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我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的照片上是继妹。
媒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陆家老二在部队上,一年回一趟。」她刚说过这个。
他把照片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人我认下了。」他说。
回去的路上,那张照片在他上衣口袋里,硬角顶出一块。
1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跳起来,落下去,又跳。
张婶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举到窗户那边。窗玻璃上结着霜,她用袖子抹了一块。
「这不是锦年。」她说。
照片上的人扎两条辫子,眼睛大。是苏锦蓉。
门帘后头动了一下。苏锦蓉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那是我。」她说,「去年在照相馆照的,两寸的,花了一块二。」
张婶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相亲拿别人的照片,」她说,「我做二十年媒,头一回。」
王秀云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围裙在腰上系了个死扣。
「她照得不好。」王秀云说,「底片丢了,就剩那一张。锦蓉这张清楚。」
「清楚的是脸。」张婶说。
她爹蹲在门槛上,烟抽了一半,烟灰垂着,没弹。外头下小雪,院里那只鸡在墙根刨,刨两下停一下。
陆沉璧坐在靠门的长凳上。军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他从进门起没说过一句话,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一道旧疤。
张婶把照片递过去,说对不住,白跑一趟。
他接过去。
照片在他手里翻了个面。他看背面,看了两三秒。
那几张纸上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来。
然后抬头看我。
那一眼不长。
我手里还攥着从柜子里拿照片时带上来的半张旧报纸。
这本书我翻过一半,剩下的没看。原主腊月里被送回乡下,走到半路就不行了。
「叫什么。」他说。
「苏锦年。」
「多大了。」
「二十。」
他点了一下头。
「人我认下了。」
王秀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陆同志,」她说,「锦蓉还小,才十九。要说这门亲事,彩礼得另算。锦年这孩子命苦,她妈走得早,我养她八年,也是当亲闺女待的。」
「八十。」他说。
「八十是锦年的数。」王秀云说,「锦蓉还小,脸又上相,往后说亲的少不了。」
「我没说要她。」
屋里没人接话。炉盖又跳了一下。
「嫁妆我出二十。」王秀云说,「被面、脸盆、暖瓶,一样不少。」
「二十。」张婶在窗边跟着念了一遍。
「再多的家里没有。」
「锦年这些年挣的工分,」她爹在门槛上说,「也在队里。」
「工分年底才分。」王秀云说,「分了也是全家的。」
她爹不说了,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她爹把烟在门槛上摁。摁了两下才灭,摁出一个黑点。
「孩子的事,」她爹说,「孩子自己说。」
苏锦蓉从门帘后头走出来,把瓜子放进兜里,两只手在棉裤上拍了拍。
「姐,」她说,「你别多想。那天是我让你拿的,我说我这张照得好。」
她说完,抬眼看陆沉璧。
「我姐不识字,她会写自己名字,别的不会。」
陆沉璧没接她的话。
「家里有台机子。」他说,看着我,「会用吗。」
「缝纫机?」
「脚踏的。我娘腰不好,踩不动,放了三年。」
「会。」
他站起来,个子高,站起来比坐着显。
「初十。」他说,「我来接人。」
「初十来不及,」王秀云说,「被子还没絮。」
「十一。」
他走到门口,把照片塞进上衣口袋。照片硬,口袋那块布顶起一个角。
门槛上的雪化了一片,黑的。他迈过去,鞋底在上头留了个印。
她爹站起来,烟头掉在裤腿上。他拍了拍,拍不掉,用手捻了。
苏锦蓉把门帘掀开,让外头的风进来。
「八十块。」她说,「妈,八十块不少了。」
王秀云没说话,回灶房去了,锅铲在锅里刮了两下。
我把那半张旧报纸折好,塞回柜子。柜子里还有一件蓝布褂子,袖口磨白了。
张婶走的时候在院里拉住我。
「这家人老实。」她说,「你去了别犯浑。」
「我不犯浑。」
她的自行车支在墙边,车把上挂个提包,包口露出半截红纸。
「照片的事,」她说,「往后别提。」
她推车出门,车铃响了一声,不响第二声。
她爹送我到院门口,鞋在雪里踩出两个坑。
「那人话少。」他说。
「话少好。」
「你妈在的时候,话也少。」他把烟袋别回腰上,「去了好好过,别回头。」
「不回。」
他站了一会儿,把院门推上,门轴响了一声。
2
腊月十一,陆家来了一辆板车。
我的东西装不满半个车斗。一床被,一口木箱,箱子里三件衣裳,一个针线包,两双鞋。
陆家的院门朝南,进门一棵枣树,冬天光着,枝上挂着两根玉米。
北房三间,东边一间灶房。墙是土坯的,外头抹了一层白灰,靠地的地方掉了一块。
陆母在灶房里烧水。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挪一下就停一下。
「西屋那间你住。」她说,「炕我上午烧过了,热不热你自己摸。」
我把箱子放下。西屋有个窗,窗纸糊了三层,中间一块补丁颜色深。
「粮本在柜子第二个抽屉。」陆母说,「你一个人的量,二十八斤。煤三百斤,堆在东墙根。水在院里缸里,舀完了去井台挑,井台在巷口往西。」
「记住了。」
「锅两口,一口做饭,一口热水。不许拿做饭的锅烧水,串味。」
「会做什么。」她问。
「窝头、贴饼子、疙瘩汤。」我说,「棉袄也会做。」
「说的都会。」
「做出来不好吃,你撵我。」
她没接话,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
一个姑娘从东屋出来,抱着作业本,头发扎得高。
「这是我闺女,沉芳。」陆母说。
陆沉芳看了我一眼,没叫。
「东屋你也别进。」她说。
「沉芳。」陆母说。
「我又没说什么。」
她回东屋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陆沉璧从外头进来,肩上落着雪。他把一个布包放在灶房门口。
「粮站领的。」他说,「年前还能领一回。」
「你几时走。」陆母问。
「十五。」
陆沉芳从东屋出来,把一个空碗放进灶房的水盆里,碗碰着盆底响了一声。
「机子你随便用。」他在院里说,「针和线在东屋抽屉里。」
「不够了自己买。」陆母在灶房接了一句。
「买了跟谁说。」
「跟你说。」他说,「钱你自己拿着。」
他推门出去,雪在门槛上化了一片。
我把煤堆码了码,靠墙码成两层,底下垫两块砖。
东屋墙角有一台缝纫机,蒙着一块蓝布。我把布掀开。机头上的漆掉了一块,踏板是铁的,皮带上落着灰。
皮带断了。断口在接头那儿,线烂了。
我从针线包里翻出一段蜡线,把断口对起来,用锥子在两边各扎两个眼,线穿过去,绕三圈。
陆沉芳站在门口。
「那是我妈的。」她说。
「机子放着也是放着。」陆母在灶房里说,「你会弄就弄。」
我把皮带套上去,踩了两下。轮子转,机针上下走,声音有点涩。
「上点油。」陆母说。
没有油。我从灶房拿了半勺猪油,用布蘸了,抹在轴和杆上。
再踩,声音顺了。
陆沉芳往前挪了一步。
「你会做棉袄?」
「会。」
「这么厚的不行。」她说,「要絮的。」
「絮的也会。」
她没再说话,回东屋去了,作业本夹在腋下,本子边卷了。
下午去井台挑水。井台是石头砌的,四圈结了冰。
巷子里两个媳妇在打水,看见我,把桶往边上挪了挪。
「陆家新来的?」一个问。
「嗯。」
「苏家的?苏德海那个大的?」
「嗯。」
「听说照片那事,」另一个说,被头一个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我把桶放下去,绳子贴着手掌往下跑。桶到底,灌满了,往上提,绳勒得手疼。
「我给你搭把手。」头一个说。
「不用。」
「你这绳子细。」她说,「回头换一根,断在半道上更麻烦。」
桶提上来,水晃出去一半。提进屋倒在缸里,缸底有一层沙。
跑了三趟,缸满了。第三趟回来,绳子上结了冰,硬成一根。
晚上,灶上馏的窝头和一碗白菜。陆母吃了半个窝头就放下了。
「报名费三块五。」她说,「过两天交。」
「我知道。」陆沉芳说。
「你知道,钱在哪儿。」
「你说过年前给。」
「年前就这两天。」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把碗里的白菜吃完,站起来收碗。
陆沉芳把碗一推,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东屋门帘掀开,陆沉芳拿着作业本出来。
「你识字?」她问。
「识。」
「那你看看这个。」
本子上写着一道题,三块五乘十二。式子列了一半,后头空着。
「四十二。」我说。
她把本子抽回去,看了看那个空。
「四十二块。」她说,「一年四十二。」
「你哥的津贴呢。」
「津贴给我妈。我妈都攒着,说给我哥办事用。」
「办什么事。」
「他二十八了。」她说,「部队上的人,一年回来一趟,谁给他办事。」
她抱着本子站了一下,进屋去了。
夜里听见劈柴。我开窗,院里落着雪,枣树底下支着木墩,陆沉璧在劈。
斧头落下去,柴裂开,声音往后拖一点。
我披了衣裳出去,站在廊下。
「柴够了。」我说。
「不够。」
「那你怎么不劈了。」
他把斧头插在墩上。
「手冻了。」他说完进屋了。
墩上还剩两根没劈,雪落在上面。
3
腊月十四,上午。院门外有人在说话,一句高一句低。
我正在把西屋的炕席掀起来晒。
门被推开了。苏锦蓉站在头里,后头是王秀云,再后头跟着巷子里的两个媳妇,手里还拿着针线,线拖在地上。
「姐。」苏锦蓉一进门就叫。
她穿的是一件新棉袄,领子上有一圈绒。
「我不怪你。」她说,「真的。那天是我让你拿的。」
巷口的人往里挤。
「可照片得还我。」苏锦蓉说,「那是我相亲用的,人家等着看。」
王秀云在后头接。
「锦年,」她说,「你把照片拿出来。这一张片子一块二,我再给你一块二,你重照。」
我把炕席放下。
「照片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陆沉璧。」
苏锦蓉脸上的笑没下来,眼睛往下看我的鞋。
「姐,」她说,「你跟人家才见一面,就让男人把照片收走了?这传出去,你让人怎么说。」
外头有个媳妇笑了一声,很轻。
我把手里的炕席角松开。
「照片是你塞进我兜里的。」我说,「腊月初七晚上,你到我屋里,说让我第二天拿着这张去,说我不上相。我兜里原来没有东西。」
院里静了一下。
苏锦蓉转过脸,看王秀云。
「妈,」她说,「你听她说什么。」
「我养你八年。」王秀云说,「你妈走得早,我给你缝过棉裤,你忘了。」
「没忘。」我说,「棉裤是旧的,膝盖上补的那块是蓝的。」
外头那媳妇把头缩回去了。
陆母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她走路一条腿拖着,走到门边站住。
「这院门朝南。」陆母说,「门槛外头是巷子,门槛里头是我家。你们要说话,站外头说。」
苏锦蓉往前迈了一步,脚在门槛上。
「婶子,我来要回我的东西。」
「东西在谁手里,你找谁。」陆母说,「我家男人不在,我一个老婆子,不替人做主。」
「那我就等。」苏锦蓉说,「腊月二十三,我再来一趟。」
她说完转身,棉袄下摆扫过门槛。走到院门口,她停住。
「姐,」她说,「你想要的东西我不跟你抢。可这世上没白得的事。」
王秀云跟在后头,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东屋的窗。
两个人走了。巷子里的人散得慢,边走边回头。
陆沉芳从东屋出来,站在廊下。
「她说的照片,」她问,「真是她塞给你的?」
「是。」
「你怎么不早说。」
「刚说。」
她咬了下嘴唇,回屋了。
陆母在灶房门口坐着,把那条腿伸开又收回来。
「腊月二十三。」她说,「小年。那天灶上要送,家里要清一遍。」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那天家里不能有外人。」
陆母看了我一会儿。
「机子会踩了?」
「会。」
「会就做点活。」她说,「巷口王家的裤脚要改,你去问问。两毛一条,改三条六毛。钱自己收着。」
下午我去了王家。王家的媳妇把三条裤子拿出来,一条一条在我面前抖开。
「这条要短一指。」她说,「这条是孩子的,膝盖磨破了,你给补一块。」
「补的布要你出。」
「我出。」她说,「你手上有活没有,别给我改歪了。」
「改歪了不要钱。」
她从裤兜里摸出六毛,两张一毛,一张两毛,两个五分的。
「先给你。」她说,「你数。」
我数了一遍,六毛。她伸头看我数。
「数得清就好。」她说,「上回找的那个,三条裤子改了两条,第三条忘了。」
「哪天要。」
「初十以前。孩子开学要穿。」
「初十我来送。」
「你要是改得好,」她说,「我给你拉两家的活。」
她笑了一下,把裤子叠起来。
回来的时候路过粮站,门口排着队,有人扛着口袋,口袋上印着红字。
风把地上的雪粉吹起来,贴着墙根走。
东屋的机子上,我把三条裤子的尺寸用粉笔写在报纸边上,一行一行。
天黑得早。院里那两根柴还在墩上,雪盖了一层。
腊月二十,傍晚。陆母把柜子第二个抽屉拉开,拿出一个手绢包。
她把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摊在炕沿上,摊完数了一遍。
「四十三。」她说。
「什么钱。」
「我的。」她把钱卷回手绢里,「这钱你别动。」
「我不动。」
「搁在这儿。」她把抽屉关上,「钥匙我拿着。」
有一张五块的,角上有个蓝印子,是钢笔水蹭上去的。她把那张压在中间。
手绢包塞回抽屉,锁转了一圈。钥匙进了她枕头底下。
4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没亮,灶房就有动静。
陆母在灶上熬糖,锅里咕嘟,勺子刮锅底,刮一下停一下。
「糖稀要拉到能挂住筷子。」她说,「挂不住就是火大了。」
我把灶王爷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纸边脆,一揭就掉一角。
「揭下来的纸别乱扔。」陆母说,「卷起来,塞灶膛里。」
糖熬好了,倒在一块抹了油的板上。凉了以后敲成小块,敲的时候有一块蹦到地上,滚到缸后头去了。
陆母没去捡。
她进北房,拉开柜子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空的。
她站在那儿没动。手还搭在抽屉沿上。
「妈。」陆沉芳在门口叫了一声。
陆母把抽屉又拉开了一次。
「四十三。」她说。
「什么。」
「四十三块。」她转过脸看我,「搁在这儿的。」
「钥匙在你枕头底下。」
她回屋去摸,摸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是好的。抽屉底板也是好的。
「昨晚上我锁的。」她说,「锁完了我还拽了一下。」
院里有风,把灶房门口那块布帘吹得贴住门框。
「粮也对不上。」我说。
「什么粮。」
「昨天我量过。玉米面剩一斗半,今天一斗一。」
我把斗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斗是旧的,斗沿磨圆了,里头有一道裂缝用铁丝箍着。
「你拿它量过。」
「量过两遍。」
陆母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条腿伸直了。
「钥匙除了你,」她说,「没人知道在哪儿。」
我把斗放回灶台,把粮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
上头一行一行,按月的量。二十八斤。这个月领的那一行,字是粮站的人写的,写得歪。
院门响了。
王秀云先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苏锦蓉跟在后头,还是那件新棉袄。
「婶子,小年好。」王秀云说,「蒸了点枣糕。」
陆母没接。
「照片。」苏锦蓉说,「我来拿照片。」
「照片不在我这儿。」我说。
「那我就等。」她在院里扫了一圈,「这院子小。」
王秀云把纸包放在灶台上,掀开看了一眼锅。
「糖熬得稠。」她说,「婶子手上有准。」
陆母把粮本从我手里拿过去,合上。
「我这屋丢了钱。」她说,「四十三。」
王秀云的手在纸包上停住。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家里就你们俩?」
「还有沉芳。」
苏锦蓉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枣树上。
「姐,」她说,「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我这有。」
「你有多少。」我问。
她愣了一下。
「我有一点。」她说,「我攒的。」
「攒的几块。」
她不说了。
王秀云把纸包重新包好,提在手里。
「婶子,」她说,「这话我本不该说。钱在屋里丢的,屋里有几个人,一屋子人,你手上得有数。锦年是我养大的,我不护短。可她嫁过来才十二天。」
「十二天。」陆母说。
「十二天,」王秀云说,「一个外人进门,钱就没了。这话传出去,你让她怎么做人。」
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墙那边过来,隔着一层。
三婶从院门口探进头来。她是陆家这边的远房,住在巷子东头,一天要过来两趟。
「我听着呢。」她说,「这钱找不着,人也留不住。送到乡下去,过两年再说。」
「送哪儿去。」我说。
「你娘家那边的房不是还在。」
「房是我奶奶的。」
「房是你奶奶的,人是苏家的。」三婶说,「你爹还在,怎么不能回去。」
院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
陆沉璧进来了。他肩上背着个帆布包,裤腿上溅了泥。
他把包放在窗台上,站到门里侧,没往院子中间去。
「谁说要送回去。」他说。
三婶的手在围裙上擦。
「我这不是替你们商量。」
「商量什么。」他说,「我娶的人,我自己管。」
院子里没人接话。枣树上那两根玉米被风吹得撞在一起。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理了理。
「这事我查。」
我把粮本和斗摆在桌上。
「不用。」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明天我去粮站。」我说,「你要查,从那儿开始。」
5
腊月二十四,早上。雪停了,路上被踩得发亮。
粮站在巷子西头,两扇铁门,门上刷的绿漆掉了大半。门口停着两辆架子车,一个人抱着口袋往里走。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姓韩,戴一副眼镜,镜腿用线缠过。
「领粮?」他问。
「问个事。」
「问事去办公室。」
「腊月初九,陆家领过一回。」
他把眼镜往下推了推。
「陆家哪一户。」
「巷子南头,院里有棵枣树。本子上是三个人,周素梅,陆沉芳,还有一个苏锦年。」
「苏锦年。」他念了一遍,「新添的?」
「腊月十一添的。」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硬皮的本子,牛皮纸的封面,边角起毛。
他把本子摊开,用手指按着一行一行往下走。
「腊月初九,陆。」他停住,「十斤。」
「初九我还没进门。」
「我知道你没进门。」他说,「本子上写的是初九。」
「初九谁来领的。」
「这儿不写人。」他敲了敲纸面,「写户,写数。」
「你记得吗。」
老头把手从本子上拿开,想了想。
「初九那天冷。」他说,「来的是个姑娘,穿新棉袄,领子上有一圈绒。」
改:
「那天人多了。」他说,「我一天见几十个。」
「穿新棉袄的。」我说,「领子上有绒。」
他的手停在本子上。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初九那天,」他说,「来的那个,手上戴个镯子,银的,一碰柜台就响。」
「领的十斤,记在陆家头上。」
「记在陆家头上。」
「那这十斤,出了粮站的门,进谁家。」
老头不答。
「韩师傅。」我说,「我不闹,我就要一张条。」
「什么条。」
「初九那天领粮的存根。你抄一张给我,写明日子、户名、斤数。你签个名。」
「这不合规矩。」
「那你把本子借我抄。」
「更不合。」
我把粮本放在柜台上,翻开那一行,推到他面前。
「这一行,」我说,「跟我进门的日子对不上。」
老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我。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领粮单,铺平,拿笔蘸了墨水。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个黑点。
「户名我写陆家。」他说,「日子写初九。斤数十斤。谁领的我不写。」
「你写一句‘来人非本户登记人口’。」
他抬头看我。
「你这丫头。」
「写完你按个手印。」
他把那行字写完,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盒。印泥冻硬了,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
「搁炉子上烤烤。」我说。
他把印泥盒搁在炉边,等了一会儿,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红的是虚的。
「重按。」
第二回按下去,纸上的红透了。
纸对折,他吹了吹,递给我。
「这张纸你收好。」他说,「别让人看见你从这儿拿的。」
「我不说。」
「我不怕你说。」他把本子合上,「我是怕你拿着这张纸,回头还是让人糊弄过去。」
出去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柜台上的纸吹起一张。
门口那两个人还在搬口袋。一个人抬脚踢了踢车轱辘。
我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棉袄里头的口袋,贴着身。
走回巷口,看见苏锦蓉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拿着个纸包。
她也看见我了。
「姐。」她先开口。
「嗯。」
「买什么。」
「不买。」
她把纸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纸包上印着红字,是点心。
「初九那天,」我说,「你出门了。」
她的手停在纸包上。
「哪天。」
「腊月初九。天没亮。」
「我不记得。」
「领子上有绒的那件棉袄,」我说,「那天你穿了几件。」
她笑了。很短。
「姐,」她说,「你这是丢了东西,满世界找替身。」
「我没丢东西。」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没找你。」我说,「你站在这儿。」
供销社的门帘被人从里头掀开,出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我们中间过去,孩子的鞋蹭了我一下。
苏锦蓉往旁边让了让。
「初九的事,」她说,「你问不出什么。」
「我不用问。」
「那你用什么。」
我把棉袄里头的口袋按了按。
「用纸。」
她的眼睛跟着我的手下去,又上来。
「姐,」她说,「你这样不好。」
她提着纸包走了,走得快,鞋跟在冰上打滑,扶了一下墙。
6
腊月二十六。学校放假前最后一天报名。
陆沉芳早上把书包翻了三遍,把本子、铅笔、一块橡皮摆在桌上。
「三块五。」她说。
陆母坐在炕上,没动。
「妈。」
「我知道。」
「老师说今天不交,开学就没座位。」
陆母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
抽屉拉开了。里头是空的。
她把抽屉推回去。
「跟老师说,缓两天。」
陆沉芳站着没动。
「缓两天,座位就没了。」她说。
我从西屋出来,从箱子底下摸出那个布包。布包里有二十块,是王家给的六毛,加上我过来时带的。
我数出三块五,放在桌上。
「先交。」
陆沉芳看着那几张票子。
「你的。」
「我的。」
「你哪来的。」
「改裤子挣的六毛,剩下的我自己带的。」
她没拿。
「拿着。」我说,「座位没了,明年还得重来。」
她把钱拿起来,捏在手里,捏得边角都卷了。
「我还你。」她说。
「行。」
她走到门口,停住。
「初九那天早上,」她说,「我看见了。」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
「看见什么。」
「王婶从北房出来。」她说,「就是我姐她妈。她手里有个手绢包,花的,往棉袄里塞。」
「什么时候。」
「天刚亮。我从茅房回来。」
「你进屋了?」
「我进屋了。」她说,「我听见抽屉响。」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谁信。」她说,「那是我哥的丈母娘。」
她把手里的钱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去跟我哥说。」
「别说。」
「为什么。」
「你去说,」我说,「就成我挑唆的。你妈那边,你以后怎么进门。」
她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你什么都别说。」我说,「等有人问到你头上,你把今天看见的说一遍,别忘了日子。」
「腊月二十三。」她说。
「对。」
她把钱揣好,出门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晌午,陆母从炕上下来,扶着墙走到灶房。
「沉芳的钱,」她说,「你给的。」
「嗯。」
「你哪来的钱。」
「改裤子。」
「改裤子六毛。」
「还有我自己带的。」
她在灶房门口站着,没往里走。
「你这钱,」她说,「是彩礼里头的?」
「不是。彩礼我一分没见着。」
她把手放在门框上。
「八十块,」她说,「你爹收了,你一分没见着。」
「我走的时候,我娘给了我二十。」
「二十。」她念了一遍,「八十里头,二十。」
她没再问,转身回屋,走到半路停了一下。
「晚上把那台机子挪到你屋里去。」她说,「东屋冷。」
傍晚,陆沉璧从外头回来,把帆布包放在窗台上。
「粮站你去了。」他说。
「去了。」
「拿到什么。」
「一张纸。」
「给我看。」
「不给。」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不是跟你抢。」他说。
「我知道。」
「你要办,」他说,「缺什么跟我说一声。」
「缺一台能转的机子。」我说,「有了。」
他往西屋看了一眼。机子摆在窗边。
「针呢。」
「有。」
「线呢。」
「半卷。」
他没说话,出去了。过了半个钟头回来,把一个纸包放在机子上。
纸包里是四卷线,两白两黑,还有一包机针。
「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
「那我不要。」
「部队上发的。」他说,「我用不着。」
「你用不着,我用了,就是欠。」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记着。」他说。
「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本子上。」我说,「四卷线,一包针。」
天黑得早。我把机子搬到西屋,靠窗放着,底下垫了两块砖。
陆母跟到门口,看我垫砖。
「两块不够。」她说,「底下潮,机子腿要吃进去。」
「那我再找一块。」
「找四块。」她说,「一面一块,歪一点也不行。」
我从院里搬砖,搬了四块,垫上,用脚踹了踹,稳了。
「机头擦过没有。」
「没擦。」
「擦一遍。」她说,「三年没动,里头是灰。」
我找了块旧布,把机头拆开,布伸进去擦,擦出来一层黑。
她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针和线都收在机头的小抽屉里,还有半卷白线,线头是散的。
陆沉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张收据。
「收据我夹本子里了。」她说。
「嗯。」
「我还你钱的时候,」她说,「我把这个也给你。」
「哪个。」
她把收据举了举。转身走了。
7
正月初五,天阴。苏德海来的时候提着一兜冻梨,梨冻得硬,兜底磨破一个洞。
「我自己来的。」他说。
陆母让他在灶房坐,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把碗捧在手里,不喝。
「初六,」他说,「乡下来人量房。」
「量什么房。」我问。
「你奶奶留下那三间。」
「量它做什么。」
「你妈说,蓉蓉今年要说亲,那房给她当嫁妆。」
灶上的水壶响起来。陆母把壶挪开一点,响小了。
「那房是谁的。」我问。
他捧着碗。碗里的水一直没动。
「你奶奶的。」
「她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她说给你。」
「说了给谁听。」
「我在。」他说,「你妈也在。」
「你当时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碗里的水汽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抬手抹了一下,抹出两道印。
「我那时候,」他说,「想着都是一家人。」
陆母从灶台边转过身。
「一家人,」她说,「房量给谁,地界在哪儿。」
「地界有界石。」他说。
「界石在哪儿。」
「井台东边,三步。」
「三步是谁量的。」
「老辈子量的。」
陆母把壶盖揭开一条缝,又盖上。
「那你去看着。」她说,「他们量,你在场。量到界石就算完。」
「我说话不管用。」
「你说话不管用,」陆母说,「你站在那儿就管用。」
苏德海把碗放下,碗底在灶台上磕了一声。
「锦年,」他说,「你跟我回去一趟。」
「初六我去。」
「你妈那个人,讲话冲。你别跟她顶。」
「我不顶。」
「你小时候就犟。」
「我现在不犟了。」我说,「我现在讲数。」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把兜里剩下的冻梨往灶台上一放。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
「那张纸,」他说,「你奶奶写过一张。分家的,走之前写的,写完给了你妈。」
「写的什么。」
「我不认得几个字。」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妈说收着了。」
「奶奶的箱子里还有什么。」
「一口箱,两床被,一个瓦罐。罐子里全是针,你奶奶做了一辈子针线。」
「箱呢。」
「搬过来了,在东屋。」
「她最后那半年做什么。」
「缝。缝一块布,缝完拆,拆完再缝。」他说,「不让人看。」
他走了。冻梨在灶台上化出水,一圈一圈。
陆母在灶房门口坐着,把那条腿伸开。
「你爹这个人,」她说,「一辈子站在门边。」
「站着不说话。」
「站着不说话,」她说,「就没人当他不在。」
下午我把要带的东西摆出来。那张硬纸,粮站的抄件,一把剪子。
陆母过来看了一眼。
「带干粮。」她说。
「一天就回。」
「一天也得带。」她说,「乡下没你的碗。」
「我娘家的碗我认得。」
「你认得不等于拿得到。」
我把两个饼子包在布里,塞进棉袄口袋。
陆沉璧从外头回来,把自行车支在墙边。
「明早走。」他说。
「我自己去。」
「三十里。」
「走得了。」
「走得了也到不了晌午。」他说,「他们上午量。」
我把手里那块布放下。
「你送到村口。」我说。
「送到门口。」
「村口。」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
陆沉芳在西屋门口站着。
「你回去,」她说,「他们要是不认呢。」
「我有纸。」
「纸管什么用。」
「纸管一半。」我说,「另一半看谁在场。」
「谁在场。」
「大队的人。」
她想了想。
「我哥在场不顶用?」她说,「他穿军装。」
「军装顶不了房。」
「那什么顶。」
「底册。」
陆沉芳把手里那双筷子搁在碗上,很轻。
「底册在大队。在大队也不一定给你看。」
「不给看,我就坐着不走。」
「坐着不走管用?」
「管用。」我说,「他们晌午要吃饭。」
晚上我把针线包倒在炕上。线轴、顶针、两根针、一截松紧带。
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硬纸。
纸展开有手掌那么大,毛边,是烟盒拆开的背面。上头有墨字,竖着写,最后一行按了个红手印,印子淡了。
我把它按平,压在枕头底下。
8
正月初六,早上。天没亮透就出门了。
他骑车,我坐在后头。路上有冰,车轮打滑,他下来推了两回。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刺眼。
老远就听见人声。
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手里拿着皮尺和一根木桩。
院子里,王秀云在跟一个戴棉帽的男人说话,手一直往东边指。
石灰线已经撒了。从东墙根起,一直拉到井台那边,白的一条,压在雪上。
我走过去,蹲下看那条线的头。
线头离井台还有两步半。
「三步。」我说。
戴棉帽的男人回过头。
「什么三步。」
「界石在东边三步。」我说,「你这条线,两步半。」
「你是谁。」
「这房是我奶奶的。」
王秀云过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
「锦年,」她说,「你怎么来了。大冷天。」
「我来看着我奶奶的房。」
「这房早说过给蓉蓉。」她说,「你嫁出去了,房留在家里,谁看着。」
「留给谁,得看我奶奶怎么写的。」
「你奶奶躺了半年,」王秀云说,「半年里谁给她端屎端尿,你在哪儿。」
院里静下来。有人把皮尺往回收了一截。
「我在生产队出工。」我说,「一天八个工分,交到家里。」
「工分我领过吗。」
「你领过。」
「我领的是全家的。」
戴棉帽的男人把手里的木桩往地上一戳。
「你们家里的事,」他说,「到大队部说。我今天只量,量完画图。」
「那你按界石量。」
「界石在哪儿,你指给我。」
我往井台那边走。井台上结着冰,井沿上搁着一只破筐。
井台东边三步,是一片雪,雪上有脚印,乱七八糟。
我用手扒。雪下面是冻硬的地,指甲抠不动。我找了块瓦片,一下一下刨。
刨了一个巴掌大的坑,什么也没有。
「界石呢。」戴棉帽的说。
我又往东挪了半步,再刨。
王秀云在院里说:「她记错了。小孩子家,记性不准。」
我把瓦片放下,站起来。
「今天量不成。」我说,「界石找不着,这条线就不算。」
「线我照量。」戴棉帽的说,「界石找着了再改。」
他们量到晌午。我在院里站着,看着皮尺一段一段拉过去。
木桩钉下去的时候,王秀云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让那几个人洗手。
苏锦蓉从东屋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过来。
中午人都走了。院里剩下那条白线,和四个木桩。
我蹲在井台边,把刨开的土填回去。
「走吧。」陆沉璧说。
他一直在院门外站着,没进来。
「初八我再来。」
「来也没用。」我说,「锁要换了。」
「那就初八之前来。」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锁要换。」
「房量完了,」他说,「就该换锁了。」
初八,早上。院门上的锁是新的,红漆,锁鼻上还挂着一小截铁丝。
我拍门。里头有人走路的声音,走到门后停住。
「谁。」
「我。」
「你妈不在。」
「我找房。」
「房现在归蓉蓉。」门后是王秀云的声音,「你回你婆家去。」
我拍了三下。里头不应了。
隔壁的老太太从墙头探出来,头上包着一块毛巾。
「锦年,」她说,「别拍了。你妈昨天把东西都搬过来了,床也搬了。」
「搬的哪间。」
「东屋。她雇了两个人,抬了一上午。」
「我的一口木箱呢。箱角包着铁皮。」
老太太想了想。
「抬出来过一个,搁在院里,后来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晌午。我出来倒水,院里就没了。」
「锁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老太太把毛巾往头上按了按,「你妈那人,你别硬碰。」
「我不碰。」
「不碰你站这儿干什么。」
「站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头缩回去了。
我在门口站着。太阳照在红漆锁上,亮。
天黑得早。巷子里有人端着一碗饭过去,看了我一眼,没停。
我又拍了两下门。里头有灯,灯影在门缝底下动了一动,没到门口来。
9
正月初十,上午。大队部那间屋子朝北,屋里生着一个铁炉子,火墙热,靠墙一排长凳。
屋里已经坐了人。王秀云坐在靠里的位置,苏锦蓉挨着她。苏德海在最外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管房产的是个姓周的会计,五十来岁,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厚,纸边发黄。
「人齐了。」他说,「说吧。」
王秀云先开口。
「周会计,这房是我婆婆的,我婆婆走的时候说过,房留给孙女。我这儿有两个孙女,大的嫁出去了,小的在家。房给小的,这话没毛病。」
「你婆婆原话怎么说的。」周会计问。
「她说留给孙女。」
「哪个孙女。」
「在家那个。」
「她说了‘在家那个’?」
王秀云顿了一下。
「她那时候说话费劲。」
周会计把册子翻开,手指按着一行往下走。
「苏德海。」他念,「三间土房,宅基地四分,户主苏德海。」
他抬头。
「户主没改。」
「户主是我公公传下来的。」王秀云说。
「户主是你男人的名,」周会计说,「房是他娘的,他娘走了,房归他,他再给谁,得他说话。」
「他说话。」王秀云说,「他说给蓉蓉。」
周会计看苏德海。
苏德海没抬头。
「苏德海,」周会计说,「你说一句。」
「我听她的。」苏德海说。
屋里静了一下。火墙里啪了一声。
我把手伸进棉袄里头的口袋。
「周会计。」我说,「我这儿有张纸。」
「什么纸。」
我把那张硬纸摊在桌上。烟盒背面,毛边,竖写的墨字,末了一个红手印。
周会计伸手把纸拉过去,凑近了看。
「这是分家单。」他说。
「上头写的什么。」王秀云说,「她不识字,谁知道她从哪儿捡的。」
「上头写的是,」周会计把纸立起来一点,「三间土房,归长孙女苏锦年。底下有手印。」
「手印谁不会按。」苏锦蓉说。
「手印旁边有字。」周会计说,「‘苏门周氏’,这是你婆婆的名。」
王秀云伸手要拿那张纸。
周会计把纸往回一收。
「这张纸我留着。」他说,「你手里有没有另一张。」
「有。」王秀云说,「我那张写的是蓉蓉。」
「那你回去拿来。」
「我那张在家里。」
「现在去拿。」
王秀云坐着没动。
「我那张找不着了。」她说。
火墙里的火塌了一块,炉盖响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我说。
我从棉袄里头的口袋拿出另一张纸,粮站的那张,折了四折。
「这是粮站的存根抄件。」我说,「腊月初九,陆家领了十斤玉米面。那天我还在苏家,没进门。」
周会计把纸接过去,看了看,又看我。
「十斤粮,」我说,「腊月初九早上领的。领的人穿新棉袄,领子上有一圈绒,手上戴个银镯子。」
苏锦蓉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腊月二十三,」我接着说,「陆家丢了四十三块。那天早上,王秀云从北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花手绢包,往棉袄里塞。」
「谁看见的。」王秀云说。
「你猜。」
「你胡说。」
「那你把手绢掏出来。」
「我凭什么听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用袖子去擦额头。棉袄的襟口松了,一个花手绢包从里头滑出来,掉在地上,散开。
票子摊在砖地上。有一张五块的,角上有个蓝印子。
我蹲下去,把那张五块的捡起来,举到周会计眼前。
「这个印子,」我说,「是钢笔水。我婆婆往本子上记数,笔漏墨,蹭在手上,再蹭到钱上。」
周会计把那张票子接过去,对着窗户看。
「四十三。」我说。
没人说话。地上还摊着三十八。
苏德海站起来,走过去,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捡得很慢。
「你嫁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声音比刚才高,「八十块彩礼。」
王秀云的头抬起来。
「八十块,」苏德海说,「我给了二十让她带走。剩下的你说给蓉蓉攒着。」
「你闭嘴。」王秀云说。
「我今天不闭了。」他说,「我站了三十年,站得腿都木了。」
周会计把册子合上,又打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笔没水。他在纸上划了两下,白印子。
他把笔尖在舌尖上沾了沾,再划,有印了。
「苏德海,」他说,「你说,这房给谁。」
「给我闺女。」
「哪句话算数。」
「我这句话算数。」
周会计写了一行,把册子转过来。
「按手印。」
印泥盒在桌上,冻硬了。周会计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把盒子搁在炉盖上。
等了一会儿,他按了一下,红的是虚的。
「再按。」
这一下按得实。
苏德海按完,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抹出两道红。
「房是房。」周会计把册子合上,「户口是户口。她嫁到城里,户口迁走了,房能落回来,地落不回来。」
「地我不要。」我说。
「地你不能不要。」他说,「房占了地,地跟着房走。这个得另办。」
他把两张纸叠齐,夹进册子里。
「东西我收下。」他说,「往后的手续,一节一节来。」
10
正月十二,晚上。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帆布包摊在灶房的桌上,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胶鞋。
陆母在给他缝一条裤子。缝到一半,针别在布上。
「明天几点的车。」她问。
「六点。」
「六点没车。」她把裤子叠起来,压在帆布包底下,「走到县里,坐七点半那趟。」
「干粮我给你装。玉米面的饼子,烙四张,车站的贵。」她起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水壶呢。」
「在包里。」
「灌的什么水。」
「热水。」
「热水到下午就凉了。」她说,「凉了也得带,路上没地方讨。」
她回灶房去了。锅盖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壶水回来,壶嘴上塞着一小块玉米芯。
「三月回来,把西屋那面墙补一补。」她把壶塞进包里,「还有,你媳妇的户口落在咱这院里,你有空去街道问一趟。」
「我自己去。」我说。
「你去也行。」陆母说,「他嘴笨,说不明白。」
「我嘴不笨。」他说。
「笨。」她把包的带子紧了紧,「六点,不用送。」
「我不送。」
「六点我没起。」
「六点我没起。」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说得不像。
她把灯芯挑高一点,屋里亮了些。
我在西屋踩机子,给王家那条孩子的裤子补膝盖。补丁是蓝布,剪成方的,四角剪圆了,缝的时候走两道。
踩到一半,外头没声音了。
灶房的灯还亮着。
我停住脚,从窗纸的破口看出去。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方方的,对着灯。
是那张照片。
他把它翻过来,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背面写。写得慢,写两个字,停一下。
铅笔尖短,他写到最后要捏着笔头。
写完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吹了吹。
我回到机子上,接着补。针走歪了一针,拆了重来。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照片在他手里。
「放哪儿。」他说。
「随便。」
他把照片放在机头上,背面朝上。
我低头换线。他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
「三月我回来。」他说。
「三月我起摊。」
「摊摆哪儿。」
「巷口,供销社西边那块墙根。」
「那儿有风。」
「风大就收。」
「风不大呢。」
「风不大就多摆一会儿。」
他没说话。我把线头用牙咬断。
「起摊要本钱。」他说。
「我有。」
「多少。」
「三块四。」
他看着我,没笑。
「三块四,」他说,「不够买一把好剪子。」
「我有一把。」
「哪来的。」
「我娘留的。剪子口有点豁,磨过。」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纸包,折了两折。
「什么。」
「你打开。」
纸包里是五块钱,一张五块的,边角软了。
「不要。」
「不是给你的。」他说,「是借的。你起摊,写个字据给我。」
「写什么。」
「写三月里还。」
「还不上呢。」
「还不上,」他说,「就还我一件棉袄。」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五块钱,又看他。
「棉袄一块二的工,我做四件才够。」
「那就四件。」
「字据怎么写。」我说。
「你写。」
「我字不好。」
「字不好也是字。」
我找了张纸,写:今借到陆沉璧五元,三月里还。
写到「还」字,笔停了。
「三月还不上,」我说,「这纸就作废。」
「作废不了。」他说,「上头有你的字。」
我把纸折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没看,塞进上衣口袋。
我把钱收起来,压在茶缸底下。
他在门口站住,转过身。
「手伸出来。」他说。
「干什么。」
「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他看着我的手,看了有四五秒,没碰。
「针扎的。」他说。
我手上有一排小红点,是这几天扎的。
「不疼。」
「上点药。」
「没有药。」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出去了。
铁盒里是凡士林,用了一半。
夜里我把照片拿起来。背面朝上,铅笔字被灯照着,看清了。
三个字,一个日子。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
我把它翻过去,压在茶缸底下,跟那五块钱放在一起。
11
二月十九,上午。天暖了,雪化得满巷子都是水,走路要挑着地方踩。
我在院里晒被子。苏锦蓉从巷口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媳妇。
她没进院,站在门槛外头。
「姐。」她说,「我三月出门子。」
「听说了。」
「嫁妆里头有一台机子。」她说,「新的,蝴蝶的。」
我把被子搭在绳上,扯平。
「挺好。」
「我妈说,那台旧的留给你。」她说,「她说你用得上。」
「我用得上。」
她站着没走。后头那两个媳妇在低声说话。
「姐,」她说,「我有句话,说了你别恼。」
「说。」
「你不是我姐。」
被子在绳上晃了一下。
「你从腊月初七那天起,就不是了。」她说,「那天晚上我到你屋里去,你在炕上躺着,睁着眼。我叫你,你不应。第二天早上你就变了。」
巷子里有人停下脚步。
「你不认得二姑。」她说,「二姑拉你的手,你把手抽回去了。你不吃葱,那天你吃了。你会唱的那支歌,你一句也唱不出来。」
「人会变。」我说。
「变也没这么变的。」她说,「我姐左手腕上有个疤,是小时候让开水烫的。你挽起袖子给我看看。」
院门口已经站了五六个人。
我把被子的另一个角搭上去。
「你说完了?」我说。
「你挽袖子。」
「你先说清楚,」我说,「腊月初九早上,你到粮站去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
「什么粮站。」
「十斤玉米面。」我说,「你领的。领完记在陆家的本子上。」
「我没去。」
「穿新棉袄,领子上有绒,手上戴个银镯子。」我说,「粮站的韩师傅记了日子。」
后头一个媳妇往后退了一步。
「腊月二十三早上,」我接着说,「你妈从北房出来,手里拿着花手绢包。那天下午你们来拿照片,站在这个院子里。」
「你胡说。」
「手绢包掉在大队部的砖地上,」我说,「里头四十三块,一张五块的角上有蓝印子。周会计收着。」
院里院外都没声音。屋檐上的水滴下来,砸在台阶上。
「你刚才说你腊月初七晚上到过我屋里。」我说,「那天你进屋,把照片塞进我棉袄口袋。你出门的时候我睁着眼。」
苏锦蓉的脸白了。
「你要说我变了,」我说,「你先说清楚那天晚上你干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从人群后头进来,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个本子。
「我是街道的。」她说,「姓李。你们这事,从头说一遍。」
「李同志,」苏锦蓉转过身,「她不是我姐,她是冒名的,她想占我们家的房。」
「房的事大队部已经办了。」我说。
「你听见了吧。」苏锦蓉说,「她连自己是不是苏家的人都说不清,她凭什么要房。」
李同志把本子翻开。
「你叫什么。」
「苏锦年。」
「哪年生的。」
「一九六二年,腊月。」
「你父亲。」
「苏德海。」
「你母亲。」
「周桂英,一九七四年没的。」
李同志写了几笔,抬头。
「你说她不是你姐,」她问苏锦蓉,「你有什么凭据。」
「她什么都变了。」
「变的是脾气,还是人。」
「是人。」
「你怎么分得出来。」
苏锦蓉没答上来。
「她左手腕上的疤,」她说,「她没有。」
「挽起来。」李同志对我说。
我把袖子挽到胳膊肘。
手腕内侧有一块疤,铜钱大,皮是皱的,颜色比旁边深。
李同志看了一眼,又看苏锦蓉。
「这不是有。」
「那是她自己烫的。」苏锦蓉说。
「什么时候烫的。」李同志问。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李同志把本子合上,「你怎么认定她没有。」
巷子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随即没了。
陆沉璧从巷口过来,肩上还背着那个帆布包。他站到院门里侧。
「李同志。」他说。
「你是。」
「她男人。」
「你说一句。」
「我娶的是她。」他说,「腊月初八那天我认的人,到今天没换。」
李同志看了他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这事我记一笔。」她说,「家里的事,家里解决。往后再有人到街上说三道四,我先找说话的人。」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从里头抽出一张表格。
「家庭人口变动登记。」她说,「三月以前填好,送到街道。」
她把表格递给我。
「笔有吗。」她问。
「有。」
她走了。人群散得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苏锦蓉在门槛外头站着,手攥着衣角。
「姐,」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应她。
她走了几步,回头。
「三月我出门子,你来不来。」
「不去。」
她站在水洼边上,鞋湿了。
表格在我手里,纸是新的,格子印得正。
我从机头的小抽屉里拿出铅笔。笔尖断了。
12
三月初三,早上。天刚亮,巷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出来,往东边斜。
机子是用板车推出去的。陆沉璧不在,我跟巷口修车的老刘借的车。
摊摆在供销社西边的墙根,一张旧桌,一把凳,机子搁在桌上,底下垫了两块砖,跟在家里一样。
桌上摆着剪子、粉笔、一把木尺、两个线轴。
墙上钉了一块纸板,我用铅笔在上头写:改裤脚两毛,补洞一毛五,做褂子一块二。
字写得歪,第三个字还描了一遍。
头一个来的是王家媳妇。
「真摆上了。」她说,「我这条裤子你给看看,腰大了。」
「松紧带换一根。」
「多少钱。」
「一毛。」
「一毛你挣什么。」
「一毛也是钱。」
她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站在旁边看。我拆了腰带,抽出旧的松紧,新的穿进去,两头用线缠住,再缝回去。
「你这机子响。」她说。
「旧了。」
「响得匀。」她说,「匀就好。」
她给了两毛,说不用找。
上午来了四个人。一个改裤脚,一个补肘子,一个做围裙,还有一个要把棉袄改小,说人瘦了。
棉袄我量了三处,肩、袖、腰,量完在报纸上画了个样子。
晌午前来了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中山装,袖口的线开了,翻着毛边。
「做一件这样的,多少钱。」
「布料你出,手工两块二。」
「贵了。巷子里那家要一块八。」
「那家做不做领子。」
「做。」
「做得好不好。」
他把袖子伸出来给我看,开线的地方起了一层球。
「这也是那家做的?」
「去年做的。」
「一年就开线,」我说,「一年四毛。」
他把手缩回去,站着想了想。
「两块二,几天。」
「五天。」
「四天行不行。」
「四天得夜里赶。」我说,「夜里看不见,走线要歪。五天。」
「那就五天。」
「什么时候取。」
「后天。」
「后天我出门。」
「那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我来。」
中午陆母来送饭,一个窝头,一碗汤,汤上飘着两片菜叶,碗用布包着,怕凉。
「吃了再干。」她说。
「还有一件没完。」
「没完也得吃。」她把碗放在桌角,「人不是机子。」
她站在摊边看了一会儿。
「这墙根好。」她说,「背风。」
「下午晒。」
「下午晒,上午阴。」她说,「冬天不行,冬天得挪。」
「冬天再说。」
「冬天你到我那屋去。」她说,「东屋空出来了。」
我抬头看她。
「沉芳住西屋,」她说,「东屋那台机子我留着,你搬过去。」
「那房是沉芳的。」
「房是我的。」她说,「我说给谁就给谁。」
她走的时候把碗带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摊子。
下午人多。有个老太太拿来一件小褂,说是孙子的,袖子短了,要接一截。接的布她自己带来,是蓝的,跟原色差一点。
「差一点行不行。」她问。
「行。」
「你不嫌。」
「不嫌。」
她坐在旁边看我做。
「你今年多大。」
「二十。」
「哪家的。」
「南头陆家,院里有一棵枣树。」
「你婆婆那条腿,」她说,「阴天疼不疼。」
「疼。她不喊。」
「不喊才坏。」她说,「我那条也是,一到阴天就抽。」
她说完把布往腿上摊平,看着我踩。
她走的时候说:「明天我还来。」
太阳偏西,巷子里的影子拉到墙那头。
一天下来,钱匣子里是三块二。两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两个一毛的。
我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数第二遍的时候,巷口过来一个人。
苏锦蓉,穿一身新衣裳,头上别着一朵红绒花。后头跟着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床被子。
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姐。」
「嗯。」
「我今天出门子。」
「看见了。」
她站在摊前。手在袖子里。
「机子是新的。」她说。
「嗯。」
「我妈让我跟你说,」她说,「过年那事,你别记着。」
「我不记。」
「真的?」
「真的。」我说,「我记的是数。」
她的脸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自行车跟上去,车铃响了一声。
我把剪子收进匣子里。
日头落到房顶上,巷子里开始有饭味。
一个人站在摊前,挡住了光。
我抬头。陆沉璧,还是那件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
「回来了。」我说。
「昨天到的。」
「怎么不回家。」
「先到这儿。」
他站在摊前,看着墙上的纸板,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字写得歪。」他说。
「歪也认得出。」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双棉鞋。黑的,千层底,鞋帮上缝了两道线。
「谁的。」我问。
「你的。」
「我有鞋。」
「这双厚。」他说,「摆摊坐一天,脚凉。」
我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
针脚密,一行挨一行,是他自己纳的,有两针歪了。
「你纳的。」
「嗯。」
「什么时候纳的。」
「三月里,晚上。」
我把鞋放下,从桌子底下把自己的包袱拖出来。
包袱里也有一双,蓝的,鞋面是我拆了一件旧褂子做的。
「这双给你。」我说。
他看着,没伸手。
「试试。」我说。
他坐下来,把脚上的胶鞋脱了,穿上。鞋有点紧,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紧。」
「穿两天就松。」
「嗯。」
他把鞋带系上,系完把两头的线头塞进去。
「我四月还回来。」他说。
「四月摊还在这儿。」
「四月我把院墙补一补。」他说,「西屋那面墙,化雪以后掉了一块。」
「补墙要三天。」
「三天够。」
他站起来,把钱匣子看了一眼。
「三块二。」
「头一天。」
「够了。」
他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
「鞋我穿着走。」
「穿吧。」
他走了。土路上留着两行鞋印,往东,一行深一行浅。
我低头去紧皮带。皮带松了半扣,得把机头侧过来,把螺丝拧紧。
拧到一半,抬头。
巷口空了。鞋印还在,前头那一行已经淡了。
隔壁那家的收音机响起来,唱的是地方戏,一句高一句低,唱到一半让人调小了。
我把螺丝拧紧,脚踩上去,轮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