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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10:29

「买主嫌贵。」场主说,「它会龇牙,会装死,看客扔过钱。」

买主捏着后颈看了一圈:「这么小,能凶到哪儿去。」

牙龇到最开,铜板撒了一地。

夜里咬断了打小兽的棍子,带一只偷鸡的崽子跑进禁地,顺走一本《恶兽图鉴》。

1

天亮前。

环扣松了一下。

风停那一会儿,鼻子底下能闻见远处的湿土。

一天就这一回。

栏里的草压在肚子底下,凉。

「起来。」饲养员拿棍子敲栏杆,「第五场。」

「装死还能赢?」

「看客扔钱了,就算赢。」

「昨天那头也装死。」

「昨天那头没翻肚皮。」

棍子从栏杆缝里伸进来,戳了戳后腿。

腿没动。

「死了?」

「翻个身看看。」

肚皮翻上去,四条腿蜷着。

看台上有人笑。

铜板叮叮当当落进土里。

「这狗好有戏!」

「加钱!让它再翻一个!」

「泥鳅!叫泥鳅!」

场主蹲在台边捡钱。

有一枚滚到排水沟边上,没捡着。

「五场了。」他说,「不能再留。」

「看客爱看。一天得多添半盆。添不起了。」

「卖几个。」

「三个铜板,谁要谁领。」

「三个铜板买条会翻肚皮的狗。」

「明天它就不翻了。」

后半晌。

盆端过来,拌的是糠和豆渣。

牙龇到最开。

饲养员拿手背拍了拍我脑袋。

「别闹,该吃饭了。」

「它冲你凶呢。」

「凶什么。牙还没长齐。」

盆往里推了推。

「吃。」

盆沿有个豁口,硌着下巴。

吃完了,盆还在原地。

「今天吃得比昨天多。」

「要卖了,让它吃饱。」

天黑透。

台上的火把换了一茬。

隔壁栏里拖出来一只小的。

小的腿细,站不住,往栏杆上靠。

「这只偷鸡。」

「偷谁的。」

「场主后院的。」

「偷鸡的也上台?」

「凑一场。」

棍子举起来。

「别打了。」

没人接。

棍子落下去。落在小的背上。

小的没叫,往我这边爬。

栏杆缝只够伸过去一只爪子。

「往回缩。」

「它听不懂。」

「听得懂。它是不肯。」

棍子又举起来。

嘴张开的那一刻,没想过咬哪儿。

棍子断在牙上,半截飞进台下。

台下静了一下。

「咬断了。」

「赔不赔。」

场主没喊人。

他先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朝上,空着。

「不卖了。」他说,「送去后院。」

「后院没空栏。」

「那就明早再说。」

后半夜。

栏杆上的锁是旧的,别一下就开。

小的跟出来,一瘸一瘸,踩到草就摔。

「你叫什么。」

「阿毛。」

「偷鸡的?」

「偷鸡蛋。」他说,「鸡我没敢。」

场主屋里的灯还亮着。

窗台上一摞册子,最上面那本皮子磨白了。

封皮上写着恶兽图鉴。

衔着它跑的时候,页角刮着门框,撕了一点。

「那本不能拿。」

「已经拿了。」

界碑在坡下。半截埋在草里。

碑座四周的草长得比别处高。

冬天这一带不冻,雪落到碑根就化。

「为啥这儿的草高。」

「不知道。」

洞口在碑后头,被枯枝挡着。

老熊堵在洞口,肩膀把整个门占满了。

「站住。」

「路过的。」

「路过的不会叼着那本。」

「捡的。」

「捡的不会往北边跑。」

「没往北。」

老熊低头闻了闻册子,没伸手。

「最末那一格空着。」

「空着干啥。」

「填谁,谁就是恶兽。」

「那不填呢。」

「不填也轮不到你说不填。」

没接这句。

阿毛在背后装死,装到一半打了个喷嚏。

「起来,别装了。」

「我以为要挨打。」

「今天不挨。」

「明天呢。」

「明天再说。」

老熊侧了侧身,让出半扇洞。

「进来。别往北。」

「为啥不能往北。」

老熊没答,低头看自己的前爪。

洞里铺着干草,靠墙堆着几只空桶。

「住多久。」

「住到不追了。」

「谁追。」

「挂牌子的那家。」

册子摊在草上,翻到最末一页。

那一页空着,只印了一格。

格子上头写着不明物体。

「啥叫不明物体。」

「不知道。」

「是骂人吗。」

「多半是。」

阿毛凑过来看,鼻子蹭到墨上,蹭了一道黑。

「老大,那咱算啥。」

「算在逃的。」

「在逃的厉害吗。」

「不厉害。」

天快亮了。

环扣又紧回去。

湿土味没了。

2

第二天。

洞外有人说话。说了半天没进洞。

「嘎!前头有危险!」

「那是风。」

「风也有危险!嘎!」

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翅膀上一块毛是焦的。

「被雷劈过。」老熊在里头说,「别听他的。」

「我师父呢。」

「你先拜师了?」

「还没。」

「那不叫师父。」

小怪从枝上跳下来,跳到草堆上。

「恶兽得会龇牙。」他说,「你龇一个。」

牙龇到最开。

「太开。像打哈欠。」

收一点。

「太收。像牙疼。」

再收一点。

「行了别动了,你这口牙摆在哪儿都不像要咬人,倒像等着人给你塞块肉。要我说你就别练牙了,练点别的,比如怎么让人先动手,你再往后一躲,他自己摔一跤,那才叫狠。」

「听懂了?」

「没听懂。」

「嘎!我也没听懂!」

坡下上来两个人,手里提着空网。

「见过一只瘸腿的小的没有。」

老熊坐在洞口,没起身。

「坡上没别的兽。」

「有人看见往这边跑。」

「看见的是风。」

「风不会叼册子。」

「那本册子丢了?」

「丢了最末一页。」

老熊拿前爪把枯枝往洞口拨了拨。

「丢一页也值得跑一趟。」

「那一页要紧。」

「上头写着什么。」

两个人对看了一下。

「写着谁该抓。」

「那不写也知道。」

「不写就没法交差。」

阿毛在桶后头憋着。憋到尾巴露出来一截。

「桶里是什么。」

「空桶。」

「空桶怎么有毛。」

「上回装过。」

那两个人往里迈了半步,没再迈。

「下回再来。」

「别下回了,坡上真没有。」

「有也别藏。藏了算同伙。」

「同伙怎么算。」

「按恶兽算。」

脚步声下坡去了。

老熊等听不见了,才把枯枝挪开。

「出来吧。」

「他们数桶了吗。」

「数了。数成三只,里头只有两只。」

「多出来的那只是谁。」

「你。」

阿毛从桶里爬出来,头上顶着一根草。

「我算一只桶?」

「今天算。」

后半晌。

小怪教低吼。教了三回。

头一回,隔壁的野猪从棚里探头,问谁在唱歌。

第二回,野猪把棚门关上了。

第三回,老熊从洞里扔出来一只空桶。

「换个动静。」

「换个什么。」

「随便。别唱了。」

风停那一会儿,环扣松了。

湿土味从北边过来,比昨天近。

「闻着了?」

「闻着了。」

「一天就这一回。」老熊说,「太阳一高就没了。」

「为啥。」

「没为啥。」

图鉴摊在膝盖上,从头翻。

每一页画一只兽,旁边写着它怕什么。

「这本是给人看的。」

「给谁。」

「给拿棍子的那帮。」小怪说,「他们照着这个找软的地方下手。」

「那我也照着找。」

「你找谁。」

「先找比我弱的。」

「那可太多了。嘎!」

刺猬在坡背上搬粮,一粒一粒往洞里叼。

「看我的。」我说。

「别看。」

眼睛眯起来。眯到最细。

刺猬抬头看了一眼,接着搬。

「你眼睛抽筋了。」它说。

「我凶不凶。」

「你哪只眼睛抽筋?」

天黑透。

「这一页画的什么。」

「画着一只鹿。」

「旁边那行呢。」

「写着它怕什么。」

册子边角卷起来按了两回没平

「念得出来吗。」

「不认得。字太小。」

「那你照着找谁。」

「找画得最小的那只。」

「最小的在这页角上,是根草。」

小怪把册子叼起来,翻过去一页。

「草不打人。」

「那就先找草。」

「这页画着鹅。」

「鹅大不大。」

「画得比鹿小。」

碑根的草被风压下去又立起来

「那就找鹅。」

「明早去。」

「为啥不现在去。」

「现在天黑,鹅睡了。」

图鉴翻回最末一页。

那一格还空着。

「填谁,谁就是恶兽。」

「这话老熊也说了。」

「老熊说的算数。」

「那你填不填。」

「先不填。」

「为啥。」

「填了就得有人来抓。现在还没人来。」

阿毛从洞里探出头,嘴里叼着半块饼。

「北边能去吗。」

「不能。」

「老熊也这么说。」

「那就不能。」

「北边有啥。」

老熊在里头翻了个身,干草响了两下。

没答。

3

第三天,早上。

坡背上有鹿,低头啃草。

「就它了。」

「它比你高一头。」

「高一头也怕龇牙。」

鹿抬了下眼皮,一脚踢过来。

躲开了,躲到坡下的沟里。

「赢了吗。」

「没输。」

「那算赢吗。」

「不算。」

后半晌。

塘边有鹅,脖子伸得比身子长。

「这个总行。」

「它嗓门比你大。」

鹅追着啄。追出去半坡。

小怪在树上喊:「嘎!跑快点!别回头!」

「没回头。」

「那就再快点!」

天擦黑。

一根树枝从坡上掉下来,砸在脚边。

「这个赢了。」

「它自己掉的。」

「它也躺下了。」

「树也躺下了。」小怪说,「恭喜,你打败了树。」

「算战绩吗。」

「算。你自个儿记着吧。」

坡下有个挑水的,桶沿磕在石阶上。

「借问一声,坡上哪只最好惹。」

「你问这个干啥。」

「想找个练手的。」

「练手找鹿,鹿不踢人。」

扁担搁在石阶上,压出一道浅印

「踢过了。」

「那就找鹅。」

「鹅追了我半坡。」

「那你别找了。」

「总得找一个。」

「找树吧,树不还手。」

挑水的把桶放下,歇了一口气。

「你从斗兽场出来的?」

「嗯。」

「脖子上的环还在。」

「在。」

「那就别往人多的地方去。前天有人拿着册子挨家问,问谁见过一只叼书的。」

「问到这儿了吗。」

「问了。我说没见过。」

「为啥说没见过。」

「我见过你,可我没见过书。」

桶挑起来,水晃出来一点。

「下回别从石阶上走。」

「走哪边。」

「走草里,草里没脚印。」

坡口有人蹲着补桶。桶箍松了。拿石头敲。

「这桶还漏水吗。」

「漏。敲紧点就不漏。」

「敲坏了呢。」

「敲坏了就当柴烧。」

桶箍上崩下来的木屑翘在石面上

「住这坡上多久了。」

「住到碑立起来那年。」

「碑是谁立的。」

「问这个的,今年有三拨了。」

「都问不出?」

「问得出,没人敢说。」

锤子停了一下,又敲了一记。

「那我也不问了。」

「不问的好。」

「碑底下草长得高。」

「草爱长哪儿长哪儿。」

「别处不长,就那儿长。」

补桶的把桶翻过来,底朝上,水从缝里渗了一点。

「你倒是会看。」

「闲着没事。」

「闲着别看碑。」

「为啥。」

「看的人多了,就得有人来量。」

回到洞口,阿毛蹲在草上,面前摆着两个鸡蛋。

「哪来的。」

「坡下那户的。」

「还回去。」

「还回去他们就看见我了。」

「那就搁在门口,别让人看见。」

「搁门口算还吗。」

「算。」

阿毛把鸡蛋抱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大,啥是恶兽啊。」

「就是不用再当别人盘子里菜的人。」

「那我想当恶兽。」

「有志气。先把鸡蛋还回去。要当有原则的恶兽。」

「啥叫有原则。」

「不偷鸡蛋。」

「那我以后偷别的行吗。」

「你自己琢磨。」

天亮前。

风停了那一会儿,环扣又松开一点。

这回没闻见湿土。

闻见的是铁锈,还有纸。

「今天闻着啥了。」

「不是水。」

「那是啥。」

「不知道。挺远的。」

老熊从洞里出来,在碑座边上站了一会儿。

「北边这几天别去。」

「出事了?」

「来了几个人,拿着册子,在碑底下量来量去。」

「量啥。」

「没说。问了一句就走了。」

「问啥。」

「问碑是谁立的。」

老熊拿前爪把碑根的草拨了拨,拨完又给它拨回去。

「往后别往那边闻。」

「为啥。」

「闻多了招人。」

天黑透。

册子摊着,翻到画着鹅的那一页。

旁边那行字写的是怕什么,写得很短。

「这行念啥。」

「不认得。」

「你不是照着它找软地方吗。」

「照着画找的。」

阿毛把空手摊开,鸡蛋已经送到了。

「人家收了吗。」

「门口搁着,没敢敲门。」

「那就行。」

「搁在门槛外头,鸡要是啄了呢。」

「啄了算我还没还。」

「那明早去看一眼。」

「看一眼就回来。」

「别拐到人家院子里去。」

「不拐。」

「老大。」

「嗯。」

「今天算不算干了一件坏事。」

「不算。」

「那啥时候算。」

「等有人怕了再说。」

4

第四天,天亮前。

环扣松的时候,铁锈味近了一截。

「几个人。」

「不止几个。」

坡下来了一队人,靴子上的泥是干的,走了远路。

打头那个手里拎着网。网眼里还挂着草籽。

「见兽就抓。」他说,「小的也算。」

「这坡上没兽。」

「坡上有脚印。」

阿毛在草堆里装死。装得四条腿笔直。

有个人蹲下来,拿棍子拨了拨他耳朵。

「这个死了。」

「死的也装袋。」

阿毛没动。

网罩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动。

棍子先落在他背上。

「装死不用挨打。」小怪在树上喊,「嘎!你倒是叫一声啊!」

阿毛叫了一声。

「活的!」

「活的更值。」

草堆后头的桶被踢翻了,滚出去老远。

老熊从洞里出来,站到坡口。

「干什么的。」

「御兽宗的,收恶兽。」

「这一片没有。」

「你算一个。」

「我不是恶兽。」

「长得凶就算。」

老熊低头看自己的前爪,没接。

那队人往洞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先记上。」打头的说,「回头一并收。」

坡下上来个挑担的。担子两头盖着布。

「塘里那事儿,是真的吗。」

「哪桩。」

「说有人掉进去,被一只蛤蟆卷了。」

「掉了。」

「卷了没有。」

「没卷。自己踩塌的。」

布角掀起来,露出半截空箩筐

「那外头怎么说卷了。」

「外头爱怎么说怎么说。」

挑担的把担子搁在碑边上,歇肩。

「上头派人来查了。」

「查什么。」

「查禁地是不是有妖术。」

「查出来没有。」

「还没查。先来问路。」

碑边的担子换了个肩,绳子吱了一声

「问谁。」

「问谁认得那头熊。」

「认得。」

「那你替我指个方向。」

「往坡上走,走到有个洞就到了。」

「洞里有人吗。」

「有桶。」

挑担的没往坡上走。把担子又挑起来了。

「不去了?」

「有桶就够了,回去照着写。」

后半晌。

阿毛趴在干草上,背上有一道印。

「疼吗。」

「装死的时候不疼。」

「现在呢。」

「现在疼。」

「忍着。」

「忍到啥时候。」

「忍到天亮。」

天黑透。

洞口那几只空桶摞起来,摞到一半歪了。

「把人往塘那边引。」我说。

「塘里有啥。」

「有蛤蟆。」

「多大。」

「没量过。上回叫了一声,坡上的土掉了一层。」

小怪从梁上跳下来:「嘎!那你自己别掉进去!」

「我引路,不下水。」

「上回你也这么说。」

「上回没这么说。」

老熊在坡口站着,脖子上的毛没竖。

「让我装被驯服?」他说。

「装一下就行。」

「装到哪一步。」

「走到塘边就停。」

「他们要是拿绳子套我呢。」

「套上就低头。低了头他们就不防。」

「低头我不大会。」

「那就慢点走。」

绳子是阿毛搓的,搓到一半打了个死结。

「重搓。」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搓。」

第五天,早上。

那队人又上坡,这回多了两副网。

老熊从坡口走出去,走得慢。

「这头熊好拿。」

「别急,先看它往哪走。」

「往塘那边。」

「跟。」

塘边草深,踩下去没过爪子。

「站住。」打头的说,「再走就下水了。」

老熊停了。

网从后头罩过来。

塘里的水响了一下。

「啥声。」

「水声。」

「水不会这么响。」

后头那个先滑了下去。

打头的伸手去拉,脚底下的泥也塌了。

「自己人!」我在坡上喊。

塘里那只蛤蟆翻了个身,泥水漫到草根。

「谁跟你是自己人。」它说。

「我是恶兽。」

蛤蟆吐了个泡,没再说话。

坡上剩下的人往后退。退到碑座边上才停。

「妖术!」

「那塘里有东西!」

「跑吧。」

「网还留着呢。」

「不要了。」

天擦黑。

坡上剩两副网,绳头那个死结还在。

「拆不下来。」阿毛说。

「别拆了,留着。」

「留着干啥。」

「下回还用。」

小怪落在碑上,冲塘里看了半天。

「嘎!往后他们该叫你啥?」

「叫啥都行。」

「蛤蟆使者!」

「不好听。」

「那你想叫啥。」

「恶兽。」

「恶兽榜上没有这名。」

「那就等着。」

5

第六天,早上。

塘边的泥翻着,踩下去冒黑水。

「找什么。」

「昨天那两副网。」

「网在坡上。」

「塘里还有别的。」

小怪落在石头上,翅膀上那块焦毛翘着。

「嘎!别往泥里趴!」

泥里有个圆东西,硌着前爪。

抠出来冲了冲,带股铁锈味。

「这什么。」

「兽核。」老熊在坡上说,「别吞。」

「为什么。」

「吞了要出事。」

「出什么事。」

老熊把头扭开,没接这句。

石头上的水珠顺着斜面向下淌

「就舔一下。」

「别舔。」

那东西滑,含着含着就下去了。

后半晌。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草上落了一层露,后腿压得发麻。

「醒了?」

「嗯。」

「照照水去。」

塘里的水面平了,映出个脑袋。

头顶多了一样东西,弯的,往里勾。

「这叫什么。」

「不知道。」

「像什么。」

「像人家问事的时候画的那道钩。」

「管用吗。」

「你拿它顶一下树试试。」

树没动,钩卡在树皮里,拔了半天。

小怪在枝上笑得掉下来一片毛。

「嘎!顶树都顶不进去!」

尾巴也长了一截,拖在草上。

走两步,自己踩着自己,摔了一跤。

再走两步,又是一跤。

「别走了。」阿毛说,「坐着吧。」

「坐着像什么恶兽。」

「像在等饭。」

天黑透。

张嘴想吼一声,出去的是火。

火苗擦着坡口的草过去,燎焦了一撮。

「伤着人没有。」

「没有。」

「毛呢。」

「焦了一撮,还在长。」

阿毛蹲在旁边看那撮焦毛,伸手要摸,又缩回去。

「再来一口。」

「不来了。」

「为啥。」

「费劲。」

后半夜。

月亮上来的时候,嗓子自己痒起来。

嚎了半宿,没成调。

小怪从梁上探下头。

「老大这病犯得准。」

「什么病。」

「一个月一回。上回也是月圆,你在坡上蹲了半宿,说是练低吼。」

「这回不是练。」

「那也差不多。」

「哪儿差不多。」

「都一样难听。嘎!」

天亮前。

风停了那一会儿,环扣没松。

拿爪子拨了两下。崩下来一道口子。

「豁了。」

「别掰。」

「已经掰下来了。」

「留着。」

「留着干啥。」

老熊拿前爪把那片豁口拨到草底下,拨完就进洞了。

「听说你脖子上那个豁了。」

「豁了。」

「拿来我看看。」

「看吧,别掰。」

补桶的把草底下的那片翻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

「这不是崩的。」

「那是什么。」

「是让什么东西别过一回,别久了才裂的。」

「能补吗。」

「补不上。」

「你不是补桶的吗。」

「桶能箍,这个箍不住。箍住了你就闻不见了。」

桶箍从膝上滑下去,滚到碑根才停

「闻不见会怎样。」

「不怎样。就是得自己找水。」

「水不是一直在北边吗。」

「谁跟你说的北边。」

「没人说。」

「没人说就别往那边想。」

他把那片豁口放回草底下,摆得比原先正。

「收钱吗。」

「不收。」

「为啥不收。」

「补不上还收什么。」

「那你跑这一趟图什么。」

「看看是不是我当年箍的那副。」

「是吗。」

「不是。我箍的比这个厚。」

「那你白来了。」

「嗯,白来了。」

「下回还来吗。」

「看桶漏不漏。」

坡下上来一队人,走得比上回慢。

「就是这头?」

「榜上没画,先围了再说。」

网举起来,举到一半停住。

打头那个盯着头顶那道钩。

「这什么。」

「角。」

「角怎么是弯的。」

「长歪了。」

后头有人笑出声。

笑的人一蹲,网撒在地上,自己也坐进泥里。

第二个跟着蹲下去,扶着膝盖。

「别笑了。」打头的说,「围起来。」

「起不来了。」

「哪儿起不来。」

「笑得腿软。」

那队人没围成,抬着空网下的坡。

阿毛从草里爬出来,头上顶着一片枯叶。

「赢了吗。」

「没动手。」

「那算啥。」

「算他们自己耽误了。」

「老大。」

「嗯。」

「这算不算有人怕了。」

「不算。这是有人笑。」

「笑跟怕差多少。」

「差一整张榜。」

「榜是纸做的?」

「纸做的。」

「那淋了雨呢。」

「淋了就再写一张。」

「谁写。」

「念榜的那个。」

6

第七天,中午。

屋顶上一声闷响。

「这什么鸟,往人屋顶上拉!」

「御兽宗的。」小怪说,「嘎!跑!」

「不跑。」

「那鸟比咱仨摞起来还大!」

「屋顶是咱的。」

小怪叼着破瓦片飞过去,把那摊东西舀起来,泼到隔壁棚顶上。

隔壁住着一群猴,天天偷坡上的果子。

「嘎!完事了!」

「他们会认出来。」

「认出来也赖不着咱,棚顶是人家的。」

后半晌。

坡下来了个姑娘,靴子上没泥,手里捏着一张纸。

猴子们被追得满山跑。跑过她跟前她没看。

「追错了。」我说。

「我知道。」

「知道还追。」

「让他们跑,我歇会儿。」

碑边的草被踩出一条道,通到洞口

「你就是那头会妖术的?」

「不是。」

「塘里那事儿是你弄的?」

「泥自己塌的。」

「传的不是这么说的。」

「外头说什么我都认。」

「那我念了。」

「念。」

「林野,在逃恶兽。」

「特征呢。」

「长得像狗,腿短,爱装凶。」

「就这三条?」

「纸上还有一条,让墨糊了。」

「糊了也算?」

「不算就撕了重写。」

「别撕,那张还得交上去。」

她把纸翻过来,念到最后一行。

「赏金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

「嫌少?」

「前天卖艺都不止这个价。」

阿毛蹲在地上数那三枚,数了两遍。

「老大,第二遍多出一枚。」

「哪儿来的。」

「不知道。兴许头一遍数漏了。」

「那就搁回去一枚。」

「搁哪枚。」

「最亮的那枚。」

她扶着碑才站住,纸掉进草里,没捡。

「林野,这回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没有。」

「上回你追着猴子翻了一个山头。」

「闭嘴。」

天擦黑。

她走之前蹲下来,把册子从草堆里抽出来。

「这本我看一眼。」

「不给。」

「就看一眼。」

最末那一页被撕走半张,撕口不齐。

「那半张上有字。」

「现在没有了。」

「留着做什么。」

「回去交差。」

「交什么差。」

「榜上还空着一格,得填个名字。」

「填谁。」

「填谁都行。上头只看格子满没满。」

脚步声下坡去了,走得不快。

阿毛揣着那三枚往坡下去,走到石阶上又回来。

「换什么。」

「换块饼。」

「人家收吗。」

「试试。」

坡下支着个摊,摊上摆着一摞饼,边上压着块石头。

「买一块。」

「三个铜板?」

「三个。」

「这枚边上磨秃了。」

「还有两枚好的。」

「秃的那枚不收。」

「那两枚够不够。」

「够半块。」

「半块也行。」

「半块得我自己切,切歪了别怪我。」

石头挪开,刀刃在饼上压出一道印

「你这刀钝了。」

「钝了才切不歪。」

「歪了怎么办。」

「歪了算你赚。」

「怎么算赚。」

「歪的那半边大。」

「那你不是亏了。」

「亏就亏了,今天没卖出几块。」

阿毛把半块饼捧回来。捧到洞口掉了一角。

「换着了?」

「换着了。」

「几个铜板。」

「两个,秃的那枚没要。」

「秃的那枚呢。」

「还在我这儿。」

「留着干啥。」

「下回再试试别家。」

「别试了,那枚是人家磨秃不要的。」

「磨秃了也是铜的。」

「铜的也花不出去。」

「花不出去我先攒着。」

「攒到几枚。」

「攒到够买一整块。」

卖饼的在那头收摊。把石头又压回饼上。

「明天还来吗。」

「看天。」

「看天干什么。」

「下雨就不摆了。」

「不摆我们去哪儿换。」

「坡上不是有药吗。」

「药苦。」

「苦的顶饿。」

「顶多久。」

「顶到你不觉得苦。」

阿毛把那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袖子。

「那半给谁的。」

「给老大的。」

「老大不吃饼。」

「那给小怪。」

「小怪吃虫。」

「那我自己吃。」

小怪从碑顶探出头。

「嘎!她撕走的那半张,你翻过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嘎!」

天亮前。

风停了那一会儿,豁口硌着脖子,没闻见湿土。

闻见的是墨。

「今天闻着啥了。」

「纸。」

「纸有什么好闻的。」

「纸上有字。」

「写的啥。」

「不认得。」

「找人认。」

「找谁。」

「坡口那个补桶的。」

「他认得几个。」

「够用。」

「够用是几个。」

「他说是一个。」

「一个认得什么。」

「认得他自己的姓。」

7

第八天,天亮前。

环扣上那道豁口卡着草屑,拨了半天没拨净。

「今天闻哪边。」

「闻人。」

「闻见几个。」

「不止几个。」

天刚亮,坡下就有人念东西,念一段停一下。

「进林子前还得念?」阿毛说。

「念完才敢抬脚。」

「念的啥。」

「听不清。」

「像数数。」

「数就数吧。」

小怪落在枝上,歪着头听了半天。

「嘎!数到三就停了!」

「然后呢。」

「又从头数。」

坡口的土新翻过,一脚踩下去陷半只爪子

「你们到底打不打。」

没人接。

「不打我回去睡觉了。」

那队人才往林子里挪,挪得比昨天还慢。

坑是头天夜里挖的。挖到一半铲柄断了。

「断了咋办。」

「用手刨。」

「刨不动。」

「刨不动就那么搁着。」

「那还叫坑吗。」

「叫坎也行。」

第一个人踩上去,脚下一空,坐进了土里。

第二个伸手去拉,让后头挤的撞在一处。

「有埋伏!」

「埋伏在哪儿。」

「不知道,反正别往前。」

小怪在天上绕了一圈。

「后头有蛇!」

「哪儿有蛇!」

「我说了有!嘎!」

那队人掉头往回跑,跑散了两副网。

阿毛从草里爬出来,装死装到一半忘了收腿。

「起来吧,人走远了。」

「再装一会儿。」

「装给谁看。」

「装熟了下次快一点。」

后半晌。

坡背的沟里坐着个人,面前摊着一筐草。

「救我干啥。」

「听说医修会熬很贵的药。」

「熬不起。就这一筐。」

「一筐也行,先欠着。」

「欠着也不还。」

「那还救不救。」

「都救完了,还问。」

她把草拨了拨,挑出一根断的扔掉。

「你把这个吃了,你虚。」

「虚不虚你还能看出来?」

「瞎的,闻出来的。」

「闻出来还让人吃药。」

「反正药不要钱。」

「不要钱的药敢吃?」

「敢。我自己也吃。」

筐底的草沾着泥,抖了两下没抖净

锅里的水顶上来,汽把锅盖掀歪了一点。

「溢了。」

「添半瓢。」

「添满了更溢。」

「那就撤一把草。」

「撤哪把。」

「别撤,压着就行。」

琴瑶拿手背碰了碰锅沿,缩回去,又碰了一下。

「烫。」

「那你别碰。」

「不碰不知道退没退火。」

「退火了怎么样。」

「退火了才敢下那根断的。」

「断的不是扔了吗。」

「捡回来了,晒着还能用。」

阿毛蹲在灶口,往里塞了一根,塞完拿袖子擦鼻子。

「火小了。」

「吹一口。」

「吹了。」

「再吹。」

「吹得满脸灰。」

「灰不碍事,别吹到锅里。」

「已经吹进去了。」

「那就捞出来。」

「捞不着,化了。」

「化了就化了,反正药也苦。」

锅盖这回没盖严。斜着搭在锅沿上

「苦的还喝吗。」

「喝。」

「谁喝。」

「谁虚谁喝。」

「那我不喝。」

「那就搁着凉。」

「你叫什么。」

「琴瑶。」

「师门呢。」

「不收了。」

「为啥。」

「放走一只小的。」

「多小。」

「这么小。」她拿手比了一下,比得比阿毛还短。

「那你现在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跟着这筐草。」

「草能跟到几时。」

「熬完为止。」

天黑透。

册子摊在草上,撕口那半张缺着。

「那半张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写了咱俩。」

「写不着你,你昨天才来。」

「那写谁。」

「写填格子的人。」

「填格子的人是谁。」

「念完榜就知道了。」

灶口的火矮下去,阿毛拿草棍拨了两下,拨出一蓬灰。

「别拨了。」

「不拨就灭了。」

「灭了省柴。」

「省下来干啥。」

「明早熬第二回。」

「还有第二回?」

「药得熬三回才出味。」

「三回都这么苦?」

「头一回最苦。」

「那后两回呢。」

「后两回你就不觉得苦了。」

「为啥。」

「喝惯了。」

琴瑶把筐往墙根挪了挪,筐沿卡着一块石头。

「筐裂了。」

「早裂了。」

「草不会掉出去?」

「掉出去的本来就该挑掉。」

「挑掉还剩多少。」

「够熬一回。」

「那你刚说三回。」

「三回是三回,一回是一回。」

「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中间还得去坡上再薅点。」

「谁去。」

「谁闲着谁去。」

阿毛往灶口缩了缩,没接这句。

「老大。」

「嗯。」

「有人怕了吗。」

「今天有一个坐进土里的。」

「坐进土里算怕吗。」

「算摔。」

8

第九天,早上。

坡口站着个白的。半天没动地方。

「来找谁的。」

不答。

「找我就站着别往前。」

那白的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去。

「你装得这么冷,不就是为了给那个谁背口黑锅吗。」

翅膀收了一下,没走。

「说不说话。」

「他不说话。」小怪说,「嘎!我替他问,你还杀不杀。」

「随他。」

「那就不杀了?」

「他自己定。」

后半晌。

塘边拖回来一块肉,拖到半坡让人叼住了另一头。

「松口。」

「不松。」

「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的是脚印。」

两边都拽着,草皮蹭掉一片。

那头先松了,松的时候甩了一下脑袋。

「兽族的耻辱。」他说完就走。

「他还回来吗。」

「回来的时候别站在肉边上。」

「为啥。」

「站边上他不好意思抢。」

「他站了一早上了。」阿毛说。

「站着就站着。」

「不给他递块肉?」

「递了他就得走。」

「为啥。」

「吃了就得还人情。」

「还人情不好吗。」

「不好。他不想欠人。」

肉卡在洞口,横过来才拖得进去

「那他站到几时。」

「站到他自己想明白。」

「想不明白呢。」

「那就一直站着。」

「下雨也站?」

「下雨也站。」

「那咱先吃。」

「你先吃。」

「你不吃?」

「我看着。」

「看什么。」

「看他往哪边转。」

阿毛把肉往洞里拖。拖到洞口卡住了。

「横过来。」

「横不过来。」

「那就先搁着。」

天擦黑。

老熊从洞里出来,在碑座边上蹲了很久。

「北边那道口子,别去凑。」

「上回你说不许去。」

「这回是别去凑。」

「差在哪儿。」

「不许去是有东西。别去凑是有人。」

「谁。」

「拿着册子量来量去的那些。」

「量出什么了。」

「没量出来。他们把尺子撅了。」

「撅了还来吗。」

「换了一根更长的。」

碑根的草被踩倒一片,倒的方向朝北

阿毛捏着那片纸角往坡口跑,跑到补桶的跟前站住。

「认字吗。」

「认几个。」

「够用吗。」

「看写的是什么。」

纸角摊在石头上,风一掀,赶紧拿爪子按住。

「就这半个点。」

「点是墨。」

「墨旁边呢。」

「墨旁边是纸。」

「再旁边。」

「再旁边让人撕走了。」

「那算字吗。」

「不算。」

「不算你看了半天。」

「我得看清了才好说不算。」

石头边上搁着半截炭条,滚了一下没掉

「那你给我画一个。」

「画哪个。」

「画你认得的。」

「我认得的就一个,是我的姓。」

「姓也算字?」

「算。」

「那你画。」

补桶的拿炭条在石头上划了两下,划完拿袖子擦了。

「擦了干啥。」

「石头是人家碑座上的。」

「碑座上的不能画?」

「能画,回头有人来量。」

「量了会怎样。」

「量了就得再换一块石头。」

阿毛把纸角塞回袖子里,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下回认字找谁。」

「找念榜的那个。」

「她不认得我。」

「她认得格子。」

「碑底下到底有什么。」

「你去问那本册子。」

「册子让人撕了半张。」

「那就问剩下那半张。」

「剩下那半张没字。」

「没字的才算数。」

天亮前。

风停了那一会儿,闻着的是水。

这回离得近。比碑座还近。

「水在哪儿。」

「底下。」

「什么底下。」

「踩着的这块的底下。」

琴瑶在洞口熬药,锅盖没盖严,汽从缝里冒。

「你闻错了吧。」

「没闻错。」

「那怎么从前没闻着。」

「从前鼻子堵着。」

「谁给你通的。」

「环豁了以后就通了。」

「豁了还管用?」

「比以前管用。」

阿毛从洞里探出头,手里捏着一小片纸。

「坡下捡的。」

「捡的别乱拿。」

「上头有字。」

「念。」

「不认得。」

「拿来。」

纸角是从那半张上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半个墨点。

「就这半个点?」

「就这半个点。」

「够干啥。」

「够知道那半张不是空的。」

天亮了。

坡下有人往这边来,这回没念数,也没带网。

打头那个手里举着一张纸,举得比头还高。

「榜贴出来了。」小怪喊,「嘎!念到咱这儿了!」

9

第十天,早上。

碑前的草踩平了一片。踩出来的泥还是湿的。

「站这边。」

「这边人多。」

「人多才念得清。」

花玉娘把纸举起来。举到跟眼睛齐平。

「全大陆最凶恶兽榜。」

底下没人接。

「头一个,林野。」

「代号呢。」

「不明物体。」

「不明物体也算名字?」

「榜上那一格空着,填什么算什么。」

碑座边上摞着几块石头,最上面一块歪着

「赏金三个铜板。」

「多少?」

「三个铜板。」

「前天也是这个数。」

「前天是通缉令,今天是榜。」

「那不还是三个。」

她把纸往下移了一点,又移回去。

「后头的名字不用念了。」上头有人喊,「念了也记不住。」

「那也得念。」

「念到哪儿算。」

「念到格子满。」

「格子满了没有。」

「没有。」

「差几个。」

「差一个。」

「哪个。」

「最末那个。」

「最末那个不是填了不明物体吗。」

「填了不算填,得写清楚是谁。」

碑前的泥被踩出一个浅坑,积了半坑水

「把册子拿来。」她说,「当场翻。」

「册子撕了半张。」

「剩半张也翻。」

册子摊在碑座上,风掀了两下,小怪落上去压住。

最末那一页空着,只印了一格。

「念。」

没念。

「念啊。」

「这一格是空的。」

「空的怎么填。」

「上头说填谁,谁就是。」

「那你说填谁。」

「我说不上来。」

「为什么。」

「写上去就有人来抓。抓的还不是我。」

「那是谁。」

「谁填谁。」

「那你别填了。」

「本来也没打算填。」

册子摊着,没翻页

「不填这榜就交不上去。」上头那个又喊。

「交不上去你们自己补。」

「补不了。榜是按格子领的。」

「领什么。」

「领水。」

「谁领水。」

「城里签了契的。」

碑根的草让脚拨开一片,底下露出一截石沿

「签契的叫什么。」

「善兽。」

「不签的呢。」

「不签的自己找水。」

「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往北边去。」

「北边有什么。」

「北边不许去。」

「不许去是有人,还是有东西。」老熊在人群后头说。

没人接他这句。

「碑座底下怎么是空的。」阿毛蹲着敲了敲,「敲着像空的。」

「石头都敲着空。」

「这块不一样,底下有回声。」

「扒开看看。」

石头挪开,草根带起来一层湿泥。

泥底下压着一道石槽,槽里的水没冻过,也没干过。

「这是什么时候的。」

「碑立起来之前。」

「碑立起来之前这儿是什么。」

「是槽。」

「槽是干什么用的。」

「走水的。」

「水往哪儿走。」

「往低处。」

「低处是哪儿。」

「就是脚底下这一片。」

「那后来呢。」

「后来让人截了。」

「截到哪儿去了。」

「城里。」

花玉娘手里的纸垂下来,纸角蹭到湿泥上。

「这榜是谁让立的。」

没答。

「格子是按什么数出来的。」

没答。

「三个铜板是谁定的。」

「我定的。」她说得很轻,「上头只给三个,说写多了没人信。」

「为什么写多了没人信。」

「因为榜上本来没这么多名字。」

「那多出来的那些呢。」

「填上去凑格子。」

「凑满了好领水。」

「嗯。」

「不签契的呢。」

「不签契的就写在这一格。」

她把纸折了两折。没折齐。塞进袖子。

「这本册子上写的弱点。」我说,「不是兽的弱点。」

「那是什么。」

「是闸上的部件。哪一处能扳,哪一处能堵,哪一处崩了会漏水。」

「谁写的。」

「拿棍子那帮人自己写的。」

「写给谁看。」

「写给他们自己,免得下一班来的人扳错。」

「那兽核那一栏呢。」

「兽核是闸柄上崩下来的那块。」

「环呢。」阿毛把豁口那片从草底下掏出来。

豁口对上石槽边沿那道崩口,严丝合缝

「对上了。」

「对上了。」

「那这环不是锁魂的。」

「是别闸柄的。」

「谁别上去的。」

「不知道。」

「北边不许去,是不让人看见这道闸。」

「嗯。」

「那善兽恶兽呢。」

「截水之后才分的。」

碑前没人说话,有人往后退,踩进那个浅坑里。

「榜还念吗。」小怪在碑顶喊。

「不念了。」她说。

「格子还没满呢。嘎!」

「空着吧。」

10

第十天,后半晌。

坡下排了一队领水的,从碑前排到石阶。

「今天放不放。」

「放。」

「放到几时。」

「画完册子就关。」

「册子换了没有。」

「换了。换本新的。」

「新的跟旧的差在哪儿。」

「差在后头。旧的那本后头空着一格。」

「空着不好吗。」

「不好交差。」

「空着碍着谁了。」

「碍着上头数数。」

「数给谁看。」

「不知道。反正数完才关。」

排在头里的把扁担横过来,让后头的先过

「你让他先过,你呢。」

「我再排一回。」

「排一回还能领着吗。」

「领不着也站着。」

「站着算什么。」

「算今天来过。」

「昨天也来过?」

「昨天也来过。」

「那昨天领着了吗。」

「没有。册子画到前头就关了。」

「前头是谁。」

「签了契的那几家。」

「没签的排在后头?」

「没签的连队都不用排。」

碑前的浅坑积满了水,有人拿脚把泥往边上拨

「那你们排什么。」

「排着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今天是不是又关早了。」

坡下来了一辆车。车上装的是绳和杠。

「抬什么。」

「闸柄。」

「抬走干什么。」

「上头说,雨要来了,城里的水得先保住。」

「保住城里的,这边呢。」

「这边低,漫就漫了。」

「低处住着人。」

「住的是兽。」

杠子抵在闸柄底下。抵了三回才卡稳

「那根别着的环呢。」

「也撬走。」

「撬走了拿什么别。」

「不用别了,整根抬走。」

「抬走了水往哪儿去。」

「往城里。」

「槽呢。」

「槽填了。」

「拿什么填。」

「石头,草根,什么都行。」

阿毛从坡上跑下来,跑到一半让泥滑了一跤。

「他们把环也拿了。」

「拿了就拿了。」

「那你闻不着了?」

「闻不着就用手找。」

「手找得着吗。」

「找不着就跟着水走。」

天黑透。

雨点先落在碑上,落几滴歇几滴,后来就没停。

洞口那几只空桶接满了。最上面一只歪着往下淌。

「桶够了没有。」

「不够。」

「那就把盆也搬出来。」

「盆在灶上。」

「药不熬了?」

「熬不了了,火让雨打灭了。」

琴瑶把筐顶在头上往洞里挪。筐沿卡在门框上。横着才进去。

雨从坡上冲下来。冲出的道朝北

「水往北去了。」

「北边是闸。」

「闸抬走了,水就该往低处来。」

「低处是咱脚底下。」

「那就让它来。」

「来了怎么办。」

「挖个口子,让它顺着旧槽走。」

「旧槽让人填了。」

「扒开。」

天亮前。

风没停,环也不在,什么都没闻着。

「今天靠什么找。」

「靠脚底下。」

「脚底下有什么。」

「哪边凉往哪边挖。」

阿毛拿爪子刨泥,刨到一半刨出一块石沿。

「这儿。」

「往两边扒。」

「扒不动。」

「找根杠。」

「杠让他们抬走了。」

「那就用手。」

石沿两边的湿泥一捧一捧往外挪

扒到天亮,槽口露出半人宽,水顺着往低处去了。

「过去了。」

「过去了。」

「洞里没进水吧。」

「桶挪到高处了。」

「那今天算干成了一件。」

「算。」

第二天,早上。

雨歇过一回,坡上有人走动。

「谁在槽口那儿。」

「看着像城里的。」

「城里来干什么。」

「填口子。」

「他们不是领水的吗。」

「就是领水的。」

「填了他们不也没水了?」

阿毛跑过去,跑到跟前又退回来。

「他们说啥。」

「他们说填上我们有水。」

「口子开着呢。」

「口子开着他们一口也喝不上。」

「够吗。」

「不够。」

「不够还填。」

「不够也比没有强。」

槽口的湿泥让人一捧一捧推回去,推得比我们扒的时候快

「拦不拦。」

「别拦。」

「扒了半天。」

「让他们填。」

「为啥。」

「他们也是领水的。」

「桶呢。」

「都挪高处了。」

「盆呢。」

「盆扣在灶上。」

「药凉了吧。」

「凉了。」

「凉了还喝吗。」

「搁着,凉透了再坐回灶上热一回。」

「搁到几时。」

「搁到有人渴。」

老熊在洞口站着。看了半天。进洞去了。

雨又下起来,这回没停。

北边响了一声,闷的,像石头挪了位。

「什么声。」

「闸。」

11

第十一天,天亮前。

坡上的水没过爪背,草全伏着。

「往高处走。」有人在坡下喊,「上头说了,都往高处走。」

「高处是哪儿。」

「城里。」

「城里不也接着水吗。」

「城里有墙。」

「墙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先去。」

坡口有人往南赶,肩上扛着卷起来的席子。

「往哪儿去。」

「城里。」

「城里也进水了。」

「城里有墙。」

「墙多高。」

「没量过,反正比我高。」

「比我高就挡得住?」

「挡不住也先去。」

席子角拖在泥里,走一步蹭一道印

「你那卷席子湿透了。」

「湿了也得扛。」

「搁下歇会儿。」

「歇了就赶不上。」

「赶不上怎么。」

「赶不上就排在后头。」

「后头还有位置?」

「不知道,去看看。」

「看不着呢。」

「看不着也算去过。」

「这坡上不去了?」

「坡上的水往低处走,我往高处走。」

「那你别摔着。」

「摔了就爬起来。」

那人往南去了,席子角一路拖着泥。

脚步声一片往南去,没人回头

「聪明人都走了。」小怪说,「嘎!咱呢。」

「咱往北。」

「北边不是不许去吗。」

「今天许。」

「谁许的。」

「没人许,闸要垮了。」

「垮了怎么样。」

「垮了这一片全泡着。」

「泡着就泡着,咱会凫水。」

「阿毛不会。」

「我会装死。」

「装死也泡着。」

北边的坡比想的陡,泥一踩就往下溜。

「抓草根。」

「草根也松。」

「那就横着走。」

「横着也溜。」

阿毛趴下去,四只爪子扒着泥,反倒不滑了。

「跟着他走。」

「趴着走?」

「趴着走。」

到闸口的时候,水已经漫过石槽边沿。

闸柄抬走了,剩一个空座,座上那道崩口露在外面。

「杠呢。」

「昨儿让车拉走了。」

「绳呢。」

「带了。」

「绳够不够。」

「不知道,先系上。」

绳头那个结打反了,拽一下就散

「重打。」

「手滑。」

「在袖子上蹭蹭。」

「蹭了。」

「再打。」

「这回呢。」

「别拽,先看。」

「看出来没有。」

「像是活结。」

「活结好拆。」

「这会儿不能拆。」

「那怎么办。」

「拿杠顶着,绳只管拉。」

「杠在哪儿。」

「碑座边上那几块石头底下有一根。」

「谁放的。」

「补桶的,他说箍不住环,留根杠总有用。」

杠抬过来,一头卡进空座,一头压在石沿上。

白鹤站在水里,没说话,抬手把杠扶正了。

「杠压住没有。」

「压住了。」

「绳系在哪儿。」

「系在杠尾。」

「系牢了吗。」

「刚才散过一回。」

「那再看一遍。」

「看过了。」

「再看一遍。」

阿毛把绳头在爪子上绕了一圈,绕完又松开

「这回像死结了。」

「死结待会儿怎么拆。」

「不拆了。」

「不拆这绳就废了。」

「废就废。」

杠底下垫的石头陷进泥里

「谁喊数。」

「你喊。」

「喊了谁抬。」

「一起抬。」

「一起容易脱手。」

「那就喊慢点。」

「喊到三还是四。」

「三。」

「三之后呢。」

「之后看杠动没动。」

「不动呢。」

「不动就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还不动呢。」

「那就喊到四。」

「你刚说喊到三。」

「三不动就四。」

「四也不动呢。」

「那就不喊了,先歇。」

坡上有人往下看,没下来

「再来两个人。」

「就咱几个。」

「够了。」

「不够。」

「不够就慢慢来。」

「一齐抬。」

「别一齐,一齐容易脱手。」

「那怎么抬。」

「喊数。」

「喊到几。」

「喊到三。」

「一。」

「二。」

杠往上抬了一寸,泥底下咕嘟冒了个泡。

「三。」

「停。」

「卡住了。」

「再抬。」

「抬不动。」

「别硬抬,往回压一点。」

「压了。」

「再起。」

杠起来半寸,卡在一块斜石上,不动了

「歇会儿。」

「歇多久。」

「歇到手不抖。」

阿毛趴在杠边上,脸埋进泥里,抬起来的时候还攥着那截绳。

「装死呢?」

「没装,喘口气。」

「喘完还抬吗。」

「抬。」

「绳还攥着?」

「攥着。」

「松了会怎样。」

「松了杠就掉回去。」

「那就别松。」

阿毛把绳在爪背上又绕了半圈,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手麻不麻。」

「不麻。」

「脸呢。」

「脸埋久了有点凉。」

「翻过来歇会儿。」

「翻过来就得松手。」

「那就别翻。」

坡下的水还在往南退,退过的地方露出一层草根。

「退了。」

「退了就还得涨。」

「为啥。」

「闸那边还堵着。」

「堵着就一直抬?」

「抬到别住为止。」

「别住的是环,还是咱。」

「都算。」

12

第十一天,后半晌。

闸口那边来了个人,靴子提在手里,光脚踩着水过来。

「上头让我来看闸垮没垮。」

「没垮。」

「那你们抬什么。」

「抬着不让它垮。」

「上头说不用管了。」

「上头还说什么。」

「说城里先保住了。」

「这边呢。」

「没提。」

她把靴子放在石头上,蹲下来看那道卡住的杠。

「卡多久了。」

「好一会儿。」

「往回压过没有。」

「压过,压不动。」

「底下有块斜石。」

「你怎么知道。」

「前天量碑的时候量到过。」

「量的人是你?」

「不是,是我师兄。他撅了尺子回来说量不了。」

「为什么量不了。」

「底下是空的。」

水面上漂着半片草叶,打了个转贴在石沿上

「往后退三步。」我说。

「干什么。」

「退了再说。」

「退了你就抬得动?」

「退了看得见。」

她往后退了三步,靴子留在石头上没拿。

「看见了?」

「看见了。」

「斜石在哪边。」

「左边,压着杠尾。」

「怎么弄。」

「把杠尾往右挪一点,别抬,先挪。」

「谁挪。」

「你挪。」

「我?」

「你手比我们稳。」

她蹲下去,两只手扶着杠尾,往右挪了半寸。

「再挪。」

「卡着呢。」

「慢慢来,别使劲。」

「动了。」

「停。」

杠尾一松,整根往下滑了一寸,水从缝里挤出来,冲到脚面上。

「起来了。」

「别松手。」

「没松。」

「再抬。」

杠抬到齐膝,底下那道崩口露出来,水顺着旧槽往低处走。

「拿什么别住。」

「环呢。」

「昨儿让车拉走了。」

「撬回来了。」阿毛从草里拖出那片豁口,「半路上掉的,我捡的。」

「对得上吗。」

「对得上。」

豁口卡进崩口,杠不再往下沉

「别住了。」

「别住了。」

「能撑多久。」

「不知道。」

「那守着吧。」

「守着。」

「守到几时。」

「守到水退。」

「水不退呢。」

「那就一直守着。」

洞口的桶倒扣着。桶底积了一小滩水

「药凉了。」琴瑶说。

「凉了倒了吧。」

「倒了可惜。」

「那谁喝。」

「谁渴谁喝。」

「渴的人都在城里。」

「那就搁着。」

坡上下来两个人,走到槽边站住,没往跟前凑。

「闸垮了没有。」

「没垮。」

「上头说垮了。」

「上头说的是昨天。」

「那今天呢。」

「今天别着呢。」

「拿什么别的。」

「拿环。」

「环不是撬走了吗。」

「掉在半路,捡回来了。」

「捡回来还装得回去?」

「装回去了,你自己看。」

那两个人蹲下去看了一回,起身往回走。

「不记了?」

「记什么,回去说没垮就行。」

「没垮交得了差吗。」

「交不了也这么写。」

「那上头要来查呢。」

「查就让他说环还在。」

「环在谁手里。」

「在杠上。」

她从石头上拿起靴子,没穿,往禁地那边走了两步。

「你去哪儿。」

「舀水。」

「城里不是有水吗。」

「城里的水是签了契才给的。」

「那你舀了算什么。」

「算我今天没签。」

「舀完呢。」

「舀完再回去写。」

「写什么。」

「写格子空着。」

她走进槽边,蹲下去,拿手捧了一捧。

回头的时候,碑根上那道印还湿着,人蹲在旁边没动。

「不送?」小怪在碑顶喊。

「不送。嘎!」

雨停了。

洞口那几只桶往外倒水,倒到第三只,桶底磕在石头上。

「我本来只想当个恶兽。」

「嘎!鸡蛋少了一个!」

阿毛蹲在门槛上,把袖子里那半块饼掏出来,又塞回去。

「少的是哪个。」

「数着数着就少了。」

「再数一遍。」

「再数就少两个了。」

「那别数了。」

「不数了。」

槽里的水往低处去,声音一直没断。

阿毛拿草棍在门槛上划了一道,划完没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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