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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10:33

一、小学时代

1、暴风雨来临之前

记得那是1964年,我六岁。

那时候我们村里的孩子多,东家一窝,西家一群,凑在一起就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娃娃兵"。白天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傍晚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直到各家的大人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喊乳名,才一哄而散。乳名是极有讲究的,狗剩、铁蛋、杏儿、招娣,喊一声,满村应。谁家孩子在沟里摔了泥,回到家顶多挨一句骂,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地出门。

日子是难的。一年到头,白米饭是稀罕物,红薯、南瓜、野菜是餐桌上的常客。逢年过节才能见着一星半点荤腥,一块红烧肉能含在嘴里化半天,舍不得咽。一件衣服,哥哥穿了弟弟穿,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补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也舍不得扔。小伙伴们比谁的补丁多,谁的补丁针脚密,竟也能比出几分得意来。脚下多数是布鞋,夏天干脆打赤脚,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老茧,走在碎石路上都不觉得硌。

可奇怪的是,那时候的孩子不觉得苦。肚子饿了,摘一把野果就能塞满;身上冷了,跑两圈就浑身发热。我们的思想像山泉水一样干净——不懂什么叫算计,不知道什么叫攀比。谁家有了一口好吃的,必定分给邻家孩子一筷子;谁家大人从集上带回几颗水果糖,能甜透半条巷子。东西少,人情就厚;东西金贵,分享就显得金贵。

大人们也是和睦的。这家盖房,全村去帮工,上梁那天,鞭炮一响,主家的稠米饭管够;那家有事,邻居主动去照应,谁家的婆娘坐月子,左邻右舍轮流送鸡蛋。夏天的傍晚,家家把竹床搬到院子里,大人们摇着蒲扇拉家常,从今年的收成说到东家的亲事;孩子们躺在竹床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在大人的故事声里睡着了。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气,远处有蛙鸣,头顶的银河清清楚楚,仿佛伸手就能捞一把下来。

村里的长辈大多是看着我们长大的,见了面总要摸摸头,问一句"书念得怎么样"。教书先生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用线缠上的眼镜。他教我们念"人之初,性本善",教我们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他说,娃儿们要好好念书,念了书,将来才有出息。我们似懂非懂,但都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是一个贫穷但安宁的年代。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人们的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念头,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我们谁都不知道,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正在远方悄然酝酿。多年以后回头看,那段清苦而明亮的日子,竟成了我一生中最干净、最安稳的记忆。

2 运动开始了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像阴天之前掠过水面的风,先是吹皱了水面,然后才带来满天的乌云。

先是村里的大人们开会多了。收工之后,祠堂里的煤油灯常常亮到半夜,人进去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出来的时候个个板着脸,眼皮耷拉着,谁跟谁也不多话。孩子们蹲在祠堂外面的石阶上等大人们散会,不懂里面在说什么,只觉得那扇门里装着我们进不去的世界。

再后来,村里的墙上刷上了大字标语,红的白的,一层盖着一层。先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后来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字越写越大,越刷越高。高音喇叭架上了村口的老槐树,天还没亮就响,夜深了还在响,先是放语录歌,后是播通知,再后来就有了揭发和批判的内容。喇叭里念到谁的名字,全村人心里都是一紧——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名字会轮到谁。

于是大家开始小心翼翼地说话。在村口遇见了,点点头,笑笑,不多言语;凑在一起干活,聊的都是天气和庄稼,东家的猪下了几只崽,西家的稻田插了几亩秧,至于别的,谁的嘴都闭得紧紧的。小时候爱传话的妇人不见了,爱抬杠的汉子不见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神情,仿佛每句话出口之前,都要先在肚子里过上三道筛子。

孩子们不懂这些。我们照样上学,照样疯跑,照样在河里摸鱼。但敏感如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大热天里突然掠过脊背的一丝凉意,说不清道不明。我注意到,教书先生上课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他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的眼镜,有一天忽然不见了人。又过了一阵,村里那个成分不好的老地主,被戴着高帽子游了街。我们一群孩子跟在后面看热闹,拍着手喊口号,那时候只当是看了一场戏,根本不知道那高帽子底下,压着一个老人半辈子的尊严。

村里的祠堂不再是议事的祠堂,成了开会的会场;晒谷场不再是孩子们的乐园,隔三差五就要开批斗会。大人们依旧准时出工,敲钟下地,收工回家;孩子们依旧背着书包上学,课本翻得卷了边。表面上看,山还是那座山,田还是那片田,可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整个村庄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很多年以后我都在想,如果那一年我大一些,再大一些,是不是就能看懂大人们眼神里的恐惧,听懂深夜祠堂里那些压低嗓门的争吵。可那时我毕竟太小,只记得一件事

从那一年起,村里再没有人摸过我的头,问我书念得怎么样了。

3 城里打起来了

城里的消息,是随着那些"回来的爷爷们"一起传到我们小山村的。

先是隔三差五有城里的亲戚回来"住几天",挑着担子,抱着包袱,神色匆匆。后来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甚至拖家带口,拎着网兜,背着铺盖。我们这才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一个词——"打起来了"。城里分成了几派,大字报贴满了街,文斗变成了武斗,机关停了摆,工厂歇了工,学校里头课也上不成了。城市乱了,乱得待不住人,人们便往乡下跑,仿佛这偏僻的小山村是一道能挡风的墙。

于是,我们那个一向安静的小山村,忽然热闹了起来。

我家的院子也住满了人。大姨和姨夫来了,带着简单的行李,暂住在我们家。姨夫在城里是当官的,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日里不苟言笑,进门先打量了一圈我们家低矮的屋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大姨倒是亲热,摸摸我的头,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城里带来的饼干——那是我头一回吃饼干,又香又脆,我小口小口地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他们住在里屋,常常把门关得紧紧的,一商量就是大半宿。我们这些孩子被支使到院子里玩,不许靠近,更不许偷听。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他们在商量什么,只觉得家里忽然多了好多大人,走路都得踮着脚,说话都得压低嗓门。有几个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里屋传来说话声,忽高忽低,中间还夹着长时间的沉默。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听不懂,也不敢问,只觉得那沉默比说话更让人心慌。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关起的门里,锁着的是那个年代多少人的惊惶、算计与谋划啊。时代的一粒灰,落在谁的头上,谁就得弯下腰来接着。姨夫那样当官的人,平日里在人前是何等体面,到了乡下,也不得不把一肚子的心事关在门里,关起门来商量明天该往哪儿去、日子该怎么熬。

村里其他的"爷爷们"也一样。有的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下棋,一下就是一天,棋盘上杀得昏天黑地,人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的整天背着手在田埂上转悠,见谁都笑,笑得客气而生分。我们这些孩子跟在他们身后跑,只觉得这些城里来的爷爷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后来我才明白,那气味叫"不安"。

小山村的宁静,就这样被城里的风暴搅动了。风从城里刮过来,带着喇叭声、口号声和我们听不懂的喧嚣。村里的大人们说话更少了,眉头锁得更紧了。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通往城里的那条土路,心里想:城里到底怎么了?那条路的尽头,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很多年以后,历史自己开口了。

4 父亲的那道"死命令"

六年级下半学期,快毕业考试的时候,父亲把我叫到跟前。

那是一个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锅接一锅,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严肃,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在他旁边站着,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磕了磕烟锅,说:"毕业考试,你必须考到班里前三名。"

"考到了,就送你去城里,跟着你外婆念初中。"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考不到——你的人生,会很难。"

我愣住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考不好试,就会"人生很难"。在我的世界里,难就是肚子饿、天冷了没有厚衣裳,怎么也想不到一场考试能和"人生"这么大的词连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家里的难处。我的户口,不在农村。

在那个年代,户口就是命根子,是纸上的一行字,也是人身上的一道箍。城市里的粮要粮票,油要油票,布要布票,逢年过节连花生瓜子都要票。我是"黑人黑户",户口挂在外婆所在的城市,人却长在农村——在农村,我没有口粮,分不到地;在城市,我没有供应,吃不上商品粮。我就像挂在夹缝里的一个人,乡下不收,城里不留。

父亲的算盘打得长远:在农村,我这个没有户口的孩子,长大了连条出路都没有,招工、参军、推荐上学,哪一样都轮不到我;而城里,只要考上初中,把户口迁过去,哪怕跟着外婆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怕吃粮要算计、用布要算计,至少算是城里人了,算是有一条活路了。

那一个星期,我拼了命地复习。白天帮家里干活,晚上趴在煤油灯下做题。煤油灯的烟把我的鼻孔熏得黑黑的,手指上全是墨渍,眼睛熬得通红。母亲心疼我,半夜起来给我煮过一个鸡蛋,那个鸡蛋我吃了两口,又悄悄分给弟弟妹妹一半。毕业考试那天,我在考场上手心全是汗,一笔一画,生怕写错一个字。

成绩出来,我如愿以偿地考进了班里的前三名。

考完试一个星期,我就办好了手续,被送到了城里。走的那天,父亲送我到村口,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临上车,他才拉住我,反复叮嘱一句:"到了外婆家,要懂事,要听话,多干活,少说话。寄人篱下,不比在自己家。"

我用力点头。车开动了,我回头看见父亲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土路上的一个黑点。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去,等在我前面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我也不知道,父亲那句"你的人生会很难",竟一语成谶,又竟被我用半生把它改写了。

二、1972.中学生活

5、农村来的小土妮

城里的外婆家,是一个大家庭。

二舅、三舅都住在一起,拖家带口,表兄弟姐妹一大群,乌泱泱一屋子人。我一个乡下孩子踏进门的那一刻,一眼扫过去,全是陌生的面孔。外婆倒是慈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长这么大了",可我分明看见,她慈祥的目光里也带着一丝打量——打量这个要在这个家里添一双筷子、多占一个铺位的外孙。

外婆家的屋子比村里的宽敞,青砖铺地,墙壁刷得雪白,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可我站在那屋子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上的布鞋沾着路上的尘土,我下意识地往门槛外缩了缩,生怕弄脏了人家的地。

城里的表兄弟姐妹们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说着城里话,腔调软软的,尾音往上挑。他们用好奇又有些打量的眼光看着我——这个从山村里来的"小土妮",头发黄黄的,皮肤黑黑的,一双手又粗又硬,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泥。有表弟悄悄问我:"你们村里是不是有狼?"我摇摇头,他就露出一种又失望又庆幸的表情。

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是多年以后我才找到词来形容的。吃饭不敢多夹菜,盛饭只盛半碗,明明没吃饱,也要放下碗筷说"吃饱了";说话带着乡音,一开口就怕人笑话,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晚上睡觉,睡在柴房边搭起来的小铺上,听着一屋子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常想家想得偷偷掉眼泪,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哭出声。

更要紧的是,我是来"投靠"的,就得有个"投靠"的自觉。家里的家务活,我抢着干:天不亮起床生火,挑水、劈柴、刷碗、扫地,一样不落。大人们上班去了,我就成了半个"小保姆",背着小的、牵着大的,在巷子里一走就是半天,表弟的鼻涕要擦,表妹的尿布要洗。表弟哭闹了,是大人的不是也是我的不是——"让你看着弟弟,你怎么看的孩子?"表妹摔着了,也是我脱不了干系。心里有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父亲说了,要懂事,要听话。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趴在窗口看月亮。村里的月亮和城里的月亮是同一个,可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常常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村里的小伙伴这会儿在干什么呢?父亲母亲呢,他们此刻是不是也在这个月亮底下想我?

可也正是那几年,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去,学会了在谁的屋檐下都把自己的头低下去。命运早早教会我的这一课,让我受益终身,也让我疼了很多年。

6 城里的中学时光

在外婆家的屋檐下,我开始了城里的中学生活。

学校离家有三站路,我舍不得花那一分钱的公交票钱,每天走路上下学。城里的学校比村里的大得多,有红砖的教学楼,有实验室,有图书馆,操场是铺了炉渣的跑道。头一天上课,老师点名,点到我的时候,全班哄堂大笑——我的乡音太重,把自己的名字念得怪腔怪调。我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天起,我学着把舌头放平,把城里话的调子一句一句地模仿过来。我把课本里的课文一遍遍大声朗读,读到喉咙发哑。半年以后,再没有人能从我的口音里听出我是乡下孩子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份"小土妮"的自卑,并没有随着口音消失,它只是藏得更深了。

学习上我不敢有半分松懈。父亲的话像一根鞭子悬在头顶:考不好,就没有出路。我的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老师把我当成"刻苦"的典范。可奖状拿回去,我从来都是悄悄夹在课本里,不敢贴在外婆家的墙上——我总觉得,那墙是外婆家的墙,不是我的墙,我没有资格在上面留下痕迹。

寒暑假是最难熬的。城里的表兄弟姐妹跟着父母走亲戚、逛公园,我在家里洗全家的床单被面。冬天的水冰冷刺骨,手浸在盆里,先是刺痛,然后是麻木,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晚上躺在小铺上,十个手指头的裂口疼得钻心。我咬着被角想:忍吧,忍到毕业,忍到能自己挣饭吃的日子,就好了。

那时候,学校里的"运动"也渐渐多了起来。文化课三天两头被活动打断,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了。我们这些孩子夹在大人的时代里,像风浪里的小船,只能抓紧书本这块最后的木板。我跟几个家境同样艰难的同学约好了,不管外头怎么乱,书包里的书不能丢。

就这样,三年初中,我竟在灶台的烟火气和课本的墨香味里,一天一天地熬了过来。毕业考试,我的成绩排在年级前列。拿到毕业证的那天,我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我知道,面前的路分成了两条:一条是留在城里,找一条生路;另一条,是往更乡下去的地方去。

而我家的特殊情况,让这两条路,都不是坦途。

7 终究还是要下乡

中学毕业,分配的季节到了。

那一年,和我同龄的年轻人,头上都悬着同一个词——下乡。

我们家的情形,原本是有转机的。我上面有个哥哥,是七〇届的毕业生,已经由组织安排了工作,进了城里的单位,捧上了"铁饭碗"。按理说,家里有了一个工作的哥哥,我作为老二,下乡的压力就小了很多。更何况,那时我的父母已经下放到农村去了——一家人两地分离,父亲母亲在农村插队落户,我和哥哥在城里,这种情况按政策,是有照顾余地的。

父母为此四处奔走。那些年,他们跑了多少路,说了多少好话,求了多少人,我如今只能想象。母亲把家里的情况写成了材料,托人一层一层往上递,一直反映到了市教育局。那段时间,家里每个人的心都悬着,今天听说"有希望",明天又听说"没指望",一颗心像坐秋千,荡上去又荡下来,荡得人夜里睡不着觉。

我白天帮家里干活,晚上躺在小铺上翻来覆去地想:我的命运,会落在哪一头?留城,意味着继续在外婆家的屋檐下过日子,熬到招工的那一天;下乡,意味着离开这座我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的城市,去到比故乡的村庄更远、更荒的地方。两头都不是好路,可命运不问我想要哪一条,它只管把结果拍在我面前。

最终,批复下来了——希望落空。

政策就是政策,名额就是名额。家里的特殊情况,没能改变那张表上的结果。市里的名额压得紧,我家的"特殊情况"在别人的"特殊情况"面前,排不到前面。我,最终还是去了郊区的知青点。

离开外婆家的那天,我没有哭。几年的寄居生活,早已把我磨炼得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我收拾了一个小小的铺盖卷,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网兜,还有一摞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外婆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叮嘱了一句"到了那儿好好干"。我点点头,背着铺盖走出了那道我低头进出了三年的门。

知青点在大堤的另一边,几十间平房,一排一排,住满了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我领到了锄头、扁担和一把镰刀,从此,"学生"这个身份翻过去了,"知青"这两个字,沉沉地压在了肩上。

站在田埂上回头望,城里的方向,烟囱在暮色里冒着淡淡的烟,那是我念了三年书、寄居了三年的地方。堤的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田野,一茬一茬的庄稼等着人去种、去收。我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从这一天起,人生的账本,得我自己一笔一笔地去记了。

三、 知青点的岁月

8、1977年11月,我十八岁.

下乡的那天,天阴着,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卷着枯黄的草叶,打在人脸上生疼。我背着铺盖卷,拎着网兜,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摞用报纸包好的课本,跟着来接我们的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出了城。

车过大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楼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烟囱的影子淡淡的。那是我寄居了三年的地方,是我拼了命考进前三才换来的立足之地。如今,我又要离开它了。去比故乡的村庄更远、更荒的地方。

十八岁的我,站在大堤上,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哭,也不是怨,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深秋收割过的稻田。

拖拉机下了大堤,沿着田间土路又走了半个钟头,远远地,我看见了一片平房——一排一排的,灰瓦白墙,整整齐齐地立在旷野里,像一支驻在荒原上的小部队。带队的老职工指了指那片房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到了!这就是你们的家!"

家。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把铺盖卷往肩上紧了紧。

9 二、三百人的蔬菜连队

到了以后我才知道,我们这一个知青点,总共三百个人。

三百个知青,从城里各个学校毕业下来的,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刚过十六。我们连队的任务很明确——种菜。这里是城市郊区的副食品基地,几百亩的菜地,供给着城里千家万户的冬储大白菜、萝卜、马铃薯,还有春后的黄瓜、豆角、番茄。城里人饭桌上的"菜篮子",就压在我们这三百个半大不小的年轻人肩上。

连队按部队的样子编着:有连长、指导员,是留下来的老职工;下面分排、分班,每个班十个人,住一间大屋。宿舍是通铺,一铺大炕或者一排板床,从墙这头排到墙那头。我的铺位在靠门的位置——冬天门缝往里灌风,夏天蚊子第一个光临。可我还是挺知足的:好歹,我在这三百人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三百个人的连队,是一个小社会。有城里的干部子弟,也有普通工人家的孩子;有能说会道、到哪儿都吃香的活跃分子,也有闷着头不吭声的"老实疙瘩";有手风琴拉得飞起的文艺骨干,也有半夜躲在被窝里想家想得直抽泣的姑娘。开全连大会的时候,三百个人站在打谷场上,黑压压的一片,连长站在土台子上讲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第一顿连队的晚饭,我至今还记得:大锅熬的白菜汤,一人两个杂面馍。我捧着那碗热汤,手是凉的,汤是热的,一口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旁边一个比我早来半年的知青大姐看了我一眼,说:"新来吧?慢慢来,这儿的冬天,刚开始呢。"

10 第一夜

那一夜,我失眠了。

大屋里的炉子到后半夜就熄了,寒气顺着门缝、窗缝丝丝地往里钻。我裹紧薄薄的棉被,能听见同屋九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在梦里含糊地咂嘴,说梦话。我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完再数一遍。

十八岁的人了,不能像小孩一样哭鼻子。我就这么忍着,忍到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哨子就把全连三百个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出工了。初冬的菜地没什么正经活,主要是整地、挖沟、起垄,为来年开春做准备。冻土像铁一样硬,一镐头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地上只出现一个白印子。老职工教我们:要顺着冻茬下镐,借巧劲。我学了一上午,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挑破了,晚上钻心地疼。

收工回来,我躺在铺上,忽然想起了父亲。他把我送到村口的时候说,人生会很难。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一点了。可我也想起了另一个人——村里那位戴着断了腿眼镜老先生说过的话:娃儿们要好好念书,念了书,将来才有出息。

我不知道念书和这冻土有什么关系。但我把那摞课本从网兜里拿出来,用报纸重新包好,塞在了铺位最里面。

11 那个冬天,风从四面八方来

全连三百多个学生来自全

市各个中学

两排宿舍楼

知青点的宿舍,是两排整齐的楼房。

我们这整个知青点,安置的基本上都是交通系统职工的子女——父亲是跑运输的、母亲在车站工作的、家里人在港上做事的,孩子们从学校毕业了,又都回到了这个系统的"大圈子"里。也许正因为父辈们是一个系统的,彼此都沾亲带故、知根知底,这两排宿舍楼里,倒有了一种奇特的亲近感。

每间宿舍住四个人。我的三个室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练,五中的,分在**水生作物组**——藕塘、菱角塘、茭白田,都是她的阵地。那是个爽朗利落的姑娘,说话像倒豆子,笑起来咯咯的,隔着一排宿舍楼都能听见。

苏珍珍,十二中的,分在**养殖组**——喂猪、养鸡鸭,整天和牲畜家禽打交道。她人如其名,文文静静的,手上却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饲料味儿,她自己打趣说这是"咱劳动人民的香水"。

曹一倩,三中的,分在**后勤组**——管食堂、管仓库、管全连三百号人的柴米油盐。她是我们屋里最"有门路"的人,谁要是馋了想吃点好的,都得求她去灶上想想办法。

而我,二十九中的,分在**蔬菜组**——三百亩菜地,从春到秋,育苗、定植、锄草、浇水、收割,一样都逃不掉。

四个人,四个学校,四个工种,凑在一间屋里,像一副牌里抽出的四种花色。晚上熄了灯,四个人躺在各自的铺上,聊各自白天的活儿:沈练说藕塘里的水蛭叮人有多狠,苏珍珍说猪崽子有多能拱,曹一倩说明天食堂吃萝卜炖肉,我呢,就说我们组今天起了多少垄地、种了多少畦的白菜苗。说到高兴处,四个人在被窝里笑得直抖,把床板压得吱呀作响。

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命运把我们四个人编进同一间宿舍,是打了一张多长的牌。

12 、1977年的那场高考

1977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是坐着北风刮到知青点的。

那一天,整个连队都轰动了。连部的高音喇叭里反复播着,食堂的饭桌上人人都在议论,连平日里最不爱说话的老职工,都端着饭碗凑过来问:"娃儿们,你们都能考不?"

能考。我们这一茬知青,哪个不是中学毕业?哪个没有一摞舍不得丢的课本?

我记得很清楚,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我们宿舍四个人都没有睡意。曹一倩第一个开口:"我想试试。"苏珍珍说:"我也想,就是书都忘得差不多了。"沈练翻了个身,冲着黑暗里说:"考!考不上就还回来种藕!"

我也在心里说了声:考。

接下来那一个月,是我离开学校以后最玩命的日子。白天出工,晚上凑在连部昏暗的灯下复习。那些课本,从中学背到外婆家,又从外婆家背到大堤这边,纸页都发黄了,边角卷得像咸菜。数学的公式忘了大半,我一道一道重新推导;语文背得嗓子冒烟;政治就整段整段地背报纸。

考试那天,我冻得手脚冰凉。考场设在区里的一所中学,我们连去了几十个人,挤在礼堂改的大考场里,呵气成霜,笔杆都是凉的。

结果,我落榜了。

榜贴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在菜地边上坐了很久。天黑透了才回宿舍,屋里没人说话,苏珍珍默默地给我倒了碗热水。最后还是沈练打破了沉默,她一拍铺板:"落榜怎么了?咱们沈练——不对,咱们屋的'练子'我,也悬着呢!明年再来!考不上,地里照样长白菜!"

我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一晚之后,我反而踏实了。念书这条路,走不通就走不通吧——地里长着菜,心上不能长荒草。我把课本重新包好,塞回铺位最里面,心里却悄悄留了个念想:明年,再试一次。

可是人生这笔账,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算的。

四、1979年,回城

1 3 1979年,返城的政策下来了。

消息传来那天,两排宿舍楼里像过年一样。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我们宿舍里,四个人抱作一团,在床铺之间的空地上蹦。

更巧的是后面的事——

我们四个,都被安排回了交通系统。我们整个知青点,本来就是交通系统的子女,返城安置,全系统一盘棋:各单位报需求,知青按条件分配,各归各位,各找各妈。

报到那天,我们四个人站在港务管理局的大院里,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相信:四个不同学校来的姑娘,在菜地里各干各的两年,如今竟又分到了同一个单位的大门里。三天的培训,一张摸底卷

进港务管理局,先要培训,一共三天。

三天的课,讲的是港口的格局、码头的规矩、各单位的门道。说实话,那时候我听得云里雾里——我满心以为这辈子就是进个办公室、站个柜台、端个铁饭碗,哪里知道港务系统里还有那么大的天地。

第三天下午,培训结束,通知发下来:全体参训人员进行一次摸底考试。

考就考吧。一个从蔬菜地里回来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我拿起笔,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手里这支笔,比锄头轻多了。

成绩贴出来的那天,港务局的大院里人头攒动。我从人缝里挤进去,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第二名。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从头数了一遍:第一名,某校的谁谁;第二名,二十九中,我的名字。再往下,苏珍珍、曹一倩的名字也都在榜上,沈练排得稍靠后些,但稳稳地在前面。

原来当年落榜时,沈练那句"考不上,地里照样长白菜"是安慰;可那些挑灯夜读的晚上,到底没有白费。书,念过就是念过了,它藏在心里,谁也拿不走。

考试是分了去向的:成绩前五十名,进港机械厂——就是造吊机、修吊机的那个厂。那是我头一回听说这个厂。造吊机,吊得起码头上的万吨货轮,那得是多大的铁家伙!

名单念到我和沈练的名字时,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喊出声:"咱俩又在一起了!"

那天走出港务局大门,冬天的太阳明晃晃的。沈练搂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我就说吧,咱们俩,缘分是焊死的!"

14 新生活的第一页

进厂报到那天,厂门口的大标语写着"欢迎新职工"。

领工装、发饭票、分配车间——我成了港机械厂的一名学徒工。车间里机床轰鸣,铁屑纷飞,老师傅们嗓门洪亮,教起徒弟来却极有耐心。沈练分在我隔壁班组,午饭的时候,两个铝饭盒往一块儿一磕,你夹我一块红烧肉,我分你半个咸鸭蛋,跟当年在宿舍里分一个煮鸡蛋,是一个滋味。

下班的路上,我们常沿着码头走。江面上吊机林立,巨大的铁臂缓缓转动,把成吨的货物从船上拎起来,稳稳地放在码头上。沈练仰着头看,看了半天,说:"你看那吊机,多像你——看着不声不响,一使劲,好家伙。"

我笑她胡说

15 铁家伙们的日子

说实话,我在厂里干的时间不长。,1

倒不是厂子不好——港机械厂是个响当当的单位,车间里老师傅们手艺精湛,机器昼夜不停地转,造出来的吊机一台一台地立在码头上,能把万吨轮的货物高高吊起,稳稳放下,那是何等的气势。

可对我来说,那毕竟是"铁家伙"的世界。锉刀、卡尺、车床、图纸,那些个铁玩意儿冰凉、沉重、棱角分明,整天跟它们打交道,我渐渐品出一点不对味来——不是吃不了苦,是心里头始终热络不起来。沈练也是一样。有时候下班,我们俩沿着码头走,看着那些巨大的钢铁吊臂,她冷不丁来一句:"你说,咱俩往后几十年,就跟这些铁疙瘩耗上了?"

我没答话。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硌了很久。

我从泥土地里走出来,在菜地里种过菜,我不怕吃苦;可我这双手,打小握过柴刀、锄头、镰刀,后来拿起锉刀和扳手,总觉得哪里差着一口气——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穿也能穿,就是不得劲。

我们不知道的是,命运的转机,已经在路上了。

16 好消息是坐着文件来的

转机来自一份文件。

那天厂里开大会,传达了一个消息:为了提高全系统财务部门的管理能力,交通部牵头,要在整个交通系统招收一批新人,办一个**半脱产财务班**。人在原单位照常上班,利用业余时间集中上课,学制三年,毕业发国家认可的学历。

财务班——这三个字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了我心里。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会场的细节:窗外是冬天稀薄的太阳,主席台上的人念着文件,底下黑压压坐满了职工。念到"国家交通部牵头"的时候,全场都嗡的一声。那时候的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部里牵头的班,毕业证全国认,这在那个年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机会。

散会以后,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打听报名的条件,有人盘算自己够不够格。我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第一,这是财务——账、数字、报表,这些我天生亲近的东西,从中学时代起就是我的强项,连高考落榜都挡不住的强项;第二,半脱产——不脱离工作,工资照拿,两头不误;第三,三年学制,国家认可——对当年那个没考上大学的我来说,这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一根梯子。

可报名有一个硬门槛:要参加**成人高考**,择优录取。

成考。这两个字让我心头一紧,又随即一热——1977年那个冬天,考场上呵气成霜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落榜的失落还在记忆里躺着,可这一次,我心里有个声音很清楚:再考一次。这回,不为别人,就为自己。

回到宿舍——那时我们都还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我把消息跟沈练一说,她眼睛瞪得溜圆:"财务班?我?"

"你摸底考也是前五十名,"我说,"你那脑子,算账比锉零件快多了。"

她嘿嘿一笑,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报!咱俩一起报!"

17 半年等待

报名之后,是漫长的半年。

那半年,我和沈练把工余时间全部押在了复习上。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趴在宿舍的台灯下啃书。我们制定了一张学习计划贴在墙上,像当年在知青点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一回,我们啃的是会计原理、财务管理、还有成考的语文数学政治。

书是从区里的新华书店买的,教材缺货,我们就托人从市里捎,一本教材在宿舍里传着看,翻得起了毛边。沈练数学弱,我把知青点那套老办法搬出来,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讲;我政治记不住条条,她就编顺口溜帮我背。两个人像当年在菜地和水生组一样,一个施肥,一个浇水,互相搭着手往前拱。

那半年里,我们也有过动摇的时候。有一回模拟做题,她的分数很不理想,把笔一摔,说:"算了吧,我天生就不是念书的料。"

我把那张卷子拿过来,一道一道看她的错处,看完抬起头,只问了一句:"当年宿舍四个人,是谁说的'考不上就回来种藕'?种藕你都不怕,还怕几张卷子?"

她瞪着我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抓起笔接着算。

18 通知书

半年后,通知下来了。

那天下午,车间门口的传达室喊我的名字,说我的信。我跑过去,看见信封上印着的红字,手就先抖了——**录取通知书**。我撕开信封,那几行字我反复读了三遍:经成人高考录取,你被录取入交通系统半脱产财务班,学制三年……

我还没读完,身后传来一阵风——沈练举着她的信纸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录取了!我也录取了!"

我们俩在传达室门口又蹦又跳,把看门的老大爷吓得直摆手:"两个小疯丫头!"

晚上,我们把两张录取通知书并排摆在宿舍的桌上,看了很久很久。桌上还摆着我们从书店里买的教材,书页里夹着密密麻麻的纸条。从1977年的落榜,到1979年的进厂,再到今天这张薄薄的纸——整整两年,命运绕了一个大弯,到底还是把我领回了书桌前。

沈练忽然说:"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老话说的,**东边不亮西边亮**?"

我说:"不是。是咱手里的锄头没放下,笔也没放下。"

19 繁忙的三年

接下来的三年,是我前半生里最繁忙、也最踏实的三年。

白天,我在厂里照常上班,把车间里的活计一样一样做妥帖;晚上和休息日,赶去财务班上课。教室设在系统内的学校里,一块黑板,几十张课桌,老师是部里请来的专家和大学教授。我们这一班人,都是系统里各个单位的年轻人,有和我一样工人出身的,有科室里想进修的,白天各有各的岗位,晚上聚在一间教室里,眼睛里全是光。

三年的课,从会计原理学到财务管理,从工业会计啃到成本核算。半脱产的苦,只有上过的人才知道:别人下班是休息,我们下班是上课;别人星期天是洗衣逛街,我们的星期天是作业和测验。冬天夜里骑车去上课,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夏天教室里热得透不过气,一把蒲扇摇到下课。

但那种苦里,有一种特别的甜。白天在车间,我是和铁打交道的工人;晚上在课堂,我是一个学生。两个身份在一人身上来回切换,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人生原来真的可以转弯,只要你肯蹬那几脚车,肯熬那几个冬夜。

沈练和我还是同桌。谁病了,另一个就把笔记抄得整整齐齐送过去;谁考了高分,两个人就买二两瓜子庆祝。三年的考试,我们一门一门地过,成绩单一张一张地攒。那些日子里我常常想:当年在外婆家的小铺上,我想家想到偷偷掉眼泪的时候,哪里想得到,命运在前头给我留了这么一条道?

20 毕业

三年期满,结业考试,论文答辩。

发毕业证那天,教务处的老师把深红色的证书递到我手上,郑重地说:"国家认可的学历,拿着它,走到哪儿都管用。"

我捧着那本证书走出校门,江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柴油的味道。我忽然特别想哭,也特别想笑。从1964年那个数星星的六岁孩子,到1977年大堤上十八岁的知青,到1979年摸底考第二名的学徒工,再到今天——一个手里攥着国家承认学历的财务专业毕业生。

整整十五年。我的人生账本,从这一页起,要换一种记法了。

沈练从后面追上来,把她的证书往我面前一晃:"喂,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咱俩这就算,正式从铁疙瘩的队伍,转业到算盘珠子的队伍了?"

她大笑:"算盘珠子怎么了?算盘珠子也能打出江山来!"

我们都没有想到,这句玩笑话,竟说中了她和我后半生的大半岁月。

21 还有三门课没考

我记得那是1983年6月份。

财务班的三年学制走到了最后——十八门课,我考完了十五门,还剩三门没考。那些天我正埋头啃最后的复习资料,心里盘算着考完最后一门、拿到毕业证书时的情形。

就在这时,组织科找我谈话了。

"局里的意思,是让你尽快把工作定下来。"组织科的干事翻开我的档案,"港务第一作业区缺一个成本会计,思来想去,你是财务班里成绩拔尖的,又下过车间、懂生产,这个岗位非你莫属。"

我愣了一下:"可我还有三门课没考……"

"课照考,文凭照拿。工作先上手,两头都不耽误。"

就这样,带着十五门课的成绩单和还剩三门的考试安排,1983年6月,我走进了港务第一作业区的大门,成了一名成本会计。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22 大区

第一作业区,名不虚传,是个大区。

报到的第一天,作业区的主任领着我沿着码头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我越听心里越明白这摊子的分量:全区三百多名工人,是全局数一数二的大单位;作业区的主要任务,是把铁路上运到的货物,短驳到船上和汽车上——铁路、水运、公路,三种运输方式在这里交接、转换,每天进出的货流量大得惊人。

站在码头上,我看见火车一车厢一车厢地进站,卸货、装船;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开出,车斗里堆得冒尖。吊机在我们头顶上转动,哨子声、汽笛声、哨子声此起彼伏。主任说:"小姑娘,咱这儿的账,不好算呐——天天都是大战。"

我心里说:我在蔬菜地里种过菜,在车间里摸过铁,还怕什么大战?

后来才知道,我真的小看了这场"大战"。

23 成本会计的账台

我这个成本会计的账台上,压着三摊事:作业区下面管着**两个仓库和一个油库**,成本核算的源头,全在这三处。

而我的核心任务,概括起来就四个字:**定车定人**。

什么意思?作业区几十台车,每一台车都有固定的人开、固定的人修,每一台车的每一分花费,都要从车到人到地算清楚。具体来说,每天我要核的东西包括:

- **每一辆车的人工**——司机、助手、修理工的工时和工日;

- **每一辆车的车辆修理**——今天这台车的离合器坏了,修了多少工时、用了多少配件,记到这台车头上;

- **损耗材料**——钢丝绳、轮胎、刹车片、润滑油,一件件都要过秤过数,按车分摊;

- **每一辆车每天消耗的汽油、柴油**——.油库每天按车发油,哪台车烧了多少油、拉了多少货、跑了多少趟,都要对得上号。

也就是说,"汽油柴油核算到车和人"——一台车一天烧掉多少油、拉了多少吨货、每吨货的成本是多少,最后都要从这笔账上算出来。车有车的账,人有人的账,台台清、个个明,谁也糊涂不了。

每天忙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白天我在作业区和仓库、油库之间来回跑,抄数据、对单据、点材料;晚上回到办公室,算盘打得噼啪响,把当天的数字一笔一笔落到账上。月底更是一场硬仗——全月的成本要汇总,造表,报给总账会计;同时,材料那一摊的数据还要报局里的材料口,统计数字还要报统计局。一张表错一个数,上面打回来,全月的心血就得重新捋。

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24 忙·而且充实

这种忙,和菜地里的忙不一样,和车间里的忙也不一样。

菜地里的忙,是累在腰上;车间里的忙,是累在手上;而这里的忙,是累在脑子里的那种忙——几十个司机、几十台车、成百上千张单据,在我脑子里排成一张大网,哪根线动一下,整个网都要重新理一遍。每晚对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往抽屉里一推,活动活动发酸的手指,窗外码头的灯还亮着,吊机还在夜风里缓缓转动。那种踏实感,是从心底往外冒的。

我总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看老会计记账的样子。那时候觉得,把账目记清楚,是让每一分钱都有自己的去处。如今我自己坐在了这张账台后面,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句话——**成本会计手里的每一笔账,背后都是一台车的磨损、一个工人的汗水、一吨货物的行程**。我算的哪里是数字,我算的是这三百多号人干出来的日子。

有时沈练来看我,趴在账台边上看我打算盘,看得眼花缭乱:"好家伙,你这算盘珠子打得,比车间里车床还快。"

我头也不抬:"废话。车床是铁做的,我这算盘,是心算的。"

她就笑,笑完从兜里掏出两个茶叶蛋:"给,补充弹药。"

那三年财务班半脱产的苦没有白吃——白天忙工作,晚上啃那最后三门课的复习,1983年,十八门课全部考完,毕业证书到手。捧着毕业证和第一个月的工资单,我在心里给自己的前半生算了一笔账:从"小土妮"到知青,从学徒工到成本会计,每一步都不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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