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把返城通知书拍在我脸上,要我替假千金在乡下蹲一辈子。
我当着全知青点的面,把通知书塞进了灶膛。
“我不回去,这名额我卖了!”
全村都在等我冻死在山沟里。
我扛着铁镐进了黑水沟,挖出了油。
假千金跪在雪地里,哭着求我带她进城。
我把名额扔进她怀里。
“你抢我的命,我抢你的运,公平。”
【第一章】
我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耳朵里嗡的一声,嘴里泛起铁锈味。
眼前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房梁上挂着冰溜子,身下的炕是凉的。
一个穿蓝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站在炕边,手还举着。
“装什么死?烧了三天,还没烧够?”
她把一张纸拍在我脸上。
纸角刮过眼皮,生疼。
我抓下来看。
红旗大队知识青年返城通知书。
姓名:林穗。
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子涌进来。
我叫林穗,前世是石油勘探院的地质工程师,三十二岁,死在野外井场的一场塌方里。
这具身体也叫林穗,十九岁,红旗大队知青。
半年前,省城国棉三厂车间主任周建国家里查出来,十九年前在医院抱错了孩子。
他们捧在手心养大的周宝珠,不是亲生的。
亲生的那个,是被地质队工人林振山抱回家养大的我。
养父前年死在勘探队,养母去年病死。
我下了乡,周宝珠也下了乡,好巧不巧,下到同一个大队。
面前这个女人,是我亲妈,何桂兰。
她身后站着我亲爹周建国,手揣在兜里,眉头拧成疙瘩。
再往后,周宝珠缩在门框边,眼圈红红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新织的红围巾。
“妈,你别打姐姐,姐姐还病着呢……”
她声音软软的,往何桂兰身后躲了躲。
何桂兰立刻回头去摸她的手:“冻着没有?跟这种人说话,你心软什么。”
这种人。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没吭声。
周建国开口了。
“通知书是我托人办的,大队今年就一个返城名额。宝珠档案里背了个处分,名额落不到她头上,只能先挂你名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好的纸,一支钢笔。
“你签个让渡,名额给宝珠。你在乡下多待两年,以后家里不会亏待你。”
何桂兰跟着补了一句:“你从小在穷地方野惯了,回城也是丢人现眼。宝珠身子弱,在这儿熬不住。”
我看着那张让渡书。
字写得板板正正,连我的名字都替我写好了,就差一个手印。
原主的记忆还在往外冒。
三天前夜里,原主发着低烧去井台打水,回来时门从里头插上了。
她拍了半个钟头的门。
屋里有人说话,有人笑,就是没人开。
最后她倒在雪窝里,被早起拾粪的老汉发现时,嘴唇都紫了。
那天夜里屋里的人,有周宝珠。
原主没熬过来。
我来了。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后脊梁一阵发麻。
前世我在松岭油田实习过三个月,油田展览馆进门第一块展板,印着一个女人的黑白照片。
松岭油田发现者,下乡知青周宝珠。
一九七九年,她在红旗大队黑水沟发现油苗,写出第一份勘探报告,被人叫作油田之母。
周宝珠。
就是门口那个抹眼泪的周宝珠。
我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往后缩了一下,又很快扬起下巴。
“姐,你签了吧,爸妈大老远来一趟。”
我撑着炕沿坐起来。
何桂兰以为我要签,脸色松下来,把钢笔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
我捏着那张返城通知书下了炕,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走到外屋灶台前。
灶膛里还有昨夜的余火。
“你干什么?”周建国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把通知书塞了进去。
火苗舔上纸边,纸卷起来,黑了。
“林穗!”何桂兰尖叫着扑过来,手伸进灶膛去抢,被火燎得缩回来,捂着手背直跳脚。
知青点的人全围过来了,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我把让渡书也扔了进去。
“我不回去。”
我拍掉手上的灰,回头看着他们三个。
“这名额,我卖了。”
屋里静了两秒。
周宝珠第一个反应过来,眼泪说掉就掉:“姐,你怎么能拿名额换钱……那是爸妈的心血啊……”
何桂兰扬手又要打。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栽进灶台。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周宝珠趁乱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你烧了也没用。你在这儿,迟早还得再冻死一回。”
【第二章】
何桂兰的手背起了两个燎泡。
她举着手满屋转,嘴里不干不净。
“丧门星!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周建国脸色铁青,一脚踢翻门口的水桶。
冰水泼了一地,溅上我光着的脚背,冻得我脚趾头蜷起来。
“你知道这个名额花了我多少钱,多少人情?你说卖就卖?你卖给谁?”
我回炕边套上棉鞋。
“谁出得起价,卖给谁。”
门口的李卫红抱着胳膊笑出声。
她是知青点的老知青,跟周宝珠睡一个炕头,宝珠给她塞点心,她帮宝珠干活。
“林穗你烧糊涂了吧?返城名额,多少人跪着都求不来,你烧了还要卖?卖给大队的猪啊?”
一屋子人哄笑。
大队长陈满仓挤进来,烟袋锅往门框上磕了磕。
“吵吵啥?”
周建国立刻换了张笑脸,递烟:“陈队长,孩子不懂事,把通知书烧了,你看能不能补一张?”
陈满仓没接烟,看了我一眼。
“补能补。县知青办有规定,补办得本人亲自去,本人签字。”
周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听见了吗?名额在我名下,补不补,让不让,我说了算。”
何桂兰嗓子都劈了:“你想要什么?要钱?你个见钱眼开的东西!”
“三样。”
我竖起手指。
“第一,周家写断亲书,按手印,从今往后我跟你们没关系。”
周建国愣住了。
何桂兰先是一怔,接着冷笑:“你以为谁稀罕你?”
“第二,我养父林振山的遗物,一本地质笔记,一把地质锤,原样还我。”
周宝珠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见了。
“第三。”我盯着她,“周宝珠当着全大队的面,说清楚三天前夜里,是谁插的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
周宝珠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眼泪又下来了。
“姐,你冤枉我……那天夜里门是风刮上的,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何桂兰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你自己作践身子,赖宝珠?宝珠连鸡都不敢杀!”
李卫红跟着帮腔:“就是,那晚上我们都睡了,谁听见你敲门了?”
我看着她。
“你没听见,那你怎么知道我敲门了?”
李卫红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门口的社员开始交头接耳。
周建国一把拽起周宝珠:“走!跟这种疯子说什么!我就不信离了她办不成事!”
他们往外走。
何桂兰回头啐了一口:“你就烂在这穷山沟里吧!”
人一散,屋里空了。
门口还靠着一个人。
个子很高,军大衣敞着,眉骨上一道疤,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江守岳,退伍兵,大队民兵连长。
村里小孩哭闹,大人只要说一句江连长来了,孩子立马闭嘴。
他走过来,把一个军用水壶放在炕沿上。
“热的。”
说完转身就走。
我拧开,是红糖姜水,烫得我舌头一缩。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我喝了两口,弯腰去翻炕底下原主的木箱子。
旧衣服,搪瓷缸,养母的一张照片。
那本牛皮封面的地质笔记,不见了。
地质锤也不见了。
我攥着箱子边,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那本笔记她走到哪带到哪,三天前还在。
【第三章】
第三天雪停了。
我借了大队的铁镐,往后山黑水沟走。
前世的勘探资料,我闭着眼都能背。
松岭构造带,一个背斜,一条断层顺着黑水沟走,油苗就在沟底那几眼泉附近。
资料是资料,眼前是一片齐膝深的雪。
我一脚踩下去,雪灌进棉鞋,脚脖子冻得发麻。
走了一个钟头,我才摸到沟底。
沟底几眼泉冬天不冻,冒着白气。
我趴下去,鼻子凑近水面。
一股沥青味钻进鼻腔,冲得我眼眶发酸。
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太阳一照,红的绿的紫的。
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我从兜里掏出两个洗干净的玻璃药瓶,一点点刮油膜,灌水,塞紧木塞。
身后有脚步声,踩雪,咯吱咯吱。
我猛地回头,攥紧铁镐。
江守岳站在沟沿上,肩上落着雪。
“这沟里有狼。”
他跳下来,落地时膝盖都没弯一下。
我松了口气,放下铁镐。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药瓶,没问。
“还要挖哪?”
我指了指泉眼旁边那块冻土。
他接过铁镐,一镐下去,冻土崩开一道口子,碎冰溅到我脸上。
挖了半尺,底下的土是黑的,黏的。
我抓了一把在手里捻,油乎乎的。
江守岳看着我的手:“这是啥?”
“石油。”
他手里的镐顿了一下。
我又说:“你别往外说。”
他点头,把镐扛上肩,弯腰从棉袄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
一个烤红薯,外皮焦黑,烫手。
“揣着,暖手。”
我捧着红薯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去,耳朵根冻得通红。
回村时天快黑了。
我们一前一后进村口,碾盘边几个婆娘的话头一下停了。
她们看看我,又看看江守岳,挤眉弄眼。
到知青点门口,李卫红倚着门框嗑瓜子。
“哟,回来了?钻了一下午山沟,钻出啥来了?”
屋里几个女知青嗤嗤地笑。
周宝珠坐在炕头织毛衣,头都没抬。
“卫红,别乱说,姐姐跟江连长兴许是去打柴了。”
“打柴?柴呢?”李卫红把瓜子皮一吐,“一个姑娘家,跟男人钻一下午沟,回来手上脸上全是黑泥,谁知道干啥去了。”
一屋子笑声。
我站在门口,攥着兜里的药瓶。
真想上去把李卫红那张嘴撕烂。
可药瓶还在兜里,现在闹起来,瓶子被抢去一摔,我一下午就白干了。
我咽下这口气,回自己炕上躺下。
半夜,我是被冻醒的。
炕早凉透了,满屋子呼噜声。
墙角有一点光。
我眯着眼看过去。
周宝珠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盏小煤油灯,用手掌捂着灯罩,膝盖上摊着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
那是我养父的地质笔记。
她捏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一笔一笔地描。
描的是黑水沟的地形图。
她脚边压着一个信封,上头一行红字: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
我浑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原主那天夜里为什么被关在门外,我想通了。
她发现笔记丢了,半夜去找,正撞见周宝珠在翻。
周宝珠插上了门。
前世展览馆里那张黑白照片,那个油田之母,是踩着原主的命爬上去的。
现在,她还想再踩一回。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大喇叭响了。
“全体社员注意,上午九点,大队部开会!”
我刚洗完脸,两个民兵就进了知青点,不是江守岳的人,是公社派下来的。
“林穗,跟我们走一趟。”
大队部院子里挤满了人。
台上坐着一个胖子,四个兜的干部服,手腕上露出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
公社副主任,刘德福。
周宝珠站在台下第一排,红围巾衬得一张小脸发白。
刘德福一拍桌子。
“知青林穗,私自挖掘集体土地,破坏生产,跟男社员作风不正,有没有这回事?”
台下哄地炸开。
我站在台中间,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看向周宝珠。
她垂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有人亲眼看见。”刘德福指着她,“周宝珠同志,你说。”
周宝珠走上台,声音不大,带着哭腔。
“我也不想说……可姐姐昨天下午去了后山黑水沟,挖了好几个坑,回来身上全是泥。黑水沟那片是大队开春要修水渠的地,挖坏了,开春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
“江连长一直跟着她。”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刘德福点点头:“破坏水利,乱搞男女关系,这是要写进档案的!林穗,你还有什么话说?”
写进档案,这辈子就完了。
返城,招工,上大学,一样都别想。
我明白了,刘德福要的就是这个。
我身上背了事,名额作废,就得重新分,他侄子刘金宝在知青点排第二。
周宝珠呢,把我搞臭,她拿不到名额也乐意,她要的是笔记里的东西,没人跟她抢。
一个要名额,一个要功劳。
那块上海牌手表,前天还戴在周宝珠手腕上。
我抬起头。
“刘主任,我挖黑水沟,是因为发现了这个。”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拔掉木塞。
沥青味一下散开,前排的人捂住了鼻子。
刘德福皱眉:“一瓶脏水,你糊弄谁?”
我没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缠上一块破布,把瓶里的东西倒了一半在布上。
“谁有火柴?”
台下没人动。
江守岳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把一盒火柴扔给我。
我划着,点在布上。
呼的一声,火苗蹿起半尺高,冒着黑烟。
台下的人往后退了一大步,一个老太太叫出了声:“老天爷!水着了!”
刘德福的脸色变了。
周宝珠的脸比雪还白。
我举着火把,看着台下所有人。
“黑水沟底下有石油。我挖的不是集体的地,是给国家找油。”
陈满仓的烟袋锅掉在了地上。
刘德福反应过来,一拍桌子:“胡说八道!石油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找着的?我看你是搞封建迷信,装神弄鬼!”
“刘主任不信,可以请县地质队来验。”
我看着他的手腕。
“还有,刘主任这块手表,我在宝珠手上见过。上海牌,表带上有个小豁口。怎么,宝珠送你的?”
台下静了。
刘德福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
周宝珠嘴唇发抖:“你,你看错了……”
陈满仓弯腰捡起烟袋锅,慢慢站直。
“刘主任,这事我看先放放。林穗是红旗大队的知青,要处理,也得大队开会。”
刘德福盯着我,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散会时,周宝珠从我身边过,没看我。
我听见她咬着牙挤出一句。
“你等着。”
第二天早上,我锁在炕柜里的两个药瓶,碎了一地。
油和水洇进泥地,只剩一股味。
【第五章】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摊黑渍。
手指头抠着地面,抠出一道一道印子。
李卫红在旁边哼着歌叠被子。
“哎呀,谁这么不小心,把林穗的宝贝摔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又不是我摔的!”
“我没说是你。”
我盯着她的手。
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口子,还渗着血。
玻璃划的。
她把手往身后藏。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走到半路,江守岳从民兵连屋里出来,冲我招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饭盒,打开,里头用棉花裹着一个药瓶。
是我在批斗会上倒剩下的那半瓶。
“你点火的时候,我捡的。”
我抱着饭盒,手指攥得发白。
他挠挠后脑勺,眼睛看着别处。
“还有,宝珠今天一大早搭公社的拖拉机去县城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带了啥?”
“一个牛皮本子,还有公社的介绍信。”
我转身就往大队部跑。
陈满仓正在喂牲口,我一把拽住他袖子。
“队长,我得去县地质队,你给我开介绍信。”
陈满仓看着我。
“林穗,那天的火我看见了。可你知道这事多大不?要是假的,你这辈子就搭进去了,我这个大队长也得跟着吃挂落。”
“是真的。”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
“县里有个宋工,带着省里的勘探组,听说后天就撤回省里。”
后天。
我的心往下一沉。
陈满仓从兜里掏出大队公章,凑到嘴边哈了口气,啪地盖在信纸上。
“去吧。拖拉机没了,路上雪厚,你咋去?”
我回头。
江守岳站在牲口棚门口,牵着一匹枣红马,马后头套着一架爬犁。
“我送她。”
陈满仓瞪他:“你个民兵连长,走了谁管?”
“二柱管。”
他把一件羊皮袄扔给我。
“穿上。夜里零下三十度。”
天黑透的时候,我们出了村。
爬犁在雪地上滑,风往脸上割,割得脸皮发木。
我把饭盒塞在胸口,隔着棉袄按着。
走到老鹰岭,马突然嘶叫着立起来。
爬犁一歪,我整个人被甩出去,滚进路边的雪沟。
雪灌进领口,眼前一片白。
我听见江守岳在喊我的名字。
还听见另一个声音。
狼嚎。
就在岭上。
【第六章】
我从雪里爬起来,满嘴雪沫子。
岭上亮起了两点绿光。
又是两点。
江守岳一把把我拽到身后,从爬犁底下抽出一根枣木棍。
“羊皮袄脱下来。”
我愣了一下,赶紧脱。
他从腰上解下一个军用水壶,拧开,往羊皮袄上倒。
一股烧酒味。
他划着火柴,点着羊皮袄,挑在棍子上抡起来。
火光一晃,绿光往后退了一截。
马在原地刨蹄子,鼻孔喷着白气。
“上爬犁。”
我爬上去,他一手举着火,一手扯缰绳,跳了上来。
马撒开四蹄往前冲。
我回头,绿光跟了一段,越来越远。
我抱着胸口的饭盒,牙齿咯咯打颤。
没了羊皮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守岳解开军大衣,一把把我裹了进去。
他胸口是热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我后背。
我僵着不敢动。
“冷就说。”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
我喉咙发干,嗯了一声。
天亮时,我们进了县城。
县地质队在城东一个大院里,门口停着两辆解放卡车,工人正往上搬箱子。
我跳下爬犁就往里跑,腿冻木了,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
里头有人说话。
是周宝珠的声音。
“……我下乡以后就一直留意,黑水沟冬天泉眼不冻,水面上有油花,我就记下来了。这是我画的图,这是我写的笔记……”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正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眼镜,捧着那本牛皮笔记,一页一页地翻。
周宝珠站在他跟前,红围巾,干干净净一张脸。
她旁边坐着周建国和何桂兰。
何桂兰先看见我,噌地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周宝珠回头,看见我的一瞬间,手攥紧了衣角。
老人没抬头,手指停在笔记的某一页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宝珠同志,这份发现,我要马上上报省里。”
【第七章】
何桂兰冲过来拦我。
“宋工,这是我们家一个不懂事的亲戚,乡下野惯了,您别搭理她。”
亲戚。
我推开她的手,走到桌前。
“宋工,这本笔记不是她的。”
会议室一下静了。
周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林穗!你还要不要脸?跑这儿来抢宝珠的功劳?”
宋工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我。
“你是谁?”
“红旗大队知青,林穗。”
周宝珠的眼泪一下涌出来,转身冲宋工鞠了一躬。
“宋工,对不起,这是我姐姐……她一直嫉妒我,前几天还把返城通知书烧了,在大队闹得天翻地覆,公社刘主任都知道……”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皱眉看我。
我没理她,看着宋工。
“宋工,我问她三个问题,她答上来了,我立刻走。”
宋工把笔记合上,放在桌上,手掌压着封皮。
“你问。”
我转向周宝珠。
“第一个,黑水沟的油苗,顺着什么往上冒?”
周宝珠张了张嘴。
“顺……顺着沟。”
“是断层。”我说,“黑水沟底下是一条正断层,油顺着断层面往上渗。”
年轻技术员抬了一下头。
“第二个,你图上标的那个半圆形的弧,叫什么?”
周宝珠低头看自己描的那张图,嘴唇动了好几下。
“是……是山。”
“是背斜。”我说,“油就存在那里头。”
宋工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一下。
周宝珠急了,声音尖起来:“你会背这些有什么用?笔记是我写的!你拿出证据来!”
“第三个。”
我看着她。
“这本笔记第三十七页,右下角画着一个小东西,是什么?”
周宝珠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不知道。
她只描了图,抄了字,根本没细看。
宋工翻开笔记,翻到第三十七页。
右下角,用铅笔画着一株麦穗,旁边一行小字。
给穗穗,等她长大,带她来看油。
宋工的手抖了。
他摘下眼镜,凑近看那行字,又往前翻到扉页。
扉页上原本有个名字,被人用刀片刮过,只剩一点铅笔印。
他用指腹蹭了蹭那块地方,抬起头,嗓子哑了。
“这是林振山的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林是我当年在勘探队的搭档。”宋工盯着我,“你是他闺女?”
我点头,嗓子堵着,说不出话。
周宝珠往后退了一步,撞上椅子,椅子哐当倒地。
何桂兰一把扶住她,冲宋工嚷:“一个本子能说明啥?兴许是她偷的!”
周宝珠突然抬起头,眼泪还挂着,声音却稳了下来。
“宋工,林振山是右派,下放到勘探队劳动改造的,这事您不会不知道吧?一个右派的东西,您也敢往省里报?”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冻住了。
年轻技术员看向宋工。
宋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笔记,很久没说话。
【第八章】
宋工终于开口。
“老林的问题,去年已经平反了,文件我见过。”
周宝珠的脸色变了一下。
“可是,”宋工看向我,“一本笔记,一瓶油苗,不够。勘探组明天撤,要留下来,得有试钻结果。试钻要调钻机,要花国家的钱。打出来是功劳,打不出来……”
他没往下说。
周建国替他说了:“打不出来,就是欺骗组织,浪费国家财产,要坐牢的!”
何桂兰冷笑:“林穗,你敢吗?”
我看着宋工。
“我敢。井位我来定。”
宋工看了我半天,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
“给我接省局……”
三天后,一台钻机拉进了黑水沟。
全大队的人都来了,站在沟沿上看热闹。
刘德福也来了,背着手站在最前头,跟周建国并排。
两个人凑在一块嘀咕,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拿着罗盘和皮尺,带着两个技术员在沟底来回量。
前世的资料里,第一口发现井在断层上盘往东一百二十米。
可我不能张口就报坐标。
我得一点点测出来,让所有人看见我是怎么算的。
地层倾角,断层走向,油苗出露点。
我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地推,宋工站在我身后看,一句话不说,烟一根接一根。
天擦黑的时候,我在一块冻土上插下一根红布条。
“这儿。”
宋工点头:“明天开钻。”
夜里,我跟江守岳轮流守着井位。
后半夜我实在熬不住,靠着钻机履带打了个盹。
睁眼时,天刚蒙蒙亮。
我第一眼去看红布条。
布条还在。
可位置不对。
往西挪了足足四十米。
我冲过去看,冻土上有新翻的痕迹,原来那个坑被雪填平了。
“守岳!”
江守岳从钻机后头拖出一个人,摔在雪地上。
是钻工老马。
“我逮着他的时候,他刚挪完。”江守岳一脚踩住老马的背,“说,谁让你干的?”
老马脸贴着雪,哆哆嗦嗦。
“刘,刘主任……给了我五十块钱……还有周家那个闺女……说挪一挪,打不出油,林穗就完了……”
沟沿上,刘德福和周宝珠刚好走过来。
刘德福看见老马,脸唰地变了色,转身就走。
江守岳两步跨上去,揪住他的领子。
“刘主任,去哪?”
宋工也到了,看着地上的老马,又看看挪走的布条,脸沉得能拧出水。
刘德福梗着脖子喊:“他血口喷人!是林穗收买他来诬陷我的!”
宋工没理他。
“布条插回去。”
我拔起红布条,插回原来的地方。
钻机轰隆隆响起来,钻杆一节一节往下压。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带上来的岩屑是灰的,干的。
什么都没有。
沟沿上开始有人起哄。
刘德福被江守岳揪着领子,扯着嗓子喊:“看见没有!什么都没有!骗子!把她抓起来!”
【第九章】
周建国跳下沟,指着我的鼻子。
“林穗,你闹够了没有?三百米了!国家的钱全让你糟蹋了!”
何桂兰在沟沿上喊:“宋工!还不赶紧停!再打下去,你这个总工也别干了!”
周宝珠站在她旁边,红围巾在风里飘,眼睛亮亮的。
她冲我笑了一下。
钻机声太响,我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清她的嘴型。
你完了。
宋工站在钻机旁,攥着岩屑袋,指节发白。
“林穗,再往下,钻杆不够了,得从省里调。调一次,又是一大笔钱。”
我嗓子干得冒火。
前世的数据我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口发现井,油层顶面埋深四百七十六米。
还差一百七十六米。
可我拿什么证明?告诉他我是从几十年后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摊开,指着我算了三天的那一页。
“地层倾角十二度,按油苗出露点和断层落差推,油层顶面在四百五十到五百米之间。宋工,三百米上来的是盖层,泥岩,干的才对。要是三百米就见油,那才坏事,说明上头没盖住,油早跑光了。”
宋工盯着那一页,嘴唇动了动。
年轻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宋工,她说的在理。”
刘德福还在喊:“别听她胡扯!一个初中毕业的丫头……”
我回头,一字一句。
“宋工,打到五百米见不着油,我认。欺骗组织,浪费国家财产,我去坐牢。”
沟沿上的人都不吭声了。
江守岳松开刘德福,交给两个民兵看着,走到我身边站定。
“我陪她。”
宋工把岩屑袋往地上一摔。
“调钻杆!”
又熬了五天。
钻杆从省里拉来,一节一节接上。
四百米。
四百五十米。
四百七十米。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
钻机的声音突然闷了一下。
钻工喊了一嗓子:“返浆了!”
泥浆从井口往上翻,先是灰的,接着发黑,黑得发亮。
一股沥青味冲上来,沟沿上的人往后退。
宋工冲过去,伸手捧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又在指头上捻开。
他的手在抖,眼镜片上溅满了油点子。
“油……是油!”
他扭头冲沟沿喊,嗓子都劈了。
“是工业油流!”
沟沿上炸了锅。
陈满仓的烟袋锅又掉了,这回他没捡,两只手拍着大腿嗷嗷叫。
社员们往沟底挤,有人跪在雪地里,捧起黑乎乎的泥浆往脸上抹。
我站在井口边,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江守岳从后头托住了我。
我抬头看沟沿上那几个人。
刘德福的腿先软了,一屁股坐进雪里,嘴里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两个公安从人群后头挤过来,是宋工那天早上打电话叫的。
“刘德福,有人举报你收受贿赂,指使他人破坏国家勘探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刘德福被架起来时,裤裆湿了一片。
周建国站在沟底,盯着井口往外翻的黑油,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何桂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周宝珠往后退。
一步,两步。
红围巾被风刮掉了,她也没去捡。
李卫红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嗓门大得整条沟都听得见。
“周宝珠!那天夜里是你让我插的门!你说她敲一会儿就走了!你说出了事你担着!”
所有人都回过头。
周宝珠拼命甩她的手:“你胡说!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给我的那包槽子糕,糖纸我还留着呢!”
周宝珠腿一软,跪进雪地里。
她抬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姐……我错了……我就是想回城……我不想在这儿待一辈子……”
我走过去,蹲下,看着她。
“你插上门的时候,想过她会冻死吗?”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桂兰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她手背上那两个燎泡结了痂,硬邦邦地硌着我。
“穗穗……穗穗,你是妈的亲闺女啊……妈错了,妈糊涂……”
周建国也挤过来,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穗穗,爸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有出息……走,跟爸回家……”
我把手抽出来。
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一盒印泥。
“断亲书,我写好了。按手印吧。”
周建国的笑一下收了。
他一巴掌把那张纸扇进雪里。
“我不按!你是我生的,你这辈子都是周家的人!”
沟沿上的土路尽头,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
【第十章】
一辆吉普车停在沟沿上,下来两个穿蓝棉袄的干部。
领头的那个快步下了沟,先跟宋工握手,转身就握住我的手。
“你就是林穗同志?省局让我来接你。局里研究了,破格招你进勘探局当技术员,明年推荐你去石油学院念书。”
沟底一片抽气声。
周建国的手还僵在半空。
何桂兰嘴唇哆嗦着,看看那个干部,又看看我。
干部转向宋工:“对了宋工,你报上来的材料里有个周建国,国棉三厂的?”
周建国一愣,赶紧往前挤:“我是,我是,我是林穗她爸……”
“刘德福交代了,返城名额是你拿手表和两百块钱换的,国棉三厂已经接到通报。你回去等着处理吧。”
周建国的脸一下灰了。
他张了几次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何桂兰尖叫一声扑上去捶他:“都怪你!都怪你!我说了别找那个姓刘的……”
周建国一把推开她:“你还有脸说?宝珠是你惯出来的!”
两个人在雪地里撕扯,何桂兰的蓝呢子大衣扯开了线。
没人去拉。
我从雪里捡起断亲书,抖掉雪,又递过去。
“按吧。现在按,你们回城还能关起门过日子。不按,我就去国棉三厂,把你们怎么逼一个烧了三天的人让名额,怎么帮着周宝珠抢我爸的笔记,一样一样说给全厂听。”
何桂兰的手僵住了。
周建国看了我很久,抓起印泥,摁了下去。
红手印,两个。
我把断亲书折好,揣进兜里。
三样东西,齐了。
养父的笔记和地质锤,宋工已经交回我手里。
那天夜里的门是谁插的,全大队都听见了。
周家的手印,按了。
第四天,我收拾行李。
知青点门口挤满了人,送鸡蛋的,送鞋垫的,送咸菜的。
李卫红低着头站在角落,不敢看我。
周宝珠是跑着来的。
她头发乱着,棉袄上全是泥。这几天大队没人跟她说一句话,饭碗里时不时多出一把沙子。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姐,你带我走,带我进城……我在这儿活不下去了……”
“你去求周家。”
“爸被厂里停职了,妈不让我回家,说都是我害的……”她哭得直抽气,“姐,你现在是省里的人了,你说一句话就行……”
我低头看着她。
前世展览馆里那张黑白照片,一届一届的新工人站在它底下宣誓。
那个人本来是她。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县知青办补发的返城通知书,名字还是林穗,让渡那一栏,我前天已经签了字。
我把它扔进她怀里。
“名额我卖了,价钱你们付清了。这是你的。”
周宝珠抱着那张纸,愣住了。
“你回城,回国棉三厂,回周家,回你占了十九年的那个位置。”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你抢我的命,我抢你的运,公平。”
她抱着那张纸,嘴唇一张一合,突然嚎啕大哭。
哭声在雪地里传出去老远。
我拎起包往外走。
村口停着省局的吉普车。
江守岳站在车边,军大衣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个烤红薯。
他把红薯塞给我。
“揣着,路上暖手。”
我捧着红薯,没上车。
“你就送到这儿?”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民兵连……二柱能管。”
“那你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我眼前。
省石油勘探局,钻井队招工登记表。
姓名:江守岳。
“宋工说,钻井队缺能扛钻杆的。”
他的耳朵根又红透了。
我笑出了声,把一个红薯塞回他手里。
“上车。”
吉普车开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水沟那边,井架立在雪地里,顶上插着一面红旗,被风扯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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