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天,罗启渊的外室领着三岁的儿子,跪在喜堂。
“夫人,您也是商贾之女出身,应当会给奴家一条活路吧?”
满堂喝彩突然静悄悄,隔着盖头我都能感受到那些看戏的眼神。
罗启渊想上前,我揭开盖头,揽住他胳膊。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是将军府的体面最要紧。”
他脚步顿住。
“今日是我——尚书府小姐和小将军的大喜之日。”
“既然孩子是小将军长子,那便记在我名下吧。”
“至于你,赏。”
1
外室止住哭声,愣愣地看向我。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我推了一把罗启渊:“夫君,还不快把她扶起来。”
罗启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
然后迅速上前,将阮淑情扶起。
阮淑情却不愿起来,固执跪着。
“夫人,我知道今天我不该来,但你抢了我的孩子,赏些银钱就打发我了,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老夫人有些坐不住了,面色阴沉。
“放肆,今日是我将军府的大喜事,你知道不该来还过来作甚?!”
“来人,把她打出去。”
说完,就有两个家丁上前。
阮淑情一脸恐慌,罗启渊瞟了眼四周,面无表情将她护在身后。
看这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护着外室的公子哥。
场面混乱起来。
我转身,朝老夫人屈膝行礼:“母亲息怒,这外室身份低微,想来也没人教她分清场合说话。”
“不如将她交给儿媳,既是夫君的女人,儿媳理当教导。”
老夫人目光幽深看向我。
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母亲,到底她也为夫君生下子嗣,关上门是一家人,不可让外人看了笑话。”
闻言,老夫人神色松动了些,摆摆手,家丁退下。
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你去吧。”
“谢母亲成全。”
罗启渊正拍着她的背安抚,眼神却沉了下去,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阮淑情则一脸警惕看向我,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我走到她面前:“你今日上门,无非是想要个名分。”
这句话戳中她的心事,她眼神开始躲闪。
“我可以做主抬你进门做良妾。”
话一出口,阮淑情猛地抬头看我。
罗启渊欲言又止:“夫人,这……”
“夫君可是觉得不妥?”
阮淑情一脸委屈看向罗启渊。
罗启渊余光瞥向四周,叹口气:“夫人大度,今日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夫妻一体,夫君能理解我就好。”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也露出几分欣慰。
“阮姨娘,今日你就住在偏院吧,明日就纳你……”
话还没说完,身边有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人,奴婢……奴婢也有了……”
2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紧接着,大家都开始窃窃私语。
“这小将军真厉害,新婚当天,两个女人揣着孩子找新娘要名分。”
“一个、两个,新娘这也能忍?”
……
我自然能忍,因为我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母亲懦弱,父亲花天酒地,管家权早被继母抢去。
母亲生弟弟时难产而亡,一尸两命,我父亲却趁机假死,带着外室远走高飞。
我为了不被继母虐待,转身去尚书府求收留。
尚书大人念着我父亲的救命之恩,将我收为义女。
父亲人不在,但他留下的恩情还能为我所用。
罗启渊花心好色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京中贵女无人肯嫁。
但是他们来尚书府提亲第一天,我就点了头。
我知道,他人不行,但是家世不错。
破落商户女嫁入将门世家,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我这一辈子,不要男人的宠爱,我只要权势和财富。
丫鬟泪珠连连,罗启渊面色难看。
“你是夫君的通房丫鬟?”
她连忙磕头:“是的,夫人,奴婢采薇。”
“孩子多大了?”
“大夫说……三个月了。”
我点点头:“等孩子生下来,也抬你做妾,可好?”
采薇再次磕头:“谢夫人,谢夫人。”
众人看我的眼神精彩极了,有佩服的,有惊讶的,也有的看我像看个傻瓜……
“这种软性子,在后院会被吞得渣都不剩……”
“大婚第一天遇到这种事情,就该立威。”
“对,是我,就给这些狐媚子两耳光。”
……
老夫人咳嗽几声,众人噤声。
老夫人目光扫过采薇和阮淑情,最后落在我身上。
“纳妾可以,只是这阮姨娘出身卑贱,听说还当过歌姬卖过唱,做将军府的良妾不太合适吧?”
阮淑情脊背弯得低了些,我笑着解释。
“母亲,儿媳是想着她已生下长子,若记在我名下便是小将军的嫡长子,母凭子贵,总不好让您的嫡长孙生母是个贱妾。”
老夫人若有所思点点头。
阮淑情感激看了我一眼。
我转头望向众人:“今日的插曲让各位见笑了,大家快入席吧。”
接着,我又吩咐跪着的两人:“两位姨娘先退下吧,莫要再惊扰贵客。”
喜娘很有眼力劲,赶紧上前将我盖头重新盖好。
我被新郎牵入洞房。
那晚,他似乎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极尽温柔。
第二日一早,阮淑情院子里就派人传话,说姨娘身体不适,将罗启渊叫走了。
我梳洗后,刚描完眉,准备去老夫人那请安,罗启渊端着碗药回来了。
“夫人,衡儿已经记在了你名下,他还小,采薇又怀上了,我们先不急着要孩子。”
“这碗避子汤,你喝了吧。”
我直视他,他下意识避开我的眼神。
我将药碗端来,放在鼻尖一闻,这气味不对,不是避子汤,是绝嗣药。
“这避子汤,是谁给你的?”
罗启渊踌躇间还是开了口。
“是淑情给的,你也别怪她,孩子记在你名下,她多少有些不放心。”
我放下药碗:“不放心,所以让我再也生不了孩子?”
“不是的,你误会了,她的意思是让你等几年,衡儿长大……”
我打断他:“我没有误会,这是绝嗣药,不是避子汤。”
罗启渊愣怔片刻,盯了会药碗:“这不可能,这明明是……”
“我父亲以前是做药材生意的,我跟着学了不少医理,若是小将军不信,可以让府医来辨辨。”
罗启渊神色懊恼,转身:“我去找她问清楚。”
我拉住他:“今天才纳她做妾,你就要去训斥她吗?”
罗启渊抿紧唇。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是为了你的儿子,你就哄哄她,说我喝了药。”
罗启渊听完,神色还是没有舒展。
我抬手招来一个丫鬟:“告诉阮姨娘,我喝药了。”
那丫鬟刚要离开,罗启渊加了句:“告诉她我今日有事,不去她院里了。”
说完,他这才笑着来到我跟前,语气讨好:“夫人,我陪你去同母亲请安吧。”
我推了他一把:“采薇身子重,你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有去看过她吧?快去瞧瞧,别寒了她的心。”
罗启渊有些不情愿地离开。
这小将军看着耳根子软,倒是个好拿捏的。
陪嫁丫鬟青罗指着绝嗣药,小心翼翼问我:“小姐,这汤药怎么办?”
“倒了,去换一碗避子汤来。”
“小姐,你何必真喝避子汤啊?岂不称了她的心?”
“有现成的儿子捡,我何必自己生。”
“你把小少爷带来,今个起,他就养在我院里。”
3
在老夫人那请安。
她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示意我坐。
“当初渊儿与你同在私塾念书,看你也不冒尖,没想到结业比试夺了个榜首,将那些小姐公子哥都比了下去。我那时就想,这个丫头不简单,给我做儿媳挺好。”
都说将门虎女,婆母确实是个直爽性子。
我起身福礼:“谢母亲看重,儿媳自会好好相夫教子,不让母亲烦心。”
老夫人点点头,又跟我闲聊几句:“如今晋王势大,很多武将都去攀附,可是渊儿他不为所动……”
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
我宽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夫君肯定另有主张。”
请安回来后,远远看见采薇一个人站在在我院门口。
“采薇?”
她连忙跪下:“给少夫人请安。”
我扶起她:“你身子重,以后就不用来请安了。”
“小将军不是去看你了吗?你怎么还有空过来?”
采薇声音有些哽咽:“是……是阮姨娘来了,说我有身子……不方便伺候少爷,拉着少爷走了……”
说着,她眼眶红了一圈。
我叹口气:“好了,感情不在于争一时长短,以后日子长着呢。”
我拉着采薇的手:“我们去屋里坐坐。”
交谈中,我才得知,罗启渊有五个通房丫鬟,但是他都没有碰过。
采薇那次是个意外,好像是和阮淑情吵了架,喝醉了,误将采薇认作了阮淑情,一夜荒唐后有了身孕。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人。
“夫人,还好是你进门了,不然嫡子还未出,我这孩子铁定是保不住的。”
说着,她就要跪下,被我扶住。
“现在最重要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不是容不下人的正室,生下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采薇认真点头,看了看院子里玩耍的衡儿,半晌才开口:“罗衡那孩子,细看,倒是一点也不像小将军。”
我笑了笑:“也许日后长开了,就像了呢。”
她又坐了好一会,才离开。
4
接下来几天,罗启渊只偶尔来我院子里坐坐。
晚上都歇在了阮淑情那。
青罗给我铺床时,气得掉眼泪:“小姐,你们还是新婚,姑爷怎么这样?”
我淡淡一笑:“多好,不用伺候男人,日子清闲得很。”
青罗嗔我一声:“你还笑得出来。”
“日子这样一直过下去才好呢。”
五天后,就是中秋节了,义母给我送来两盒月饼,我命人送去一盒给阮淑情院子里。
青罗嘟囔着:“小姐,她日日霸着小将军,你怎地还给她送东西?”
我抿嘴笑:“我又不在意,家和万事兴,只要我还是少夫人就行。”
中秋节很快到了。
老夫人提议一家人热闹热闹,都来到她院子用晚膳。
我们都落座了,阮淑情才搂着罗启渊的胳膊进饭厅。
“我们来晚了,老夫人恕罪,姐姐恕罪。”
罗启渊刚想坐到我身边的位置,阮淑情拉住他。
“我今天想吃鱼,你不坐我身边,谁给我挑鱼刺。”
罗启渊面色为难看向我,老夫人斜觑了他一眼。
“夫君,你就陪阮姨娘坐吧,母亲有我照顾。”
罗启渊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陪阮淑情坐在下首。
老夫人低声骂了一句:“不成体统。”
我笑着给她盛了一碗鱼汤。
老夫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
罗启渊帮阮淑情夹菜时,眼神都是冷的。
阮淑情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一脸骄傲,享受着小将军的照顾。
就在这时,坐在我身边的采薇突然捂着肚子跌坐在地。
鲜血从她的身下渗出。
“我肚子好疼,姐姐,救我……”
我扶住采薇:“快叫府医。”
罗启渊立马站起身吩咐:“拿着我的拜帖,去请张太医来。”
采薇身下的血越来越多,我心里预感大事不妙。
5
罗启渊将采薇拦腰抱起,安置在床上。
她面色苍白,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抓住罗启渊的手。
“小将军,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孩子。”
罗启渊面色有些焦灼,含糊应着。
府医很快赶来,把脉过后。
老夫人催促:“孩子怎么样?”
“老夫人,采姨娘这胎怕是保不住了。”
采薇一听,神色痛苦,连连摇头:“不,救救我的孩子……”
她身下的血越来越多,连床沿都染红了。
府医一看:“不好,采姨娘大出血了。”
我上前一步:“用最好的药,务必保全采姨娘。”
府医点头,连忙去止血。
这时,张太医也到了,看这情形,二话不说,拿起银针就为采姨娘扎针止血。
约莫过了三刻钟,采薇的血终于被止住。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将军,孩子没保住,万幸大人平安。”
罗启渊点点头:“张太医辛苦了,这孩子怎么好端端就没了?”
张太医瞥了眼四周。
我吩咐下人都退下。
张太医这才开口:“姨娘是因为服食了大量红花,导致小产血崩。”
老夫人站起身:“红花?”
张太医垂眸颔首。
“府里竟有人如此恶毒,抓到定严惩不贷!”
采薇也落下泪来:“是何人要害我的孩子?”
我走到她身侧:“采薇,你平日的吃食我都让人仔细检查过的,你可吃了些别的东西?没有经过大厨房的。”
采薇沉思片刻:“我只在晚饭前贪嘴,吃了阮姨娘送来的月饼。”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阮淑情身上。
她连忙跪下,一脸惶恐:“老夫人明察,小将军明察,月饼是我的送的没错,可那是夫人赏我的,我想着肯定是好东西,才给采薇妹妹送去。”
说到这,她又想到什么,跪行到罗启渊身边,拉着他的衣摆。
“小将军,这事只有你知道,我如今也身怀有孕,怎会如此歹毒,害采薇的孩子?”
说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一脸惊恐。
“小将军,若这月饼我没有送给采薇,那丢掉孩子的就是我啊,夫人真是好狠的心!”
罗启渊面无表情,将她扶起:“你有孕,不要跪。”
说完,看向我:“夫人,那盒月饼是你送出去的?”
我面色如常:“既然都说是月饼,那就劳烦太医查验一番。”
丫鬟将月饼送来,太医仔细检查。
不多时,太医朝我们点头作揖:“这月饼中确实掺了大量的红花。”
阮淑情柔柔靠在罗启渊怀里,声线都在抖:“夫人,你好狠的心,自己生不出儿子,不仅抢走我的衡儿,还要害我腹中骨肉。”
说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罗启渊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
我却上前,拿起月饼咬了一口。
满屋的人震惊看向我。
罗启渊过来拉住我拿月饼的手:“你疯了,这月饼有毒。”
6
我推开他的手:“我没疯,月饼里面不过是有红花,我每次事后都按夫君吩咐喝下避子汤,自然无孕,吃点红花怕什么?”
老夫人听到“避子汤”三个字,皱紧眉头。
阮淑情的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我拿着月饼,看向阮淑情:“这不是我送的月饼。”
她攥紧手帕。
“因为月饼我只吃板栗馅的,这种集市很少卖,所以我母亲才会亲手做两盒送给我。可是,”我扬了扬手里的月饼,“这是豆沙馅的。”
阮淑情梗着脖子狡辩:“那只能证明这盒月饼不是沈府送的,万一被你调包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哑然失笑:“第一,我根本不知道你有孕,又怎会凭空用红花害你?第二,你可以说有下人传了消息给我,可现在是母亲管家,我一个新媳妇,根本没有下人会给我传什么消息。深宅大院,丫鬟婆子都不敢妄议主子,何况是将你的私密传到我面前。难道,你觉得母亲治家不严?”
阮淑情神色慌乱,求助的眼神投给罗启渊。
罗启渊不为所动,神色凝重。
老夫人开口了:“好了,既然问题出在这盒来历不明的月饼上,那就查哪个院子做了月饼便是。”
老夫人身边几个得力的嬷嬷领命去查。
不多时,她们便领着采买办的丫鬟进门。
那丫鬟跪下,呈上账簿。
“老夫人,最近领过面粉和豆沙的,只有阮姨娘院子。”
阮淑情连忙抓住罗启渊的衣袖。
又有一批人来报:“老夫人,所有小厨房都检查过了,只有阮姨娘院子里的小厨房有做过月饼的痕迹。”
有人押着阮姨娘身边的丫鬟彩娟上前。
彩娟跪在地上:“老夫人,我不知那是红花,姨娘让我加在月饼里,我便照做了,我只是听主子的话办事,求老夫人开恩。”
老夫人生气闭了闭眼。
采薇看向阮淑情,则是一脸恨意。
我朝阮淑情开口:“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罗启渊拂袖,甩开她的手,眼底闪过失望。
阮淑情瘫跪在地上。
老夫人开口:“来人,把阮姨娘……”
阮淑情立马捂着腹部:“小将军,我肚子疼,哎呦……”
罗启渊连忙蹲下身:“这是怎么了?太医,麻烦来看看,这个孩子不能有事。”
张太医上前把脉。
“将军放心,阮姨娘只是惊恐过度,孩子并无大碍。”
阮淑情连忙拉住罗启渊的手:“将军,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啊,我只是嫉妒她分了你的宠爱,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
她说得涕泗横流,情真意切。
罗启渊眼神中露出几分不忍,反握住她的手。
看向老夫人,言语斟酌:“母亲,她也是一时糊涂,何况,她腹中还有我的骨肉。”
“糊涂,她今日做出此等丑事,将军府岂能留她?”
“母亲,不能赶她出府。”
躺在床上的采薇伤心地哭出声来。
罗启渊听到哭声后,立马止住话头。
我向来不争宠,阮淑情为何要陷害我?她又是一个歌姬出身,又如何敢陷害我?是真的有野心,还是背后有人?
我来到老夫人身侧:“母亲,再怎么说,阮淑情也怀着夫君的孩子,不如,等她生下孩子再说?”
老夫人叹口气:“罢了,阮淑情就先禁足在偏院待产,等孩子出生再发落。”
罗启渊跪下:“谢母亲成全。”
回去后,我便让青罗去查阮淑情的底细。
阮淑情被禁足后,安分许多。
几天后,青罗屏退其他人,在我身边压低声音。
“小姐,不出你所料,阮淑情确实是被其他人赎身后,才遇到的小将军。”
“可查到赎身那人是谁?”
“老鸨一直不肯松口,我使了五百两银票,才透露说是个王爷,其他的就再也不肯说了。”
“王爷?”
本朝亲王就两位,晋王是个冷面阎罗,颇得陛下看重。
秦王是个笑面虎,府上妻妾众多,是个花心的爷,难道是秦王?
可他盯上罗启渊又是为何?
我摇摇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阮淑情禁足这一个月,罗启渊日日宿在我院里。
我推着他去多看看采薇,他也是敷衍逛一圈又回来。
我拿他没办法,勉强应付着。
这天他休沐,早上我刚喝完避子汤。
他起身:“夫人,以前是我考虑不周,我觉得我们也该有个孩子了。”
7
我垂眸:“夫君,无妨的,我们不是有衡儿了吗?”
“可他终究不是你亲生的。”
“将军的孩子,妾身都视如己出。”
罗启渊有些气恼,偏又挑不出我任何错处。
有些气恼出了门。
那晚,他便宿在了采薇院子里。
翌日,采薇一大早便我向我请安。
我看着她面色好看许多,忍不住调侃:“这人身子不好啊,太医都是无用的,最要紧的是让夫君去关心关心。”
采薇羞红了脸:“夫人,你就取笑我。”
我拉过采薇的手:“妹妹今天中午就留在我院子里用饭吧。”
她点头跟着我进门。
坐下后,看着我吞吞吐吐,后鼓足勇气。
“夫人,奴婢是真心爱慕小将军的,但是这次孩子没保住,奴婢也很难受。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福气,能再怀上。”
我拍了拍她的手:“放心,那晚我特意问了张太医,太医只是说经此一遭,你身子弱些,但是并不妨碍怀孕生子。”
“你既爱慕夫君,那就自己多争取,要投其所好,男人都喜欢女人为他花心思。我这人惯爱躲清闲,巴不得你为将军府多多开枝散叶。”
采薇一听,很是感动,要给我跪下:“奴婢谢夫人成全。”
我拦住她:“别一口一个奴婢了,等你生了孩子,我就让婆母归还你的身契,抬你为良妾。”
采薇双目炯炯有神望着我。
我笑着低头:“当然,你若愿意,孩子可以记在我名下,就是嫡子嫡女,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采薇有些犹豫。
我再次劝道:“孩子记在我名下,依然是你的孩子,你随时可以来看,最要紧的是你要笼络住夫君的心,绵延子嗣,我们府里才安宁。你看阮姨娘,生了个儿子,记在我名下,肚子里又有一个,所以哪怕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只是被禁足,孩子就是她的保命符。”
采薇闻言下定决心,拉着我的手:“我愿意,我愿意孩子记在夫人名下,奴……妾身一定努力为将军府开枝散叶。”
我看着她越发满意。
……
自那以后,采薇开了窍一般,开始钻研罗启渊的爱好。
罗启渊爱吃鱼,她便亲自去买新鲜的河鱼,每天换着花样给他炖汤、红烧;
罗启渊喜欢蓝色,她便天天穿着蓝裙子,带着蓝色发簪围着他转;
罗启渊喜欢骑射,她也研究如何骑马,还央着罗启渊教她……
有她缠着小将军,我这边又清闲下来,没事就到院子里晒太阳,日子优哉悠哉……
可不妙的是,在学骑马时,采薇一不小心摔了下来,扭到了脚。
罗启渊担心坏了,日夜守着她,对她极尽体贴。
采薇的脚康复了,好消息也传来了。
她又怀孕了。
罗启渊自然是高兴的,我和老夫人也很高兴。
我特意叮嘱她:“你这一胎务必小心些,吃食要格外注意。”
采薇点头一一应着,笑得眼睛弯弯。
我也嘱咐下人,要格外照顾采薇。
那天,阮淑情的偏院砸了满屋子的瓷器茶盏。
罗启渊想去看看,被老夫人叫住,他只好作罢。
半夜,阮淑情又割腕自杀了……
府医进进出出,罗启渊很内疚,陪了她一整晚。
第二天,罗启渊就跪在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青罗正给我梳头:“少夫人,你看小将军,才在那贱人房里待一晚,魂就被勾走了,一定要老夫人解了她的禁足。”
我叹口气:“等会去采薇那坐坐吧。”
“小姐,小将军还在老夫人那跪着呢,你不去看看?”
“我去干嘛呢?帮着夫君劝老夫人?那老夫人不高兴;帮着老夫人劝夫君,那夫君又觉得我不懂他。两头都得罪人,这热闹,我才不凑。”
用命赌夫君的宠爱,只为了解开禁足,阮淑情就图这个?
我刚来到采薇房里,还没坐下,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传话来了。
“少夫人,老夫人有请。”
我只好起身,同采薇道别,跟着嬷嬷去了老夫人院里。
刚进院子,就听见老夫人的声音。
“孽子!被那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
8
罗启渊还是跪在那,脊背挺直。
院子里其他人都被打发了出去。
老夫人已经骂了一会,现下正气得坐在藤椅上直喘气。
我端着一杯茶走过去,递给老夫人。
“母亲消消气……”
老夫人看我一眼,接过茶。
“你看看这混小子,人家都对他孩子下了死手,他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糊涂呢?”
我叹口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老夫人打量我一眼:“清和,你说怎么办?这禁足解还是不解?”
想当初,老夫人看上我,终身大事,罗启渊尚且听婆母的话,今天他是怎么了?
我看向罗启渊:“敢问夫君,可想过阮姨娘生下孩子后,如何处置?”
罗启渊沉默。
我看向老夫人解释道:“母亲,现在要不要解禁足,跟生下孩子后如何处置,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如果不解禁足,生下孩子后自然就放她出府;若要解禁足,孩子生下来她就要留在府里。母亲,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沉吟片刻,点点头,看向我的目光从原来的审视变成为赞许。
罗启渊跪行几步:“母亲,她不能出府,求您了,先解了她的禁足吧。”
“而且,我夫人惯有容人之量,她一定容得下淑情。”
我看向他,他却只是盯着母亲,一副心疼爱妾的模样。
老夫人无奈摇摇头,朝嬷嬷抬了抬手。
身边的嬷嬷立马抱来一个匣子。
里面是一串钥匙和账簿。
“清和,你是个踏实的孩子,以后这将军府内宅你来管吧,我没有那容人之量,省得操心。”
我一听,立马跪下,这是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啊。
“儿媳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这以后不都是你管的吗?早一些,又有何妨?”
我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罗启渊:“母亲,后宅我管也无妨,只是夫君这边,夫为妻纲,儿媳不敢忤逆夫君。”
老夫人摆摆手:“那就随他去吧,以后少来我面前晃,让我心烦。”
就这样,阮淑情被解了禁足,我毫不费劲拿到了掌家权。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熟悉将军府账目,府里下人调度。
接手内宅还算顺利。
又嘱咐青罗,盯着阮淑情的动向。
几天后,青罗研磨时跟我说。
“少夫人,小将军前几天惩治了几个刁奴,还嘱咐大家都要听您这位当家主母的话。”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点点头。
“少夫人,阮淑情最近也很忙。”
“她忙什么?”我停下拨算盘的手,抬头看青罗。
“她说闷坏了,今儿个听曲,明儿个看戏,天天出门,地点都在两座王府附近。”
“王府附近?”
青罗点头:“是的,她可能因为大着肚子,十分谨慎,好几个婆子跟着伺候。”
我翻开账本:“还带着那么多人?”
青罗点点头。
我嘱咐青罗继续盯着她。
既然已经嫁进将军府,就只能静观其变。
那晚,罗启渊照例歇在了阮淑情院子里。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琵琶声,让这混沌的夜色竟散发出一些婉转凄凉的韵味。
“青罗,是《凤求凰》。”
青罗正在我床沿下值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少夫人,您要起身去看看吗?”
我翻了个身,闭眼:“看什么,有些热闹,能免则免。”
第二天,就有管事嬷嬷跟我回话。
“昨儿个夜里,少爷去了采姨娘那,角门婆子给开的门。”
我点点头。
嬷嬷有些讨好走近几步:“少夫人,昨晚采姨娘睡不着,穿着一身白衣弹琵琶,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哭得那个伤心,少爷去看了她,当晚就没再出来过了。”
我看了青罗一眼,青罗拿出赏银递过去。
嬷嬷连忙接过:“谢少夫人,还有,今儿个一早阮姨娘发脾气了,还要上吊,少爷让人看着她,自己却还是待在采姨娘那,要老奴说,还是采姨娘有本事啊,能笼住少爷的心。”
我点点头,对她笑了笑,她才满意退下。
等嬷嬷走后,青罗眼睛一亮:“少夫人,还是采薇厉害。”
“好了,争宠倒没什么,让人把阮姨娘那看紧了,别真出事。”
9
过了几日,有人查出骁骑营的大批军饷被贪墨,皇上震怒,要求彻查。
而罗启渊,正在骁骑营中当值。
一时之间,京城风言风语,都说罗启渊平日纨绔好色、作风不正,最有嫌疑。
将军府人人自危。
我立马坐一顶小轿,从后门出发,回了娘家。
见了义父,我开门见山:“父亲,这次军饷贪墨案,是否涉及秦王殿下?”
父亲眼睛瞪大,喉咙压低:“慎言,王爷岂是我等可置喙的?”
我跪下:“父亲,原谅今日女儿逾矩,罗启渊现在站在风口浪尖,而我管将军府内宅,我对账目了解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可疑银钱入账,罗启渊并没有贪墨军饷。”
父亲扶起我:“我明白你担心自己夫君,可是秦王殿下虽然平日里笑嘻嘻的,却是个极其靠谱稳重的人物,你莫要随意揣测他。”
父亲官拜户部尚书,与秦王向来走得近。
父亲说的话,我是信的。
可是,不是秦王,又会是谁呢?晋王吗?不对,晋王风评一向很好。
我给父亲留下一封书信后,打道回府。
刚到将军府。
青罗就押着到阮淑情的丫鬟来报。
“少夫人,这丫鬟要用绝嗣药换了采姨娘的安胎药,刚好被我抓住。”
我准备去请老夫人定夺。
罗启渊却先一步进我房中。
“夫人,此事我已知晓,现在不宜声张。”
我觉得他又在偏心阮淑情。
“夫君,这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服下绝嗣药,会害了采薇的一辈子。”
“留着她还有用,不能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下,有官差进院子。
“小将军,此次军饷贪墨案有人告发是你是主谋,跟我们走一趟吧。”
罗启渊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神色郑重。
“我是被冤枉的,你留下帮我肃清后宅。”
话一说完,官差就押着他走了。
我在房内踱步间,阮淑情和采薇都到了。
阮淑情眼角还挂着泪:“夫人,救救小将军。”
说着,她就要跪下。
我扶住她。
“好了,你们两个都大着肚子,这事,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只管安心养胎。”
阮淑情却从袖口抽出几封信:“夫人,此事我本不便多话,但是小将军放在我这的信,我实在不敢藏了。”
我接过一看,竟然是罗启渊和户部侍郎商量贪墨军饷的存放。
这些信笺若是查到,就是罪证。
我看向阮淑情,她还哭着,再看向采薇,她神色也有些惊慌。
我脑子里全是罗启渊留下的两句话“不要打草惊蛇”“肃清内宅”。
脑中的一条线彻底闭环了,夫君对她表面上的宠爱,养了五个通房做摆设,阮淑情被王爷赎身,她出生低微却敢下毒陷害我,自杀却只为了解开禁足去王府附近溜达……
她若真为小将军好,这信就该一直藏着。
原来如此。
我上前握住采薇的手:“采薇,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边说我边向她使眼色。
采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捂住肚子:“好疼,肚子好疼……”
我将信往胸口一塞,忙招呼阮淑情:“快,扶她去床榻。”
丫鬟婆子成团围住我们。
我拉着阮淑情的手:“妹妹,采薇出事了,我得去找太医来,这里就你一位主子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阮淑情点点头。
我一边命人去请老夫人过来,一边带着心腹直奔阮淑情的院子。
她院子里的人看到我,也不敢拦。
“给我搜,任何可疑书信、印章都给我搜出来。”
我十几个心腹分别进了她几间屋子。
约莫过了一刻钟,青罗带着丫鬟将搜出来的东西呈给我看。
全是伪造的账薄,详细记载着贪墨银两的去处。
还有一封密信。
都是能定小将军罪的铁证。
我将所有账簿、信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然后折反自己院子,阮淑情也反应过来了,正出门。
“把她拿下。”
两个婆子上前,押住她。
“放手,夫人,你这是为何?现在危难关头,你还要窝里斗抓我不成?我肚子里可是小将军的骨血。”
“先关在柴房,等小将军回来再处置。”
老夫人已经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站起身。
我进屋,原本还在床榻上呻吟的采薇,立马止住声音,看向我。
我刚准备解释。
还没开口,就有官差上门搜查了,晋王站在官差身后。
我们都出去了,晋王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此次军饷贪墨案,父皇震怒,特命我负责此案,前来搜查。”
说完,他一挥手,官差鱼贯而入。
自然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晋王再次看向我们。
“本王记得,你们府里还有位姨娘。”
我上前,双膝微曲福礼:“殿下,那位姨娘身子重,送到另一处宅子待产了。”
晋王驻足良久,刚准备带官差离开,柴房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好!
10
晋王低喝一声:“谁在里面?”
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带着人马火速赶过去,一脚就踹开了柴房的门。
阮淑情头磕在墙壁上,血迹顺在眼尾滑到脸上。
晋王取出塞进她嘴里破布,她咳嗽几声。
“晋王殿下……”
晋王脸色发沉。
“殿下,我是阮淑情,求殿下救我。”
她双眼含泪,身形狼狈,看起来很是可怜。
晋王回头看我,冷笑一声:“这就是安置在别处待产?你这位将军夫人真是好得很呐!”
阮淑情紧紧攥着晋王衣袖:“殿下,我将小将军私吞军饷的信笺交给夫人,夫人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晋王起身,走到我面前:“将军夫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还是咬牙强迫自己镇定。
“晋王,阮姨娘的话不能当真,你搜查过了,府里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证据,不是吗?”
晋王一愣,阮淑情却站起身子:“有,还有证据。”
她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想不到吧,沈清和,小将军给我的信笺,我还留了一封。”
我攥紧手中丝帕。
晋王接过那封信。
看完后,他抬手:“小将军私吞军饷证据确凿,将将军府众人捉拿归案。”
阮淑情适时倒入晋王怀里,晕了过去。
晋王将她拦腰抱起,跟手下交代道:“将军夫人狡诈,务必严加看管。”
四个官差拿着麻绳走向我。
就在我无计可施时,一道声音在大门口匆匆响起:“晋王手下留情!”
回头,是义父来了:“父亲!”
“尚书大人?”晋王挑了挑眉。
“殿下,实不相瞒,小将军宠妾灭妻,和小女多有不和,早几日,已经送了和离书入府,老臣今日前来,就是接小女回家的。”
父亲赔着笑,将《和离书》呈上。
我松了口气,还好我给自己留下了这条后路。
晋王神色晦暗:“和离书是需要罗启渊亲笔签名的。”
他拿过《和离书》查看。
完了,和离书上,我只盖了小将军的私印,根本没有罗启渊的签名。
手里的丝帕都要被自己攥出汗来。
父亲却不慌不忙。
晋王越看脸色越沉。
父亲浅笑:“还望殿下高抬贵手,既然小女已和将军和离,那将军府的罪责自然无法追究到小女身上,大夏刑律,殿下自是比老臣清楚。”
晋王咬着牙吐出三个字:“放她走。”
回去的马车上,我看着闭目养神的父亲:“父亲,那和离书是怎么回事?您模仿的字迹?”
父亲摇摇头:“你走后,罗启渊后脚找上我,补的签名。”
没想到竟是罗启渊自己为我留的退路。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父亲睁开眼睛:“清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两王夺嫡的局面已经形成,为父不仅仅是帮你,也是帮自己。”
此次军饷贪墨案不仅仅是冲着将军府,还有户部侍郎。
父亲为户部尚书,唇寒齿亡。
而户部官员又向来跟秦王走得近,晋王这是要借机拔除秦王的势力。
原来如此。
我低下头:“父亲,可否帮我个帮?”
“我要见罗启渊。”
他既然早就知晓这一切,为我留下和离退路,想必还有其他打算,我应该去见见他。
……
到狱中,我摘下帷帽,罗启渊一改往日纨绔派头,正拿着笔墨在油灯下端方写字。
抬头看了我一眼,并不吃惊。
“夫人请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罗启渊,你正经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往日装成好色纨绔,不累吗?”
被人看穿后,他也不恼。
“五位通房,你都当是摆设,采薇也是因为一次意外。”
“我只是一直想不通,你何至于伪装成这样呢?”
他勾起一丝苦笑:“夫人是夸我吗?可是我三年前撞破晋王贪墨军饷,就只有明哲保身一条路了。父亲早年阵亡,家中只有老母,除了装成毫无威胁力的废物,还能怎么办?”
“夫人不也看出有人要设计害我,才去岳丈那留下一封和离书的吗?”
军饷真的是晋王贪墨的,我心里沉了一下。
他看懂了我的沉默:“夫人,我本就无意牵连你,阮淑情也是晋王的人,所以将军府不能动她,敌暗我明,她若出事,下一颗棋子会更难对付。”
阮淑情是晋王的人,我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想到,罗启渊一直对她的宠爱都是假的。
我坐下:“谢夫君放我走,那你想好自己怎么脱身了吗?”
他将写好的纸张递给我。
“朝廷下发的军饷,每一批都有军饷编号。晋王贪墨的金额巨大,他不敢熔毁重铸,只能私下流转,我这些年虽然不管军务,却悄悄记下了每一批军饷的编号,你如果能在市面上,找到这些银两的来源,证明出自晋王府,我的冤情就洗刷了。”
在杂乱的市场找银两来源,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11
罗启渊低下头,我看不清他神色:“查不到,也无事。你,保重。”
不知为何,我明明可以拿着和离书全身而退,却还是鬼使神差接下那沓宣纸。
“我尽力一试。”
离开罗启渊的大牢,我又去见了阮淑情。
她大着肚子坐在床沿。
我浅笑:“阮姨娘,你这是何必呢?夫君有事,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她神色漠然,不想开口。
“你想方设法解了禁足,就是为了去给晋王通风报信吧?就为了报答他给你赎身?”
她头一偏:“你既知道,何苦还来劝我?”
我上前一步:“你不考虑自己,难道也不为衡儿考虑吗?”
说到她儿子,她神色微动。
良久,她笑出声:“无论将军府怎样,他都会平安。”
我心中微动,我转身离开。
第二天,我便回到沈府,来到继母的院子里。
她养尊处优躺在贵妃榻上,吃着葡萄。
“呦,我当是谁,尚书府小姐啊。”
“母亲。”
“别,你这一句母亲我可担当不起。”她言语满是嘲讽。
“无妨,母亲,今日我过来,是跟你做一笔交易。”
她毫无兴致:“一个将军府的下堂妇,能跟我做什么交易,我现在可是十三省的商会会长。”
“我知道父亲在何处,他没死,现在儿女双全,正和娇妻过着出双入对的好日子呢。”
果然,继母立马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在她身边讨生活五年,我可太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了。
父亲惧怕她,她却是一门心思都在父亲身上,又善妒,不许父亲纳妾。
父亲被她逼得没办法,才假死脱身。
我勾起几分笑意:“母亲,交易还做吗?”
……
当天,我便拿着商会会长的令牌,去了各路钱庄……
几天辛苦查探奔波,终于摸市面上被贪墨的军饷银锭,皆出自晋王府。
可是,这份七零八碎拼凑出的证据,要想钉死一个亲王,远远不够。
我又找到继母。
她正在派人下江南寻找父亲。
“你又来干嘛?令牌不是借你了吗?”
我盈盈一笑:“母亲,你不想知道,你生意做得如此大,又是商会会长,为何每次皇商提名都没有你吗?”
继母果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一个眼神,下人都退出去。
“皇商提名都是户部拟定的,父亲对我义父有救命之恩,他能收养我,却不为你提名,你不好奇原因吗?”
继母抬手摸了一下发髻:“是因为你父亲那个狗男人?”
“继母英明,父亲假死前给义父留下一封信,说你善妒害他寻死,希望义父莫要让你再出风头。”
继母眼中怒火沸腾,一拍桌子:“跟人私奔还不忘打压我!”
片刻后,她回过神:“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马上又到了皇商提名的月份了,我能说服义父将你加入提名名单,你说,若是父亲回来,发现你是皇商,表情该多精彩?”
继母也冷笑一声:“说吧,这次你想要什么?”
……
证据收集齐了,我立马去刑部提交,可是刑部的大门都不让我进。
我不死心,再次去大理石,大理寺官差却说:“此案不在他们管辖范围。”
最后去御史台,御史台直接闭门谢客。
到处都是推托之词。
我拿着证据却无法上达天听。
第一次体会到求告无门的愤怒。
只好等到案件审理当天。
罗启渊在皇城午门外被三堂会审时,父亲进宫面圣,我毅然敲起了皇宫外的登闻鼓。
终于被宣召入堂,罗启渊跪在下方。
晋王坐在左侧旁听。
刑部尚书高坐上位:“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我跪下:“民妇乃小将军罗启渊前妻——沈清和,今日来是为了给小将军伸冤。”
一旁的晋王嗤笑:“罗启渊贪墨罪证确凿,有何冤情?”
“大人,朝廷军饷都是有编号的,我查到这些被贪墨军饷在市面上流通的源头,乃是晋王府。”
晋王眸色一沉:“简直无稽之谈。”
我呈上这些天奔走搜集到的证据:“请大人过目。”
那是所有军饷银两在各大钱庄的走向,出处在哪一目了然,皆有迹可循。
证据呈上去,刑部尚书拿着证据看了一遍,迟疑片刻,又传给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看。
晋王嗤笑一声:“这种证物也信?谁能查到银子的出处?”
我看着晋王:“那殿下,要不你解释一下,为何所有军饷银锭都在你府中流转过呢?”
“何须解释,巧合罢了。”晋王冷眼看我。
“晋王说什么?父皇也来一观此案审理了。”身后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所有人跪下:“给皇上请安,给秦王殿下请安。”
父亲跟随着陛下和秦王一同进来。
皇上上座,秦王和父亲站在旁边。
晋王跪下:“父皇,此女诬陷我。小将军贪墨乃是他爱妾揭露,而且证据确凿,不可能有假。”
皇上面上并未有异样。
晋王一个眼神,立马有人将阮淑情押了上来。
阮淑情又将有关军饷贪墨的信笺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我跪下朝皇上磕头:“陛下,既然阮淑情执意说信是小将军的,那就对笔迹,对私印。”
说完,我将自己保护好的私印呈给皇上。
有专门的官员负责鉴定比较。
半刻钟后,那官员跪下:“启禀陛下,笔迹确实十分相像,只是私印有一处云纹不一致,应当是拓的。”
阮淑情还在辩驳:“不可能,明明是……”
我勾起几分冷笑:“阮氏,你为小将军良妾,他若有罪,你一并惩罚,为何你如此着急定他的罪呢?”
阮淑情梗着脖子:“我是想戴罪立功。”
秦王上前一步:“阮氏,若你说实话,可饶你一命。”
阮淑情下意识看向晋王,晋王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威胁。
她忍不经打了个寒战,咬牙开口。
“信都是小将军给我的,我没有说谎。”
晋王出声:“印章盖下,有些区别也是正常的,军饷市面上流通,就算查到有流转过晋王府,也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府里下人不谨慎,误用了市面上的军饷银锭罢了。”
秦王看了我收集的证据,笑着开口:“是够不谨慎的,所有军饷的银锭都流通过晋王府,被怀疑也正常。”
刑部尚书起身行礼:“陛下,虽然证据表明军饷银锭都经过晋王府,可是不能证明是晋王贪墨的,银锭入市,谁家府上都有可能接触过。”
其他两位大人也点头。
我从袖口抽出一本账簿:“既然军饷都流通过晋王府不能证明什么,那我请问晋王府为何一个月采买花费达到一万两白银。如果我没记错,亲王俸禄一年才一万两吧?”
晋王脸色变了变:“你敢拿假账污蔑本王?”
“是不是假账,大人们一看便知。”
秦王上前,接过我手里的账簿。
又和几位大人传阅。
晋王府的采买人员刚好是继母引荐进去的,我跟继母做交易,让她帮我拿到王府的采买账簿。
晋王此时已经面色铁青。
大理寺卿跪下:“陛下,此账簿有晋王府印章,不会有假,一月万两,确实令人怀疑银钱从何而来。”
皇上点点头。
我从胸口抽出几封信:“陛下,此乃阮氏与晋王的书信,我在她妆匣暗格中找出,她本是被晋王赎身,又做了晋王两年外室,才遇到罗启渊,一切都是晋王设计好的。”
晋王有些发愣,他没想到我能查到这里。
阮淑情一脸恐慌:“我没有……”
秦王将信呈给皇上“父皇,军饷贪墨案看来却有隐情,需要再次审查,不可草草结案。”
皇上看完信面色凝重。
他抬眸看了阮淑情一眼:“说实话,不然,拖下去立刻杖毙。”
秦王也开口:“阮氏,说实话才能活命,你跟晋王到底什么关系?”
阮淑情慌了,挣扎上前抓晋王衣摆:“救我,殿下,我都是为了你,你看在衡儿的面上救我……”
晋王绝望闭了闭眼,一脚将她踢开。
阮淑情又跪行过来,抓我的衣摆:“夫人,你吃了绝嗣药,已经不能生了,我现在肚子里还有小将军的骨肉,夫人,救救我。”
我后退几步,同她保持距离:“忘记告诉你了,绝嗣药我一直都没吃过,我能生,我只是不想生。”
阮淑情显然没料到是这样,一脸震惊,被官差拖走。
皇上开口:“晋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晋王面色阴沉,抿紧唇。
皇上当场就判晋王禁足王府五年,无诏不得出。
五年,足够秦王培养亲信,建功立业。
他的夺嫡之路几乎被彻底堵死。
罗启渊被放出来那日,是我去接的。
“夫人,这次,多亏有你。”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深情。
“夫妻一体,都是妾身该做的。”
我客气对他笑着,心里却盼着采薇早些生下孩子。
自那以后,他确实一改当初纨绔好色的形象,开始认真处理公务,风评渐渐好转。
罗衡后面查出真的是晋王血脉,被宫里的嬷嬷接走了。
我继母通过我留下的线索,找到了父亲,父亲的外室被强行发卖,他自己则被继母软禁。
我都能想到他们两相爱相杀,不死不休的一生。
一定很精彩。
采薇后面平安诞下一女,取名明珠,记在了我名下。
在罗启渊连续找我的第三天,我拉着采薇的手。
“今晚不管你怎么狐媚,定要把他勾走。”
“我们说好的,你负责伺候男人,我负责管理账目。人、财,两清。”
“妹妹明白,妹妹这就去换套凉快点的衣裳。”
晚上,罗启渊果然去了采薇院子里,我松了口气。
梳洗后,刚准备上床休息,罗启渊从后面抱住我:“夫人,别推我走了,我爱的人是你……”
感受到身后的火热和他满心的赤诚。
唉……
罢了,日子还长,有个爱自己的夫君,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