老板让刚毕业四十天的外甥顶替我,三天后1.2亿大单黄了......
刚替酒厂拿下一亿两千万的封坛大单,老板却逼我去地下室刷坛子。
顶替我总勾调师位子的,是他刚毕业不到四十天的亲外甥。
高层会上,老板把调令扔在我面前:
“你一个中专生全靠土办法蒙事,以后酒厂要搞科学酿造。”
“赶紧把位置腾出来,给科班出身的年轻人干。”
我转头看向搭档了十四年的副总。
我曾替他背过处分,还掏钱供他儿子读书。
他却吹着茶沫劝我:
“敬山,做人可不能太贪功。”
“客户掏一亿两千万,认的是咱厂里的百年老窖,又不是冲你那张嘴。”
“拿上乔董赏你的八万块辛苦费,去刷坛子享清福吧。”
我直接掏出辞职信拍在桌上:
“八万块现在打给我,这位置我让了。”
收了钱,我交出酒海钥匙,买票带闺女去了北方看雪。
身后还传来老板拍桌子的叫嚣声:
“离了你酒厂照样转!我有百年老窖,谁稀罕你!”
我拎着保温桶走出大门,头也没回。
他们大概忘了,三天后就是冬至验酒,那三百坛封坛酒还差最后一道压香工序。
更不知道,他们吹嘘的百年老窖活体母糟,签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1
一亿两千万的大单,墨迹还没干透,乔万昌就动手了。
高层例会开到一半,他从暗红唐装的内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啪地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人事调令。
"裴敬山。"
他坐在主位上,右手捻着那对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酒厂现在要走科学酿造路线,你一个中专肄业的,全凭老经验瞎琢磨,理论拿不出手,趁早把总勾调师的位子让出来。"
我翻开调令,目光落在接任者那一栏。
乔耀祖。
乔万昌的亲外甥,轻工大学刚毕业,来酒库不到四十天。上个礼拜在车间里当着一帮窖工的面,把酱香的酒头当浓香的尾酒倒进了调味缸,差点废了半缸三十年的老底子酒。
就这么个货,要顶我守了二十年的大酒海。
会议室里十几号人,没一个吭声。
我转头看孟国栋。
十四年的老搭档,从我进厂那天起就坐我旁边的位子。前年他儿子上重点高中差三分要交六万块择校费,半夜给我打电话,我二话没说从工资卡里给他转过去的。去年他喝多了在品酒会上把一坛十五年的陈酿批成了新酒,丢人丢到全省,也是我站出来说是自己看走了眼,替他扛的处分。
我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端起那只掉了瓷的劳模保温杯,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说:
"敬山,乔董也是顺应大势。人呐,最忌讳把功劳全贪在自己头上。"
我盯着保温杯上"劳模"两个字,那瓷裂得正好把"劳"字劈成了两半。
"你得明白,这一亿两千万的单子,买家认的是咱们酒厂的百年老窖池。真当人家是冲你那根舌头来的?"
他放下杯子,冲我露出一个自认为推心置腹的笑。
"听哥一句劝,签了字去地下室刷酒坛子。乔董发话了,额外给你八万块辛苦费,让你提前歇着享福。"
八万块。
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头一年大雪封山,窖池温度掉到临界线,我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靠体温捂着酒海不让菌群冻死,第四天早上吐血昏在池子边上,胃出血,切了三分之一的胃。
第五年酒厂断了粮,酒曲供应商堵在门口要钱,乔万昌躲在办公室不敢出来。我把亡妻的抚恤金,整整十一万,全垫进去买了酒曲,那笔钱到今天都没还我。
二十年,胃切了,老婆的抚恤金搭了,替孟国栋背了黑锅垫了择校费。
换来八万块和一句"趁早让位子"。
我没争。
也没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按在桌面上。
乔万昌歪头瞅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辞职信。昨天晚上写好的。
不是因为今天这张调令——调令的事,钱大勇那个狗腿子三天前就在车间里嚷嚷开了,生怕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孟国栋到底站哪边。
现在看明白了。
"乔总。"我按着辞职信,声音平得像窖池里没起波纹的老酒,"八万块,现在打到我卡上。"
乔万昌捻核桃的手停了。
他没想到我来这一出。
"你这是干什么?让你刷坛子又不是开除你,犯得着——"
"八万块,"我打断他,"你刚才亲口说的数。当着在座所有人的面说的。打不打?"
孟国栋急了,站起来想说什么。
我没看他。
乔万昌和我对视了几秒钟,笑了,核桃又转起来。
"行,痛快人。财务,现在就打。"
银行到账的短信震了一下。
我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酒海总钥匙。这把钥匙跟了我二十年,铜质的,磨得跟我那把竹酒提子一样亮。
我把它搁在桌上。
没摔。
轻轻一搁。
然后我推开椅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冬至还有三天,三百坛封坛酒最后一道压香工序还没做。乔总既然觉得窖池比人值钱,那就让窖池自己去调吧。"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乔万昌拍桌子的声音。
"裴敬山,你别以为离了你酒厂就转不了!人家花一亿两千万买的是我的百年老窖,不是你裴敬山三个字!"
我关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我闺女裴晓霜靠在墙边等我。她刚下夜班,还穿着护士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爸,粥给你带了。怎么这么快出来了?"
我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小米粥,加了红枣,烫的。
"走,回家收拾东西。爸带你去东北看雪。"
2
我推开总勾调师办公室的门,屋里多了个人。
孟国栋坐在我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个空纸箱,正往里头放我桌上的茶缸和毛巾。
"敬山,我帮你收拾收拾。"他叹了口气,"乔董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回头我再找机会跟他说说,没准过完年——"
他嘴上说着,右手已经拉开了第二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放着我的三本手写勾调日志。
我从1998年进厂起就开始记,记到昨天,三本写满了字。每一坛酒的基酒配比、调味酒用量、不同季节的温差修正,全在上面。尤其是冬至封坛那一道工序——地缸降温之后酸度会往上蹿,日志上记的是常年的基础数据,但真到了开坛那一刻,酸度偏多少、调味酒该加几两几钱,全凭舌头和鼻子临场判断。
这东西写在纸上是死的,活的全在我脑子里。
孟国栋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第一本日志的封皮。
门被踹开了。
乔耀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钱大勇。乔耀祖穿着崭新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镀金的笔,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活脱脱一个实验室里出来的人。
钱大勇腰上那串酒库铜钥匙叮当响,弯着腰替乔耀祖拎包。
乔耀祖一进门,先低头看了看地上。
我那只用了十几年的粗瓷品酒碗搁在门边的架子上,碗口磨出了一圈包浆。
他抬脚,一下踩上去。
咔嚓。
碎了四瓣。
"裴师傅,你走可以,日志得留下。"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吩咐门口看大门的,"公司的技术资料属于公司财产,这是常识,你一个中专生可能不懂,我给你解释一下——"
"拿去。"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把三本日志抓起来,砸进他怀里。
三本厚本子撞在他胸口,他往后趔趄了一步,金丝眼镜歪了。
"全是死数据。"我看着他,"够你背三个月的。背完了你就知道,背会了也没用。"
乔耀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低头翻开第一本,扫了两眼,嘴角往上提了提。
"就这?基酒比例,酸度系数,调味用量……这不就是配方吗?有了配方谁都能调。裴师傅,你把自己看得也太重了。"
钱大勇在旁边赶紧接话:"耀祖总可是正经本科出来的,有了数据用仪器跑一遍就完了,比你那土办法精确一百倍。"
我没搭理他们。
我弯腰从碎瓷片旁边捡起我的竹制旧酒提子,掸了掸上面的灰,插进纸箱侧面。
然后我转身,看着孟国栋。
他正站在抽屉旁边,手还保持着伸进去的姿势,脸上挂着一个尴尬到发僵的笑。
"国栋哥。"
我叫他。声音不大。
他的笑收不回去也放不下来,卡在脸上。
"你刚才替我说的那些话,什么'顺应大势',什么'功劳别贪在自己头上'——我都记住了。"
他张了张嘴。
"我也送你一句。"我拎起纸箱,跟他面对面站着,"往后你也早点享上这个福气——干二十年,换八万块钱,外加一个破纸箱。"
孟国栋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一下,茶水溅在袖口上,烫得他猛地缩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我拎着纸箱出了门。
身后传来乔耀祖翻日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一本他以为能救命的天书。
3
酒厂大门口,钱大勇带着四个人堵在那儿。
四个人我都认识,全是去年乔耀祖进厂之后从外面招来的新工,跟老窖工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平时就靠巴结钱大勇在车间里混日子。
钱大勇叉着腰站在铁门中间,腰上那串铜钥匙晃得叮当响。
"裴师傅,别急着走。"
他伸手拦住我的纸箱,笑得一脸精明。
"乔总说了,你这箱子得开一下。厂里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能带走,特级调味老酒更不行。你干了二十年,手边有什么好东西,大伙心里都清楚。"
几个新工嘻嘻哈哈地围上来。
我拎着纸箱站在门口,冬天的风灌进脖子里,刮得脸疼。
门房旁边的花坛边上,老窖工梁老栓正搓着手等我。他今年六十一了,在窖池边上干了大半辈子,手指关节全是变形的。他怀里揣着一包自己炒的花生,旁边站着林小冬,手里捧着一副棉护膝。
林小冬朝我这边迈了一步。
钱大勇一把推开他,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
"姓林的,你也想走是吧?行,你跟你师傅一块滚,明天的工资都不用来领了。"
林小冬踉跄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拳头攥起来又放下。
梁老栓护在林小冬前面,张嘴想说话。
"老梁你也别多事。"钱大勇头都没回,"你那个返聘合同下个月到期,想不想续,你自己掂量。"
梁老栓的嘴张着,没发出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
里头装着二十年攒下的东西:省酿酒协会的金奖杯,两块品酒大赛的铜牌,几十张获奖证书,一沓和老工友的合照。
纸箱底下,压着一张我和晓霜的合影,还有那把竹制旧酒提子。
合影是晓霜五岁那年在酒厂门口拍的,她骑在我脖子上,背后就是这扇铁门。那时候铁门上还没挂乔万昌后来换的那块镀金招牌。
我把纸箱往地上一蹲。
弯腰,从底下抽出那张合影和竹酒提子,揣进棉袄内兜里。
然后我双手抓住纸箱底,翻过来,朝钱大勇脚下一倒。
哐啷。
金奖杯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钱大勇皮鞋边。铜牌摔出去老远,证书散了一地,风一吹,纸页翻得哗哗响。
钱大勇往后跳了一步,差点被奖杯绊倒,脸上的精明劲儿一下子僵了。
"查吧。"我把空纸箱丢在他怀里,"趴地上慢慢查。看看哪个奖杯里头藏了酒。"
几个新工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钱大勇抱着空纸箱,嘴张了两回,发不出声。
我转身走向梁老栓和林小冬。
梁老栓的花生纸包已经被风吹开了一角,他还护在怀里不撒手。我接过花生揣进口袋,又接过林小冬手里的护膝。
"师父——"林小冬眼眶红了。
"回去好好干活,别跟他们起冲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大步往厂外走。
身后钱大勇终于找回了嗓子,扯着脖子喊:
"裴敬山,你别以为辞了职就能去别的厂!乔总已经给本地所有酒厂的老板打过招呼了,谁敢用你就是跟昌盛过不去!你这辈子就别想再碰酒坛子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我没停脚,拐进了马路对面。
晓霜在路边等我,手里拎着两个行李包,火车票夹在手套里。
"爸,东西都收好了。下午两点的车,到哈尔滨明天早上六点。"
我从口袋里摸出梁老栓的花生,剥了一颗塞嘴里。
咸的。老栓炒花生从来舍不得放糖,只搁盐。
"走吧。"
下午两点,列车驶出站台。窗外的厂区烟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天际线上一根细针。
晓霜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把护膝盖在她腿上,从内兜里摸出那张老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小丫头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我把照片塞回去,闭上眼。
列车往北开,越开越冷。
4
雪乡的第三天早上,我蹲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大雪下了一夜,屋檐上的冰溜子有胳膊粗,院子里的积雪埋过了膝盖。晓霜在屋里熬粥,热气从半开的窗户里冒出来。
手机响了。
林小冬的号。
我接起来,那头一片嘈杂,锣鼓声、鞭炮声、人声乱成一团。
"师父!"林小冬压着嗓子喊,"冬至开窖大典,乔耀祖非让我给您打视频,他……他非要让您看。"
画面切过来。
酒厂的老院子里搭了红棚子,横幅上写着"昌盛酒厂冬至封坛大典",金色大字,两边挂着红灯笼。乔万昌坐在主桌上,暗红唐装换成了新的,核桃还是那对核桃,旁边坐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人。
镜头一转,乔耀祖站在酒海旁边,白大褂扣得板板正正,金笔别在领口,身后摆着一排开了封的大坛子。
他冲镜头笑了笑,那笑里全是得意。
"裴师傅,看见没?这就是科学酿造的力量。三百坛冬至封坛酒,我用了三天,全部按配方调好了。"
他回头拍了拍身后最大的那口坛子。
"你那三本日志我全看了,说实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基酒配比,温度系数,调味用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以前你靠舌头蒙,现在我用仪器跑,精度比你高十倍不止。"
镜头晃了一下,林小冬的手在抖。
主桌上,穿深灰呢子大衣的人站起来了。
冯振华。瑞丰酒店集团的采购总监。这一亿两千万的大单就是他签的。
他走到酒坛跟前,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只银质品酒杯,递给身边的助手。
"开坛。"
乔耀祖亲自上前,撬开封泥。
酒液倒进银杯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挂杯太快。好的老酒挂杯是慢慢往下淌的,像蜜一样,一道一道。这酒淌得跟水似的,杯壁上留不住。
冯振华把银杯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然后他喝了一口。
含在嘴里,没咽。
三秒钟之后,他把酒吐在了地上。
"酸的。"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主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乔万昌的核桃停了。
冯振华放下银杯,走到第二口坛子前。开坛,倒酒,闻,尝。
又吐了。
第三坛。第四坛。第五坛。
全是酸的。
冯振华把银杯往桌上一放,转身看着乔万昌。
"乔总,三百坛封坛酒,我刚才抽了五坛,全泛酸水,挂杯浑浊。这是你们要交付给瑞丰集团的一亿两千万定制老酒?"
乔万昌站起来,核桃攥在手心里,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冯总,冯总,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耀祖!"
乔耀祖已经慌了。他翻开手里的日志,一页一页地找,嘴里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我完全按照配方来的,基酒比例、调味用量一点没差……"
他抓起一瓶调味酒,直接往酸酒坛子里倒。
冯振华看着他往坛子里乱倒,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冷笑。
"够了。"
冯振华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补充条款里的一行字。
"乔总,签约时的补充协议写得很清楚——冬至封坛酒的最终品质由唯一指定技术把关人裴敬山先生亲自验收签字后方可交付。裴师傅人呢?"
乔万昌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冯振华环顾一圈,声音提高了一档。
"裴师傅不在,这字我们绝不签。"
他把银杯揣回大衣兜里,带着助手往外走。
走到红棚子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
"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带人来复检,如果还是这个品质,一亿两千万的合同终止,违约金按条款追。"
棚子底下一片死寂。
乔耀祖手里还攥着那瓶调味酒,瓶嘴朝下,酒液滴滴答答淌在地上,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倒。
画面里,孟国栋从主桌后面站起来,劳模保温杯摔在了地上,他顾不上捡,扑到乔万昌面前说了句什么。
乔万昌一把推开他。
"打电话!给裴敬山打电话!现在就打!"
手机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林小冬压低声音说:"师父,您——"
我挂了视频。
放下手机,又点了根烟。
雪乡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院子里的雪白得晃眼。远处有个小孩在雪地里放鞭炮,啪啪响了两声,惊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群。
手机开始震。
一个接一个。
乔万昌的号,孟国栋的号,酒厂办公室的座机,财务的号,钱大勇的号,还有几个我没存的陌生号码。
屏幕亮了灭,灭了亮,一直在震。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台阶上。
晓霜端着粥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震个不停的手机。
"爸,谁打的?"
"不认识。"
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嗓子下去,胃里暖了一小块。
手机还在震。
我把它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隔了两层棉花,震动就听不太清了。
那天,一共来了一百多个未接。
我一个都没回。
5
在雪乡又待了两天。
第五天下午,我和晓霜坐火车回来。
出站的时候,我老远就看见了那群人。
孟国栋站在出站口左边的柱子旁,领着乔耀祖和两个酒厂的行政。
乔耀祖换了一副新的金丝眼镜,白大褂没穿,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瓶棕色液体。
孟国栋迎上来,脸上堆着比冬天还冷的热情。
"敬山,可算回来了。这几天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道厂里急成什么样了吗?"
我拎着行李包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乔耀祖从后面绕到前头,一步挡在我面前。
"裴敬山,你别装了。"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瓶棕色液体,啪地摔在我脚下。
瓶子没碎,弹了一下滚到路牙子边上。一股酸腐的味道冒出来。
"你看看,这就是你留下的好日志!我一个字没改,完全照你写的调,三百坛酒全废了!"
他冲我走近两步,手指戳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故意在日志上写了假数据?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离职之前埋个雷,等着看我出丑?"
孟国栋在旁边拉了他一把,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敬山,耀祖年轻说话冲,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但这事确实——厂里现在压力太大了,冯总给的三天期限明天就到了,银行也冻了贷款,粮商上门催债。你回去帮着把酒救一救,功过咱们可以一笔勾销——"
"功过?"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国栋哥,你刚才说功过?"
我弯腰,把地上那个酒瓶捡起来,拧开盖子,蘸了一滴酒液在指尖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我笑了。
"乔耀祖,你知道这酒为什么酸吗?"
乔耀祖皱着眉,没说话。
"冬至那天降温,地缸里的温度掉了六到八度,酸度会往上蹿。这个你在日志上能看到,对吧?"
"我当然知道!我按你写的比例加了调味酒——"
"你加的是什么调味酒?"
他顿了一下。
我举起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指尖上那滴酒液在冬天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黄。
"你把前年的酸尾酒当成了三十年的陈酿调味酒,倒进了主坛。酸尾酒本身就是酸的,你拿酸的去压酸的,越压越酸。"
乔耀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那几坛上面贴着标签,写的就是三十年——"
"标签是你自己让钱大勇贴的。去年底盘库的时候,钱大勇把前年处理掉的尾酒偷偷留了十几坛,换上新标签充数,你批的字,你忘了?"
我把酒瓶递到他面前。
"还有,你把地缸的恒温阀关了。"
他退了半步。
"那个阀门上贴着红色警示条,写着'冬至期间严禁关闭',是我亲手写的。你嫌它费电,关了。地缸温度一夜之间掉了十二度,三百坛酒全过了临界点。"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你胡说!你——你这是推卸责任!你故意在日志上——"
他伸手推了晓霜一把。
晓霜被推得趔趄了一下,行李包掉在地上。
我没多想。
抬手一巴掌,正扇在他脸上。
金丝眼镜飞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旋,镜片碎了一边。
啪的一声,出站口周围好几个路人都回头看。
乔耀祖捂着脸,半蹲在地上。
孟国栋愣了一下,上来拦我。
"敬山!你——"
"别碰我。"我盯着地上的乔耀祖,"你们回去告诉乔万昌,三百坛酒酸透了骨子,加多少调味酒都救不回来。让他准备好违约金吧。"
我弯腰捡起晓霜的行李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走。"
我们从出站口的人群里穿过去。
身后,乔耀祖趴在地上摸他碎了的眼镜,孟国栋站在原地,劳模保温杯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茶水顺着杯壁淌在他的皮鞋面上,他浑然没觉得。
两个行政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扶。
出站口的冷风从背后灌过来,我竖起棉袄领子,大步往前走。
晓霜跟在我旁边,小声说:"爸,你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巴掌扇得太实,虎口震得有点麻。
"没事。"
我活动了两下手指头,搂着闺女的肩膀,拐上了回家的路。
6
第二天一早,林小冬的电话打过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角落里说话。
"师父,乔万昌把我和梁老栓扣在车间里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我和老栓是您安插的人,说我们在酒海里投了酸水,逼我俩赔三十万。老栓气得血压飙上去了,蹲在墙根起不来。师父,钱大勇说要是今天凑不齐钱,就拿我俩报警……"
电话那头传来钱大勇的声音,尖着嗓子骂:"打什么电话!把手机交出来!"
然后就断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穿上棉袄出门。
晓霜追出来:"爸,你去哪儿?"
"去趟厂里。"
"我跟你一起——"
"不用。半小时回来。"
从家到酒厂骑电动车十五分钟。我把车停在厂门口,铁门半开着,门房里没人。
我直接往里走。
勾调车间的门虚掩着,里头的灯开了一半,昏黄的光照着一排排酒坛。三百坛封坛酒就摆在车间正中,每一坛上都压着铅封。
林小冬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扇的。梁老栓蹲在他旁边,脸色灰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钱大勇守在门口,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但马上堆出笑来。
"哟,裴师傅来了?我这就去通知乔总——"
他转身就跑。
我蹲下来,先看老栓的脸色。
"老栓,吃药了没?"
"吃了。"梁老栓声音发虚,"敬山,我没事,你别管我们,别上他们的当……"
林小冬从地上站起来,袖子上沾着灰,眼圈红肿。
"师父,他们就是拿我们当饵钓您来的。您不该来。"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乔万昌进了车间,身后跟着孟国栋。他今天没穿唐装,套了件灰色羊绒大衣,文玩核桃还是攥在右手里。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脸上的阴沉一收,换成了满面春风。
"敬山!你可来了!"
他快走两步,伸手要来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让开了。
他的手拍了个空,在半空中悬了一下,又自然地收回去摸了摸核桃。
"来来来,坐,坐。"他招呼钱大勇,"去泡壶好茶——把我办公室那罐明前龙井拿来。"
钱大勇颠颠地跑了。
乔万昌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我也坐。
我站着没动。
他也不急,慢慢开口。
"敬山啊,前几天的事呢,是我考虑不周。耀祖这孩子年轻气盛,有些话说得不好听,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着,还真站起来,冲我弯了弯腰。
孟国栋在旁边赶紧接话:"对对对,敬山,乔董也是一时糊涂。你看,咱们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
"说正事。"我打断他。
乔万昌直起身,笑了笑。
"行,痛快人说痛快话。我的意思是,你回来。月薪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两千,给耀祖当个副手,先把这三百坛酒的事处理了。等大单的钱到了账,年终奖另算。"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搁在旁边的酒坛盖上。
我扫了一眼。
一份返聘协议。岗位写的是"副勾调师"。
副的。
给一个连酒头酒尾都分不清的孩子当副手。
钱大勇端着茶跑回来,殷勤地递到我面前。一只粗瓷茶杯,茶汤碧绿。
"裴师傅,喝茶喝茶。乔总特意——"
我没接茶。
我走到那三百坛封坛酒前面,弯腰看铅封。
每一坛的封条上都压着红色的圆章。
我凑近看了看,章上刻的名字是——乔耀祖。
"乔总。"
我直起身。
"这三百坛酒的铅封,盖的是乔耀祖的私章。"
乔万昌眨了一下眼。
"也就是说,从开坛到调配到封装,每一个环节的责任人都是他。跟林小冬和梁老栓没有一毛钱关系。你说他俩往酒海里投酸水,证据在哪儿?"
孟国栋的保温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来。
乔万昌的核桃转了两圈,没转动第三圈。
"敬山,这个……那是耀祖做事不够仔细,回头我说他——"
"你扣着两个六十岁和二十出头的人,污蔑他们投毒,逼他们赔三十万。"我指了指蹲在墙根的梁老栓,"老栓今年六十一了,高血压,心脏搭过桥。你看看他现在的脸色,你逼出个好歹来谁担?"
乔万昌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敬山,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冯振华给的三天期限今天到了,我好说歹说才求他再宽限几天,银行催着还贷,粮商堵着门要钱,我要是不赶紧把酒的事处理了——"
"处理不了。"
我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竹酒提子,拧开面前一坛酒的封盖,伸进去舀了半提子出来。
酒液浑浊,泛着暗黄,一股刺鼻的酸味弥漫开来。
"这酒酸透骨子了。地缸恒温阀被关了三天,菌群紊乱,乳酸和丁酸含量至少超标四倍。就算把全厂的调味酒倒进去也压不住。"
我把酒提子里的酒倒回坛子,顺手拿起钱大勇端来的那杯茶。
"乔总,这三百坛酒,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我把茶杯往酒坛盖上一磕。
粗瓷杯碎成三瓣,茶水溅了乔万昌半条袖子。
碎瓷片落在地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了个响。
"人我带走了。"
我扶起梁老栓,示意林小冬架着他另一边胳膊。
乔万昌站在原地,灰色大衣袖子上的茶渍一片深一片浅,核桃攥在手里没转,嘴张着,说不出话。
孟国栋追了两步:"敬山,你——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好歹给个方子——"
"国栋哥,"我头也没回,"我给你的方子就一个字——滚。"
我搀着梁老栓出了车间门,林小冬跟在后面。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三个老窖工从仓库那边跑过来。
"裴哥!裴哥等等!"
领头的是老刘头,在酒厂干了十八年。后面跟着小陈和老赵。
"裴哥,我们也不干了。乔耀祖前天让我们拿尾酒兑新酒充年份,我们不肯干,他就扣了我们半个月工资。这厂待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方向。
"想好了?"
"想好了。"
"那走。辞职信回头补,工资让他们打到卡上。"
我领着五个人出了酒厂大门。
钱大勇站在门房窗户后面,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一串铜钥匙捏在手里,一声没吭。
7
酒业年底交流会在市里的百汇酒店办,本地和邻县大小十几家酒厂的老板都到了。
我去是因为邻县金河酒厂的老板周永发。他前两天托人传话,说想请我去他厂里帮忙带半年,开的条件不错。
会场在三楼宴会厅,圆桌摆了十二张,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
周永发站在门口等我,五十出头的壮实汉子,见面就握手。
"裴哥,专门给你留了位子。咱们坐下细聊。"
我刚在他旁边坐下,厅门开了。
乔万昌走进来。
他今天又穿上了那件暗红唐装,核桃在手心里转着,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孟国栋和两个西装革履的人。
我不认识那两个人,但周永发认识。
"那是商会的秘书长和副会长。"周永发低声跟我说,脸色变了。
乔万昌没往自己的桌子走,径直走到主席台旁边,跟主持人说了两句什么。主持人看了我一眼,让开了话筒。
乔万昌拿起话筒,先冲全场笑了一圈。
"各位同行,我耽误大家两分钟。"
他从唐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本地酒业商会今天上午刚通过的一份通告。"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鉴于前昌盛酒厂总勾调师裴敬山在离职期间涉嫌蓄意损毁企业核心酒海、篡改技术资料、恶意带走骨干人员,经商会常务理事会讨论决定,向本地及周边县市所有酒类生产企业发出行业预警,建议各企业谨慎聘用裴敬山……"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十几张桌子,几十号人,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周永发的手缩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我。
乔万昌念完,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核桃转了两圈,看着我。
"敬山啊,不是我为难你。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走的时候把勾调日志里的数据改了,害得我厂里三百坛酒全废了。这通告是商会大伙一起投票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孟国栋站在他身后,端着保温杯,冲我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敬山,你看看,何必呢。当初要是留下来好好配合耀祖做交接,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乔万昌走到我桌前,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弯下腰,声音放低了,但全场都听得见。
"我给你一个台阶。你现在当着大伙的面,给我敬杯茶,认个错。我撤了这份通告,你回厂里继续给耀祖打下手。怎么样?"
他说完,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接受了全场的注目礼。
周永发动了动嘴唇,像想替我说句话,但商会秘书长在隔壁桌咳了一声,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
"乔总。"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得什么动静都听得见。
"你说日志数据是我改的,我问你一句——你验过吗?"
乔万昌一顿。
"你让乔耀祖拿着日志调了三百坛酒,全废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数据的问题,是他根本看不懂那些数据?"
乔万昌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你现在拿着商会的章来压我,封杀我,不让我在本地干活。行。"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也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字迹清楚。
"这是一九九八年我进昌盛酒厂的时候签的一份协议。"
我把纸展开,举起来,面朝全场。
"三号老窖池活体母糟托管契约。"
我念出了标题。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昌盛酒厂最吹的是什么?百年老窖,对吧?每次见客户,乔总你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的窖池有百年活体母糟,全省独一份'。"
我看着乔万昌。
"但这个百年母糟是谁的,你比谁都清楚。"
乔万昌的脸色开始变了。
"一九九八年,你买下那个破产的老酒坊,窖池是空的。是我带着裴家祖传的一方原种活泥进了厂,养在三号窖池里,二十年没断过代。这份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母糟所有权归裴敬山个人所有,酒厂仅有使用权,托管期内不得转让、不得损毁。"
我把契约翻过来,指着最下面的签名和手印。
"你亲手按的手印。你不会说你忘了吧?"
乔万昌的核桃从手心里掉了出来。
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咕噜噜滚到地上,一颗滚进了桌脚底下。
他弯腰去捡,手指头哆嗦,捡了两下没捡起来。
"这……这个契约……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早就……"
"早就什么?过期了?"我冲他笑了一下,"这份契约没有写有效期。你想看看公证处的备案也行,编号我替你背一遍。"
孟国栋的保温杯差点脱手,他一把抓住杯盖,瞪大了眼睛。
全场鸦雀无声。
我把契约收回信封,重新揣进内兜。
"乔总,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三天之内,我收回裴家祖传的百年活体母糟。从今往后,你那个窖池就是个空壳子。"
我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全场。
"在座的各位老板,谁要是觉得没有母糟的空窖池也能酿出好酒来,尽管跟乔总继续合作。"
我推开宴会厅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嗡一声议论炸开的动静,还有乔万昌跌跌撞撞追出来的脚步声。
"裴敬山!你等等!你不能——"
他追到走廊里,我已经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扶着走廊的墙,暗红唐装的前襟敞着,脸上的血色全没了,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国栋跟在后面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另一颗核桃,递过去的时候,乔万昌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8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晓霜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迎过来。
"爸,你晚饭还没吃吧?锅里有面。"
"先不吃。"
我在院子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摸出烟点上。
晓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回屋去了。
烟抽到一半,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孟国栋裹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巾裹到下巴,一手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名酒礼盒,另一只手端着他那个掉了瓷的劳模保温杯。
他站在门口,没敢直接进来,先冲院子里的灯光咳了一声。
"敬山,是我。"
我没应声。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来,把两盒酒放在石墩子旁边。
"敬山,这两瓶是二十年的老窖头曲,你以前最爱喝这个。"
我看着那两个礼盒,没动。
他在我对面蹲下来,双手抱着保温杯,搓了搓。
"敬山,我知道你恨我。那天会上我说的话,确实不是人话。但你也得体谅我——乔万昌手里攥着我的干股协议,他一句话就能把我踢出去,我能怎么办?"
他说着,声音哑下去了。
"我跟你搭了十四年,这份交情我心里有数。你替我扛过的黑锅、垫过的钱,我全记着。可是敬山,我不像你,我没手艺,我就是个跑关系出身的,离了酒厂我什么都不是……"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冯振华那边发了最后通牒,三天后来复检。乔万昌这两天急得嘴角都烂了,耀祖那小子更不用说,把自己关在化验室里瞎折腾,又废了二十坛。"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敬山,我不求你回去。我就求你一个事——你给我支个招,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三百坛酒的酸味暂时压住?哪怕撑过复检那一关就行。你要什么条件,我去跟乔万昌谈。"
我把烟头摁灭在石墩子上。
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哀求,有算计,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急切。
那个急切不是替我着急,是替他自己的干股着急。
我目光落到他大衣口袋上。
口袋没扣好,露出半截纸的边角。我认得那种纸——油印的报价单,边上带着红色的印章。
我在酒行干了二十年,一眼就看出那是散酒经销商的批发报价单。
外地酒精勾兑的散装白酒,二十块钱一斤,什么年份什么窖藏,全凭添加剂调。
我明白了。
他们的主意已经打好了。
买外地便宜散酒,掺点东西进去,化验指标做漂亮,糊弄过复检。
孟国栋来找我,不是来要救命方子的,是来打探我知不知道他们要造假。如果我说出什么破绽,他好回去堵漏洞。
我站起来。
"国栋哥。"
他赶紧站直了,脸上浮出希望的表情。
"你告诉乔万昌,那三百坛酒,我说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他脸上的希望塌了一半。
"但是——"
我抬手指了指他口袋里露出来的那张报价单。
"你们要是想走歪路子,我劝你们也死了这条心。"
他下意识捂住口袋,脸色一变。
我转过身,弯腰拎起那两盒名酒。
"就算你们用烈度散酒加冰片和工业酯把酸味压住了,化验单倒是能过,但你们也就瞒得了三天。温水一冲就原形毕露,连化验室的仪器都不用上。"
我说完,把两盒酒扔出了院门。
礼盒砸在门外的石板路上,一盒摔开了,酒瓶滚出来,没碎。
孟国栋被推了个踉跄,撞在院门框上,保温杯盖子掉了,茶水洒了一裤腿。
"出去。"
我把他往门外搡了一步,随手把院门关上,铁栓落了下来。
门外,孟国栋站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他蹲下去捡酒盒的声音,然后是跌跌撞撞跑远的脚步。
晓霜从屋里探出头:"爸,谁来了?"
"一条找错门的狗。"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冬天的夜空黑得干净,星星又密又亮。
我摸出兜里的烟盒,空了。
"晓霜,把厨房那碗面端出来吧。"
她端着面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把后面的事想明白了。
孟国栋回去一定会把我"说漏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告诉乔万昌。烈度散酒加冰片和工业酯,正好是他们本来就想走的路子。他们会以为我在气头上不小心说漏了关键信息,觉得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们不知道的是,冰片和工业酯确实能把酸味暂时压住,化验单上的数据也确实能做到漂亮。
但是只要用温水一冲,酒液里的工业酯和冰片会在三十秒内分解析出,清亮的酒变成乳白色的浑水,一股樟脑味,遮都遮不住。
我吸溜了一口面。
晓霜坐在旁边看我吃,问:"爸,后天冯总的复检,你去不去?"
"不急。等人来请。"
9
复检的前一天,我接到了省酿酒协会周老会长的电话。
周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了,在行业里干了一辈子,全省上下但凡跟酿酒沾边的人,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师爷。我入行的时候拜的第一杯酒就是敬他的,他认我这个晚辈。
"敬山,三号窖池的事我听说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收母糟?"
"周老,我今天下午过去。但我怕乔万昌那边不好好配合。"
"你等着,我带公证员跟你一块去。这事拖不得,百年活泥要是出了差池,那是行业的损失。"
下午两点,我和周老爷子在酒厂门口碰头。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公证员。
铁门紧闭着。
我敲了三下,门房里的老头探出脑袋,看见周老爷子,吓了一跳,赶紧开门。
我们直接往三号窖池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我就闻到了不对的味道。
一股腐臭。
那种发酵过度、菌群死亡后产生的恶臭,跟活窖池里微微带甜的酒香截然相反。
三号窖池的门大敞着。
我跑过去,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了。
窖池被挖开了。
池壁上的活泥被铁锹铲得七零八落,一块一块散在地上。池子边上丢着三把铁锹,锹刃上沾着黏糊糊的灰白色窖泥。
穿堂风从打开的门灌进来,寒气直扑窖池。
上层的母糟已经大面积白化了。原本黑褐色、散发着微酸甜香的百年活泥,变成了灰白色的死泥,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周老爷子看见窖池的状态,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造孽啊!"
乔耀祖从窖池另一头的储藏室里钻出来,身后跟着钱大勇。两个人手上都沾着窖泥,乔耀祖的白大褂脏得看不出本色。
他看见我和周老爷子,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绷起来。
"裴敬山,你来干什么?这里是昌盛酒厂的窖池车间,你已经不是这儿的人了。"
周老爷子拄着手杖走到池边,弯腰捡起一块白化的窖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手开始抖。
"你们干了什么?"
周老爷子转过身,看着乔耀祖,声音沉得吓人。
乔耀祖退了半步,嘴硬道:"这是我们酒厂的窖池,我有权处置——"
"你有权?你有个屁的权!"
周老爷子一手杖拄在地上,声音炸开来。
"百年活体母糟,全省就这一方。厌氧环境里养了一百多年的菌群,你拿铁锹铲?你把门打开放穿堂风?零下五度的冷风灌进来,上层母糟半个小时就冻死了!你学的什么酿酒?你读的什么大学?"
乔耀祖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珠子乱转。
"我……我是怕裴敬山来把母糟偷走,所以提前——"
"提前什么?提前毁了?"
周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池子里灰白一片的死泥。
"你不懂就不要碰!你碰一下,死一片!"
钱大勇缩在乔耀祖身后,一声不吭,手里的铁锹悄悄往身后藏。
我没说话。
我蹲在窖池边上,伸手探进池壁和池底的接缝处。
那里有一层最深的原种活泥,是整个窖池菌群的根。一百多年的老菌,代代繁衍,就靠这一层底子活着。
上层虽然白化了,但如果底层的原种泥还活着,就还有救。
我的手指触到了池底的泥。
湿的。微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香。
还活着。
我直起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这竹筒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专门用来装母糟,竹壁透气但不透风,最适合活泥保存。
我用手掌小心地从池底最深处挖出一方拳头大小的黑褐色原种活泥,装进竹筒,封好盖子。
整个过程乔耀祖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恐慌。
"你不能拿走!那是酒厂的——"
"这是裴家祖传的母糟。"周老爷子替我说话了,"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公证处有备案。他今天来收,合理合法。"
他转身对公证员点了点头。公证员上前拍了几张照片,又在一份文书上做了记录。
然后周老爷子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窖池车间门口,伸手摘下了墙上挂着的一块铜牌。
"百年古窖示范单位",省酿酒协会颁发,编号零零七。
他把铜牌翻过来,用手杖的铜头在背面划了一道。
"从今天起,这块牌子收回。昌盛酒厂不再具有百年古窖示范资格。"
乔耀祖彻底慌了,冲到门口想拦。
"您不能——这牌子挂了十五年了,全省就三块——"
"挂了十五年,你一天毁了。"周老爷子把铜牌夹在腋下,拄着手杖往外走。
我抱着竹筒跟在后面。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乔万昌从办公楼里冲出来了。
他是接到钱大勇电话赶回来的,暗红唐装穿得歪歪扭扭,领子都没理好。
他看见周老爷子手里的铜牌,又看见我怀里的竹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扶着门框站住了。
"周老……周老您听我解释……"
周老爷子看都没看他,径直走过去了。
乔万昌转向我,嘴唇抖了两下。
"裴敬山,你狠。你把母糟拿走了,我那窖池就是个空壳子……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抱着竹筒,从他面前走过。
他伸手想拦,被我一个眼神逼回去了。
他转头看着跟出来的乔耀祖,浑身发抖,手指指着他的外甥,嘴张了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混账。"
乔耀祖低着头,金丝眼镜上沾了一片窖泥,白大褂领口的金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10
复检定在上午十点。
昌盛酒厂的品鉴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铺了大红绒布,摆着十二只品酒碗。
乔万昌坐在主位上,唐装换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核桃又找回来了,但转得没以前利索,咔哒咔哒响,像齿轮缺了牙。
乔耀祖坐在他旁边,换了一副新的金丝眼镜,白大褂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金笔别了一支新的。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化验报告。
孟国栋坐在角落里,抱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是精心调配出来的镇定。
品鉴桌上的十二只碗里,倒着清亮透明的酒液,微微泛着琥珀色,看上去跟正经的陈年老酒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那是什么。
外地二十块钱一斤的散装酒精酒,加了冰片压酸味,掺了工业酯提香气。化验报告上的指标确实漂亮——酸度、酯含量、醇类比例,全在合格线里。
十点整,冯振华推门进来了。
深灰呢子大衣,围巾系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助手,一个化验员。
乔万昌站起来迎接,脸上堆满了笑。
"冯总,冯总,请坐请坐。这几天我们日夜赶工,耀祖带着团队把三百坛酒全部重新调过了,您尝尝,保证满意——"
冯振华没急着坐。他站在品鉴桌前,扫了一眼那十二碗酒,又看了看乔耀祖手边的化验报告。
"乔总,开始之前,我有个人想介绍给你。"
乔万昌不明所以,笑着说:"冯总您请。"
冯振华走到品鉴厅门口,拉开门。
我走进去。
乔万昌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乔耀祖的脸从化验报告后面抬起来,一瞬间煞白。
孟国栋手里的保温杯磕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冯振华走回桌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通知,"裴敬山先生,瑞丰酒店集团特聘首席品鉴顾问。从今天起,一亿两千万定制老酒大单的品质验收,由裴先生全权负责。"
品鉴厅里安静了三秒。
乔万昌第一个反应过来。
"冯总,这……这不合规矩吧?裴敬山已经从我们厂离职了,他跟昌盛有利益冲突——"
"乔总。"冯振华打断他,"补充协议里写的唯一指定技术把关人就是裴敬山先生。这条是你当初签字同意的。裴先生现在不是你们的人了,但他是我们的人。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乔万昌的嘴合上了。
我走到品鉴桌前,没看化验报告,没拿品酒碗。
我转头对冯振华的化验员说:"麻烦倒一壶温水。"
化验员看了冯振华一眼,冯振华点头。
一壶温水端上来了。
我拿起桌上的银质品酒杯——那是冯振华随身带的那只——舀了半杯品鉴桌上的酒。
酒液清亮、微泛琥珀色,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陈年酒香。
我把温水壶提起来,缓缓倒了一线温水进去。
品鉴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银杯。
温水碰到酒液的一瞬间,变化开始了。
先是杯底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浑浊,像牛奶被挤进了清水里。然后整杯酒液在三秒之内变成了乳白色,表面浮起一层油花。
最后是味道。
一股刺鼻的樟脑气味从杯口冲出来,弥漫在整个品鉴厅里。
乔耀祖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不可能!我亲自调的——化验报告上——"
"化验报告检测的是常温下的理化指标。"我把银杯放在桌上,"冰片和工业酯在常温下可以伪装成正常的酯类物质,化验单看不出来。但温水一冲,分子结构变了,原形就出来了。"
我指了指那杯白色浑浊的液体。
"这就是你们用二十块钱一斤的散装酒精酒,加冰片加工业酯,冒充冬至封坛老酒交给瑞丰集团的东西。"
品鉴厅里死一般安静。
冯振华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杯浑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手,抓住大红绒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十二只品酒碗、化验报告、酒壶,哗啦啦全扫到了地上。酒液泼了一地,碗碎了两只,化验报告泡在酒渍里,墨迹洇开来。
"乔万昌。"
冯振华转身面对乔万昌,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冰冷。
"用劣质酒精酒冒充冬至封坛老酒,这已经不是品质问题了,这是合同欺诈。"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乔万昌面前。
"一亿两千万合同,即刻终止。依据合同欺诈条款,瑞丰集团向昌盛酒厂索赔两千四百万违约金。你有十五个工作日。"
乔万昌的身体从椅子上往下滑。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核桃滚到了地上,咕噜噜滚进了品酒碗的碎瓷片里。
"冯总……冯总我可以解释……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孟国栋——"
"谁的主意,你跟法务去说。"冯振华扣上大衣扣子,戴上围巾,带着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对我点了点头。
"裴师傅,回头细谈。"
他走了。
品鉴厅里只剩下乔家的人和孟国栋。
孟国栋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他瞪着乔万昌,嘴唇抖了两下。
"你说什么?你说是我的主意?散酒是你让我买的,冰片是你让钱大勇加的,我——"
"闭嘴!"乔万昌一巴掌拍在桌上。
但他拍完之后,手就撑不住了,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虾。
乔耀祖站在角落里,化验报告的碎纸粘在他的皮鞋底上,金丝眼镜歪了一边,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拿起银杯,用纸巾擦干净,放回冯振华桌上留着的杯盒里。
然后我拎着杯盒,从品鉴厅走出去了。
走到车间过道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乔万昌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两千四百万……两千四百万啊……"
院子里的风很冷,但天很蓝。
我抱着杯盒,大步往厂门口走。
11
三天后我回了一趟酒厂。
不是去救场,是带林小冬回去办档案转移手续。老刘头、小陈和老赵三个人的社保关系也压在厂里,得一并转出来。
厂门口的铁门敞着,门房里没人值守。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没人扫。
我们走到办公楼前的时候,正赶上好戏。
乔万昌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面前站着孟国栋。
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扔着一张纸和一个破纸箱。
乔万昌今天没穿唐装,套了一件皱巴巴的黑棉袄,文玩核桃不知道揣在哪儿,两只手空着,插在袖口里。他整个人像缩了一号,脸上的肉往下坠,眼窝深了,下巴上冒出花白的胡茬。
"国栋,不是我不讲情面。"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蹭木头,"两千四百万的违约金,加上银行催收的八百万贷款,厂子的账上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你那百分之三的干股,我只能折成现金给你。"
孟国栋抱着保温杯,浑身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多少?"
"八万。"
孟国栋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你说多少?"
"八万块。"乔万昌从袖口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地上那张纸,"解聘协议,签了字领钱走人。厂里现在养不起闲人了。"
"我是闲人?"孟国栋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嗓子都劈了,"我替你跑了十四年的关系,瑞丰的单子是我牵的线,散酒是你让我去买的,冰片是你让钱大勇加的!出了事你跟冯振华说是我的主意,现在又要拿八万块打发我?"
"散酒的事,采购单上签的是你的字。"乔万昌不看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冯振华那边要追责,总得有个人顶。你要是不签,那我只能把采购单原件交给瑞丰的法务了。"
孟国栋的脸白了。
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嘴唇像缺水的鱼一样翕动。
"你——你这是卸磨杀驴。"
"你说什么都行,签了字就走。"乔万昌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纸箱在台阶上,你的私人物品已经收好了。钱今天打你卡上。"
说完他就进了楼。
孟国栋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解聘协议,又看着台阶上那个破纸箱。
纸箱不大,跟他当初给我收拾的那个差不多。
钱大勇从楼里钻出来,腰上的铜钥匙哗啦响,走到孟国栋面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保温杯。
"孟总——哦不对,现在该叫老孟了。这保温杯是厂里发的劳模杯,属于公司财产,得留下。"
孟国栋伸手去抢。
钱大勇一把推开他的手,孟国栋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坐在雪地上。
纸箱从台阶上滚下来,盖子翻开,里头几本旧笔记本和一双换洗的皮鞋散了一地。
钱大勇踩着铜钥匙走了,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头也不回。
我走过去。
孟国栋坐在雪地里,棉裤上全是雪泥。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他面前散落的东西。
那只劳模保温杯被钱大勇拿走了,但地上还有一块碎瓷片——是杯盖上掉下来的,"劳"字的那半边。
"国栋哥。"
我说。
他的眼睛红了。
"怎么样,八万块钱和一个破纸箱——"
我拿起那块碎瓷片,搁在他脚边。
"这福气,享上了吧?"
孟国栋的脸扭曲了一下。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闷声的、捂不住的哭,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林小冬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档案袋,看着孟国栋,嘴唇抿得紧紧的。
"走,办手续去。"
我拍了拍林小冬的肩膀,绕过地上的烂摊子,大步往人事科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孟国栋还坐在雪地里,旁边散着纸箱、皮鞋和笔记本。
雪又开始下了,碎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
我收回目光,没再看第二眼。
12
敬山古窖坊的牌匾是冯振华找人刻的,老榆木,阴刻大字,刷了三遍桐油。
挂牌那天,冯振华带着瑞丰集团的两个副总亲自来了。城郊的老酒坊院子不大,三间砖房加一个地下窖池,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林小冬带着梁老栓和老刘头几个人忙了半个月,把窖池翻新了,地面铺了青砖。
我前几天用竹筒里保存的那方原种活泥做了扩培,新酒海里的菌群已经开始繁殖了。周老会长专门来验过一次,说比昌盛酒厂那个被铲废的窖池还要活泛。
一亿两千万定制大单的合同已经改签了。甲方还是瑞丰集团,乙方从昌盛酒厂变成了敬山古窖坊。
签约仪式简单,就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冯振华和我各签一份,公证员盖了章。林小冬在旁边帮忙递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差点把墨水瓶碰翻了。
本地和邻县来了不少酒厂老板观礼。周永发也来了,进门先冲我鞠了个躬。
"裴哥,那天交流会上我没替你说话,我不是人。今天专门来给你道歉。"
我递了他一碗酒,没提旧事。
签约刚完,院子外头闹起来了。
钱大勇的声音先传进来,尖声尖气的:
"让开!我们有话跟裴敬山说!"
大门被推开,乔耀祖走进来。
他瘦了一圈,黑色羽绒服脏兮兮的,金丝眼镜又换了一副,但这回是便宜货,镜腿歪着。身后跟着钱大勇,钱大勇手里提着一桶红油漆,圆铁桶,拎着沉甸甸的。
两个人气势汹汹地穿过院子,直奔挂在正门上方的牌匾。
乔耀祖一把揪住最近的一个老窖工的领子。
"你们一个个的,从昌盛出来就到这儿给裴敬山卖命?你们签过竞业禁止协议的,我告你们每一个人!"
老刘头把他的手拍开。
"你拿个锤子告?竞业禁止的前提是你得给补偿金。你连我们最后两个月的工资都没发,你还有脸提协议?"
乔耀祖被噎了一下,转头对着我来。
"裴敬山!你偷了昌盛的窖池技术、挖走了昌盛的核心员工、还窃取了昌盛的百年母糟!你这个酒坊就是用昌盛的东西撑起来的!你等着,我舅让律师起诉你——"
"起诉什么?"冯振华从桌后站起来,双手揣在呢子大衣兜里,"母糟是裴师傅祖传的,有契约有公证。人是自己辞职的,有离职手续。技术在裴师傅脑子里,你上哪儿告?"
乔耀祖瞪着冯振华,嘴里的话卡住了。
钱大勇趁机举起油漆桶,拧开盖子,朝牌匾的方向泼。
红油漆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林小冬从旁边冲上来,一把抓住钱大勇的胳膊往下压,油漆泼了一半在地上,剩下的全溅在钱大勇自己裤子上。
"你他妈松手——"钱大勇挥着油漆桶要砸林小冬。
院门口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都别动!"
孟国栋。
他从人群里挤进来,黑棉袄上沾着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冻得通红。
他手里攥着一沓纸。
"乔耀祖,你还有脸来这儿闹?"
乔耀祖看见他,冷笑了一声:"孟国栋,你个被扫地出门的破副总,你来干什么?替裴敬山摇旗呐喊?"
"我来让大伙看看你舅甥俩干的好事。"
孟国栋把手里那沓纸高高举起来,冲着院子里的酒商们喊:
"这是昌盛酒厂最近三年的出库底单!三年新酒冒充十五年陈酿,一共出了四千七百箱!买方名单、出厂日期、批次编号,全在上面!每一笔都有乔万昌的签字、乔耀祖的质检章!"
院子里炸了锅。
酒商们围过来抢着看。周永发接过一张底单,看了两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上面标的十五年年份酒,出厂日期是去年七月?三年新酒贴十五年的标?乔万昌他疯了?"
乔耀祖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从哪儿拿的——这是公司机密——你偷——"
"偷?"孟国栋一步冲到他面前,把底单甩在他脸上,"这是我当副总的时候亲手从你舅舅办公室保险柜里拍照备份的!当初是我替你们跑渠道铺货,每一箱从我手里过的,我能不留底?"
他转身对着冯振华说:"冯总,这些底单我全部移交给您,里头有发给瑞丰旗下三家酒店的批次。"
冯振华接过底单,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
乔耀祖扑过去要抢纸。
"拦住他。"我说。
林小冬和老刘头一左一右架住乔耀祖的胳膊,把他按在院子中间。钱大勇想跑,被梁老栓和小陈堵在了墙角,红油漆糊了他半条裤腿。
这时候厂门口又来了人。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外面,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监管人员和一个派出所的民警。
是冯振华的助手打的电话。
监管人员进来之后,先看了现场的油漆桶和乱局,然后接过冯振华递来的底单。
"这位是?"监管人员指了指被按住的乔耀祖。
"昌盛酒厂原质检负责人。"冯振华说,"涉嫌伪造质检印章和年份标签,相关底单在这儿。另外,这两位刚才持油漆桶上门打砸,你们看着办。"
乔耀祖被松开之后,本能地往后退,撞在了墙上。
他的金丝眼镜又歪了,镜片上沾着一点红油漆。
他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监管人员的制服,又看了看民警腰间的装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钱大勇先崩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红油漆蹭了满手,指着乔耀祖就喊:
"跟我没关系!来这儿泼油漆是他让我干的!我就是个跟班打杂的,你们别抓我!"
乔耀祖的脸彻底垮了。
监管人员和民警把两个人带上了面包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乔耀祖隔着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牌匾。
"敬山古窖坊"五个字在冬天的阳光下发着桐油的光。
车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振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裴师傅,好戏收场了。该干正事了。"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酒提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小冬,把院子收拾了。下午开窖,试第一批酒。"
"好嘞!"林小冬应了一声,声音亮堂得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13
昌盛酒厂的破产拍卖是在腊月十四那天。
假酒丑闻加两千四百万违约金加银行催收,三座大山一块压下来,乔万昌扛了不到一个月就扛不住了。法院的封条贴上了酒厂大门,厂房、酒库、设备、地皮,全部进入破产清算。
拍卖会设在市里的产权交易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摆了四排折叠椅。
我到得早,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
晓霜陪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和保证金收据。冯振华坐在我左手边,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债权方的代表和几个看热闹的同行。
拍卖师开始念标的。
第一个标的是酒厂的主体厂房和勾调车间,起拍价八百万。
第二个是老酒库和全部库存酒坛,起拍价四百万。
第三个是三号老窖池所在的地块和窖池本体,起拍价两百万。
第四个是"昌盛"品牌的全部商标和知识产权,起拍价一百万。
乔万昌是在第一个标的开拍前进来的。
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一夜之间白了头。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白了。半个月前在品鉴厅里还��花白的头发,现在全白了,乱蓬蓬的,像落了一层霜。
暗红唐装没穿,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衣,领子歪着。手里没有核桃,两只手空荡荡地垂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可能是他的远房亲戚,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的是凑来的现金。
乔万昌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场内,目光撞上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排,在第三排的角落里坐下来。
拍卖开始了。
第一个标的,厂房和勾调车间,八百万起拍。
我举牌。
"九百万。"
后面没有人跟。
"九百万一次,九百万两次,九百万三次,成交。"
第二个标的,老酒库和全部库存酒坛,四百万起拍。
乔万昌身后的妇女举起手,声音发颤:"四百二十万。"
我举牌。
"五百万。"
妇女回头看了乔万昌一眼。乔万昌摇了摇头。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五百万三次,成交。"
第三个标的,三号窖池地块和窖池本体,两百万起拍。
这一次没有人抢。窖池里的母糟被乔耀祖铲废了,没有活泥的窖池就是个泥坑,不值钱。
我举牌。
"两百万。"
成交。
第四个标的,"昌盛"品牌的全部商标和知识产权,一百万起拍。
拍卖师刚念完起拍价,乔万昌站起来了。
他从第三排走到过道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裴敬山!"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裴敬山,你回头看看我!"
我坐在第一排,没动。
他膝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扒住我椅子的靠背。
"我错了。我不该赶你走,不该让耀祖顶你的位子,不该听孟国栋的鬼话。二十年了,你在我这厂里出了多少力、吃了多少苦,我都记着的。你的胃是替我守窖池的时候切的,你老婆的抚恤金是替我垫的酒曲钱——"
他说着说着,开始抽自己耳光。
啪。
啪。
一左一右,打得皮肉作响。
"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你打我骂我都行,你给我留一条活路——你让我留在厂里刷坛子、看大门都行——你别把牌子买走,那是我乔家三代人的——"
我始终没有转身。
会场里几十号人看着这一幕,没一个出声的。
晓霜在旁边低声说:"爸……"
我拿起号牌。
"一百万。"
拍卖师看了看场内,问了三次。
没有人加价。
"成交。"
木槌落下的声音在小会议室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
乔万昌跪在地上,两只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整个人瘫软在过道上,像一袋被放了气的面粉。
我站起来,拿着四张成交确认单走到签字台前。
签完字之后,我回过身。
第一次看了他一眼。
他窝在地上,灰棉衣皱成一团,白头发贴在额头上,两边脸颊红肿——是他自己打的。
"乔总。"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软话。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我把确认单折好装进口袋。
"你说,去地下室刷酒坛子。额外给八万块辛苦费。让我提前歇着享福。"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转头看向门口的林小冬。
"小冬,明天带人去酒厂,把'昌盛'那块木头牌匾摘下来。"
林小冬应了一声。
"摘下来之后呢?"他问。
"劈了。"我说,"烧锅炉。"
我拎起我的棉袄,从乔万昌身边走过去,出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
晓霜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之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爸,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在抖。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二十年了。
我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攥了攥那把竹酒提子,抖就慢慢止住了。
14
年二十九,离过年还有一天。
我一大早到酒坊开窖查酒,林小冬已经带人把头批酒海的温度记了一遍。一切正常,菌群活跃,新酒海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还好。
我在窖池边蹲了半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老刘头从院门口跑进来。
"裴哥,门口又来人了。"
我以为是供货商送年货。走到门口一看,不是。
乔耀祖和钱大勇。
乔耀祖取保候审了,案子还没判。他站在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黑色羽绒服上沾着污渍,金丝眼镜不见了,换了一副黑框的塑料眼镜。
钱大勇站在他旁边,红油漆裤子倒是换了,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铜钥匙也没了——那串钥匙连同车间门锁一块被拍卖公司收走了。
两个人缩在寒风里,乔耀祖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钱大勇的手指头冻得通红。
"裴敬山!"乔耀祖冲着院子里喊,嗓音干哑,"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说。"
乔耀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这是你在昌盛酒厂工作期间用过的勾调配方和工艺流程记录。你用的方法是在昌盛的岗位上开发的,属于职务发明,知识产权归昌盛所有。"
他把纸往我面前一推。
"你现在的敬山古窖坊用的还是这套东西。我可以告你侵犯知识产权,让你赔钱,让你关门。"
他说完,抬起下巴看着我,企图在脸上撑出一点从前的傲气来。
可惜没撑住。
塑料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在乱转,透着心虚。
"当然了,"他的语气放软了一档,"如果你愿意庭外和解,赔一笔——"
"放你妈的屁!"
不是我说的。
是钱大勇。
钱大勇突然蹿到乔耀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羽绒服领子。
"乔耀祖你还他妈演!你欠我三万块封口费一分没给!你让我在大门口搜裴师傅的箱子,让我给三百坛冬至酒里偷加烧碱掩盖酸味,全是你指使的!你现在倒想拿什么知识产权讹裴师傅的钱?你讹到钱你也不会分我一分!"
乔耀祖被拽得一个踉跄,塑料眼镜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推钱大勇。
"你疯了——你放手——"
"你当初答应我的三万块呢?你舅舅把所有人都卖了,你连狗都不如!我替你看门、替你搜箱子、替你干脏活,你连条狗都不如!"
两个人在我酒坊门口扭打起来。
钱大勇力气大,一拳揍在乔耀祖肚子上,乔耀祖弯下腰干呕。钱大勇又揪住他领子往地上按,嘴里骂个不停。
"你让我往酒里加烧碱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出了事你兜着!你兜了吗?监管那边的笔录全是我替你做的,你一句都没帮我分担!三万块!你还我三万块!"
我靠在门框上,没拦。
林小冬在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师父,要不要——"
"看着就行。"
两个人滚在地上打了一阵,最后钱大勇骑在乔耀祖身上,揪着他的头发,对着马路上大声喊:
"大伙都听着!昌盛酒厂三百坛冬至酒泛酸,是乔耀祖关了地缸恒温阀冻的!后来加烧碱、掺散酒、兑冰片,全是他和他舅乔万昌干的!裴师傅的日志上一个字都没改过,全是乔耀祖自己看不懂,把酸尾酒当陈酿倒的!我钱大勇是狗腿子,但我这条腿是给他们当的,不是给裴师傅当的!"
马路上几个路人停下来看热闹。
我等他喊完了,才开口。
"都起来。"
钱大勇从乔耀祖身上爬起来,喘着粗气。
乔耀祖趴在地上,羽绒服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鼻子流着血,塑料眼镜的一条腿断了。
"小冬。"
"在。"
"去把排污池的铁盖子打开。"
林小冬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了。
酒坊门前有一条排污沟,连着市政下水道。铁盖子揭开之后,一股阴冷的水腥味冒上来。
我回头对老刘头说:"去把后院那三百坛酒搬出来。"
老刘头明白了,招呼小陈和老赵一块往后院跑。
那三百坛酒是我买断昌盛酒厂之后连同库存一起拉回来的——就是乔耀祖调废的那三百坛冬至酒。酸透了骨子,没有任何挽救的价值,一直堆在后院没处理。
第一坛被推出来了,落在门口的地上。
我弯腰,拍开封泥。
一股酸腐的味道弥漫开来。
乔耀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坛酒,脸色灰白。
我双手抱起坛子,走到排污池边上。
坛子翻过来,浑浊的酸酒咕噜咕噜地灌进下水道,溅起一片泡沫。
第二坛。第三坛。
老刘头和小陈源源不断地把酒坛搬出来。我一坛一坛地砸开倒掉。
酸酒灌进阴沟,发出一阵一阵的刺鼻气味,顺着排水管流走了。
乔耀祖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我倒酒,一句话说不出来。
三百坛。
他亲手调废的三百坛冬至老酒。
本来应该是一亿两千万大单的核心产品,是他用来证明自己比我强的资本,是他镀金的工具。
现在全流进了下水道。
最后一坛倒完,我把空坛子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冬,给法务打个电话,把这个递过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小冬。
"什么?"
"乔耀祖伪造质检印章的新证据。上次那批出库底单里有三张盖的章跟备案的不一样,是他私刻的。加上今天钱大勇当面说的那些话,够追加一条罪名了。"
乔耀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钱大勇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了他一眼。
"钱大勇,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如果愿意去做个正式的笔录,我不追究你在大门口搜我箱子的事。"
钱大勇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一个赌徒终于找到了翻本的机会。
"我去。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就走。
乔耀祖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钱大勇!你——"
钱大勇头也不回,拐过街角跑了。
乔耀祖一个人站在寒风里。
羽绒服裂着口子,鼻血流到了下巴上,断了腿的塑料眼镜挂在一只耳朵上。
他看了看排污池里最后一点流走的酒渍,又看了看酒坊大门上"敬山古窖坊"的牌匾。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往马路那头走了。
走得很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拖着步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把排污池边上残存的酸味吹散了,院子里重新飘起新酒海里传出来的、隐隐约约的酒香。
"师父。"林小冬拿着信封站在门口,"法务那边说下午就能递上去。"
"嗯。盖上铁盖子吧,把院子冲一冲。明天还有正事。"
15
大年三十,除夕。
敬山古窖坊的院子里搭了红棚子。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棚子下面摆了十二张圆桌,桌上铺着白布,每张桌上放着两只粗瓷品酒碗——是我让林小冬照着当年那只碎掉的旧碗重新烧的,一模一样的器形,一模一样的厚胎。
这是一亿两千万定制老酒的首批封坛交付大典。
冯振华带着瑞丰集团的采购团队坐在主桌。周老会长拄着手杖坐在他旁边,棉帽子换成了一顶灰色的礼帽。
本地和邻县来了三十多位酒商,周永发带了金河酒厂的全班人马,坐了整整两桌。连省里酿酒协会的秘书长都来了,说要亲眼看看原种活泥出的第一批酒是什么成色。
窖池车间的门开着。
新酒海静静地卧在青砖地面下,池壁上的母糟已经从拳头大的一方活泥扩培成了覆盖整个池壁的黑褐色菌层,散发着微微的酸甜香气。
头批酒在新酒海里窖藏了二十八天。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棉布对襟褂子,站在酒海边上。
该开坛了。
我从腰间取下那把竹制旧酒提子。
竹柄的包浆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这把提子跟了我三十年,从我爷爷手里传到我爸手里,再传到我手里。竹节处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每天在酒坛里上上下下、几万次摩擦留下来的。
我把提子探进酒海里。
缓缓提起来。
半提子酒液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清亮,透着浅琥珀色,挂杯匀称而缓慢,像蜜一样一道一道往下淌。
满棚子的人盯着那半提子酒,没人说话。
我把酒倒进粗瓷碗里,端到冯振华面前。
冯振华从大衣兜里掏出他那只银质品酒杯,又看了看碗里的酒,把银杯放回去了。
他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
含了三秒,咽了。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冲我举了一下。
"裴师傅,这碗酒,值一亿两千万。"
棚子底下掌声炸开来。
周老会长拄着手杖站起来,走到酒海边上,弯腰闻了闻池壁上的母糟,又接过林小冬递来的品酒碗喝了一口。
老爷子放下碗,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我转头看林小冬。
他站在酒海另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两只手攥着笔记本,紧张得脸都僵了。
"小冬,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把手里的竹酒提子翻了个个儿,提子朝他那边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是敬山古窖坊的副总勾调师。"
林小冬愣住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涨红了,双手接过酒提子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师父——"
"别哭。打酒去,每桌都得喝上。"
他吸了下鼻子,转身跑向酒海,跑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青砖绊倒。
棚子里又是一阵笑。
我在主桌坐下来,晓霜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一碗酒。
"爸,你尝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柔,过喉干净,回甘悠长。尾调里带着一丝只有百年母糟才养得出来的独特酸甜,像是把整个冬天酿进去了。
我这辈子调了上万坛酒,这一碗,是最好的。
院子外头传来扫雪的声音。
我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棚子边上。
院子正门装了落地窗,窗户擦得干净。透过玻璃,能看见门外的马路。
大雪下了一整天,马路上积了厚厚一层。
环卫队的人在铲雪。三四个人一排,穿着橙色的反光背心,弯着腰用铁锹一锹一锹地铲。
最边上那个人穿的不是反光背心,是一件旧棉衣,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
孟国栋。
他弯着腰,铁锹铲一下,往路边推一下,动作生疏得像是刚学的。掉了瓷的劳模保温杯没有了,棉手套也没有,两只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僵硬地扣着锹把。
他铲了几下,直起腰喘气。
然后他看见了酒坊。
落地窗里灯火通明,红棚子、白桌布、粗瓷碗,十几桌人举杯说笑。
他盯着窗户里头看了两三秒。
这时候马路对面的街角拐出来一个人。
乔万昌。
他推着一辆生锈的三轮车,车上摞着几个压扁的纸箱。灰棉衣上沾着纸屑,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佝偻着,跟半个月前在拍卖会上跪着的那个样子比,又老了十岁。
他推着三轮车经过酒坊门口,轮子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辙。
他也看见了落地窗里的光。
两个人——一个在铲雪,一个在捡纸箱——隔着一条马路,同时望向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
窗户里头,我端着碗站在那儿。
他们看见了我。
孟国栋先低下头,把棉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过身弯腰继续铲雪,铲得比刚才快了,像是想赶紧离开这段路。
乔万昌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也把脸别过去,推着三轮车加快脚步,拐进了街角的风雪里。
三轮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响了两声,就被风雪吞没了。
我收回目光。
晓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爸,看什么呢?"
"没什么。雪大了。"
她搓了搓手,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我们回到桌前坐下。
林小冬抱着酒坛子满场跑,给每桌都满上了。粗瓷碗碰粗瓷碗的声音在棚子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掺着笑声和酒香。
头坛老酒还摆在酒海旁边,等着封坛。
我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走过去。
大红的封条已经裁好了,搁在坛盖上。林小冬研好了墨,毛笔递到我手边。
我提起笔,在封条上写了四个字:
敬山元年。
墨迹在红纸上洇开一点,然后凝住了。
我把封条贴上坛口,用掌根实实地拍了一下。
棚子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