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六年,我往家里打了四十七万。
换来的是什么呢。
我弟结婚,我妈张口就要我出二十万彩礼钱。
我说我没有。
我妈笑了。
「没有?你工资一万五,六年少说也攒了几十万吧。」
我说我真没有。
我妈脸就沉了。
「姜棠,你弟就这一次。你当姐的,不帮他谁帮他?」
我说让他自己挣。
我妈摔了碗。
「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弟要是娶不上媳妇,你一辈子别回这个家。」
我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忽然觉得好笑。
六年了。
我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买东西,是转账。
房贷三千五,我弟的车贷两千,爸的降压药八百,妈的保险六百,家里水电物业杂七杂八五百。
我一个月到手一万五,到我手里能剩四千。
四千块,在省城租房吃饭通勤,月底口袋比脸还干净。
可我弟呢。
他一个月挣六千,一分不往家拿,全花在自己身上。
球鞋三千一双,火锅顿顿吃,女朋友换了四个,个个都是他请客。
我妈说:「他是男孩,以后要撑门面的。」
所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所有自动转账全部关掉。
然后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从今天起,我不打钱了。」
我妈秒回:「你说什么?」
我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我弟就打来了电话。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是威胁。
「姐,你不给钱,我就去你公司闹。」
1
「姐,我话说清楚,你不给钱,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
姜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懒散。
我攥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
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油烟味往上窜。
「你拉。」
我声音很平。
「到时候我就报警,就说有人敲诈勒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姜锐笑了。
「姜棠,你跟谁学的这套?你以前可不这样。」
我以前确实不这样。
以前姜锐要钱,我二话不说就转。
车贷还不上了,我转。
跟女朋友吵架要买包哄人,我转。
上个月他打游戏充了两千块,还是我转。
每次转完,我妈会在家族群里发一句:「还是我闺女懂事。」
那句话像颗糖,我含了六年。
甜味早就没了,剩下的全是涩。
「姜锐,我教你一招。」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声音很轻。
「你去找妈要。妈说我六年攒了几十万,你问她要去。她肯定比我大方。」
「你少阴阳怪气!」姜锐急了,「妈手里哪有钱?家里的钱不全都花在房子和我结婚上了?」
「那不就结了。妈没钱,我也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你——」
我挂了。
关机。
洗了把脸,去上班。
到公司楼下时,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六年来第一次说「不」,身体还没适应。
工位上坐下,我打开电脑,桌上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半杯凉茶。
同事小郑探过头来:「棠姐,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
小郑缩回去了。
中午吃饭时,我打开手机,开了机。
消息一串一串蹦出来。
我妈发了九条语音。
我没听,直接划掉。
我弟发了五条文字,最后一条是:「你不转钱,我这个月车贷就逾期了。征信毁了你负责。」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相册。
然后回了一句:「你的车贷,关我什么事。」
下午两点,我妈的电话打来了。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姜棠,你到底想干嘛?」
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
「你弟的车贷这个月就到期了,你不转钱,他征信出问题怎么办?」
「他的车,他的贷,他的征信。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车当初还不是你同意帮他供的!」
我攥紧了手机。
是,当初是我同意的。
两年前,姜锐说他跑业务需要辆车,没车不方便。
我妈打电话来,哭着说你弟挣得少,你帮他供两年,两年后他工资涨了就自己还。
我答应了。
两年过去了,他工资涨了吗?
涨了。从四千涨到了六千。
车贷他自己还了吗?
一个月都没还过。
「妈,我当初答应帮供两年,两年到了。该我的我做完了。」
「后面的,他自己还。」
「你——」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姜棠,你弟下个月就要相亲了。你这时候撂挑子,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
我笑了一声。
「妈,你问问你自己安的什么心。六年了,我每个月往家打七千,你跟我弟花得心安理得。现在我不打了,你们就慌了。」
「到底谁在安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冷。
「姜棠,你爸躺在床上五年了,你弟还没成家。你是长女,你不管谁管?」
长女。
我就知道。
从小到大,他们手里永远攥着这两个字,需要的时候往我头上一扣。
「管不了了。」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屏幕上,把我妈的号码也设置成了静音。
整个下午,我一个字都没跟同事说。
下班时,小郑走过来,小心翼翼递给我一块巧克力。
「棠姐,吃块糖。看你心情不好。」
我接过来,捏在手心里。
挤地铁回出租屋时,我才拆开那块巧克力。
咬了一口,甜的。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一个同事随手递的巧克力,比我家里任何一个人给过我的温暖都多。
2
静了三天。
家里一个电话都没来。
我以为他们想通了。
第四天,公司前台打内线过来。
「姜棠,楼下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弟弟。」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发凉。
旁边的小郑看我表情不对:「棠姐?」
我没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姜锐站在公司大门口,穿着他那件我去年双十一帮他买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个纸板。
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
「求求姐姐救救弟弟。」
血一下涌上了头顶。
我拽起工牌,直接冲下楼。
电梯门一开,大厅里已经围了五六个人在看。
我一步步走过去。
姜锐看见我,脸上居然堆出一个笑。
「姐,你看,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你不接电话,妈也联系不上你——」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板,「嘭」地摔在地上。
「姜锐,你长出息了。」
围观的人里,有我们公司的人,也有隔壁公司的。
几个人掏出手机在拍。
姜锐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还挂着:「姐,你别生气嘛,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说——」
「好好说?你举着牌子在我公司门口,叫好好说?」
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旋转门里又走出来几个同事。
我组长赵明远也在其中。
他看了看地上的纸板,又看了看我,皱起了眉。
姜锐这时候竟然朝赵明远鞠了个躬。
「您好,我是姜棠的弟弟。家里实在有困难,我姐不肯帮忙——」
我上前一步,挡在他和赵明远之间。
「赵组长,这是我的私事,我处理。」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楼。
我回头瞪着姜锐。
「跟我走。」
我把他拽到停车场角落里。
四下没人了,我才开了口。
「姜锐,你今天在我公司闹这一出,我的脸面、我的前途,你考虑过吗?」
姜锐靠在别人的车上,掏出一根烟叼上。
「我没想闹。是你不接电话。」
「我不接电话,你就来闹?你怎么不去挣钱?」
「我挣了啊。六千块不够花。」
「不够花你省着花。」
「我凭什么省?」姜锐把烟点上,吐了口烟,「你当姐的,赚得比我多,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
「更何况,你又没结婚,又没孩子,你一个人花什么钱?」
一个人花什么钱。
这句话,我妈说过,我爸说过,现在姜锐也说了。
好像我一个人活着,就不需要花钱。
好像我一个人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花钱。
「姜锐,你听好了。」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今天起,我跟你没有任何经济关系。你的车贷、你的房、你结婚、你相亲,一分钱都跟我无关。」
「你要是再来我公司闹,我就报警。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
姜锐盯着我,烟卡在嘴角。
「姜棠,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死了。」
姜锐一愣。
我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手还在发抖。
小郑递过来一杯热水。
我喝了一口。
烫的。
赵明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我工位前。
「姜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3
下午三点,我敲开了赵明远的办公室。
他示意我坐。
「中午的事,我大概了解了。」
我没说话。
「公司对员工形象是有考核的。你也知道,年底述职在即。」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你弟弟那件事,我不干涉你的家事。但你得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
「如果影响到团队和项目,我只能往上报。」
「不会了。」我说。
赵明远点了点头:「行,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
「姜棠。」
「嗯?」
「你这几年工作一直不错,别因为这些事毁了。」
我握了握门把手,没回头。
「谢谢组长。」
出了办公室,我没回工位,直接去了卫生间。
反锁了门,蹲在地上,捂着嘴哭了五分钟。
不敢出声。
隔壁隔间有人在洗手,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我的抽泣。
五分钟后,我洗了脸,回到工位。
打开微信,我妈发来一条长语音。
我点开,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姜棠,你弟回来了,哭着跟我说你态度特别恶劣。你也太狠心了,他好歹是你亲弟弟。你爸这两天又犯病了,疼得整宿睡不着。家里这些事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不管你弟,好歹把你爸这个月的药费转过来——」
我按了暂停。
一条语音,前半段替我弟叫屈,后半段要钱。
我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
看了一眼余额。
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七块八毛。
这是我工作六年,账户里所有的积蓄。
一万两千块。
六年。
工资一万五,六年就算不吃不喝也有一百万。
钱去了哪儿?
家里翻新房子,我出了八万。
我爸住院手术,我出了六万。
我弟买车首付三万,我出的。
车贷两年四万八,我供的。
家里每月固定开销七千,六年五十多万。
加上零零碎碎,逢年过节给我妈包红包、给我弟塞零花、亲戚家红白事随礼。
四十七万。
精确到个位,我算过。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把这六年的每一笔转账记录全部导出来。
一条一条整理,做成表格。
日期、金额、用途、收款人。
密密麻麻二十三页。
做完这个表格,已经凌晨两点。
我盯着屏幕上的总数字: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一十二元。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这份表格存了进去。
文件夹命名:「证据」。
我不知道这份东西将来能不能派上用场。
但我想留着。
起码让自己记清楚,这些年我不是白活的,也不是欠了谁。
第二天是周末。
我睡到自然醒,九点半。
起来煮了碗面,卧了个蛋。
吃饭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迟疑了两秒,接了。
「姜棠,我是你舅妈。」
心里「咯噔」一下。
「你妈跟我说了,你不往家打钱了?你弟下个月相亲,彩礼还差十来万。你妈让我打电话劝劝你。」
我放下筷子。
「舅妈,你回去跟我妈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还有,以后家里的事,不要再往亲戚堆里扩散了。我不想听任何人来当说客。谁来都没用。」
「你这孩子——」
我挂了。
然后打开微信,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本人姜棠,即日起不再承担原生家庭任何经济支出。以前的账慢慢算。以后的事别找我。特此声明。」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去阳台晒了一会儿太阳。
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一个小时后,我拿起手机。
朋友圈下面二十多条评论。
亲戚们炸了锅。
三舅留言:「棠棠你这是什么意思?家丑不可外扬啊。」
表姐留言:「你是不是被人洗脑了?你妈给我打电话哭了一下午。」
堂哥留言:「做人不能忘本。」
我一条一条看完,挨个删除。
然后把朋友圈设成仅自己可见。
不是怂了。
是不需要解释。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4
周一上班,一切照常。
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记账。
每一笔支出都记。
早餐八块,地铁三块,午饭十五,晚饭自己做,买菜花了九块。
一天下来,三十五块。
以前我从来不记。
因为不管怎么省,钱都不是我的。
现在不一样了。
每一块钱都是我自己的。
记了一周的账后,我发现我一个月如果只管自己,四千块绰绰有余。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能存一万一。
一万一。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第二周的周三,人事部的林姐叫住我。
「姜棠,总部那边有个储备主管的名额,你要不要申请?」
「待遇呢?」
「底薪两万二,加绩效能到三万。坐标还是本市,但要驻场到新园区。」
我心跳猛地加快了。
「需要什么条件?」
「工作年限五年以上,业绩排名前百分之十,无重大处分记录。你都符合。」
「我报。」
我几乎没犹豫。
林姐笑了笑:「行。材料这周五之前交给我。」
回到工位,我就开始整理述职材料。
这六年的项目成果、业绩数据、客户反馈、获奖证书,我一样一样翻出来。
整理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
我弟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那条已经设为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有人截了图传给了他。
姜锐配了一行字:「姜棠,你真是疯了。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连回都没回。
直接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紧接着,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没接。
两分钟后,短信进来了。
「姜棠,你发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你三舅你表姐全都来问我了。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不孝顺吗?」
不孝顺。
这三个字,六年来我听了不下一百遍。
每次我稍微表达一点不满,这三个字就像枷锁一样套过来。
我把短信删了。
继续写述职报告。
周五交了材料。周末两天我哪儿都没去,在出租屋里把六年没买过的东西买了个遍。
一套纯棉睡衣,两百。
一个恒温杯,八十九。
一双跑鞋,四百五。
一台小电视,六百。
一口不粘锅,一百二。
花了一千四百多。
以前,我连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不是买不起,是不敢花。
因为每多花一块,就觉得在亏欠家里一块。
那个周末晚上,我穿着新睡衣,窝在沙发上,用新杯子泡了杯红茶,盯着新电视看了个电影。
看完已经十一点了。
我洗了澡,躺进床里。
被子是新换的,枕头也是。
整个屋子都是干净的、安静的、属于我自己的。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踏实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居然一夜无梦。
5
好日子没过几天。
周三晚上八点多,我在厨房炒菜,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我妈。
她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看样子是从老家带来的被褥和衣服。
她头发白了不少,脸上褶子更深了。
「棠棠,妈来看看你。」
我挡在门口没动。
「谁告诉你我地址的?」
我妈往门里探头:「你舅妈帮我查的,说你同事朋友圈发过你们小区的照片。」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来就来了,进来吧。」
我侧身让她进了门。
我妈一进屋就四下打量。
看了看客厅,看了看厨房,最后走进卧室扫了一圈。
「这屋子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二。」
「这么贵!」我妈倒吸一口气,「你以前不是住的一千五的合租吗?」
「搬了。」
我妈把编织袋放到地上,坐在沙发边上,搓着手。
厨房里锅还热着。
「吃了没?」我问。
「火车上吃了个饼。」
我转身回厨房,又添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我妈全程没提钱的事。
只是一个劲说家里的琐碎——邻居老周家盖了新房,隔壁二嫂生了二胎,你爸最近腰又疼了。
我一句没接。
吃完饭,我洗了碗。
我妈端着杯水,终于切入了正题。
「棠棠,妈这次来,不是跟你要钱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你弟的相亲,女方要十八万八的彩礼,加上酒席钱、三金钱,拢共得二十五万。」
「家里翻来覆去,只凑了十二万。」
「你爸把他那辆三轮车卖了,卖了八千。我把你姥姥留给我的金镯子也当了,当了一万六。」
她说着,眼眶红了。
「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想当面跟你说说,你看看——」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
我妈的泪水直接涌出来了。
「棠棠——」
「妈,你别哭。哭也没用。」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我妈抹着泪,点了点头。
「这六年我一共往家打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妈愣了一下:「那、那我也没细算过——」
「四十七万。」
我妈张了张嘴。
「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一十二。」
「这些钱,给家里翻新房子八万,爸住院六万,弟弟车的首付三万,车贷四万八,家里日常开销五十多万——」
我妈急着打断:「哪有五十多万——」
「我有转账记录。每一笔。你要看吗?」
我妈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孝顺。我是没有了。」
「六年工资一万五,到我自己手上的,一个月四千。四千块在这个城市活着,你觉得容易吗?」
「妈,我二十八了。没存款,没房子,没男朋友。同龄人孩子都会走路了,我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是上个月才买的。」
「这些你想过吗?」
我妈的眼泪不停地掉,嘴唇抖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
「那你弟怎么办?」
我站起来。
「他二十四岁,四肢健全,高中毕业。他的事,他自己想办法。」
当晚,我给我妈铺了沙发。
她躺了没一会儿就起来了,蹲在阳台上给我爸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没用……她一分都不松口……你让我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6
我妈在我这儿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换着花样提那十三万的缺口。
第一天是哭。
第二天是讲我弟小时候的事——他三岁时发高烧,是我背着他跑到卫生所的。
第三天是叹气,一声接一声,从早叹到晚。
我全当没听见。
第四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把备用钥匙放在茶几上。
「妈,我今天加班,可能晚回。你自己吃。」
「冰箱里有菜,厨房你会用。」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应声。
到了公司,十点半,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我妈发的。
「妈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回。
下午两点,人事部林姐通知我,储备主管的面试通过了。
下周一正式调岗,底薪两万二,试用期三个月。
我在工位上呆坐了十秒钟。
然后拿起手机,给小郑发了条消息:「晚上请你吃火锅。」
小郑回了一串感叹号。
那天晚上我们俩吃了顿自助火锅,九十八一位。
我连羊肉卷涮了四盘。
以前从来舍不得吃这些。
吃到一半,小郑问我:「棠姐,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看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嚼着毛肚,想了想。
「也没什么好事。就是把不好的事清理干净了。」
调岗后的第一个月,我发了两万四的工资。
扣掉房租水电吃饭通勤,花了五千。
存了一万九。
看着银行APP里的数字从一万二跳到三万一,我的心跳都稳了几拍。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第二个月,姜锐结婚了。
消息是表姐发来的。
「你弟结婚了,你知道吗?彩礼是你爸把老家那套平房抵押贷的款。」
我看完,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表姐又补了一句:「你妈在婚礼上哭得特别厉害。不是高兴,是心疼。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心疼。欠。
这些话,六年里我一次都没听到过。
偏偏在我不管了之后,才冒出来。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嘴上说欠,转头该打的电话还是会打,该要的钱还是会要。
这种话,我信了才是傻。
7
又过了三个月。
我存款到了八万。
八万块,是我工作六年半以来,第一次手里有超过两万块余额的时候。
我开始看房。
不是买,是看。
看看这个城市的房子长什么样,看看我离拥有自己的房子还有多远。
周末看了三个楼盘,最便宜的一套小户型,首付十八万。
还差十万。
按现在的攒钱速度,八个月就够了。
八个月。
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事情,现在有了具体的时间。
我在看房的路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一个陌生号码。
「姐,我是姜锐。我换号了。你能加一下我微信吗?」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姐,我结婚了。老婆怀孕了。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盯着「道歉」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回了一条:「恭喜。」
然后没再说话。
三天后,姜锐又发来消息。
「姐,我这边最近资金周转不开,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万?老婆产检要花钱。我这次肯定还你。」
我笑了。
果然。
道歉只是铺垫,借钱才是正文。
「不借。」
「姐,真的急。你嫂子孕吐严重,辞了工作在家养胎——」
「不借。」
「两万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对我来说算什么不算什么,不需要你来定义。」
「我说了,我们之间没有经济关系。你缺钱,找爸妈,找岳父岳母,找朋友,找银行。别找我。」
发完这段话,我拉黑了这个新号码。
当天晚上,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棠棠,你弟媳怀孕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们现在手头确实紧……」
「妈,」我打断她,「你要是想说让我借钱,就别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们小两口刚结婚,确实困难,我理解。」我说,「但我正在攒首付,八个月后我要买房。」
「弟弟不是我的责任。他成了家,就该他自己扛。」
「你——」
「妈,你要是只想说这件事,那就挂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棠棠,你买房,买多大的?」
「一室一厅。够我一个人住。」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那……你以后结婚呢?」
「等我结婚再说。」
我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这是六年来,我妈第一次没有以我弟的事情作为结尾。
也是第一次,问了一句关于我的事。
虽然迟了六年。
8
时间过得很快。
八个月后,我凑够了首付。
十八万零三千块。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售楼处。
没告诉任何人。
刷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不敢相信。
从售楼处出来,外面在下雨。
我没带伞,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直接走进了雨里。
被浇得浑身湿透。
路上有行人看我,大概觉得这个人疯了。
可我走在雨里,整个人都在笑。
二十九岁,我终于有了一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到家换了衣服,我打开手机,看到小郑的消息。
「棠姐,今晚有个饭局,我们组长想介绍个男生给你认识。来不来?」
我想了想:「来。」
饭局上见到了那个男生。
叫宋舟。三十一岁,做工程监理,话不多,吃饭时一直在帮桌上的人倒水。
轮到我时,他看了看我的杯子,没有直接倒,而是问了一句:
「你喝热的还是常温的?」
就这一句话,我记住了他。
饭局结束后,我们加了微信。
聊天不多,但每次都很舒服。
他从不主动问我家里的事,也不催着见面。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他就发一条:「吃了吗?」
我回:「吃了。」
他说:「那就好。」
没了。
不追问,不纠缠,不黏糊。
交往两个月后,他带我去了一趟他老家。
他爸妈是退休教师,住在县城的教师楼里。
他妈端了碗鸡汤出来,笑着说:
「闺女,第一次来,别客气,把这当自己家。」
我端着碗,愣了好几秒。
不是感动。
是陌生。
这种毫无附加条件的善意,我在自己家里从来没有感受过。
回去的路上,宋舟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他忽然说:「我妈挺喜欢你的。」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她偷偷跟我说,以后对你好点,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我扭头看向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倒退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得厉害。
宋舟大概感觉到了,没再说话。
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格。
9
我的房子在年底交付了。
装修我自己盯的。
宋舟周末有空会过来帮忙。
搬刷子、贴美缝、拧螺丝,什么都干。
装好的第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上铺着报纸,吃了一顿外卖。
宋舟啃着鸡腿,打量着四周:「挺好,就是有点空。」
「慢慢添。」
「嗯。」
他没说那些「以后我帮你填满」之类的话。
这让我很安心。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月,我妈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要钱。
「棠棠,你弟媳生了,是个男孩。」
我听着她语气里难掩的高兴。
「恭喜。」
「你弟让我问你,满月酒你回不回来?」
我想了想:「不回。我给孩子转个红包吧。」
「多少?」
「六百六。」
我妈大概嫌少,但这次她没说什么。
我转了红包,在备注里写了四个字:「健康平安。」
这是我对那个孩子唯一的祝福。
至于那个家,我的态度没变过。
该尽的义务我会尽。
我爸的医药费,我每个月按时转,五百块,不多不少。
逢年过节,我给我爸我妈各转一千。
除此之外,多一分没有。
姜锐的事,我不参与。
他的车、他的房、他的老婆孩子,统统与我无关。
这条线,我画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又升了一次职。
年薪从二十六万涨到了三十五万。
存款从八万变成了二十万、三十万,最终在我三十一岁那年,还清了所有房贷。
是的,提前还完的。
那天我站在自己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宋舟从身后抱住我。
「姜女士,你现在是有房一族了。」
我笑了。
「姜女士马上也要变宋太太了。」
他也笑了。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春天。
我没有通知我爸妈。
但我通知了我弟。
不是和解。
只是程序上该通知的人,通知了。
姜锐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姐,婚礼我来。爸妈那边……你想让他们来吗?」
我顿了一下。
「你决定吧。」
婚礼那天,我妈来了。
我爸因为腰伤没来,但托我妈带了一个红包。
我妈走到我面前时,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
「这是你这些年转回家的钱,我跟你爸留了三万养老,其余的都在这张卡上。」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手指一阵一阵发麻。
「妈——」
「妈知道,晚了。」她打断我,声音哑得不行,「但妈还是想还给你。」
我攥着那张卡,站在婚礼的签到台旁边。
来来往往的宾客从我身边经过,笑着道喜。
我握了握那张卡,放进了口袋里。
没有拥抱,没有哭。
我转身走向了等在红毯尽头的宋舟。
他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握住了他。
手是暖的。
10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
宋舟高兴得手足无措。
他开始疯狂看育儿书,把书房的半面墙都堆满了。
我笑他:「孩子还没出生,你倒先成了半个专家。」
他一边翻书一边嘟囔:「我没经验,先学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孕七个月的时候,一天傍晚,我在沙发上刷手机。
姜锐发来一条消息。
「姐,爸住院了。腰椎压迫神经,医生说要手术。费用大概十五万。」
我看完消息,没有立刻回。
过了十分钟,我回了一句:「手术费三个人平摊。」
姜锐秒回:「三个人?」
「我,你,妈。各五万。」
「可我手头——」
「你手头紧不紧是你的事。这是你爸,不是我一个人的爸。」
「五万你凑不出来,就去贷款、去借、去加班。别跟我哭穷。」
消息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宋舟从厨房端着汤出来。
「怎么了?」
「我爸要做手术,十五万。」
「需要我帮忙吗?」
我摇头:「不用。我出我的那份就够了。他们的那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宋舟没多说,把汤放到我面前。
「先喝汤,别想太多。」
第二天,我转了五万。
注明:「姜棠,赡养费用均摊。」
姜锐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天。
直到晚上十一点,他才回了一句:「凑到了。」
没有谢谢,也没有抱怨。
但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手术很顺利。
我爸出院后,我妈打来电话。
「棠棠,你爸说谢谢你。」
「不用。这是我该做的。」
「他还说……对不起。以前对你不好。」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们好好养身体。」
「嗯。」
电话挂了。
当天夜里,我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隆起的肚子,轻声说了一句:
「以后,妈妈不会让你过我那样的日子。」
宋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搭了只手过来。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睡吧。」
我关了灯。
窗帘缝里透进一条月光。
照在我新买的婴儿床上。
那张小床,是我自己挑的。
用我自己的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