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校舞蹈队长夏薇送完红花油准备回球场,我才发现揉药用的无菌棉签落在了单车车筐里。
为了给她补送棉签,我折返回练功房门口,却发现她把我跑了三条街老药铺买来的秘制跌打膏扔进了楼道垃圾桶。
她的几个伴舞闺蜜在那压着腿嘻嘻哈哈。
“周野那个穷体育生又来给你送药了?”
“这次送的什么,几块钱的狗皮膏药?果不其然是些刺鼻的便宜货。”
“想追咱们系花也不知道买瓶进口的冷敷喷雾,就送这些老土玩意,简直和他那一身汗臭味一样low。”
我看着被扔在垃圾桶顶上的药盒,默默将手中的棉签折断了。
夏薇踢了踢垃圾桶,嗤笑了一声:“谁稀罕他这些廉价地摊货,献点小殷勤就想让我去给他加油,做梦去吧。”
“行,以后不送了。”
夏薇看到我,眼神有一瞬间慌乱。
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瘦瘦小小的身影跟出来,扯住我的球衣衣角,将垃圾桶里捡来的药盒递给我。
她将药盒举起来,小声说:“学长,你的药。”
我蹙眉:“都脏了,不要了。”
女生抬头,眨了眨眼,“你不要了,那我可以拿去擦膝盖吗?”
1
女生一双鹿眼水汪汪的,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得磕人。
她的左腿裤管卷到了膝盖上面,露出一大片青紫红肿的淤血,看着就吓人。
我扫了一眼她的腿:“扔垃圾桶的东西,你还往伤口上抹?”
她把扁纸盒往怀里护了护,手指头攥得发白。
“外面的塑料膜没破,里面的药膏还是干净的。”
“这药很管用,扔了太可惜了。”
我没接话。
练功房的门被拉开,夏薇那几个伴舞闺蜜晃着步子走出来。
看到我和这女生站在走廊拐角,几个人抱起胳膊笑出了声。
“哟,这不是咱们院里那个做保洁兼职的瘸子唐小禾吗?”
“一个捡破烂的贫困生,一个满身汗味的体育生,还真是天生一对!”
“周野,你可要点脸吧,以后少拿那些三无药膏来烦我们夏薇!”
我顺着门缝看了一眼缩在把杆后面不敢露头的夏薇,扯了下嘴角。
“我烦她?”
“你们怎么不去问问她,是谁死皮赖脸求着挂靠在我舅舅的省队医疗组名下,白嫖免费康复理疗的?”
几个女生脸上表情一僵,齐刷刷扭头往练功房里看。
“薇薇,周野说你白嫖他家的理疗名额?”
“平时你不都说那是你花大价钱请的私人运动康复师吗,怎么回事啊?”
夏薇的脸刷一下白了,支支吾吾地捏着练功服裙摆:“他,他瞎吹牛的。”
几个闺蜜立马松了口气,翻了个大白眼。
“我就说嘛,周野这种穷酸体育生最爱打肿脸充胖子,追不到就满嘴跑火车。”
“薇薇,别理这种下头男,周末咱们坐贺少爷的跑车去兜风,贺少可是正儿八经的富二代!”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我嫌吵,压根懒得再搭腔。
既然夏薇这么瞧不上我送的药,也瞧不上我家的理疗馆,那我回去就让老妈把她的亲属体验卡给停了。
我转身准备下楼。
衣角又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唐小禾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声音跟猫叫似的:
“学长,这盒药你真的不要了吗?”
“那我拿走了,你以后可别找我要回去。”
她说话气息很弱,细细软软的。
宽松的洗白校服套在她身上晃荡荡的,手腕细得像根干柴火棍,仿佛稍微使点劲就能掰断。
刚才那帮女生叫她做保洁的贫困生。
这得受了多少罪,才能把一个大活人折腾成这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看着她膝盖上那块渗血丝的淤青,我心里莫名堵得慌。
我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扁药盒,随手又丢进了垃圾桶深处。
唐小禾急了,踮着好腿就要往垃圾桶里掏。
我一把扣住她细瘦的手腕:“别捡那脏东西了,带你去涂正经药。”
2
我直接把唐小禾带到了学校后街的周氏骨科理疗馆。
这是我爸妈开的馆子,专门给省队运动员看跌打损伤的,在市里名气不小,一盒秘制膏药在外头炒到上千块。
我按着唐小禾的肩膀让她在诊床边坐下,指了指药架:“哪儿疼自己挑药,随便用。”
唐小禾咬着下唇,盯着价目表看了老半天,最后手指头抖啊抖,指了指最底下五块钱一包的普通创可贴。
“我就用这个就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膝盖,眉头拧成了疙瘩:“创可贴能消肿?”
大概是我嗓门大了点,唐小禾浑身哆嗦了一下。
“我……”
她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脑袋垂得几乎要贴到胸口,两只手死死抠着塑料凳边缘。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内室端了药盘出来。
红花油、秘制活血膏、远红外烤灯,还有两盒进口的消肿冷敷贴,全摆在了推车上。
药膏一开盖,一股醇厚的草药香散开,唐小禾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这时候我才看清,这丫头的一双眼睛长得真绝。
又圆又亮,眼尾微微下垂,看着特别无辜。
其实她底子很清秀,鼻梁小小的,皮肤白得透亮,就是瘦得太狠了,两腮没一点肉。
要是能养出点肉来,气色提上去,绝对是个拔尖的小美人。
现在这么干瘪着,白得跟纸人一样,风一吹就倒。
唐小禾看着一推车好药,眼巴巴地瞅着我:“学长,这些药看着好贵,我都用吗?”
“给你拿的你就用。”
我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她对面,示意她把腿伸直。
唐小禾抿了抿嘴角,小心翼翼地把左腿架上来。
我挖了一大块黑色的秘制膏药按在她膝盖淤青上,掌心发力替她揉开药力。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小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小臂。
“忍着点,散开淤血明天就能正常走路了。”
唐小禾赶紧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我额头边。
“学长,你流汗了,擦擦吧……”
声音轻飘飘的。
我偏头躲开,“不用管我,你坐稳就行。”
唐小禾哦了一声,手指头局促地绞着纸巾,不敢再多嘴了。
这丫头胆子小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揉完药贴好膏贴,我顺手从旁边桌子上抓了一大把备给运动员补充体力的牛肉干和巧克力,全塞进她怀里。
唐小禾怀里堆得满满当当,手忙脚乱地往外推。
她把两腮绷得紧紧的,连连摇头:“太多了,我不能白拿你的吃食。”
那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跟她那双圆溜溜的鹿眼搭在一起,居然有几分呆萌。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让你拿着就拿着,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吃不完揣兜里。”
唐小禾愣了愣,小声嘟囔:“我兜里装得下……”
明明馋得直咽口水,还在这硬撑。
我估摸着她平时连顿饱饭都舍不得吃。
我扯过一个装药的牛皮纸袋,把桌上剩下的几盒高钙牛奶和肉脯一股脑全扫进去,塞进她手里。
“拿着。”
唐小禾提着沉甸甸的纸袋,耳根子红透了。
“行了,我回球场训练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为了给她上药,我都耽误半节体能课了。
刚走到门口,唐小禾在后面喊住我。
“学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周野。”我随口应道。
“周野学长,谢谢你,你人真好!”
唐小禾站在诊床边冲我笑,嘴角浮起两个浅浅的小梨涡,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想这丫头笑起来还挺招人稀罕的。
3
整个下午打对抗赛,我投篮都老砸筐。
发小张猛擦着脖子上的汗凑过来,撞了我肩膀一下,“野哥,今儿怎么回事啊,魂儿被谁勾走了?”
张猛是校学生会外联部的,整天在各个院系混,消息最灵通。
全校就没他打听不到的人。
我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问他:“舞蹈系那边有个做保洁兼职的叫唐小禾,你知道不?”
张猛挤眉弄眼地嘿嘿直笑:“咋的,夏薇那朵高岭之花不摘了,改换口味了?”
“不过那个唐小禾跟夏薇可没法比,干巴得跟豆芽菜一样,风一吹就散架了。”
“那丫头命苦得很,听说妈走得早,家里就剩个烂赌鬼老爹,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我好几次去后勤处,都看见她蹲在食堂后门捡别人不要的菜帮子,啧,看着都寒碜……”
张猛一边说一边摇头啧嘴。
我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瓶身发出咔咔的响声。
难怪早上她连垃圾桶里的药盒都当宝贝一样护着,腿摔成那样也舍不得买瓶十块钱的药水。
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核对理疗馆的账本,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给薇薇带的秘制跌打膏送过去了吗?”
我把球包往沙发上一甩,冷笑了一声。
“送进垃圾桶了。”
我妈手里的笔停住了,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把下午在练功房门口撞见的事一五一十全抖落了出来。
从夏薇把老药铺配的膏药踢进垃圾桶,到她那帮闺蜜骂我是穷酸臭汗体育生,再到夏薇亲口说看不起这些廉价地摊货。
我妈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话真是夏薇自己说的?”
“我站门口亲耳听见的,一个字都没差。”
我妈把账本重重合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三年前她外婆摔断腿瘫在床上,看她们孤儿寡母可怜,咱们家不仅免费给她外婆做康复,还把她接过来管吃管住。她考舞蹈系交不起集训费,都是咱们垫的钱!她倒好,在学校里这么编排你!”
“妈,把她赶出去,还有我小舅省队医疗组那个挂靠名额,立马给她撤了。”
我妈看着我,重重点了点头。
“行,等你爸从分馆回来,我就跟他说。”
半夜我爸看完诊回来,我妈把这事提了。
我爸端着茶缸喝了口浓茶,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拍了板。
“明天一早就让她卷铺盖走人。”
4
第二天清晨,夏薇穿着高档运动服正准备出门去练功,我妈坐在餐桌前叫住了她。
“薇薇,你回屋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回学校宿舍住吧。”
夏薇手里的名牌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周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妈端着豆浆,眼皮都没抬:“你在我们家白住了三年,现在都大二了,理疗馆客房紧张,你该自己出去住了。”
夏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猛地转头看向刚从房间出来的我,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
“周野,是不是你跟周姨胡说八道什么了?”
我双手插着运动裤兜,靠在走廊墙上冷眼看她。
“我胡说什么了?你不嫌我家的药是刺鼻的地摊货吗?”
夏薇嘴唇直哆嗦,豆大的眼泪珠子说掉就掉。
“周姨,我错了,我昨天是练舞太累心情不好,顺嘴胡说的,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我妈直接把脸扭向窗外,压根不接她的话茬。
夏薇慌了神,又扑到我爸跟前:“周叔,我外婆去世后我就没亲人了,我一直把您和周姨当亲爸妈看待的……”
我爸低头看着早报,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夏薇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客厅地板上。
“周叔周姨,求求你们别赶我走,学校宿舍八个人一间我根本住不惯,而且我下个月还要参加省里比赛,不能没有省队医疗组的理疗卡啊……”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觉得反胃。
前脚在同学面前装千金大小姐骂我穷酸,后脚在家里摇尾乞怜求收留。
我大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夏薇,这三年我家供你吃供你穿,连你身上这套八百块的练功服都是我妈给你买的,我们亏待过你一分吗?”
她抽抽搭搭地摇头:“没有,周叔周姨对我最好……”
“那你在外头怎么跟人说的?说我是穷体育生,说我送的药配不上你系花的身份,让我做梦去吧?”
夏薇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我,我那是怕同学笑话我吃人嘴软,随口应付她们的……”
“随口应付?”我扯了扯嘴角,“行,那我现在也随口通知你,把理疗卡交出来,立马滚蛋。”
夏薇猛地仰起脸瞪着我,眼底满是怨气。
“周野,你就为了那么一盒破药膏,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被她气笑了。
“我爸熬了三个通宵给你配的活血膏,你转手踢进垃圾桶,现在倒打一耙怪我绝情?”
夏薇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把妆都哭花了。
我妈到底心软,嘴唇动了动想劝两句,被我爸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
夏薇见没人替她说话,扶着沙发扶手一点点站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行,搬就搬。”
她扭头冲进客房,把衣柜门摔得震天响,箱子在地板上拖得刺啦乱叫。
不到二十分钟,她拖着两个大号行李箱走出来,高昂着脖子站在玄关。
“周野,你今天赶我走,以后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我挑了下眉毛:“我求你什么?”
夏薇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一把保时捷车钥匙晃了晃。
“贺少勋正在追我,他们家开连锁私立医院的,资产上亿。等我跟了贺少,你们家这破推拿馆,请我来我都不稀罕踏进来半步。”
“是吗。”
我指了指大门。
“好走不送,记得把门带上。”
夏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我一眼,拽着箱子摔门而去。
5
隔天早上,我爸按惯例装好了刚出锅的药膳乌鸡汤和两个艾灸热敷包。
装好袋子我爸才拍了下脑门,忘了夏薇已经搬走了。
我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保温桶,脑子里突然蹦出唐小禾那双亮晶晶的鹿眼。
还有她那条青紫红肿、走道一瘸一拐的细腿。
我拎起保温桶和热敷包,直接塞进了球包里。
去球场路上正好经过艺术楼练功房。
夏薇正站在走廊阳台上跟几个女生聊天,看见我背着球包过来,下巴立马抬了起来。
我目不斜视地从她跟前走过去,步子都没放慢一点。
夏薇在背后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周野,某些人骨头就是贱,刚在家里耍完威风,这会儿又巴巴地跑来送东西赔礼道歉了?”
她那几个伴舞闺蜜立马围上来看热闹。
“薇薇,我就说他离不开你吧,典型的舔狗本性难移!”
“送的又是那股中药味的破玩意吧,闻着都倒胃口。”
我压根没理会这帮人的聒噪,径直走到楼梯间的杂物房门口。
唐小禾刚拖完一楼走廊的地,正坐在小马扎上揉膝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
我走过去,把保温桶和热敷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唐小禾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她看看桌上的保温桶,又抬头看看我,圆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周野学长,这是……给我的?”
我嗯了一声,拧开保温桶盖子。
“家里炖多了没人喝,顺路带过来,趁热喝了补补骨头。”
唐小禾的眼睛唰一下亮得惊人。
“真的给我喝吗?这么好的乌鸡汤……”
“让你喝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唐小禾双手捧着小碗,凑到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口。
她眉眼弯弯地冲我笑,脸颊上的小梨涡又露了出来。
“太香了,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汤,谢谢你周野!”
夏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几个闺蜜晃了过来,双手抱胸靠在楼梯扶手上。
她瞥了一眼唐小禾手里的保温桶,怪里怪气地笑出了声。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拿我不要的剩货去喂叫花子了。臭体育生配烂腿保洁妹,真是绝配啊。”
旁边的闺蜜立马跟着帮腔。
“就是,周野那些土掉渣的玩意,也就唐小禾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穷鬼当琼浆玉液。”
“唐小禾,你那副馋相,该不会这辈子都没吃过鸡肉吧?”
“穷成这样还上什么大学啊,干脆天天蹲垃圾桶旁边捡剩饭算了。”
6
唐小禾捧着碗的手指头猛地收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她把脑袋埋得很低,单薄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瘦弱的肩膀微微哆嗦着。
看着她这副受气包的模样,我胸口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就蹿上了脑门。
我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夏薇跟前。
“嘴这么臭,早上刷牙用的是化粪池的水?”
夏薇脸色一变,梗着脖子喊:“我哪句说错了?她本来就是个捡破烂的……”
“啪!”
我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夏薇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回荡,夏薇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那几个闺蜜吓得尖叫出声:“周野你疯了,你怎么敢动手打女人!”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冷扫了她们一眼。
“满嘴喷粪的玩意算什么女人,再多嘴连你们一块抽。”
夏薇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手指头颤抖地指着我:“周野,你居然为了个死瘸子打我……”
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身走回杂物房门口,对唐小禾说:“把汤喝完,谁敢再来犬叫我撕烂她的嘴。”
唐小禾仰起脸看着我,鹿眼里蓄了一层水雾,亮得晃眼。
她拽了拽我的运动裤边,小声说:“周野,你别为了我惹麻烦,万一学校处分你……”
“没人敢处分我。”
我对上她担忧的眼神,说话的调子不自觉降了八度。
唐小禾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咽下一口汤,仰头冲我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周野,你真好。”
我把脸扭到一边,总觉得脖子根有点发烫。
7
下午训练结束,我独自去体育馆后面的淋浴间冲完澡出来。
刚走到单车棚,就看见车筐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我走过去一看,正是唐小禾。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边放着工具桶,看样子是刚打扫完卫生。
看到我过来,她赶紧扶着车座站起来,在帆布包里翻找了半天,掏出一对用细棉布缝制的护腕。
针脚特别密实,布料虽然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用蓝线绣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学长,这个……送给你。”
她双手捧着护腕递到我胸前,手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我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是我自己缝的吸汗护腕,里面垫了三层软棉布,打球的时候戴着不伤手腕。”
唐小禾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给我涂了那么贵的药,还请我喝乌鸡汤,我身上没钱买好东西。这个是我熬夜缝的,你别嫌弃……”
我伸手接过那对护腕捏了捏,厚实又柔软。
翻过来一看,内侧的包边没有一个多余的线头,看得出来做活的人花了极大的心思。
“我护腕多得是,不用你做这些。”
我把护腕塞回她手里。
“你手上有冻疮印子,留着自己戴吧。”
唐小禾一听我不收,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急得直跺脚。
“不行的,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我妈还在的时候教过我,受人滴水之恩一定要报答的,你要是不收,我以后都不敢见你了……”
她越说越急,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看着她这副轴到底的小模样,我心里某块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把球包里刚换下来的湿球衣掏出来,直接丢在她怀里。
“非要还人情是吧,那你帮我把训练服洗了。”
唐小禾一把抱住带着皂角味和汗味的球衣,呆了一下。
紧接着她破涕为笑,两个小梨涡深深陷了进去。
“好!我手洗衣服最干净了,保证给你洗得香喷喷的!”
她宝贝似的把球衣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然后又把那对蓝星护腕抓起来,硬塞进我的手心里。
“护腕你也必须戴着,打球能护着骨头。”
对上她那双满是期待的鹿眼,我没再推辞,直接把护腕套在了手腕上。
尺寸居然刚刚好,不松不紧。
唐小禾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虎牙露在外面,看着甜丝丝的。
“周野,你戴着真好看!”
她说完,拎起保洁桶一瘸一拐地跑了。
不过膝盖消了肿,她走得比昨天利索多了,跑出十几米远还回头冲我用力挥手。
“我明天一早就把干球衣送过来!”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拐进宿舍楼小道,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棉布护腕。
粗棉布贴着皮肤,暖融融的,好像还带着她手心里的温度。
我嘴角勾了一下,推着单车走出了车棚。
8
隔天清晨体能早训,我又拎了一袋刚出笼的蟹黄汤包和两瓶热豆奶去找唐小禾。
她老远就站在体育馆侧门张望,一看见我手里的早餐袋,整张小脸都亮了。
我走过去,把袋子塞进她怀里。
“趁热吃。”
唐小禾欢快地应了一声:“谢谢周野!”
她拉开帆布包拉链,双手捧出我昨天的那套红色球衣,叠得跟豆腐块一样整齐。
“球衣洗干净了,我还用熨斗烫平了。”
我接过球衣,凑近闻到一股特别舒服的清香。
皂角的清爽混着晒过太阳的暖味,还夹杂着一点点她身上特有的、像奶糖一样的甜香。
比我妈买的进口柔顺剂好闻多了。
我低头打量了她两眼。
她正小口咬着汤包,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连着吃了两天好东西,她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膝盖上的淤青淡了不少,站着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能并拢站直了。
她咽下嘴里的汤包,仰起脸冲我邀功。
“昨晚宿舍熄灯后没热水,我打了井水搓了三遍,然后用热毛巾裹着暖水袋一点点烘干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像只求夸奖的小奶狗。
我扫了一眼她通红的手指关节,眉头拧了起来。
“大冷天的你用冷水洗?烘一件破球衣折腾到半夜?”
唐小禾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不冷的,洗完用暖水袋捂一会儿就热乎了。”
用暖水袋烘厚球衣,没两三个钟头根本干不了。
这傻丫头绝对熬到了后半夜。
我没吭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我们篮球队还有十几套替补背心,你洗不洗?”
唐小禾眼睛猛地睁大:“洗!多少件我都洗得过来!我力气可大了!”
“那行。”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豆奶。
“以后队里的脏球衣全归你管,工钱就是每天跟着我吃营养餐。”
“早中晚三顿,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不准挑食。”
唐小禾手里的半个汤包差点掉地上。
她眨巴着大眼睛,傻乎乎地看着我,半天没回过神。
“三顿都……跟你一块吃?”
“怎么,嫌体育队伙食油水大?”
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紧接着又拼命点头。
“不嫌不嫌!我帮你洗衣服,我肯定把每一件都洗得白白净净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两个小梨涡里像是盛满了蜜糖。
看着她这副傻乐呵的模样,我伸手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9
夏薇挽着贺少勋的胳膊晃到体育馆观众席下面的时候,唐小禾正蹲在长椅边帮我系松开的球鞋带。
唐小禾扎着丸子头,软乎乎的碎发蹭在我的小腿肚上,弄得我皮肤一阵发痒。
夏薇看见我,特意停下了步子。
贺少勋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潮牌,手腕上戴着块金表,鼻孔朝天地打量着球场。
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惯坏的纨绔子弟。
夏薇扯着嗓子娇滴滴地喊:“少勋,打完球咱们去哪儿吃宵夜呀?”
贺少勋一把揽住夏薇的细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宝贝想吃啥就吃啥,少爷买单。”
夏薇斜着眼角瞟了我一下,嗓门又拔高了八度。
“那我要去江边那家旋转海鲜餐厅,吃澳洲大龙虾,一顿好几千块钱呢。”
跟在后面的几个伴舞女生立马拍手起哄:“天哪薇薇,贺少也太宠你了吧,随随便便一顿饭就顶穷学生半年生活费!”
夏薇满脸得色,视线落到长椅上我给唐小禾买的秘制酱牛肉饭盒上。
“唐小禾,你怎么天天跟着周野吃这种大锅饭啊?要不要我求求少勋,赏你两个龙虾壳尝尝味儿?”
唐小禾刚帮我系好鞋带,闻言动作顿住了。
她站起身,把放在长椅上的保温饭盒紧紧抱进怀里。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夏薇,一字一句大声说:“周野给我买的牛肉最好吃了!”
周围几个正在压腿的篮球队员全都看了过来。
唐小禾脸皮薄,脖子都红了,但还是梗着脖子继续喊。
“周野给我的东西,比什么龙虾都金贵!”
夏薇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唐小禾,你可真是穷疯了,几块烂牛肉就把你的魂给勾走了?”
几个伴舞也笑得前仰后合:“土包子就是土包子,给她好东西她都不知道怎么下嘴。”
“看她那身洗得掉色的破校服,进高档餐厅大门都得被保安轰出来!”
唐小禾眼圈有点发红,手指死死护着饭盒盖子不撒手。
夏薇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就来气,踩着高跟鞋走上前,抬手一巴掌把唐小禾怀里的保温盒拍翻在地。
酱牛肉和米饭撒了一地,滚满了篮球场上的灰尘。
唐小禾看着地上的饭菜,嘴唇扁了扁,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原本坐在长椅上擦汗,这会儿直接扔了毛巾站起身。
贺少勋见我人高马大的走过来,下意识挺起胸膛挡在夏薇前头:“小子,你想干嘛?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径直逼近夏薇。
“夏薇,昨天那巴掌没把你打记性是吧?”
夏薇躲在贺少勋身后,嘴硬地叫嚣:“我有少勋护着,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我冷笑一声,抬起右脚,照着贺少勋的小腿迎面骨就是一记猛踹。
贺少勋一声惨叫,整个人跟软脚虾一样扑通跪倒在地板上。
10
夏薇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尖叫:“你敢打少勋!”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夏薇另一边脸上,力道比昨天还重三分。
“我管你找了什么阿猫阿狗,犯贱我照样抽你。”
夏薇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两边肿起老高的脸嚎啕大哭。
贺少勋抱住小腿在地上打滚,疼得满头冷汗,连句场面话都放不出来了。
唐小禾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周野,别打了,快停手……”
她急得满脸是泪,手心一直在发抖。
我低头看着她挂着泪珠的长睫毛,胸腔里的暴戾之气瞬间消了一大半。
我弯腰把地上的空饭盒捡起来扔进垃圾篓。
然后转身从球包里拿出一大包还没拆封的牛乳蛋糕和卤鸡腿,塞进她怀里。
“脏了咱就不吃,吃这个,我包里还有。”
唐小禾抱着鸡腿和蛋糕,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周野,你总是护着我。”
我抬手揉了一把她的丸子头,发丝又细又软,手感好得不得了。
“知道我对你好,就赶紧把眼泪擦干吃东西。”
11
打那以后,唐小禾彻底成了我们篮球队的编外家属。
她包揽了我所有的训练服,我包圆了她的一日三餐外加宵夜。
其实队里的衣服都有洗衣房洗,我就是找个由头给她塞好吃的。
她给我洗的衣服永远带着那股奶糖混着阳光的香味,穿在身上让人心情特别舒坦。
我问她是不是偷偷往水里倒香水了,她摇着头说就用了块两块钱的透明皂。
“那怎么会有股奶香味?”
她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跑开了。
有我爸妈每天变着法子炖的药膳和骨头汤喂着,唐小禾跟吹气球似的变化巨大。
短短一个多月,她干瘪的脸颊长出了软乎乎的肉,皮肤白里透粉。
以前枯草一样的头发变得乌黑顺滑,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原本被消瘦掩盖的五官彻底明艳起来,一双鹿眼水灵得像黑葡萄,唇红齿白的,膝盖的伤也彻底好了,走路轻快得像只小鹿。
体育馆里打球的兄弟们开始天天拿眼往场边瞟。
“诶,给野哥递毛巾那个小美女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这你都认不出来,就艺术系那个唐小禾啊,现在养得跟朵水仙花似的。”
“我靠,这颜值绝了啊,比那个假模假样的夏薇清纯漂亮十倍不止!”
我正仰头喝运动饮料,听见这话差点呛住。
比夏薇漂亮十倍?
我扭头看向场边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橘子的唐小禾。
她剥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转头看见我看她,立马举起剩下半个橘子冲我甜甜一笑。
下午的阳光透过体育馆的高窗洒下来,正好笼罩在她白皙细腻的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别说,还真特么好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
我伸手捞过枕头边唐小禾今天刚送来的干净T恤,鬼使神差地盖在了自己脸上。
那股甜丝丝的奶香味瞬间钻进鼻孔里,勾得人心尖发颤。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她今天穿短袖时露出的白腻手臂,还有她仰头冲我笑时微微张开的粉嫩嘴唇。
一股邪火直往小腹底下窜。
我骂了一句脏话,猛地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冲起了冷水澡。
心脏跳得跟打雷一样。
12
周五傍晚唐小禾来给我送护膝的时候,伸手递袋子,宽松的袖口往下滑了一大截。
我眼尖地瞥见她白皙的手臂内侧有好几道深紫色的掐痕,还有一道皮带抽出来的血印子。
我脸色一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的衣袖撸到了胳膊肘。
整条小臂上全是交错的青紫伤痕,看着触目惊心。
唐小禾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往后缩手想要把袖子拽下来。
“这伤怎么来的?”
“我不小心……自己摔的……”
“摔能摔出皮带印子?”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唐小禾,看着我的眼睛,到底谁弄的?”
她肩膀剧烈抖动起来,眼泪扑簌簌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耐心耗尽,语气重了几分:“你不说是吧,我现在就去你们院系查!”
她这才慌了,拽着我的衣角哭着开口。
“是我爸……他昨晚赌输了钱,来学校找我要生活费,我没钱给他……”
我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指节捏得咔啪作响。
当天晚上她下晚自习,我直接骑着单车带她去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那地方连路灯都没有,一排低矮破败的石棉瓦平房,墙皮掉得斑驳陆离。
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摔砸搪瓷盆的刺耳声响,还有一个老男人破锣嗓子般的叫骂声。
唐小禾站在破木门外,吓得浑身发僵,小手冰凉。
我反手握紧她的小手,抬起一脚,直接把那扇虚掩的破木门踹飞了半扇。
屋里一股刺鼻的劣质白酒味和霉味,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破床边喝酒。
他看见门口的唐小禾,抓起手边的半瓶二锅头就朝她脑袋砸过来。
“小畜生!还知道死回来!去外头给老子借到钱没有!”
我眼疾手快,半空中一把抄住酒瓶,顺势狠狠砸在男人脚边的砖地上。
啪的一声巨响,玻璃碴子和酒水四处飞溅。
老赌鬼吓得一哆嗦,酒醒了一半。
“你他妈哪个道上的,敢管老子的家务事!”
我跨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提溜起来,照着他肚子就是一记重拳。
老赌鬼像只大虾米一样弓起身子,瘫在地上干呕不止,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你刚才拿哪只手打的她?”
我一脚踩在他右手手腕上,稍微碾了碾。
老赌鬼疼得杀猪一样嚎叫起来,满脸鼻涕眼泪地求饶。
“大爷饶命!好汉饶命!别踩了,骨头要断了!”
我蹲下身,冷冷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竖起耳朵听清楚,我是省体工队的周野。从今晚起,唐小禾住我家。你要是再敢去学校堵她,或者动她一根指头,我把你两条腿全卸下来扔进护城河。”
老赌鬼吓得屁滚尿流,脑袋点得像捣蒜:“不敢了不敢了!你把这赔钱货领走,我这辈子都不找她了!”
我嫌恶地在他的破衣服上擦了擦鞋底,站起身。
唐小禾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双手捂着嘴,满眼震撼地看着我。
我走到她面前,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牵起她的手。
“东西都别要了,跟我走。”
她抽噎了一下,手指紧紧勾住我的大拇指:“周野,我们去哪儿?”
“回我家。”
13
我直接把唐小禾带回了自家的四合院理疗馆。
我妈一看见唐小禾手臂上的皮带印子,眼圈当时就红了,拉着她的手心疼得直抹眼泪,当晚就把原本收拾出来的大客房布置得温馨妥帖。
有我妈一日三餐外加燕窝炖品地娇养着,唐小禾彻底脱胎换骨了。
在家住了不到两个月,她小脸莹白饱满,身段也渐渐抽条,原本空荡荡的衣服穿在身上开始有了起伏的曲线。
那双鹿眼每天都水润润的,一看到我就弯成月牙,笑得人骨头都酥了。
我每天在家里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简直快要压不住了。
偏偏这丫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成天穿着宽大的居家服在我眼前晃悠。
每次帮我烫好衣服,她都要自己先把脸埋进去吸一口气,然后笑眯眯地捧到我跟前。
“周野,你快闻闻,今天加了晒干的茉莉花瓣,香不香?”
她歪着小脑袋看我,眼波流转,纯得要命又勾人得要命。
我伸手接衣服的时候,滚烫的指腹故意摩挲了一下她滑腻的手背。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张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然后扔下衣服,光着脚丫子噔噔噔跑回了客房。
我看着她落荒而逃的小背影,低头闷笑出声。
周六上午,唐小禾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帮我穿球鞋的鞋带。
外面的大门被人拍得啪啪响,我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是夏薇。
她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旧风衣,头发枯黄毛躁,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袋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哪里还有半点当初系花的骄傲模样。
她扶着门框,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走路居然比当初的唐小禾还要瘸得厉害。
“周野,求你救救我的腿。”
我双手抱胸堵在门口,冷漠地看着她。
“你的腿怎么了?”
夏薇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管。
“前天贺少勋飙车出了车祸,我的韧带彻底撕裂了,半月板也碎了……少勋怕担责任,给医院塞了钱把我扔了出来,我现在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她哭得浑身抽搐,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看着她这副凄惨的下场,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当初拿着保时捷车钥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
“去公立医院挂号,找我不着。”
夏薇扑上来就要抓我的裤腿,眼睛红得吓人。
“周野,只有周叔的独门正骨针灸能保住我的腿不残废!我还要跳舞,我不能变成瘸子啊,求求你让周叔救救我!”
“我爸诊金很贵,而且不医白眼狼。”
夏薇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看在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份上……”
“你也知道我们在一个屋檐下过了三年?”
我嗤笑了一声。
夏薇哭得瘫坐在门槛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嫌贫爱富,不该把你的药扔进垃圾桶……”
“现在说这些,晚了。”
“周野,只要你让周叔治好我的腿,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做你女朋友,天天去球场给你送水好不好?”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犯恶心。”
“贺少勋他把我拉黑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嚎啕大哭着往院子里爬,我后退半步,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你自找的福气,自己受着吧。”
夏薇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运动裤脚:“周野,算我求你了,以前都是我鬼迷心窍,你那么喜欢我,你肯定不忍心看我变成废人的对不对……”
我抬脚狠狠甩开她的脏手。
“夏薇,你听清楚了。以前去给你送药,那是我妈看你外婆的面子让我跑的腿,我从来就没正眼瞧过你。”
“赶紧滚,别脏了我家的门槛。”
夏薇如遭雷击,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我伸手准备关大门,唐小禾听到动静,拿着我穿好鞋带的球鞋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瘫在地上的夏薇,脚步顿住了。
夏薇也抬头看见了唐小禾。
她的视线在唐小禾红润漂亮的小脸和笔直修长的双腿上停留了好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嫉恨到极点的尖叫。
“唐小禾!凭什么你的腿好了,你现在穿得比我还好!”
唐小禾抓紧了手里的球鞋,没吭声。
夏薇的五官彻底扭曲了,指着唐小禾破口大骂。
“周野,你把她领回家住了?你眼睛瞎了吗,她是个没妈的野种,是个给人刷马桶的下贱胚子!”
她又转头冲我嘶吼,活像个疯婆子。
“她家里有个烂赌鬼老爹,她全身上下都带着穷酸的晦气!你放着我这个系花不要,去捡这种垃圾桶里爬出来的破烂货!”
我看向身边的唐小禾。
她垂着眼睫,手指头不安地捏着我的衣角。
我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唐小禾浑身一颤,仰起小脸呆呆地看着我,连耳垂都红透了。
14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的夏薇,一字一顿地开口。
“在我眼里,她比你干净一万倍。”
“她懂得珍惜我送的每一盒药。”
“她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地犯贱。”
“她更不会为了傍大款连脸皮都不要。”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我低下头,对上唐小禾那双盛满星光的鹿眼。
“她现在的腿比你直,人也比你漂亮百倍。”
说完,我砰的一声甩上大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哭嚎。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低头一看,怀里的唐小禾整个人都在冒热气,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双手抵在我胸口,结结巴巴地小声说:“周野,你、你刚才抱我了……”
“抱了,怎么着?”
“你还说我……比她漂亮……”
看着她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可爱模样,我胸腔震动,低声笑了起来。
“本来就漂亮,实话实说。”
她把手里的球鞋往地上一丢,双手捂住滚烫的脸蛋,直接蹲在葡萄架底下当起了小蘑菇。
我跟着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
“唐小禾。”
“干、干嘛……”
“做我女朋友吧,我稀罕你。”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圆溜溜的鹿眼瞪得老大,呆呆地望着我。
过了足足三秒钟,她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猛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我也稀罕你……从你给我揉药那天起,我就最稀罕你了……”
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温热的眼泪全洇湿了我的衣领。
我收紧手臂,把她软乎乎的身子牢牢锁在怀里,大手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
“傻丫头,高兴的事儿哭什么。”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唇角却弯出了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周野,我现在是你女朋友了,那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呼吸一滞。
还没等我点头,她就扶着我的肩膀仰起脖子,飞快地在我下巴上啄了一口。
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糖甜味。
亲完她就想松手往后退,被我一把按住后脑勺扣了回来。
“撩完我就想跑?”
她睫毛慌乱地颤抖着,小声求饶:“我、我不会亲……”
“没关系,我教你。”
我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封住了她软嫩的唇瓣。
她呜咽了一声,抓着我衣领的手指渐渐失了力气,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糖,任由我索取。
一吻结束,她趴在我怀里大口喘气,声音娇软得不像话。
“周野,你亲得我嘴巴都麻了。”
我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那股让我魂牵梦萦的甜香,心里满满当当的。
15
夏薇彻底退学的消息,是张猛跑来球场告诉我的。
那小子坐在篮球上,啧啧称奇。
“野哥,夏薇那事儿在学校传遍了。她从你家门口离开后,一瘸一拐地去私立医院堵贺少勋,结果被贺少勋的新女朋友带着保镖给打了一顿。”
我擦着篮球,头都没抬。
“后来呢?”
“后来她那条伤腿因为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又受了二次重创,听说落下了终身残疾,以后走路都得拄拐杖了。艺术系那边直接劝退了她,现在人在老家连门都不敢出。”
张猛叹了口气,直摇头。
“好好的一个舞蹈系系花,硬生生把自己作废了。”
我把球投进篮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猛凑过来撞了我一下:“怎么说也在你家住了三年,你真的一点都不唏嘘?”
“路是她自己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掏出兜里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
唐小禾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刚跟老妈学会熬的冰糖雪梨汤,旁边还摆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周野,汤冰镇好了,你打完球快回来喝呀!”
后面跟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表情包。
我看着屏幕,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张猛伸长脖子瞄了一眼,酸溜溜地咂嘴。
“我靠,野哥你这是养了个小媳妇在家里啊。话说唐小禾现在在咱们学校论坛都火出圈了,好几个外系的富二代都在打听她的联系方式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眼神一冷。
“打听她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追呗,清纯小白花谁不喜欢。”
张猛嘿嘿一笑。
“不过你放心,我都替你放话出去了,说那是周野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谁敢动歪心思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我拍了拍张猛的肩膀。
“晚上请你吃烧烤。”
16
唐小禾如今出落得水灵漂亮,就算有我放话,还是有不长眼的苍蝇凑上来。
周三下午她去图书馆还书,我在综合楼底下等她。
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男生拦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一大捧蓝色妖姬。
唐小禾一走下来,那男生就摆出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迎了上去。
“小禾学妹,等你好久了。”
唐小禾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抱紧怀里的书本往后退了两步。
“同学,你挡着我路了。”
男生笑得一脸油腻,把蓝色妖姬往她怀里塞。
“我是经管系的副会长,注意你很久了,赏个脸一起去喝杯咖啡?”
唐小禾皱起小眉头,脑袋摇得飞快。
“我不去,我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不就是用来分的吗?”
男生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逼近一步。
“听说你跟体院那个打球的周野在一起?一个四肢发达的体育生能给你什么前途?”
他伸手就想去抓唐小禾白皙的手腕。
我三大步跨上台阶,一把铁钳似的大手直接捏住男生的手腕骨,用力一拧。
“你的爪子想往哪儿碰?”
男生疼得脸色发白,看清是我之后,强撑着面子甩开手。
“你就是周野?”
他扯了扯西装领口,一脸鄙夷地上下扫视我。
“一身臭汗的武夫,你拿什么养小禾?”
我冷冷看着他跳梁小丑一样的表演,没吭声。
男生见我不说话,气焰更盛了。
“小禾,你看看他脚上那双球鞋都磨破皮了。你跟了我,我每个月给你五千块零花钱,带你出入高档会所,不比跟着他喝西北风强?”
他把那束蓝色妖姬又往唐小禾鼻子底下递了递。
唐小禾看看那束假花,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我。
下一秒,这平时连踩死只蚂蚁都哆嗦的小丫头,干出了一件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事。
她伸出双手一把抢过那束硕大的蓝色妖姬,举过头顶,照着男生的油头狠狠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你才喝西北风!你全家都喝西北风!”
她气得小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冲那个男生大喊。
“周野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花束里的包装纸和塑料花瓣砸得漫天乱飞,男生被砸得抱头鼠窜,油头成了鸡窝,眼镜都歪到了鼻梁底下。
男生狼狈地扶正眼镜,气急败坏地扬起手:“臭丫头,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直接横跨一步,像座铁塔一样挡在唐小禾身前,拳头捏得咔咔响。
“手不想要了,我现在就帮你卸下来。”
男生对上我凶狠的眼神,再看看四周聚拢过来指指点点的学生,吓得脖子一缩,灰溜溜地推开人群跑了。
我转过身,低头看身后的唐小禾。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腮帮子气鼓鼓的,眼圈却有点泛红,像只护主的小奶猫。
“周野,他居然敢看不起你,气死我了。”
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我的球衣下摆,声音还带着点委屈的颤音。
“他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你在我心里就是大英雄。”
看着她为我冲锋陷阵的小模样,我心口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仰着小脸看我,鹿眼里干干净净的,全都是我的影子。
“周野,以前我腿瘸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连我亲爸都拿我当换赌资的物件。”
“是你把垃圾桶里的我拉了出来,给我治腿,带我回家。”
她说得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以前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
“可是现在我有你了,我觉得每天太阳升起来都特别好。”
我伸手把她整个揉进怀里,力道大得恨不得把她嵌进骨血里。
我把脸埋在她香喷喷的颈窝里,闷声开口。
“傻瓜,以后有我护着你,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她用力点着小脑袋,两只手紧紧环住我的腰。
“嗯,这辈子我都给你洗球衣,哪儿也不去!”
我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夕阳把我们俩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小姑娘又软又甜,暖得我心窝子发烫。
夏薇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我周野这辈子,还真是捡到无价之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