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天庭镇妖塔最年轻的看守。
后来,塔倒了。
万妖出逃,我被一脚踹下凡间,脖子上挂着一本功德簿。
天帝说:攒满十万功德,准你归位。
我问:杀一只妖多少功德?
功德簿亮了:杀妖,扣一百。
我沉默了三秒,打开手机,搜索:如何给妖怪缴社保。
【第一章】
镇妖塔倒塌那天,我正在擦桌子。
塔顶那张镇塔符年头太久,边角翘起来,我顺手揭下来垫了一下茶杯。
就一下。
茶杯刚放稳,脚底下的地开始抖。
我低头一看,塔身裂了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冲我比了个耶。
“谢了兄弟。”
我手一哆嗦,茶全泼在那张符上。
符纸滋啦一声冒烟,烧成了灰。
下一秒,整座塔从中间劈开。
黑风卷着妖气往外喷,三千六百层,层层有妖。狐狸、熊、蛇、树精、石头精、一窝会骂人的鹦鹉,排着队从我头顶飞过去。
有只黄鼠狼路过还顺走了我的茶杯。
【完了。】
【我才上班三个月。】
天兵赶到的时候,塔已经空了。
我站在废墟中间,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符纸,满脸是灰。
“顾长生!你干了什么?!”
带头的天将一嗓子吼过来,我腿一软,直接跪了。
“报告将军,我说我在擦桌子,您信吗?”
他不信。
天帝也不信。
凌霄殿上,我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跪出两个坑。
天帝坐在上头揉太阳穴,揉了半天,扔下来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功德簿。拿着,滚下去。”
“陛下,滚去哪?”
“人间。妖是你放的,你去收拾。攒满十万功德,朕准你归位。”
我捧着册子,感动得想哭。
还好,还有机会。
我小心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金字:
渡妖向善,功德加一百。
助人解困,功德加十。
伤妖杀妖,功德扣一百。
我愣住了。
“陛下,这不对吧?我是去降妖的,不让杀?”
天帝眼皮都没抬。
“塔里关的妖,大多是千年前的旧案,罪不至死。你杀一只,因果算你头上。”
“那我怎么收?”
“那是你的事。”
旁边的天将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我还想再问,脚下的云忽然一空。
我连人带册子掉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我抱紧功德簿,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十万功德。】
【一只妖一百。】
【我得渡一千只妖。】
【我连我自己都渡不了。】
砰的一声,我砸穿了一家便利店的雨棚。
收银台后面,一只两米多高的黑熊正拿着扫码枪,往自己的麻袋里装辣条。
我们四目相对。
熊先开口了。
“你……你也是来抢劫的?”
【第二章】
我从一堆薯片里爬出来,后脑勺还粘着一包虾条。
黑熊攥紧了扫码枪,嘴里的辣条掉了一半。
我认出它了。
镇妖塔第七百层,熊大壮,千年前因为偷了一个村的蜂蜜被关进去,判了一千二百年。
“熊大壮?”
它浑身一僵,毛都炸了。
“你是看守!你是那个……那个揭符的!”
“对,就是我。”
它扔下麻袋,扭头就往门口跑。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功德簿的规矩。
打它,扣一百。
放它跑,它接着抢,后面谁知道干出什么事。
“站住!”
它跑得更快了。
“你抢便利店能抢几包辣条?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包吃包住,月薪五千!”
熊大壮的后脚刹在门槛上。
它慢慢转过头,鼻子抽了两下。
“包吃?”
“包吃。”
“吃蜂蜜吗?”
“蜂蜜管够。”
它沉默了很久,两只熊掌在肚子前面搓来搓去。
“你骗熊。”
“我骗你干什么?我下凡就带了这本破册子,我比你还穷。”
“那你拿什么给我开五千?”
我噎住了。
收银台底下忽然钻出一个哆哆嗦嗦的小伙子,戴着便利店工牌,手里举着一把拖把。
“大……大哥们,我就是个夜班的,你们要什么拿什么,别伤我……”
熊大壮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拖把从他手里拿下来。
“兄弟,你们店缺不缺夜班保安?”
小伙子愣了。
“缺……缺啊,上一个被劫了三次,辞职了。”
“那你看它。”
我指着熊大壮。
小伙子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看,看了足足五秒,咽了一大口唾沫。
“它站门口,谁还敢来?”
熊大壮挺了挺胸,肚子上的毛抖了抖。
那天晚上,熊大壮成了便利店的夜班保安,月薪三千八,老板免费提供临期面包。
我替它补了一千二,凑够五千。
钱是我把天庭发的那身铠甲卖了换的,卖了九千。
熊大壮穿上保安服,扣子扣不上,肚子顶在外面。
它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你图啥?”
我还没开口,怀里的功德簿突然发烫。
我翻开,第一页多了一行字。
熊妖熊大壮,弃恶从工,功德加一百。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成了。
真成了。
我抬起头,冲熊大壮笑。
“我图你别再抢辣条。”
熊大壮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一包虾条,拍在我手里。
“刚才你头上那包。我没抢,算你的。”
我捏着那包虾条站在路边,风一吹,鼻子发酸。
【一百功德。】
【还差九万九千九。】
【这得卖多少副铠甲。】
我得开个公司。
第二天一早,我用剩下的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门面,挂了块木牌子。
长生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
木牌刚挂上去,门口就探进来一只狐狸脑袋。
九条尾巴,挤在门框里,一条也没收住。
“听说,你这儿招妖?”
【第三章】
狐狸叫胡小满。
镇妖塔第两千层,九尾狐,因为千年前迷惑书生罪被关。
她坐在我那张二手塑料椅上,翘着腿,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扫得满地灰。
“熊大壮那傻子跟我说,你这儿五千包吃。”
“对。”
“我要八千。”
“你能干啥?”
胡小满冲我抛了个媚眼。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又抛了一个。
我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
“你这个眼神,在网上能干带货主播。八千提成另算。”
胡小满的尾巴停了。
“你……没反应?”
“有反应啊,我在算你一场直播能卖多少。”
她愣了半天,突然捂住脸,九条尾巴全耷拉下来。
“我在塔里关了一千年,出来第一个男人,看我跟看计算器一样。”
我把计算器往她面前一推。
“你看,你一个眼神,按现在的转化率,一场至少二十万流水。这比迷书生值钱多了。”
胡小满从指缝里瞄了一眼计算器。
又瞄了一眼。
“二十万?”
“保守估计。”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坐直了。
“那……五险一金交吗?”
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你一只狐狸,要五险一金?”
“熊大壮说的,正规公司都交。我关了一千年,出来不能被黑心老板坑。”
我张了张嘴,想说妖怪没身份证交不了。
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功德簿在怀里发烫。
我掏出来一看,上面浮着一行小字。
狐妖胡小满,心有旧伤,未解。
我抬头看她。
她眼眶是红的,嘴上还在跟我讲价。
“你想说什么?”
“那个书生。”
胡小满整个狐狸都僵住了。
“谁跟你说的?”
“册子说的。你是迷了书生,还是被书生骗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在喊,旧手机旧电脑高价回收。
胡小满低着头,尾巴尖一下一下戳着地板。
“他说考上状元就娶我。我把一千年的修为渡给他半数,他考上了,转头告我妖祟害人,招来道士把我镇进塔里。”
她说完,抬起头冲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是不是很蠢?”
我想安慰她,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最后我拿过计算器,又按了几下。
“半数修为,按千年算,五百年。你知道五百年工龄的赔偿金是多少吗?”
胡小满呆住了。
“这个人渣,欠你五百年的工资,加精神损失费,加非法拘禁。他要是活着,我帮你告到他倾家荡产。”
胡小满盯着我,嘴唇抖了几下。
然后她扑在桌子上,哭得九条尾巴一起抽抽。
我手忙脚乱地递纸巾,一包不够,又拆了一包。
她哭完,把一大团湿纸巾拍在桌上,鼻音浓得听不清。
“八千,五险一金,我干了。”
功德簿又是一烫。
狐妖胡小满,心结初解,功德加两百。
两百。
心理辅导给双倍。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亮了。
【我悟了。】
【打工,一百。】
【打工加谈心,两百。】
【天帝老儿,你这册子是按KPI考核的吧。】
那之后一个月,长生人力资源公司的门槛被踩烂了三回。
石头精去工地搬砖,一个顶十个。
树妖老槐去小区当绿化顾问,哪棵树生虫它一闻就知道。
鹦鹉精一窝七只,全签了客服外包,骂人的毛病改成了反诈宣传,打电话专骂骗子。
蛇妖白绫最难搞,在塔里关出了社交恐惧,见人就钻下水道。我陪她在下水道口蹲了三个晚上,最后给她找了个夜间保洁的活,全程不用见人。
功德簿上的数字一路往上蹿。
一万。
两万。
三万一。
月底那天,我们在店门口吃火锅,二十多只妖挤在一张折叠桌旁边,熊大壮负责把筷子分给每个人。
胡小满举着啤酒,脸喝得通红。
“老板,敬你!你是我见过最抠门,但也最不坑人的老板!”
我刚要举杯。
功德簿突然在我怀里自己翻开了。
最后一页,原本一片空白的地方,慢慢渗出一行血红的字。
镇塔符,非你所揭。
符早被人换过,你揭下的,是一张废纸。
我的杯子停在嘴边。
啤酒沫顺着杯沿流下来,淌了一手,冰凉。
【第四章】
废纸。
我揭下来垫茶杯的,是一张废纸。
真符早就没了。
就算那天我不碰,塔也撑不了几天。
我捏着功德簿,指节发白。
胡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酒醒了一半。
“谁换的?”
“不知道。”
“那你被贬下来,是给人背锅?”
我没吭声。
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天的事。
谁让我去擦桌子的?
巡察使。
天庭巡察使,袁正清。
他那天特意来塔顶,拍着我肩膀说,小顾啊,塔顶脏了,你收拾收拾,上头要来检查。
我那天还特别高兴,觉得领导看重我。
我手一抖,筷子掉进了锅里。
熊大壮默默把筷子捞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回我手里。
“老板,吃饭。”
我刚把筷子接过来,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七八个穿白袍的年轻人冲进来,个个背着剑,腰上挂着青色玉牌。
领头的那个二十出头,长得白净,下巴抬到天上去。
“妖气这么重,果然在这儿。”
他扫了一眼火锅桌,冷笑一声。
“青云宗办事。妖孽,束手就擒。”
桌边二十多只妖,刷地全站起来了。
石头精手里的鸭肠掉回锅里,溅了自己一脸红油。
我把功德簿揣回怀里,站到桌子前头。
“这位道友,这些都是我公司的员工,有正经工作,没害过人。”
“员工?”
领头的笑出了声,回头冲师弟们挤眼睛。
“听见没?妖怪当员工。他还给妖怪发工资呢。”
一群人哄笑。
他往前走两步,剑鞘戳在我胸口。
“我叫裴烈,青云宗少宗主。正道联盟悬赏,出塔大妖一只一千灵石。你这儿二十多只,正好够我换一把仙剑。”
剑鞘又往前顶了顶。
“让开,不然连你一起砍。”
我胸口被戳得生疼,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桌角。
身后熊大壮的喘气声越来越粗。
我知道它要动手了。
它一动手,伤了人,这一个月攒的功德就全白干。
我伸手往后一挡。
“大壮,别动。”
裴烈见我挡人,眼睛一眯。
“哟,还护着?”
他突然拔剑。
剑光一闪,直奔桌子最边上的白绫。
白绫吓得缩成一团,连钻下水道都忘了。
我想都没想,扑过去。
剑锋擦着我的胳膊划过去,袖子裂开,血一下子冒出来,滴在白绫的尾巴尖上。
白绫抖得更厉害了。
裴烈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为了一条蛇,挡剑?你脑子坏了?”
我捂着胳膊站起来,疼得牙齿打架。
“她是我们公司的夜班保洁,每天凌晨三点把整条街的下水道掏干净。你们青云宗哪个弟子掏过下水道?”
裴烈的脸僵了。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又冲进来一个人。
穿着红马甲,挂着工牌,手里拿着一叠单子。
“谁是裴烈?”
裴烈皱眉。
“我是。”
红马甲上下打量他一眼,啪地一张单子拍到他胸口。
“城管。你们在居民区持械斗殴,还当街拔刀。这片儿的监控全拍下来了,有人报警。跟我走一趟。”
裴烈低头看那张单子,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是青云宗……”
“青云宗也得遵守城市管理条例。”
巷子另一头,鹦鹉精扑腾着翅膀落在电线杆上,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报的警。”
它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反诈热线口音补了一句。
“持械伤人,证据确凿,请勿相信青云宗任何话术。”
裴烈带来的师弟们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动。
裴烈被城管带走的时候,回头死死盯着我,嘴角咬出了血。
“你给我等着。”
他走了。
我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功德簿在怀里狂烫,烫得我胸口一跳一跳地疼。
我掏出来,上面一行字刚刚浮现。
舍身护妖,功德加五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一软,册子差点掉进火锅里。
五千。
挨一剑,五千。
胡小满走过来,一边帮我包伤口,一边小声说。
“老板,你别打这个主意。”
“我没打。”
“你眼睛在发光。”
【第五章】
裴烈只在派出所关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们公司就上了本地热搜。
一个营销号发了长文,标题是:城中村惊现黑心中介,诱骗外来人员从事非法用工。
配图是我们那块木牌子,还有熊大壮穿保安服的照片,打了马赛克,但肚子没打。
文章里说,长生人力资源公司专门招收身份不明人员,克扣工资,非法jizi,老板顾长生是个诈骗惯犯。
评论区炸了。
这种黑中介就该抓。
保安那体型,一看就是被逼吃激素了。
心疼这些打工人。
我刷着手机,手指越划越快,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胡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九条尾巴全竖起来了。
“谁写的?我挠死他!”
“不用猜,裴烈。”
“那怎么办?”
我还没说话,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胸口挂着劳动监察的牌子。
“谁是负责人?接到举报,你们公司涉嫌非法用工,请配合调查。”
我站起来,嗓子发干。
妖怪没有身份证。
这事一查,什么都瞒不住。
“请出示员工名册和劳动合同。”
我想拖一拖,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胡小满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压低声音。
“老板,名册在抽屉里。”
“没用,他们会查身份证。”
“查呗。”
她冲我眨眨眼,尾巴尖在柜子上点了一下。
我拉开抽屉,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份劳动合同,每一份后面都订着身份证复印件。
熊大壮,男,户籍某山区,职业保安。
胡小满,女,户籍某县,职业主播。
白绫,女,户籍某镇,职业保洁。
我抬头看胡小满。
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办的。
【你什么时候办的?】
【你怎么办的?】
【这合法吗?】
劳动监察的女同志翻着名册,一页一页对,越对眉头皱得越紧。
“五险一金……全交了?”
“交了。”
“工资按时发?”
“每月五号。”
“加班费呢?”
“熊大壮夜班有夜班补贴,白绫凌晨作业有高温补贴,夏天的时候。”
女同志翻到最后一页,愣了半天,抬头问我。
“你们公司员工平均工资比本市平均线高百分之三十,你一个中介,赚什么?”
我挠挠头。
“说实话,不赚钱。”
她和旁边那个男同志对视一眼。
男同志低声说了句:“这举报的,是不是搞错了?”
两人走的时候,女同志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小伙子,有人在网上黑你,你最好去报个警。”
门关上了。
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胡小满得意地甩着尾巴。
“我直播的时候认识了个户籍科的大姐,大姐家里老鼠多,我让白绫去帮她掏了三天下水道。人家感动,帮咱们走的特殊人才引进。”
“特殊人才?”
“对啊,熊大壮登记的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掌上推拿传承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功德簿在怀里轻轻一烫。
我掏出来看,上面不是功德数,而是一行新字。
袁正清,已入人间,与青云宗勾连。
我的手停在那页上。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也看见我了,笑着冲我招了招手。
“小顾啊,好久不见。塔顶的桌子,擦干净了吗?”
【第六章】
袁正清坐在我那张二手塑料椅上,拐杖横在膝盖上,喝着胡小满给他泡的茶。
胡小满泡茶的时候,往里头吐了一口狐狸口水。
我看见了,没吭声。
“小顾,你在人间混得不错。”
袁正清放下茶杯,打量着墙上的员工排班表。
“这些妖,你打算怎么处置?”
“它们在打工,没犯事。”
“打工?”
他笑出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你知道正道联盟的悬赏有多少吗?一只大妖一千灵石,塔里三千六百只,你算算。”
我没说话。
“我给你指条路。你把这些妖的名册交给我,我帮你在天帝面前说情。十万功德算什么,我一句话,你明天就能回天庭。”
我盯着他。
他眼睛里笑盈盈的,可是右手一直攥着拐杖头,攥得指节发青。
“名册给你,你拿去换灵石?”
“小顾,话别说那么难听。妖是妖,人是人,你一个天庭小吏,跟它们讲什么情分?”
“塔上的符,是你换的吧。”
袁正清端茶杯的手一顿。
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中山装上。
他低头看了看,掏出手帕慢慢擦。
“谁跟你说的?”
“你那天让我去塔顶擦桌子。”
他擦完了,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
“小顾,你是聪明人,可聪明人活不长。”
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三天。三天之后,正道联盟会来收妖。你交名册,你回天庭。你不交,你和这些妖一起,挫骨扬灰。”
他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
熊大壮堵在门边,两米多高,一动不动。
袁正清看着它,嘴角往下一撇。
“畜生就是畜生,穿了衣服也是畜生。”
熊大壮浑身的毛炸起来,拳头捏得咔咔响。
我一把拽住它的胳膊。
“大壮,让他走。”
熊大壮低头看我,鼻孔一张一合地喷粗气。
过了很久,它侧了侧身。
袁正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出去,上车,走了。
熊大壮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墙皮哗哗往下掉。
“老板,他骂我是畜生。”
“我听见了。”
“你为啥不让我揍他?”
“揍了他,你就真成了他嘴里那个畜生。”
熊大壮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的毛沾满了墙灰。
过了很久,它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老板,我不想当畜生。”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这一个月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袁正清换了符。
为什么?
他想放妖。
放妖干什么?
悬赏。
正道联盟一只妖一千灵石,三千六百只,三百六十万灵石。
他在天庭管着镇妖塔,自己放了妖,栽到我头上,再跟人间正道联手收妖,赚赏钱。
我一下子站起来,椅子砸在地上。
【这老东西。】
【他拿我当背锅侠。】
【他拿妖当韭菜。】
我抓起功德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血红的字下面,又多了一句。
证据在青云宗藏经阁,真符未毁。
我抬头。
窗外的天快亮了。
胡小满蹲在门口,抱着膝盖,九条尾巴盘在身边,看样子在那儿坐了一宿。
“老板,你想去青云宗偷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又在发光了。”
【第七章】
青云宗在城北的山上,对外挂的牌子是青云山生态旅游度假区。
门票八十。
我咬着牙买了四张。
熊大壮、胡小满、鹦鹉精,还有我。
白绫说她社恐,不去,但她可以从下水道里给我们开道。
青云宗的下水道连着藏经阁的地下室。
白绫昨天连夜摸了一遍,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喘着气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板,藏经阁地下室的锁,是从里面锁的。”
我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我们四个刚翻进藏经阁后院,院子里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裴烈站在台阶上,身后一排青云宗弟子,剑全出鞘了。
“来了?”
他笑着拍手。
“袁先生说你一定会来偷东西,我还不信。你一个天庭小吏,脑子就这么简单?”
我心里咯噔一下。
被算计了。
“少宗主,我是来旅游的,门票八十,我买了票。”
我把票掏出来晃了晃。
裴烈脸上的笑一僵。
“你买票了?”
“买了,四张,三百二,有发票。”
“那你翻墙干什么?”
“景区导览图上说这边有观景台。”
裴烈身后有个师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裴烈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少废话!”
裴烈一挥手。
“拿下!妖全抓了,人打断腿交给袁先生!”
弟子们冲下来。
熊大壮一步跨到我前面,张开两只熊掌。
剑砍在它胳膊上,砍出一道白印子,没破皮。
熊大壮低头看了看。
“就这?”
它一巴掌拍过去,没用力,把那个弟子拍进了花坛。
花坛里的月季倒了一大片。
“大壮!别伤人!”
“我没伤他,我拍的是花坛!”
胡小满尾巴一甩,九条尾巴把三个弟子卷起来,挂在了屋檐上。
鹦鹉精飞到半空,冲着一群弟子开骂。
“你这个剑法练了几年?三年?我们隔壁卖煎饼的大爷手腕都比你稳!”
被骂的弟子手一抖,剑掉了。
场面一片混乱。
我趁乱往藏经阁正门冲。
刚冲到门口,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里,白胡子垂到胸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
我刹住脚,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看着我,眼神浑浊。
“你是来找符的?”
“您是?”
“青云宗上一代宗主,裴烈他爷爷。”
我愣在门口。
老头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进来吧,那东西在我这儿压了三个月,压得我睡不着觉。”
我跟着他走进去,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
他抽出一本发黄的旧书,书页里夹着一张金色的纸。
镇塔符。
真的那张。
上面的符文还在一闪一闪地发光,烫得我指尖发麻。
“袁正清找我孙子合伙,说是放妖收妖,一本万利。符他偷出来以后,怕放在天庭被查,送到人间让我孙子藏。”
老头的手在发抖。
“我孙子这孩子,从小被人说天赋差,宗主之位轮不到他。他急,想立功,想让宗门里的人闭嘴,就上了这条贼船。”
我攥着符,喉咙发紧。
“您为什么帮我?”
老头看向窗外。
窗外,熊大壮正把一个弟子从花坛里拎出来,帮他拍掉身上的土。
“我活了一百二十岁,见过的妖不少。会给人拍土的,头一回见。”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爷爷!你干什么?!”
裴烈冲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符,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把它给了他?!”
老头没回头。
“烈儿,收手吧。”
“收手?我收手了,宗门里那帮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我连一个天庭小吏都比不过!”
裴烈抽出剑,剑尖指着我,手在抖。
“把符给我。”
我没给。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到书架上。
“裴烈,你要的是宗门里那帮人闭嘴,不是灵石。”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就知道,你爷爷护着你三个月,没睡一个好觉。”
裴烈的剑尖晃了一下。
老头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裴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突然亮起一大片光。
白光,从天上压下来,照得整座山跟白天一样。
山门外,传来震天的喊声。
“正道联盟到!诛杀妖孽!”
袁正清的声音隔着半座山飘过来,慢悠悠的,带着笑。
“小顾,我说三天,没说今天不能提前。”
【第八章】
正道联盟来了三千多人。
从山门一直排到半山腰,剑光把天都照亮了。
袁正清站在最前头,拄着拐杖,身边是各大宗门的长老。
我带着熊大壮、胡小满、鹦鹉精从藏经阁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四对三千。
鹦鹉精缩到我领子里,小声说。
“老板,我这次骂不过来了。”
袁正清抬起拐杖,指着我。
“诸位,就是此人。天庭镇妖塔看守,私放万妖,祸乱人间,如今又勾结妖孽,盗取青云宗至宝!”
底下一片哗然。
“杀了他!”
“妖孽勾结者,当诛!”
我举起手里那张符。
“这张符,是他从天庭偷出来,藏在青云宗的。真正放妖的人,是他!”
袁正清笑出了声。
“谁能证明?你一个罪人,拿着赃物,说是我偷的?”
他回头看那些长老。
“诸位,你们信一个罪人,还是信天庭巡察使?”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
袁正清又扭头冲裴烈喊。
“少宗主,你说,这符是谁偷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转到裴烈身上。
裴烈站在我侧后方,攥着剑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张了张嘴。
我心里一沉。
他只要说一句是我偷的,这事就彻底翻不过来了。
裴烈看了看袁正清。
又回头看了看他爷爷。
老头站在藏经阁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他。
裴烈嘴唇抖了几下。
“是……是……”
袁正清的嘴角翘起来了。
“是袁正清给我的。”
裴烈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山都安静了。
袁正清嘴角的笑停在脸上,慢慢变了形。
“你说什么?”
裴烈往前走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符是你从天庭偷出来的,你让我藏在藏经阁!你说放妖收妖,一只一千灵石,分我三成!”
山下炸开了锅。
袁正清攥着拐杖,指节咔咔作响。
“黄口小儿,胡说八道!”
他突然抬手,一道黑光朝裴烈打过去。
裴烈没躲开。
熊大壮躲开了。
不对,熊大壮没躲,它冲过去,一熊掌拍飞了裴烈,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黑光打在它背上,炸开,熊毛烧焦了一大片。
熊大壮哼都没哼,跪在地上,后背冒着烟。
我冲过去扶它,手按在它背上,摸到一手的焦糊和血。
“大壮!”
“老板,没事。”
它冲我咧嘴,牙齿上全是血。
“我没伤人,我挡了一下,这个算功德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功德簿在怀里烫得我胸口生疼,我连掏都不想掏。
袁正清站在山门前,攥着拐杖,喘着粗气。
“好,好,好。都疯了。”
他环顾四周,突然大笑。
“诸位,证据就是一张嘴,谁说的都不算!今天这些妖,一只都不能留!杀了它们,灵石照分!”
底下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有人举起剑。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熊大壮挡在身后,攥着那张符,手心全是汗。
【三千人。】
【我手里就一张纸。】
【这次真要挫骨扬灰了。】
就在第一把剑举起来的时候,山脚下传来一阵轰鸣。
地在抖。
不是一处抖,是整座山都在抖。
半山腰的正道弟子们一个个回头往下看。
山路上,黑压压一片,数不清的身影正往上冲。
有扛着钢筋的石头精。
有开着洒水车的树妖。
有穿着外卖服的黄鼠狼,后座上还挂着没送完的奶茶。
最前面的是白绫。
社恐的白绫,夜班保洁的白绫,从来不敢见人的白绫。
她从山脚的下水道口钻出来,盘在山路正中间,十几米长的蛇身挡住了整条路。
她张嘴,第一次在人前开口。
声音抖得厉害,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谁敢动我们的金牌老板?!”
【第九章】
山上的人全傻了。
三千六百只出塔大妖,一只不少,全来了。
有的穿着保安服,有的穿着快递服,有的胸前挂着工牌,工牌上印着长生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下面是派遣单位。
某某物业。
某某工地。
某某连锁超市。
正道联盟的三千弟子被夹在中间,前面是袁正清,后面是三千六百只妖,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一个长老结结巴巴地问。
“这……这是怎么回事?”
胡小满尾巴一甩,站上了藏经阁的屋顶,掏出手机。
“家人们,直播间的家人们,看到没有?就是这个老头,偷了天庭的符,放了我们出来,栽赃我们老板,现在还要杀我们!”
她把手机镜头对准袁正清。
屏幕上的弹幕刷得看不清。
我看到了,挂了三个月的那个营销号是不是他们家的?
这老头刚才打熊了,我看见了。
那只熊背上还在冒烟。
报警了报警了。
直播间人数,一百二十万。
袁正清的脸开始发灰。
他攥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不……不可能……妖怎么会……怎么会听一个凡人的……”
石头精扛着钢筋走上来,瓮声瓮气地开口。
“俺在塔里关了八百年,出来连口饭都吃不上,是老板给俺找的工地。俺现在每个月给俺老家寄三千块钱。”
树妖老槐举着洒水车的喷头。
“我在塔里枯了一半,是老板带我去小区当绿化顾问,现在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天天给我浇水。”
鹦鹉精从我领子里钻出来,飞到半空,冲着袁正清扯着嗓子喊。
“你骂我们是畜生?畜生交社保吗?畜生有公积金吗?畜生会给反诈热线打一万三千个电话吗?!”
袁正清的嘴唇抖个不停。
“你们……你们……”
他忽然抬起拐杖,对准我。
“都是你!是你坏了我的事!”
黑光在拐杖头上凝聚,越聚越亮。
我攥着那张符,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拐杖头的黑光刚要打出来,天上突然落下一道金光。
金光劈在拐杖上,拐杖从中间断开。
袁正清的手被震得一麻,半截拐杖飞出去,扎在台阶上。
天上的云裂开了。
一队天兵从云里走下来,带头的就是当初在镇妖塔废墟前吼我的那个天将。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符,又看了一眼满山的妖。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袁正清亮出一块令牌。
“天庭巡察使袁正清,监守自盗,私放镇妖塔妖众,嫁祸同僚,勾结凡间宗门牟利。奉天帝令,即刻拿下。”
袁正清浑身一软,跪在了台阶上。
“不……不是我……是他揭的符……”
天将冷笑。
“他揭的那张,是你三个月前就换掉的废纸。功德簿每一笔,天帝都看着。”
袁正清的脸彻底垮了。
“是裴烈,是青云宗,是他们逼我……”
裴烈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熊大壮拍青的肩膀,咬着牙吼。
“你放屁!”
袁正清看看裴烈,又看看天将,又看看满山的妖。
他突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就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三百六十万灵石……三百六十万……我在天庭熬了两千年,就为这一票……”
他瘫在台阶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那个数字。
天兵把他拖走的时候,他的鞋掉了一只,脚在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符还在发烫。
天将走过来,冲我拱了拱手。
“顾长生,你的功德簿,满了。”
我掏出功德簿。
最后一页,十万功德,金光闪闪。
舍身护妖,功德加五千。
众妖护主,功德加五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抖得翻不动页。
天将侧身让开,身后云层里,一道金色的天门缓缓打开。
“天帝有令,准你归位。官复原职,另升一级。”
满山的妖,突然全安静了。
我回头。
三千六百双眼睛,全盯着我。
熊大壮跪在地上,背上的伤还在冒烟。
胡小满站在屋顶上,直播的手机垂在身边,尾巴耷拉着。
白绫盘在山路中间,眼睛红了。
没有一只妖说话。
【第十章】
我站在天门前,一只脚踩在台阶上。
天将在旁边等着。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熊大壮用熊掌擦了擦眼睛,冲我挥手。
“老板,你回去吧。我……我会好好当保安的。”
它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胡小满把脸扭到一边,尾巴尖一抽一抽的。
“走就走,谁稀罕。这个月工资记得发。”
我脚踩在台阶上,没动。
天将咳了一声。
“顾长生,天门只开一炷香。”
我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问您个事。”
“说。”
“天庭交五险一金吗?”
天将愣住了。
“什么?”
“五险一金。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加住房公积金。”
天将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天庭……天庭仙官长生不老,要什么养老?”
“那工伤呢?我当初在塔里擦桌子,被三千六百只妖从头上踩过去,算不算工伤?”
“这……”
“我被贬下来,挨了一剑,算不算工伤?”
天将的脸越来越僵。
“我升一级,涨工资吗?”
“天庭俸禄……按品级发放,一年一发,发的是仙桃。”
“仙桃能换钱吗?”
“不能,只能吃。”
我把脚从台阶上收了回来。
天将瞪大了眼睛。
“你不走了?!”
“我不走了。”
“你可知道,错过这次,再无归位之日!”
我从怀里掏出功德簿,翻到最后一页,撕下那页十万功德的金纸,双手递给他。
“将军,这个您拿回去交差。跟天帝说,我在人间开了家公司,三千六百个员工,走不开。”
天将捏着那张纸,盯着我看了半天。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纸揣进怀里。
“疯子。”
他转身走进天门。
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
“对了,顾长生。”
“嗯?”
“天庭的天兵,也没有五险一金。”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公司,招天兵吗?”
我愣住了。
身后,胡小满突然笑出了声,笑得从屋顶上滑下来,摔在花坛里。
天门关上了。
满山的妖,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熊大壮扑过来,一把把我抱起来,背上的伤蹭了我一身血。
石头精把钢筋往天上一扔,钢筋插在山门牌坊上,嗡嗡地晃。
鹦鹉精一窝七只,在我头顶上转圈,扯着嗓子喊老板万岁。
白绫盘在山路中间,尾巴尖一下一下拍着地,拍得山路上的石子直跳。
胡小满从花坛里爬出来,满头月季花瓣,冲着手机镜头喊。
“家人们,我们老板不走了!今晚直播间全场五折!”
直播间人数,三百万。
裴烈站在藏经阁门口,被他爷爷拉着,看着这一幕,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爷爷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去,道个歉。”
裴烈磨磨蹭蹭走过来,停在我面前,想开口,脸憋得发紫。
“我……我那篇营销号……”
“删了吧。”
“删了。”
“网上那些黑我的帖子……”
“我发澄清。”
“你砍我那一剑……”
裴烈的脸更紫了。
“我赔医药费。”
“行,还有个事。”
裴烈抬头看我,一脸警惕。
“什么事?”
“青云宗不是有个生态旅游度假区吗?缺不缺保安?我这儿有只熊,背上刚受了工伤,需要个轻松的岗位养伤。”
裴烈看看我,又看看熊大壮。
熊大壮咧嘴一笑,牙齿上还沾着血。
裴烈咽了一口唾沫。
“缺……缺的。”
一个月后,长生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搬进了城北一栋六层写字楼。
一楼前台,胡小满。
二楼培训部,树妖老槐负责绿化技术课。
三楼心理咨询室,挂着牌子:妖怪心理健康服务中心,主治千年情伤、社交恐惧、塔后创伤综合征。
四楼客服部,鹦鹉精一窝七只,外加新招的三十只麻雀精。
五楼财务。
六楼是我的办公室。
开业那天,门口来了一个穿银甲的人。
身高一米九,站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他走到前台,清了清嗓子。
胡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一甩。
“应聘的?”
“是。”
“叫什么?”
“天庭第三营,天兵甲。”
“以前做什么的?”
“守南天门。”
“为什么离职?”
天兵甲沉默了三秒。
“没有五险一金。”
胡小满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两笔,抬手指了指电梯。
“六楼,老板面试。”
天兵甲拎着包袱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后面还排着十七个穿银甲的。
我坐在六楼办公室里,泡了杯茶。
茶杯底下垫着的,是那张被我烧了一半的废纸符。
功德簿已经交了,可我还留着这张纸。
电梯叮的一声。
门开了。
天兵甲走进来,冲我一抱拳。
“顾老板,听说您这儿,加班有加班费?”
我放下茶杯,把一份劳动合同推到他面前。
“先说好,五点下班,周末双休,谁敢让你加班,你来六楼找我。”
天兵甲盯着那份合同,眼眶慢慢红了。
窗外,楼下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
熊大壮穿着新保安服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扣子终于扣上了,是胡小满给它定做的加大号。
它冲我的窗户挥了挥熊掌。
我也冲它挥了挥手。
茶还热着。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楼下又传来一声叮。
下一个面试的,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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