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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11:48

润玉在白鹭出生后的第三百年,于璇玑宫冰冷的王座上阖了眼。

再睁眼时,面前是四千年前那纸摊开的婚书,锦觅正歪着头看他,指尖点着“润玉”二字:“小鱼仙倌,你发什么呆呀?”

这一次,他没有兵变,没有改梦,没有吞穷奇。

大婚那夜,他褪下天帝冕服,将半颗逆鳞放在她掌心:“润玉清寒,倾其所有,不过一间璇玑宫,几只小兽,和一条残命。锦觅仙子若嫁与我为妻,必要受些委屈——”

“可会嫌弃?”

锦觅复活三百年后,润玉坐在璇玑宫那张冰冷的王座上,觉得自己大约是要死了。

穷奇的反噬早已深入骨髓,血灵子折去的半数仙寿让他的元神像一块被虫蛀透的木头,表面还撑着天帝的威仪,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邝露都只当陛下近来愈发沉默寡言。可他自己清楚,每一个批阅奏折的深夜,龙尾都会不受控制地显形,鳞片黯淡,边缘发灰,像一条濒死的鱼。

他偶尔会去凡间看锦觅。旭凤将她护得很好,白鹭绕膝,凤凰花开,她笑起来还是从前在花界做葡萄精灵时的样子,没心没肺,干净透亮。润玉站在云头,看一会儿,便走。有一回锦觅忽然抬头朝天上望了一眼,他下意识侧身藏进云后,心跳快得像做贼。后来想想,她大抵什么也没看见。

三百年的天帝做得不错。六界升平,天规整肃,罪己诏昭告天下时,连太巳仙人都红了眼眶。旭凤来见过他一次,兄弟二人对坐饮茶,谁也没提从前的事。临走时旭凤说:“兄长,你该放过自己了。”润玉笑了笑,说好。

他没有放过自己。他只是累了。

那夜他伏在案上小憩,魇兽蜷在脚边,鼻息均匀。润玉想,若就这样睡过去不再醒来,倒也算全了“太上忘情”四个字。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葡萄。很淡的,熟透了的葡萄香气,混着一点霜花的凉意。他猛地睁眼。

面前是一纸摊开的婚书,墨迹尚新。锦觅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托着腮,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婚书上“润玉”两个字。

“小鱼仙倌,我写完名字了,你发什么呆呀?盯着这婚书看了快一炷香了。”

润玉的指尖陷进掌心。痛。真实的、清晰的、属于四千年前这具年轻躯体的痛。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没有后来那些经年累月执笔批奏折留下的薄茧。龙尾没有露出来,灵力平稳而充沛,穷奇不在体内,血灵子的反噬尚未发生。

他回到了大婚之前。回到了锦觅还没有在凤凰树下和旭凤灵修、他还没有窥见那场所见梦、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锦觅。”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润玉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到嘴边的千言万语生生咽了回去。他想问你爱旭凤吗,想问你可曾有过一分一秒真心想嫁给我,想问如果我不逼你、不骗你、不改你的梦,你是不是就能好好看我一眼。但他什么都没问。

“怎么了。”锦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歪头看他,“你今日怪怪的,是不是布星台太累了?我让邝露给你送点葡萄酿?”

润玉摇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锦觅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锦觅,”他说,“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一件事——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你亲口告诉我。你若不情愿嫁我,亲口告诉我。你若心里有旁人,也亲口告诉我。别让我从别处知晓。行吗?”

锦觅眨了眨眼,似乎被他的郑重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淡淡的回了一句:“我既然跟小鱼仙倌定了婚约,就愿意嫁给小鱼仙倌了。”

润玉松了手,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热。

这一次,他没有去查洗梧宫的凤凰花,没有在凤凰树下站一整夜,没有把所见梦换成所思梦。

大婚定在九月十五,霜降日。

润玉亲自操持了所有仪程。璇玑宫挂满了红绸,魇兽角上系了一颗小小的红绒球,跑来跑去时晃得人眼晕。他送了锦觅一匣子夜明珠,锦觅打开时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小鱼仙倌,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突然这样大方。”

润玉笑了一下,没答。

大婚当日,锦觅穿着嫁衣从花界出门子,水神洛霖牵着她的手交到润玉掌中。水神看了他很久,只说了一句:“护她一世平安喜乐。”润玉郑重颔首。

喜宴上仙人云集,月下仙人闷闷不乐,总觉得有情人却不在一起非常遗憾,却也对上神之约无可奈何。旭凤计划抢婚,坐在席间盯着锦觅眼睛不曾片刻离开。润玉看到了心下一动,觅儿,这次我不反天帝,只为安稳与你成婚,这次我把选择给你,你如果选择我,我绝不放手。如果选择旭凤那么我会祝福你。

他注意到锦觅偷瞄了旭凤的方向一眼。只一眼,很短。润玉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

酒过三巡,旭凤忽然从席间站了起来。

满殿寂静。

他端着酒杯,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越过众仙,直直落在锦觅脸上。凤凰的骄傲让他脊背挺得笔直,可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涩:“锦觅,你当真要嫁他?”

月下仙人激动的看着旭凤,好小子,抢婚的话本再现了。天帝皱眉:“旭凤,你可知你在干什么?”

旭凤没理只是盯着锦觅,润玉和锦觅看着旭凤。润玉:“无妨,父帝,这是我们三人之间的事情,求父帝让我们知道答案。”

天帝太微闻言不语,看着三人,内心希望旭凤不要冲动,坏了天家颜面。

太巳仙人一口茶呛进鼻子里。全场仙人齐刷刷放下筷子,目光在旭凤、锦觅、润玉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锦觅酒醒了一半,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润玉。润玉端着酒杯没动,面上没什么表情,指节却微微发白。他没有开口替她挡,也没有替她答。,这一次,他把选择权给了锦觅。

旭凤又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临近几桌能听见:“你从前说喜欢我,是认真的吗?你若不愿嫁他,现在跟我走,没人能拦你。”

锦觅张了张嘴。她看向旭凤,凤凰眼睛里的赤诚灼得她心口发烫。那是她曾经在天界跟随了百年的旭凤。她又转头去看润玉。小鱼仙倌垂着眼,安安静静等她选。

锦觅忽然想起那日补婚书时他说的话:“你若不愿嫁我,亲口告诉我。”他这次把选择权交出来了,真真切切交到她手上了。

她又去看爹爹。水神洛霖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酒杯没喝,对上女儿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意思很明白:你自己拿主意,爹都认。

锦觅想着总归爹爹和小鱼仙倌开心就好,旭凤和穗禾也会很好的吧,想起以前穗禾亲吻旭凤的画面。

锦觅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朝旭凤走了一步。旭凤眼里亮了一下,却听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凤凰,我以前说喜欢你,是真的。可我现在要嫁小鱼仙倌了,也是真的。”

旭凤僵住。

“你问我愿不愿意嫁他……”锦觅回头看了一眼润玉。润玉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深潭里丢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锦觅冲他咧了咧嘴,那笑容有点傻气,带着酒后的红晕,却认认真真:“我愿意嫁给小鱼仙倌。”

她从怀中取出寰谛凤翎递给旭凤:“小鱼仙倌其实我也有好感的,这样大家会都幸福的。”

旭凤站了片刻,忽然也笑了。笑得有点苦,伸手接住。背到身后却是很颤抖。到底还是把酒杯举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冲润玉的方向遥遥一敬:“兄长,好好待她。”

润玉起身回了一礼,什么都没说,只把锦觅的手牵过来,十指扣紧了。婚礼继续,天地同贺。

旭凤却早早离席,天帝太微想着天家颜面总算保住了,旭凤来日在为其泽一姻缘即可。

宴罢人散,璇玑宫的红烛燃得正旺。

锦觅坐在床沿,嫁衣的裙摆铺开一大片绯色,像一朵盛开的花。她低头玩着袖口的流苏,润玉走近时,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站定了,没有坐过去。

“锦觅。”

“嗯?”

润玉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掌心。是一片逆鳞,银白色的,光泽内敛,边缘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锦觅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你拔自己的龙鳞做什么?很疼的!”

“不疼的,这是我的逆鳞,只此一片,送给觅儿”润玉眉眼弯弯看着锦觅,轻轻握住锦觅的手“它在你身上就像我陪你在你身边。”

锦觅愣住了。郑重的把逆鳞放于心口处。“放心吧,小鱼仙倌,我会保存好的。”

润玉蹲下身,仰头看她,目光平平的,没有任何压迫。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润玉清寒,一生与寒夜为伴,无尊位,少亲友。倾其所有,不过一间璇玑宫,几只小兽,和这条残命。”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自嘲,“锦觅仙子若嫁与我为妻,必要受些委屈,可会嫌弃?”

锦觅记得这句话。从前在婚书上补名讳那日,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可那回他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忐忑,这回却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了,放在她脚边,不再强求她必须接住。

“不嫌弃。”锦觅小声说,把那片逆鳞攥紧了些,“我都和小鱼仙倌成婚……我怎么会嫌弃小鱼仙倌呢。”

润玉被她这句话逗得低低笑了一声,是真的笑,眉眼都松开了。他起身,却退后了一步。

“今夜你好好歇息。我在外间榻上。”

锦觅啊了一声:“大婚之夜你睡外间?”

润玉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锦觅,我不急。一点都不急。”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句闷闷的:“小鱼仙倌。”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残命’。什么叫残命?”

润玉沉默了片刻,声音从烛影里传过来,很淡:“就是从前做过一些不好的事,差点把自己耗没了。好在,现在还没做。”

他掀帘出去了。

锦觅坐在满室红烛里,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银白的龙鳞,心中想起寰谛凤翎,“既然已经和小鱼仙倌成婚了,那就好好生活下去,陪着爹爹和小鱼仙倌还有长芳主们开开心心的。”

旭凤在栖梧宫一瓶又一瓶酒,却怎么也醉不了,没有锦觅亲自酿的酒,只能清醒着沉沦,看着手中的大王粽,却也对锦觅的选择无法释怀。

三个月后,花界传来消息,锦觅有孕了。

润玉正在布星台值夜,听完魇兽屁颠屁颠跑来报信时叼着的书信,手里的星盘差点砸到脚面上。他赶回璇玑宫时,锦觅正盘腿坐在榻上啃葡萄,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咧嘴一笑:“小鱼仙倌,你跑什么呀?我还没吃完呢。”

润玉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悬在她小腹上方一寸,迟迟没敢落下去。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连翘说我最近胖了一圈,我还不信,结果一查……”锦觅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道,“哎你手抖什么?你可是夜神唉。”

润玉没理会她的打趣,掌心终于轻轻贴上去。隔着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生命,正在生长。这一次,它会在父母都在的地方,安安稳稳地长大。

“锦觅。”他把额头抵在她膝上,声音闷在嫁衣的锦缎里。

“又怎么啦?”

“谢谢你。”

锦觅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下龙角温润微凉:“傻不傻。谢什么谢,又不是我一个人能怀上的。”

润玉闷笑出声,肩膀轻轻发抖。魇兽趴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甩着尾巴走了。

窗外昙花正好开了,月光铺了满阶。

良缘

璇玑宫的夜明珠被调暗了三档,锦觅还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腰后立刻贴上来一只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替她揉着酸胀的腰窝。润玉连眼睛都没睁,手却精准得像丈量过千百遍。

“小鱼仙倌儿,你女儿踢我。”锦觅把他的手从腰上拽到肚皮上,鼓鼓囊囊地告状。

润玉这才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掌心覆上去,果然被不轻不重地蹬了一脚。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跟她娘一样,夜猫子。”

“分明像你,昼伏夜出的夜神。”锦觅理直气壮地回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饿了。”

润玉认命地起身。自锦觅有孕以来,璇玑宫的小厨房十二个时辰都备着吃食。他披了件外袍去端了一碟桂花藕粉糕回来,锦觅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太甜了。”

“上回说不够甜。”

“上回是上回,现在是现在。你女儿口味刁。”

润玉没脾气地笑了笑,把碟子放下,又递了盏温水过去。锦觅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忽然盯着他看。润玉被她盯得莫名:“怎么了?”

“你方才笑了。”锦觅认真地说,“真的笑,不是那种……那种夜神式的笑。”

润玉怔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同。锦觅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嘴角:“这里,弯得不一样。”

润玉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戳过来的手指握进掌心,轻轻捏了捏。

——上一世,他接过天帝的位子,攥着权柄攥到十指皆伤,到头来六界安稳了,璇玑宫却空了。锦觅那句“你骗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响了几百年,他批折子时响,入定时响,连行云布雨时都响。

这回他不争了。夜神大殿就夜神大殿,布雨就布雨,每天按时辰去省经阁点卯,得了空就往花界跑。锦觅被他缠得烦了,问他堂堂夜神怎么闲成这样,他说,夜神昼伏夜出,白天本来就该闲着。

锦觅想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管他。

锦觅临盆那日,璇玑宫上上下下如临大敌。岐黄仙官在殿外候了整整两个时辰,邝露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连一向话多的月下仙人都不敢吭声,只在廊下来回踱步,红线缠了一手。

润玉坐在榻边,一只手被锦觅攥得指节发白。锦觅疼得狠了,张口就咬在他手腕上,牙印又深又整齐。润玉一声没吭,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后腰,灵力一层一层地渡过去。他面上看着镇定,心里却想起上一世——那时候锦觅也疼,疼得把嘴唇咬出血,可她是为别人疼的。他站在殿外听里面撕心裂肺的动静,手攥在袖子里,攥出一把冷汗,最后等来的是一声“母子平安”,和一句“谢陛下,水神仙上说不必进来了”。

这一回,她咬的是他的手。

“润玉,”锦觅满头是汗,忽然叫他的全名,“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非要跟我有个孩子。”

润玉低下头,额头抵住她汗湿的鬓角,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觅儿,我这一生,只后悔过一件事——上辈子遇见你太晚,还走了那么多弯路。”

锦觅没力气哭了,却还是被这句话逼出了眼泪。陨丹修好了,她不太懂什么情啊爱啊的,但润玉说这种话的时候,她心口那个修得严丝合缝的地方会发酸。她把这归结为孕中多思,没往深了想。

一声清亮的啼哭在黎明时分划破璇玑宫的寂静。岐黄仙官抱着襁褓出来时,手都在抖:“恭喜大殿,是位小龙君——真身是……是玄霜小龙,通体银白,额间有一道霜纹。”

润玉接过那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小东西。襁褓里的婴孩皱巴巴的,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果然有一抹淡银色的霜纹,像雪落在龙鳞上。小家伙忽然睁了睁眼,瞳仁是很浅很浅的琥珀色,和锦觅一模一样。

润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邝露后来跟人说起那日,只说了一句话:“大殿抱小殿下的姿势,像捧着全天下最易碎的东西。”

锦觅醒来时已经是午后。她一睁眼就看见润玉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个襁褓,低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捕捉到一句:“……你娘亲睡觉踢人,你莫学她。”

锦觅:“……润玉。”

润玉抬头,神色坦然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他把襁褓往她枕边送了送:“要不要抱抱?”

锦觅伸手把小东西接过来。小龙君在她怀里扭了扭,小脸往她胸口一埋,不哭了。锦觅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像只没长毛的小猴子。”

润玉沉默了一息:“……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像小猴子。”锦觅理直气壮,“不过比猴子好看一点点。就一点点。”

润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但他很快就发现,需要计较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

小龙君满月那日,润玉在璇玑宫摆了桌小宴,只请了月下仙人和几个相熟的仙官——他如今只是个夜神,排场大了不像话。小家伙裹在银线绣云纹的襁褓里,乖得不像话。月下仙人凑上来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小模样,跟大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眼睛,像觅儿。”

话音刚落,小龙君打了个哈欠,嘴里“噗”地吐出一个极小的泡泡。泡泡飘到月下仙人鼻尖上,“啵”地碎了。

锦觅在润玉身边笑得直不起腰。润玉眉眼弯弯地伸手把泡泡挥散,。

月下仙人抱着良缘不肯撒手,一边逗一边念叨:“哎哟我的小良缘,你爹当年可是六界第一冷面夜神,如今被你娘拿捏得死死的——你长大了可别学他,红线要自己牵,别等着别人往你手上套……”润玉在旁边听了半日,终于伸手把儿子捞回来:“叔父,他该吃奶了。”

月下仙人:“他刚吃过。”

“又饿了。”

“小龙君是龙,不是猪。”

润玉面不改色:“像我,胃口好。”

月下仙人:“……”

锦觅在一边嗑瓜子看戏,嗑到第三颗被润玉没收了:“你方才吃了三块糕,瓜子性凉,少吃。”

锦觅:“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嗑瓜子?”

润玉把瓜子碟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管。”

后来小龙君长到三个月,润玉开始面临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问题:孩子太黏娘,娘太黏孩子,而他被晾在了一边。

事情是这样的——锦觅从前睡觉总要往他怀里钻,如今有了小龙君,她的睡姿变成了侧身面朝摇篮,留给润玉一个后背。润玉忍了三天,第四天夜里终于伸手把她捞回来,锦觅迷迷糊糊地推他:“别闹,我看着良缘呢。”

“良缘在摇篮里,不会跑。”

“万一翻身呢。”

“他才三个月,翻不了身。”

“万一呢。”

润玉又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通常是在组织语言,但这一次他组织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觅儿。”

锦觅被他这一声叫得清醒了三分,回头看了他一眼。夜明珠的光很淡,润玉半张脸隐在暗处,睫羽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锦觅现在很了解他了——他嘴角绷得太紧的时候,就是在忍。

她翻了个身,主动滚回他怀里,仰头看着他:“吃醋了?”

“没有。”

“那你松手,我回去看良缘。”

润玉的手收得更紧了。锦觅“噗”地笑出来,伸手捧住他的脸:“润玉,你跟你儿子争宠的样子,比良缘还像小孩。”

“他霸占我的人,还有理了。”

锦觅笑得肩膀直抖,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好了好了,良缘排第二,你排第一。”

“第一”这个位置,润玉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是排不上了。陨丹修好了,锦觅懂事了,知道他疼她、护她,可她从没说过“爱”字。他也不敢问。上辈子他逼得太紧,把人逼到绝路上去了,这辈子他学乖了——她愿意留在他身边,愿意跟他生儿育女,已经比上辈子强出百倍。至于那颗心,慢慢来吧,反正他是龙,命长。

但锦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坦荡得没有一丝敷衍。她其实还是不太懂什么叫“第一”,但她知道润玉爱听这个。果然润玉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说:“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良缘排第二。”

“前一句。”

锦觅想了想:“你吃醋了?”

润玉没动。锦觅恍然大悟,忍着笑又重复了一遍:“润玉排第一。”

颈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良缘半岁时,璇玑宫的宫人们私下传开了一件事:夜神大殿批公文的时候,腿上总趴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龙。小龙盘成一个圈,尾巴尖偶尔扫过润玉的袖口,睡得四仰八叉。润玉批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再伸手摸一摸小龙冰凉的鳞片。有一回小龙睡迷糊了,一口咬在他手指上,润玉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手指抽出来,在小龙额头上点了点:“松口,那是父神的手,不是磨牙石。”

小龙“咕”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锦觅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回去跟扑哧君说着:“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比从前在省经阁修古籍还认真。他当夜神布星也没这么上心过”

扑哧君嗑着瓜子:“那你呢?你做什么?”

“我?”锦觅理直气壮,“我负责吃啊。润玉说了,我吃好睡好,良缘的口粮才有着落。”

扑哧君:“……你就仗着他宠你吧。”

锦觅没说话,低头摸了摸腕上那串润玉新给她编的葡萄藤手环。藤蔓上缀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里面封了一缕龙息。润玉给她的时候只说“戴着玩”,但她后来听邝露说漏了嘴——那缕龙息是他逆鳞底下抽出来的,抽的时候疼得脸都白了,还嘱咐邝露别告诉她。

锦觅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回去把龙息珠子摘下来塞回他手里:“你拿回去。”

润玉愣了:“怎么了?”

“你逆鳞底下抽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润玉低头看了看珠子,又看了看她气鼓鼓的脸,忽然笑了:“你心疼我?”

“我……我这是怕你哪天布雨布到一半从云彩上掉下来,丢人。”

“掉不下来。”润玉把珠子重新系回她腕上,手指在她腕间细白的皮肤上按了按,“戴着。你比我容易出事。”

锦觅想反驳,但想起这是小鱼仙倌的心意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日傍晚,锦觅抱着良缘在璇玑宫的廊下看晚霞。良缘刚学会抓东西,小手揪着她衣领不放,嘴里“啊啊”地叫着。润玉从省经阁点卯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锦觅抬头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快来,你儿子要抓云彩。”

润玉走过去,良缘果然伸着小胖手朝天上够。他顺着儿子的视线看了一眼,抬手聚了一小片晚霞凝在掌心,递到良缘面前。小龙君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一把抓过去,霞光在指缝里碎成细碎的金粉,落了满身。

锦觅看着满身金粉的父子俩,忽然说:“润玉。”

“嗯?”

“你以前当夜神,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润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就想了想,实话实说:“当夜神,布完雨就回省经阁,批完折子就回璇玑宫。璇玑宫冷,连灯都懒得点。”

“那现在呢?”

“现在——”润玉把良缘往她那边挪了挪,三个人挤成一团,“现在璇玑宫有人嫌灯太亮,有龙嫌藕粉糕太甜,还有个小的,专在我批公文的时候咬我手指头。”

锦觅想了想,补了一句:“虽然良缘确实有点像小兽。”

润玉怀里抱着儿子,肩上靠着妻子,身前是漫天的霞光。小龙君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奶嗝,喷出一小簇霜花,正落在锦觅鼻尖上。

锦觅:“……润玉,你儿子报复我。”

润玉低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良缘,又看了看鼻尖挂霜的锦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夜神大殿的架子碎了一地。锦觅本来想骂他,但看他笑成那样,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晚霞烧尽了,璇玑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良缘在润玉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一缕头发。锦觅靠着润玉的肩膀,声音含含糊糊的:“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那良缘呢?”

“他吃奶。”

“……哦。”

锦觅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润玉。”

“嗯。”

“你排第一。”

润玉抱着良缘,偏过头,嘴唇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他没说“我爱你”,也没问“你爱不爱我”。上辈子他问了太多次,把人问怕了。这辈子他就这么过——她在他身边,他在她身边,良缘在中间,够他活几百年了。

晚风穿过廊下,把璇玑宫檐角的铃铛吹得叮当响。那条银白色的小龙在父神怀里翻了个身,尾巴尖无意识地缠住了娘亲的手指。

一家三口,一个都不少。

这一世,他不必太上忘情。

放下水族之恨,放下天帝权力,放过旭凤。只求和觅儿情深意长,年年复今日,淡云流水度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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