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上,姑姑拿出500块钱,赌我和林穗过不了大一。
她说,等见过更好的,谁还稀罕巷子里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林穗把我们的合照压在钱旁边。
“钱收好,我们不拿分手给您助兴。”
桌上静了,我在桌下攥住她的手,才发现她也在发抖。
那年我们18岁,兜里的钱凑起来,买不起席面上一瓶酒。
我却偏要把那张照片装进自己做的册子,最后一页空着,写了两个字:白头。
后来,我们也曾隔着很远的路,生过很大的气。
她摔碎过一只杯子,我弄丢过她等了一年的约定。
可很多年后,她头发真的白了,翻到那一页,仍然伸手来拽我的袖口。
1 五百块的赌局
2007年8月,我和林穗的升学宴合在一起办。
两家的桌子挨着,录取通知书摆在蛋糕旁边。
都是南川设计学院。我的专业是工业设计,她是视觉传达。
姑姑把两份通知书翻过来,盯着学校名字笑。
“真行,谈个恋爱,连大学都捆着报。”
我刚要解释,林穗先放下了筷子。
“我的专业分够,我自己选的。”
她语气不重,手却按在通知书上。
那是她熬过三年,画烂了十几个速写本换来的。我不喜欢任何人把它说成顺便。
“我才是跟着沾光的。”我说,“她专业成绩比我高。”
林穗用膝盖撞了我一下,嘴角有一点笑。
她爸林建成坐在对面,没笑。
他做了半辈子公交调度,最恨赶不上时间的人。我小时候去他家喊林穗下楼,迟到两分钟,他都能让我站门外看表。
这回他看的不是表,是我。
“进大学先把书读好,别急着把一辈子挂嘴上。”
“知道,林叔。”
“你知道什么?往后工作在哪,房子怎么住,家里有事谁承担,你想过吗?”
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我爸在旁边拉了拉椅子。他开着一间小木工铺,今天特意洗掉指甲缝里的胶,仍留了一道黄。
“老林,孩子才18。”
“我就是知道他们才18。”
那句话并不算难听,我却听出了另一个意思:太小,说什么都不作数。
我和林穗从7岁认识。
她家住巷口,我家住巷尾。上小学时她总忘带尺子,我给她锯过一把,10厘米能量成11厘米。
她嫌弃了两天,用了一个学期。
高二那年,我妈住院,我爸顾不上铺子,我想请一个月假。
是林穗背着书包,坐在铺门口替我接电话。
她一边背英语,一边告诉来人,季师傅不在,修柜子明天再来。
她把当晚的作业摊开,指着空凳子说:“季扬,坐下。你要是考不上,我可不会专门留下来陪你。”
她的好从来不软绵绵,总带着点不许我往下掉的凶。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想和她一直待在一块儿。
姑姑见气氛僵了,笑着从包里掏钱。
“行了,谁没年轻过。我出500,赌他们过不了大一。进了大学,好的多着呢。”
她把钱往玻璃转盘上一拍。
旁边有人笑,说如今的孩子谈恋爱跟换衣服一样。
我爸的脸沉了。我妈刚要说话,林穗已经站起来。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合照。
是领通知书那天拍的,我举着信封,傻得像中了彩票,她在旁边踮脚,想把我头顶的树叶拿下来。
照片被她平平地放在那500块钱旁。
“钱收好,我们不拿分手给您助兴。”
转盘停住,姑姑的笑也停在脸上。
林建成抬头:“林穗,怎么跟长辈说话?”
“那长辈为什么拿我们下注?”
她的手垂在桌边,我伸手握住。
凉的,还在抖。
我知道她不是不害怕。她最怕她爸冷脸,小时候打碎一只碗,都要在我家磨蹭半天才敢回去。
我站到她旁边。
“姑,您要觉得这钱多,给我奶买两双鞋。我们好好谈恋爱,不收围观的钱。”
我奶隔着两个人,响亮地咳了一声。
“鞋我有。钱装起来,吃饭。”
姑姑涨红了脸,把钱塞回包里,说我们开不起玩笑。
我也没接那句。
这顿饭后半程,林建成没再跟我说话。
出门时他拎走林穗的书包,让她跟自己回家。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合照拿给我。
“刚才你是不是想说点特别大的话?”
“想啊。”
“比如?”
我低头看她:“从大学谈到白头。”
她眼圈微红,却先笑了。
“那可太久了,季扬。你别只会这一顿饭逞能。”
我把照片收进胸前的口袋。
那地方热得厉害,好像揣的不是相纸,是我第一次亲口说出去的未来。
“开学第一顿饭,我请。往后再一顿顿往下算。”
她伸出小指,又觉得幼稚,半途要收。
我赶紧勾住,没让她跑。
2 最后一页
离开学还有12天,林穗被她爸扣在家里。
准确说,是不许她晚上来木工铺找我。
白天买菜、倒垃圾、取快递,一样不少。
她每天总能从我家门口经过,手里的东西越来越离谱。
有天拎了半瓶酱油,见我就说:“我妈让我看看这瓶还能不能用。”
我爸在里面刨木头,笑得刨子都打滑。
林穗耳朵红了,转身要走,被我拿一块木板挡住。
“正好,帮我选个颜色。”
我在做一本册子。
薄木片裁成封面,边角磨圆,书脊包一条蓝布。里头不是作业纸,是我从文具店买的厚白纸。
我想把那张合照贴在第一页。
她蹲下来,指腹摸过木片边缘。
“你磨了多久?”
“两晚上。还没刷东西,等你挑。”
“木头原色就好。”
她拿起笔,在第一页角上画了两根小小的麦穗。
她名字是稻穗的穗,画的却一直是麦子。我笑过她,她说稻子垂着脑袋不好画,麦子站得直,精神。
我觉得她本人也差不多。
册子最后一页,我提前写好了白头。
她翻到那儿,手指停住。
“真准备留这么久?”
“嗯。到时候贴张丑的。”
“你丑你的,别拖我。”
她嘴上不服,合上册子时却格外轻。
木工铺外传来车铃声,她爸下早班回来了。
林穗赶紧提起酱油瓶,我爸却主动喊住林建成。
“进来喝口水吧,天热。”
两个当爹的隔着一张工作台坐下。
我给他们倒水,林建成没接我的话,先问林穗,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她说还差一盏台灯。
我忍不住说:“我带了一盏,可以先——”
“宿舍不在一栋,怎么先?”他打断我。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那盏灯本来就多余,是我表哥毕业留下的。我想把好的给她,自己用另一盏,却在他的目光里成了不着边际。
我爸放下杯子。
“老林,你有话就说。孩子在这儿,不用绕。”
林建成看了眼门外。
“我怕她以后为了迁就谁,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她妈当年也考出去过,后来为了我回来,后悔的话说了多少年。”
林穗愣了。
我也愣了。她妈许萍在巷口开文具店,脾气爽利,谁都觉得她日子过得自在。
原来大人也有不肯拿出来给孩子看的旧账。
“我不会让她——”我才开口,他就抬手。
“你现在说不会,当然真心。真心不能替人过日子。”
那天他还是把林穗领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胸口像塞着一块没刨平的木头。
我爸把一截料推到我手边。
“赌气没用。人家不信,你就做你的。”
“你也觉得我们走不远?”
“我觉得你小子容易一着急就答应太多。”
他拿走我手里的砂纸,翻了个面。
“这个磨透了,还使劲。东西没坏,也得叫你磨坏。”
我低头看着那张起毛的纸,没吭声。
晚上9点,林穗从家里的座机打来电话。
我家的听筒线很短,我得蹲在柜子旁边接。
她那边也是压低声音:“我问过我妈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后悔的不是结婚,是一直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事。提两句,我爸就说,家里不都是为我们好吗。”
我握着听筒,听见那边门响。
林穗没有挂,隔了一会儿才继续。
“季扬,我想做书。封面、内页、装订,我都想学。将来要是有很好的机会,我可能会去很远。”
我本能地不想听那个远字。
我甚至想,明明今天才做了册子,她怎么就开始打算离开。
可她问我的声音那么认真。
“你还想跟我谈吗?”
我把册子拖到膝头,翻开她画麦子的那页。
“想。我不想找个离我最近的人,我想跟你。”
电话那边很静。
然后她笑了一声,有点带鼻音。
“那说好了。你也得学你的,别光顾着找我。”
“不过台灯我真有两盏。”
“知道。我妈说了,让我拿好那盏,谢谢季叔。”
我忍不住笑,听见她也笑。
开学前那晚,我把台灯擦了三遍,在底座贴上她的名字。
册子装进箱子,最后一页仍空着。
我没打算一次就走到那里。
先把她那盏灯,稳稳带到学校再说。
3 男朋友在这里
报到那天,林建成送我们去了学校。
他把车停在宿舍区外,替林穗搬完箱子,回头看见我还拎着台灯。
“放下吧,她自己会收拾。”
我应了一声,仍先试了插头。
灯亮起来,罩里是一片暖黄。
林穗蹲在箱子旁,抬眼冲我眨了眨。
她爸当没看见,临走却单独叫住我。
“她要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别自作主张。”
“好。”
我答得很快,后来才明白,这句话最难的地方在后半截。
我的宿舍住了4个人,陈竞睡我对床。
他从我的枕头底下翻出合照,啧了一声。
“青梅竹马,真谈啊?我高中那对模范情侣,报到前一天就散了。”
我把照片拿回来。
“那你替他们可惜,别替我操心。”
他笑着举起手,算是认输。
开学头两个星期,我每天去食堂替林穗排队。
她上午有速写课,手上总带着炭灰。
我把勺子递过去,她能连喝三口汤,才想起来问我吃没吃。
我喜欢她这个样子,饿了就吃,困了就靠着我的肩打盹,完全没把我当外人。
可后来,她没空天天跟我吃饭了。
她进了校刊组,晚上要开会,周末跟组里的同学去旧书市场。
我端着两份饭,在食堂门口等到汤冷。
手机收到她的短信:对不起,开会忘了时间,你先吃。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对着那两份饭,越看越不是滋味。
陈竞路过,伸手就拿多的那份。
“谢扬哥。”
“谁说给你了?”
“你这脸,吃两份也不消化。”
我追着他跑了半条走廊,气倒消了一半。
星期六,我在教学楼下等林穗。
玻璃门里,一个高个子男生替她举着画板,两个人低头看同一张纸。
我隔着门,忽然不知道手里的奶茶该不该递出去。
那男生叫贺川,大二,校刊的美编。
他帮她争取了一次封面试稿,她这几天一直在说这件事。
我听见过他的名字,却还是在看见本人时,胸口猛地一紧。
林穗一出来,就看见我。
“不是说下午做模型吗?”
“提前做完了。”我把奶茶递给她,“路过。”
我宿舍到模型室,怎么也路不过她们楼。
她看了我两秒,没拆穿。
贺川跟过来,问她明天几点去书市。
“9点。”她说完,伸手拉住我的袖口,“介绍一下,我男朋友,季扬。”
我那杯奶茶差点捏变形。
贺川点点头,说久仰,说她总讲木工铺里有个手艺不错的。
我勉强摆出一点不在意。
“也没多好,就比她画直线强点。”
林穗当场踩了我一脚。
贺川笑着走了,我却还站着。
她把吸管戳进杯子,送到我嘴边。
“酸味的,你先尝。”
“奶茶哪来的酸味?”
“你带来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那点酸却还是顽强地冒了出来。
“你最近都没空找我。”
她脸上的笑慢慢退下去,把杯子接回手里。
“我也想找你。但我不能退了校刊,天天跟你吃饭啊。”
“我没让你退。”
“可你不高兴。”
我无话可说。
我以为一起来大学,就能比从前更近。真到了这里,她有那么多新鲜的事,我却还在拿放学一起回家的旧办法等她。
林穗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
“明天你有事吗?”
“做模型。”
“你做你的。晚上带给我看看,我也把封面给你看。”
我坐下来,盯着她鞋上的一点白颜料。
“那今天呢?”
她朝我歪了下脑袋。
“今天还剩一个下午,男朋友,能不能请我出去约会?”
我抬起头,她已经伸出了手。
我握住那只手,终于没再问明天书市都有谁去。
4 一块五的车票
我们第一次正经约会,坐错了公交车。
原本想去市中心的湖边,结果到终点站,看见一座建材市场。
林穗站在站牌下,笑得直不起腰。
我盯着线路牌,试图替自己挽回一点体面。
“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建材市场里可能有石材,湖边也有石头。”
“你闭嘴吧。”
她拽着我往回走,走到路口,却被一排旧书摊钉住了脚。
湖没看成,我们在破棚子下待了两个小时。
她看上一本旧画册,封面缺角,书脊开了胶。
摊主开价45,她摸了又摸,最后放下。
我记得她那个星期剩下的生活费。
林建成每月按时给钱,她却总把钱花在纸和颜料上。她不愿多要,觉得报专业时已经说好了自己会省。
我掏钱包,她立刻按住。
“不是非要,回学校图书馆也能找。”
我没跟她抢,把书重新拿起来。
“封面都快掉了,20行不行?”
摊主瞪我:“你这砍得也太狠。”
“回去我还得自己修。”
最后28成交。
林穗付了14,我付了14。
回去的车上,她抱着书,不肯让我替她拿。
“修好以后,封里给你留一页署名。”
“多大?”
“指甲盖大。”
“那不修了。”
她靠过来,笑着撞我的肩。
车窗敞着,她碎发扫过我的脖子,我突然觉得,建材市场这个地方,以后可能也会被我惦记。
那晚,我在宿舍替画册补书脊。
陈竞见我对着一本破书傻笑,拿洗脸盆敲床沿。
“谁懂,谈恋爱还能把人谈出工伤。”
我没搭理他,小心把压书的板子放平。
林穗答应的署名没赖。
她写:此书由季扬先生修复,手艺一般,态度很好。
后面画了个歪歪的小人,头发冲天。
我把那页看了好几遍。
11月,校刊组要办一次小型封面展,预算不多。
林穗为了展架,绕着学校后勤堆废料的院子看了三趟。
她找我商量,想用扔掉的包装板做支架。
我当即卷起袖子。
“包在我身上。”
她却没把图纸交给我。
“你先看尺寸。不是替我全做,是教我们做。”
她说我们,我才发现苏蓓和另外两个女生也在旁边。
我有一点失落,原来这不是只留给我的求助。
等进了模型室,看她们蹲着量板子,我又没法不认真。
板材用之前要征得后勤老师同意,工具也得在开放时间借用。
她负责跑手续,我负责拆掉旧钉子,教她们怎么固定。
林穗第一次上夹具,夹歪了,整块板往旁边滑。
我伸手扶住,脱口就是:“怎么这么笨。”
她的手停了一下。
苏蓓低头假装找尺子。
我意识到说重了,刚要补,林穗已经抬起下巴。
“季老师,能教就教,别夹带私货。”
我脸上一热,换了个位置,把夹具慢慢放正。
“刚才嘴欠。你看,这边先顶住。”
她看我一眼,重新试了一次。
这回稳稳当当。
展览开幕时,8只木架沿走廊排开,颜色并不一致,有的还留着旧货号。
她把它们做成了设计的一部分,在旁边贴了一张说明,讲旧材料怎样被重新使用。
我站在人群外,听她介绍自己的封面。
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扬起下巴,眼睛发亮。
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不来陪我吃饭的那些晚上,到底在忙什么。
最后一只展架后面,有一块小牌子。
材料整理及制作协助,季扬、苏蓓、钱晓、周琳。
我的名字排第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林穗从人群里钻出来,问我是不是很得意。
我说还行,就是署名终于比指甲盖大了。
她塞给我一张折过的纸。
是我们坐错车那天留下的车票,一块五。
“你不是带了册子吗?这个贴进去。”
“这有什么好记的,丢人。”
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很喜欢那天。”
她说完就跑回展架旁,留我拿着那张薄纸,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把车票贴在合照后面,没写坐错车。
写的是,第一次约会,她很喜欢。
5 没等到的那个人
2008年暑假,我爸伤了手。
不是铺子里的事故。他骑车送一扇柜门,被拐弯的货车刮倒,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回家。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人没大事,别喊。”
我妈在厨房里站着,半天没能把手里的碗放下。
我们家不至于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可铺子一停,每个月照常要付的东西,一样也没停。
我爸接下的3套书柜还有尾活,客户催了两次。
我回到铺子,看着墙上那些尺寸单,第一次发现他一个人的肩膀上挂了这么多事。
那年我19岁,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人。
男人当然应该把事接过去。
我给林穗发消息,说家里有活,最近没空。
她问需不需要帮忙,我回不用,你忙你的。
她正准备参加一个学生作品联展,暑假也没闲着。
我知道她希望我去。
她的作品第一次挂在校外,票装在信封里,提前两星期给了我。
我把信封夹在账本下,心想做完眼前这点就去。
可活总有下一点。
补好的抽屉推不进,喷过的柜门有色差,送货的人临时涨价。
我爸一只手不能使劲,坐在旁边教我,教急了,父子俩能吵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这里留一点!”
“我留了,你看不见吗?”
话出口,我就后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包着的右手,没再说话。
联展开幕那天,我在邻县装柜子。
手机没电,等借到充电器,已经下午5点。
林穗给我打了7个电话。
我回过去,她接得很快。
“你到了吗?”
“对不起,我在外面装东西。”
那边有拆胶带的声音,隔了一会儿,她才说:“哦。”
我赶紧解释,客户临时要改,我不能把人家书房扔一半。
她没有怪我,只问我是不是吃饭了。
我说吃了,其实没有。
回到家,铺门口放着一个饭盒。
米饭、茄子,还有两块我爱吃的炸鱼。
林穗没在。
我妈说,她来送饭,看见你爸的手,站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猛地一沉。
晚上我跑到她家文具店,她正坐在柜台后裁纸。
抬头看见我,又低下头。
我把那张没用过的票放在桌上。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越平静,我越慌。
“我爸现在这样,我总不能——”
“季扬,我知道。”她放下裁纸刀,“我下午就知道了。”
我站在柜台外,后面的话忽然全堵住。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前几天的消息。
她问我周六几点出门,我回,放心,肯定去。
前一天,她问会不会耽误家里的活,我回,没事,小活。
每一句都像我亲手磨出来的刺。
“你要是告诉我,我可以给你留晚一点的票,也可以找人拍给你看。可我一直在门口等,我以为你会来。”
她的声音到这里才抖。
“我穿着那条裙子,站得脚都疼了。我怕你找不着,连跟同学去吃饭都没去。”
我记得那条裙子。
她挑了很久,问过我两次好不好看。
我这才真正明白,错过的不是一张作品,而是她在人群里一遍遍看向门口的下午。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家麻烦。”
她眼睛一下红了。
“那你把我当什么?来跟你分好处的吗?”
这句话比骂我还重。
我想握她的手,她却先把手收回膝头。
“我今晚不想听你说以后保证。你回去吃饭,明天还要干活。”
店里的挂钟走得很响。
我把票重新收起来,没有再赖着要求她立刻原谅。
出门时,我听见她在身后叫我。
“你爸复查是哪天?”
我转过身,把星期和时间老实说了。
她点点头,仍旧没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还肯关心你,并不等于你已经没让她难过。
6 她站在柜台里面
第二天早上,林穗带着一卷纸来了木工铺。
我以为她要帮我记账,赶紧收拾凳子。
她却先找我爸。
“季叔,你现在能写字吗?”
“左手写得像鸡爬。”
“那我写,你说。哪家还剩多少活,哪些能往后挪,先列出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没敢拦,老老实实把单据抱过去。
那张清单列完,我们才发现,有两家根本不急,早说一声就能延后。
我这些天一味抢着干,连问都没问。
我爸拿着电话跟客户解释,语气客气,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难堪。
林穗帮我妈把工具归好,又把散在地上的包装纸卷起来。
她没碰我正在做的柜门,也没有替我拍胸脯。
她知道哪些事自己能做。
午饭时,她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800块。
我脸一下沉了。
“你把这个拿回去。”
“不是送你的。书柜的尾款没收到,送货得先付,我借你周转。”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不说话。
昨晚我已经问过陈竞,想借他剩下的生活费。他还在等他妈汇钱。
林穗把信封推近一点。
“这是我给文具店画暑期海报的钱,有一部分还想买纸。你收到尾款就还我,我得赶在开学前买。”
她连还款的用途都讲清楚了,没给我演一场无怨无悔的机会。
我偏偏还是觉得,接下钱,就矮下去了。
我爸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季扬,别人肯信你能还,是看得起你。你在这儿给谁脸色看?”
我抬头,发现林穗已经把手放回去了。
她眼里的那点亮慢慢收了起来。
我胸口一堵,把信封按住。
“我写张借条。”
“行。”
“尾款回来,最晚这个月底。”
“好。”
我写完,把借条推给她,低声说:“谢谢。这回得请你帮帮我。”
她接过去,折好,没装作那张纸不重要。
下午,她在柜台里面替我接客户电话。
我抬头看见她,忽然又想起高二那年。
只是这回,她没有摊开作业喊我坐下。
她在等我学会自己开口。
我把最后一块隔板装好,洗了手,走到她面前。
“联展还有两天,对不对?”
“嗯。”
“明天下午我有空。不是小活干完就有空,是已经跟客户约好了,上午去,下午不接。”
她抬眼看我。
“你还愿意带我看吗?”
她用指甲掐了掐信封的角,过了好几秒才点头。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贫嘴。
那天傍晚,我爸跟我坐在门槛上吃西瓜。
他看着自己没法拿东西的手,突然说,人一着急,最容易拿家里人撒气。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天吵架。
我闷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没觉得你不中用。”
“我也没觉得你做得不够。”
父子俩各吃各的,过了半天,我才觉得胸口松一点。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站在展馆门口。
林穗没穿那条裙子,白衬衣配牛仔裤,手里捏着一张新票。
她把票给我,走在前面。
她的作品是一组书封,用旧街门牌做字形,几处缺口被设计成透光的小窗。
我凑近看,发现其中一扇木门,正是我家的铺门。
门边还画了一个歪着脑袋的小人。
“这个是我?”
“原本是。”
“现在呢?”
她看着我,嘴角终于松动。
“看你表现。”
我拿着相机,问她愿不愿意站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站在作品旁。
我拍下那张迟到了两天的照片,又请旁边的同学帮忙,给我们合了一张。
照片里她没笑得很开,却把肩膀靠过来一点。
月底尾款到账,我把800块还给她,另外买了她选好的纸。
纸钱另算,是我认真挑的礼物。
她把借条还我,没撕。
后来那张纸也进了册子。
她在旁边写:这人第一次肯说,帮帮我。
我不服,拿笔补了一句:说完,确实有人帮。
她笑了半天,没让我涂掉。
7 我说了一句混账话
2009年春天,林穗拿到一个暑期工作坊的名额。
海城的一家图书设计机构跟学校合作,收6个学生,8周,包住宿,有少量补贴。
她把通知拿给我看,眼睛亮得像第一次摸到那本旧画册。
我第一反应是替她高兴。
第二反应是,8周怎么这么长。
偏巧那年暑假,我准备参加校里的家具设计比赛,想做一把适合小户型用的折叠椅。
我已经在脑子里安排好:白天做模型,晚上跟她吃饭,周末回家帮我爸。
她的通知一来,我那点擅自画好的日子,全被推翻了。
“挺好的。”我说。
她把通知收回去,歪头看我。
“你这口气,像我欠了你钱。”
“没有,就是暑假不能一起了。”
“只有8周,我又不是不回来。”
我知道她说得对,偏偏越对,越堵得慌。
接下来一星期,我忙得几乎不回她消息。
一半真忙,一半故意。
她给我看住宿安排,我回知道了;她问行李箱能不能借,我回自己去拿。
她终于在模型室门口堵住我。
手里提着我落在她那儿的饭盒,里面装的是饺子。
她妈包的,我最爱吃的白菜肉馅。
“你到底在气什么?”
“没气。”
“那你看着我说。”
我放下锉刀,抬头看她。
她原本有点凶,看清我眼底的红,又缓了声音。
“椅子做得不顺?”
她这么一问,我更觉得自己狼狈。
模型第三次承重没过,老师说我只顾外形,把最重要的地方做虚了。她却一路往前,连落脚的地方都找好了。
我怕她出去看见真的厉害的人,回来就发现我也没多好。
但这种话,我那时说不出口。
“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一回?”
说完,模型室里只剩电风扇的声音。
林穗拎饭盒的手慢慢垂下。
“哪一回我没跟你商量?”
我没回答。
“这个名额是我自己争来的。你知道我改了多少遍作品集,你还替我检查过装订。”
“我知道。”
“那你让我留,是要我干什么?每天在这儿看你做椅子吗?”
她的话也带了刺,我忍不住说,那你去吧,还问我干什么。
她脸色一下白了。
饭盒被轻轻放到桌角。
“我问你,是想让你知道我的事。不是来求你批准。”
她转身往外走。
我想喊她,喉咙里却像有一把没散开的木屑。
陈竞正好进门,看见她走远,问我是不是又作死了。
我烦得让他别管。
他低头看看我的模型,抬手敲了一下椅背。
“比赛输了你能重来。你把她喜欢你的那股劲敲没了,拿什么补?”
我一把抢回椅子,让他少说两句。
当天夜里,我盯着那把椅子,怎么也睡不着。
我从小最烦别人说,季扬,听话,别瞎折腾。
现在轮到林穗,我竟也想把她按在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
不是她做错了,是她往前走时,我怕自己被落下。
第二天,我去女生宿舍楼下等她。
她下来时,眼睛有点肿,肩上却已经背好了装作品的袋子。
“我去交最终确认表。你要吵,等我回来。”
“我陪你去。”
“不用。”
我往旁边让开,没有挡路。
“昨天那句是混账话。”
她停住,没回头。
“我做不好椅子,就想让你也别去做喜欢的事。你真留下,我八成还会觉得是自己有面子。”
她转过身,看我的眼神很陌生。
我那点怕丢脸的劲又冒出来,硬生生按下去。
“我想你陪我是真的。可不是这么陪。”
她抿着嘴,手指紧紧攥着袋带。
“你昨天让我觉得,喜欢一个人真累。”
我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对不起。”
她没立刻说没关系。
过了好一会儿,她指了指我手里的袋子。
“那是什么?”
“饺子盒,洗干净了。还有行李箱的钥匙。”
我把钥匙放进她手心。
“我那只箱子的轮子修好了。你那只老卡住,这只推着轻。”
她低头看那把小钥匙,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伸手,又不敢贸然抱她。
她抬袖子擦了擦,声音还硬着。
“你跟我一起去交表。路上不许再说让我留。”
“好。”
我走到她旁边,替她拎住袋子底下最沉的那部分。
那天太阳很大。
我们没有牵手,但她也没再把那只袋子从我手里抽走。
8 有人等我输完
林穗去海城那天,我送她上火车。
行李箱推得很顺,她却从进站开始就没再松过我的手。
我看着她,忽然起了很坏的念头。
想问她现在还想不想去,想听她说舍不得。
她比我先开口。
“季扬,我会想你的。”
就这一句,我差点把早上演练好的洒脱全丢了。
我把装了馒头和卤蛋的袋子塞给她。
“路上吃,别光啃饼干。”
她站在车门里,突然俯身亲了我一下。
旁边的大叔笑出声,我耳根烫得厉害,还非要回头看别人干什么。
列车开走,我追了几步才停下。
站台一空,胸口也跟着空了。
但那天晚上,她从宿舍公用电话打来,兴奋地说,窗外能看见一小片江。
我听她说了20分钟。
挂电话以后,我把新画的椅子结构摊开,第一次没觉得自己是被剩在原地的。
那8周并不全甜。
电话卡用得飞快,等到说话的时间,我常刚从铺子回来,她也累得不想动。
有次我滔滔不绝讲了半天模型,她那边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叫了两声,她才惊醒,说刚才趴着睡着了。
我有点失落,却又听见那头有人喊她,明天的稿子还没定。
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明显还没清醒。
我让她先睡。
她不肯:“你再讲一点,我想听。”
我把椅子放到桌边,没再讲技术,跟她说我爸今天把盐当糖放进了番茄。
她笑得咳嗽,我也跟着笑。
后来我寄给她一块木头小压纸,底下磨得平,上面刻着一根站直的麦子。
她寄回来一张明信片,没有风景,只有她自己画的宿舍窗户。
窗台上摆着那根木麦子。
我贴进册子,突然觉得很赚。
那么远的一个地方,也有我的东西。
8月底,她工作坊结束,我的比赛也出了结果。
没进获奖名单。
老师肯定了后来的改进,但跟成熟作品比,细节还是差一截。
我把作品搬出展厅,手指被木边刮出一道口子。
陈竞问我要不要吃顿好的,我说算了。
我早就跟林穗吹过,要拿奖金带她吃海鲜。
现在连去接她的底气都没了。
她回来前一晚,我发消息说,明天临时有事,不能去站里。
她很快打来电话。
“季扬,你是不是没获奖?”
我望着桌上那把小椅子,硬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
她没顺着安慰我。
“那明天下午3点,我等你。”
“真有事。”
“有事就晚一点。我到站给你打电话。”
我坐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去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来,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我第一句不是想你,是问她头发怎么了。
她摸摸耳边,笑道:“太热,洗起来方便。不好看?”
“好看。”
我是真的觉得好看。
她把箱子给我,自己抱着一个纸筒。
我以为里面是她的结业作品,她却抽出一张海报。
画着一把十分眼熟的椅子,椅背上坐了个头发冲天的小人。
海报下面写:季扬的第一把,尚未获奖,暂不出售。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里突然发酸。
“你什么意思,嘲笑我?”
“不给卖。我先看中的。”
她把海报卷好,往我胳膊下一塞。
“去看看实物?然后你请我吃面。海鲜先欠着。”
我低头,额头抵住她的。
站里吵得厉害,她却没推我,只拿手背贴了贴我的脖子。
“我回来啦。”
我这才伸出胳膊,抱紧了她。
那顿面吃到很晚。
她也有没做好的作品,有被老师改到想哭的晚上。我们各说各的丢人事,后来开始比谁更惨。
回学校的末班车上,她靠着我睡着,纸筒竖在两人中间。
我扶住它,又把她的头轻轻挪到肩上。
那晚回到宿舍,我没把落选的通知删掉。
我把那把椅子继续修下去。
她回来了,而我还想把下一把做得好一点。
9 毕业以后去哪里
2011年6月,我们又坐在一次散伙饭上。
这回没有长辈,满桌都是同学。
陈竞喝得脸通红,举着杯子说,敬全校最顽固的一对。
我骂他措辞有问题,他说,夸你呢,当年我真没觉得你俩能熬过军训。
林穗隔着桌子笑,没替我反驳。
她面前放着海城一家图书公司的录用通知。
一年合同,设计助理,工资不高,但能跟着她喜欢的主编做书。
我已经签了南川一家家具厂,做产品助理。
那是我跑了几场招聘会争来的机会,离家也近。
我们都没有把自己的通知藏起来。
可两张纸真的摆到一块儿,还是像在桌面上划开一条很长的路。
散席后,她坐在操场台阶上,拆脚后跟的创可贴。
我在她旁边蹲下,替她把翘起的边一点点揭掉。
“疼就说。”
“我已经在吸气了,你没听见?”
我手一顿,她扑哧笑了,眼睛却慢慢红起来。
“昨天我爸又说了,毕业正好各走各的,别再绑着。”
我替她贴上新的,没急着抬头。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想绑着你。”
“我也没。”
她盯着我,眼里那点红更明显。
“季扬,可我怕。一年以后,要是合同续了呢?要是你也做得很好,根本走不开呢?”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暑假那8周,跟要各自在一座城里生活,终究不同。
我想说一句永远不会变,又想起以前那些说得太快的话。
“那就到时候再商量。我不能现在骗你说,一年以后肯定有房有车,能把两边都安排好。”
她抹了一下眼角。
“谁要你的车了。”
“你坐车认路不行,我有证据。”
她拿手里的包装纸砸我,我接住,攥进掌心。
笑了一会儿,我们真拿出纸笔,算了趟路费。
每个月见一次不现实,刚入职不能总请假,我们先约6个星期见一面,谁方便谁过去。
平时不用一直等着电话,忙完发个消息。
其中一次见不成,要尽早说。
写到这里,她拿笔敲了敲我的手。
“这个给你加粗。”
我知道她还记得那次联展,老实画了两条线。
最后我们没签什么保证书。
只在纸边写了第一趟见面的日期,8月13日。
毕业典礼那天,林建成来了。
他看见我们抱着同一个纸箱,皱了皱眉。
箱里是那本木封册子,还有4年攒下来的小东西。
有车票、废掉的模型零件、有林穗被退回的封面试稿。
他随手拿起一张图,问这有什么用。
“没做成的东西也留着?”
林穗从他手里接过去。
“留着。以后看见,会知道当时没本事到什么地步。”
她说完看向我,我们都笑了。
林建成没笑,隔了很久,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送她去海城前,我带她回了一趟木工铺。
我爸的右手已经好了,只是使劲久了会酸。
他给她做了一只装笔的小木盒,里面铺着我妈裁的布。
林穗抱在怀里,低着头说谢谢。
我妈没劝她留,只往她箱子里塞了一袋吃的。
“学好了本事,自己腰杆硬。季扬欺负你,打电话来,我骂他。”
我说到底谁是亲生的,我妈把袋口一扎,瞪了我一眼。
临走,林穗回头看我。
“8月13日,不许忘。”
“忘不了。”
这一次我没说得很大声。
我提前在日历上画了圈,认真把那天留了出来。
10 两个人都不体面
毕业后第一次见面,我准时到了海城。
8月13日,她在站外举着一袋冰水,笑得像自己接到了什么贵客。
我们没去贵地方吃饭,在她租的房间里煮了面。
一张窄桌,两只不同花色的碗,窗边摆着从南川带来的木笔盒。
我那时觉得,异地也没有想象中难。
后来才知道,难的不是一趟火车,是每次把人送走,还得独自把灯关上。
她生过一次很重的感冒,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能做的只是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嫌我问得烦,直接挂了。
我也有过被人当众骂得下不来台的下午,回到宿舍想跟她说,她刚好在改稿。
电话接起来,两边都听见对方叹气。
有一瞬间,我竟不太敢开口,怕自己成为她当天最后一件麻烦事。
我们还是一趟趟见。
有时只是一起去超市,排着队买一袋打折水果,我都觉得那几个小时特别长,舍不得用快了。
2012年夏天,我把一件重要的事弄砸了。
前一年在海边,我们碰上下雨,约好下一年再来,住一晚,看日出。
她怕我忘,提前一个月问过。
我答应了,连民宿都是一起选的。
后来工厂接到急单,我负责的样件要赶周一确认。我觉得周五夜里能做完,周六早班车过去,正好。
周四有人问要不要换日期,我还硬撑着说来得及。
林穗已经请好假,买了裙子,连第二天早饭去哪里都查好了。
周六凌晨,样件出了一处问题。
我一直忙到早上,车次错过,打电话过去时,她已经在海边等我。
她问:“今天能到吗?”
我看了眼工作台,说可能晚上。
那头很久没声。
“那先不去海边了,你赶过来,我们还能吃晚饭。”
我又答应了。
到了下午,返工还没完。
我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跟主管说必须走。
他扣了我那次项目的部分奖金,我认了,可等到海城,已经晚上10点。
林穗从民宿退了房,坐在租屋的床边。
那条新裙子挂在衣柜外,吊牌已经拆了。
我把包放下,想解释,她却问我,为什么周四不改时间。
我说以为能赶上。
“你每次都以为。”
我一夜没睡,火也跟着冒上来。
“我又不是故意在外面玩。我已经尽量往这儿赶了!”
“所以我连难过都不行?”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想把冷掉的水倒进水池。
我挡了一步,要她先听我说。
她用力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碰在桌沿,当啷一声,碎了半边。
我们都停住。
水淌过桌上的民宿预订单,一点点滴到地上。
她看着那只碎杯子,脸上的气忽然散了,只剩下难堪。
“你别过来,我收拾。”
我去拿扫帚,她已经蹲了下去。
我喊她别碰,她像没听见,捏着一块杯柄,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一见面就吵,不想你一来就嫌我难伺候。”
我蹲到她面前,把那块瓷片接下来。
那是我毕业时给她挑的杯子,画着一只胖得很潦草的猫。
我看着她空下来的手,忽然什么气都没了。
“没有嫌你。”
“可我真的等了一年。”
她这句话很轻,听得我眼眶一下烫起来。
我把扫帚放远,蹲着抱住她。
她起初绷着,后来整个人往我怀里倒,抓住了我后背的衣服。
“我就想跟你好好待两天,不打电话,不赶末班车。”
我低头看着她头发,嗓子像堵住了。
“我也是。”
那晚,我们没赶去海边补日出。
我给主管打了电话,请下周一的假。她也没把那两天重新拿去加班。
我们一起扫掉瓷片,擦干桌子,去楼下吃了一碗迟来的馄饨。
她对摊主说多放香菜,我下意识把自己碗里的也拨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吃了。
第二天,她跟我道歉,说不该拿杯子撒气,更不该蹲下去用手捡。
我也没拿这句道歉抵掉自己的失约。
那只杯柄留了下来。
她说不要贴进册子,太丑。
我找了个小盒子装着,没让她看见。
我不想把什么都说成值得纪念。
有的东西留着,只是因为我真舍不得,连我们最不体面的那一天也舍不得。
11 我去你的城市
2013年秋天,林穗得到了独立负责一本书的机会。
她在电话里讲得飞快,说主编终于愿意把整本交给她,不用再只改别人的小角标。
我坐在厂区外的台阶上,笑着听。
等她说完,我才告诉她,我投了海城的工作。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面了两家,有一家让我下周过去再谈。”
“你怎么不说?”
“怕最后人家不要我,提前吹牛。”
她没笑。
“季扬,你别为了我乱辞职。”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爸最近又提起过许萍当年的事,话里话外都是,谁跟着谁走,往后都可能成一笔账。
我把手里的招聘信息摊在腿上。
“没辞。这家做小批量家具和展示样品,能从图做到实物,比我现在碰得到的东西多。工资起步少一点,但我问过住处,能算得过来。”
“那你家铺子呢?”
“我爸请了个搭手的,已经干了半年。不是我临时把他扔下。”
她在电话那边吸了口气。
“你真想来?”
“真想。”
我顿了顿,没把最想说的藏起来。
“想下班以后能看见你。这也算理由吧?”
她终于笑了,笑着又不出声。
我听见她把话筒拿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算,很算。”
但事情没有电话里那么顺。
第一家嫌我做的东西太传统,第二家愿意要我,试用期工资比说好的又低了一截。
我站在海城街头,第一次觉得冲过来见她,和真的在这里站住,是两回事。
林穗下班来接我,问谈得怎么样。
我说没成。
她接过我的包,没让我先解释。
“走,吃饭。”
那天她特意点了一盘肉,我看着价格,想让她换小份。
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你以前说拿奖请我吃海鲜,到现在还没吃。欠着的人,暂时没资格指挥债主。”
我没忍住笑,笑完又有一点酸。
我住了3天青旅,把以前做过的样件照片重新整理,继续投。
第三家工作室的师傅姓董,看作品只说了一句话。
“图能画,手也肯干,先来试两天。工钱照算。”
我做了两天,磨坏一块边条,也修好一只尺寸不合的展台。
董师傅没给我画多大的前景,只把正式的工资和工时说清楚。
我算了房租、吃饭和回家路费,最后点头。
回南川办离职那天,林建成把我叫到文具店外。
“她让你去的?”
“我自己选的。”
“以后日子不好,别说是她拖了你。”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阵刺痛。
我原本准备了一堆证据,想告诉他,我不是只为了谈恋爱。
真听见了,却忽然不想把喜欢她从自己的选择里摘出去。
“林叔,我去找她,当然是因为想她。工作也看过了,钱也算过了。要是以后过得不顺,我找办法,不找她算账。”
他盯着我,半天没有回答。
我爸站在铺门口听见了,等我回来,递给我一把常用的木尺。
尺上刻着他的姓,边角已经磨亮。
“出去别糊弄活,也别逞强。真不行,家里还有凳子给你坐。”
我接过来,鼻子发堵。
正式到海城那晚,林穗在我租下的小单间里拖地。
她没跟我立刻住一起,说房东那边还有合同,自己也想再慢慢来。
我把箱子放好,发现墙上贴了一张新画。
一座小城,两扇亮着灯的窗户,中间没有长长的铁路线了。
她站在画下面,握着拖把冲我笑。
“季扬,明天晚上见。”
我突然很喜欢这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
不用算车次,不用提前请假。
明天晚上,我真的能见到她。
12 不是因为谈得够久
2015年,我和林穗26岁。
我们在海城租了一套有小阳台的房子,她的书和我的木屑,终于能有各自的角落。
搬家那晚,她坐在地板上,翻出那本木封册子。
前面已经贴了很多东西,后面仍有厚厚一叠空白。
她把手指夹在里面,问我,纸是不是准备少了。
我说能添,书脊当时特意留了余地。
她笑着说,你倒有先见之明。
我那时正在厨房门口,裤兜里装着一枚戒指。
挑了一个月,付款时手都在抖。
不是什么大得吓人的东西,但我看过很多款,只有这一枚摸起来顺滑,不会钩她的毛衣。
陈竞听说我要买,先问是不是家里催了。
两边确实都催过。
我妈怕拖久了让林穗心里没底,许萍说你们想好就办,别图省事只剩个将就。
姑姑则说,谈这么多年,再不结可就亏了。
我听着很不舒服。
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怎么就成了等着回本的买卖。
所以那晚,我没有挑一个谁都在的场合。
林穗抱着册子站起来,要去洗手,我先叫住她。
“穗穗。”
她不常听我这么喊,立刻眯起眼。
“你把什么弄坏了?”
我没绷住,笑出了声,原本打好的腹稿全乱了。
她看见我拿出来的盒子,笑容也一下停住。
我蹲下来,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谈了8年,必须往下一步走。是我想跟你有个家,想每天都回来。”
她站着,手还抱着那本册子。
我紧张得掌心全是汗,继续往下说。
“现在没房,钱存得不算多。我也不能保证不惹你生气。但我想娶你,想得挺着急的。”
她原本已经红了眼,听见最后一句,突然又笑了。
“季扬,你怎么求婚还催人?”
“没催,你慢慢想。”
“那你先起来,膝盖不疼吗?”
“你先回答。”
她把册子放到桌上,也蹲下来。
两个26岁的人,蹲在满地纸箱中间,像密谋什么大事。
她把手伸给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嫁。我也挺着急的。”
我替她戴的时候,第一次没能套进去。
不是尺寸不合,是她手指在抖,我也在抖。
她干脆把盒子拿走,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
“慢点,我不跑。”
戒指终于戴上,我低头亲她。
阳台外有人收被子,喊楼下让一让。她笑着躲到我怀里,眼泪全蹭在我衣领上。
婚礼定在那年秋天,回南川办。
没有借钱摆排场,两边各请最亲近的人,桌数事先说好。
说到婚房,林建成还是不放心。
他把我叫到家里,问我往后是不是一直租。
我把存款和打算讲了,没报一个肯定实现不了的买房日期。
他听完,沉着脸去阳台抽烟。
林穗要追过去,被许萍拦住。
许萍从卧室里拿出一只很旧的纸箱。
里面是她年轻时留下的速写本,还有一张没完成的进修报名表。
“我想去上个成人绘画班。”她对林建成说。
他拿着烟回头,皱眉问:“你都多大了?”
“多大都还想学。”
许萍说完,把报名表压平。
“你别替孩子把一辈子的风险都挑出来。真要挑,咱俩到今天也还有没过明白的地方。”
我和林穗坐在一旁,谁也没出声。
那天林建成最后没答应什么,也没再追问房子的日期。
婚礼前一晚,他把林穗上大学时用的台灯拿来。
正是我送她去学校的那盏,后来换过灯泡,底座的名字已经磨淡。
“她说这个还要,你们自己装好。”
我接过来,他却没有立刻放手。
“她倔,也好强。不是好哄两句,就什么都算了的人。”
“我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慢慢从灯上移开。
“知道就记住。”
婚礼那天,姑姑没再提赌局。
她看见林穗,夸裙子好看,林穗道了谢,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翻旧账。
我最紧张的那一刻,反而是牵住她手的时候。
18岁那年,我们在桌下偷偷握过,谁都不肯松。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着。
她却照旧用小指勾了勾我的掌心,眼里有一点明亮的得意。
仿佛在说,看,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
13 她的名字在前面
2017年,林穗做的书第一次进入一个行业设计展。
不是一夜成名,也没因此多赚多少钱。
但主办方寄来的邀请函上,她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放到餐桌上,装作不在意,绕去厨房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拿着菜刀,探头看了两遍。
“林老师,能跟我合个影吗?”
她背对着我,肩膀慢慢抖起来。
“收钱。”
“家属也收?”
“家属翻倍。”
我放下刀,洗干净手,把她从厨房拖出来,在那张邀请函旁边拍了十几张。
拍到后来,她嫌我笑得太夸张,要我出去。
我偏不,还把其中一张发给了我爸妈。
我爸过了半天回消息,问是不是很厉害。
我回,很厉害,比我厉害。
他说那得吃顿好的。
我也这样想。
那几年,我在董师傅的工作室已经能独立接活,工资涨了两次。
林穗跟朋友们商量着,想有一天能自己接书的设计,不再什么都听市场部门的。
我们仍要算钱,但不再每一趟回家都得犹豫。
女儿也是那年出生的。
我们给她取名季晴,小名晴晴。
林穗原本怕,生了孩子,别人喊她的时候,就只剩下晴晴妈妈。
她怀孕时把这句话说得像玩笑。
我却记住了。
展览去不了现场,她正在家里休养,主办方让设计师录一段介绍。
我请了半天假,把阳台清出来,用干净木板架了个小台子。
她看着台子,第一句话是,我现在脸这么圆,能拍吗。
“能,书也厚,显得你俩很般配。”
她抓起靠垫砸我,我笑着接住,又给她垫回腰后。
晴晴刚睡着,我把房门虚掩,摄像机摆稳。
林穗拿起书,第一遍讲得很顺,讲到名字,却突然卡住。
她盯着镜头,眼圈一点点发红。
我没有喊她重来,把机器先关掉了。
“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握着书不松。
“我今天从早上起来就在喂奶、洗东西、哄她。我知道她小,也爱她,可我刚刚差点忘记,这本书原来也是我做的。”
我在她脚边坐下来。
她低头看我,像怕这话说出来,会显得自己不够喜欢孩子。
我伸手托住书角。
“你给我讲讲,我还没认真听过。”
于是那天下午,她没有对着镜头,先对我讲了一遍。
纸为什么不用太亮的,封面为什么留空,目录里藏了怎样的一点心思。
有些我早听过,有些是在她讲到一半时,才第一次真正看见。
她慢慢坐直,手指翻着页,眼睛也重新亮起来。
讲完,卧室里传来哭声。
她立刻要放下书,我先站起来。
“我去。你接着准备,等会儿拍第二遍。”
晴晴很不给面子,抱着晃了半天也不肯停。
我急得出汗,只能照着林穗教的,一点点试。
许萍从菜场回来,伸手想接,我摇头,让她去陪林穗。
那天下午,第二遍终于拍成。
片头只有5个字,设计师林穗。
她把片子看了又看,最后捧住我的脸,在我嘴上亲了一口。
“季摄影师,辛苦。”
晴晴正被我抱在胸口,被挤得哼了一声。
我赶紧低头哄,林穗在旁边笑,笑着替我擦掉额上的汗。
展览结束,主办方寄回一本图录。
我把它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来人就翻给人看。
陈竞抱着女儿上门,见我又拿那本,直接笑骂:“知道了,你老婆厉害,能不能换个话题?”
我把图录翻到她那页,仍旧递过去。
“不能。”
林穗在厨房听见了,没骂我丢人。
她出来时,顺手替我把折起来的书角压平。
那一小下,比她得了什么奖都让我心热。
她知道我在炫耀,也准我炫耀。
14 谁也没说不要这个家
2027年,我们38岁,晴晴10岁。
海城那套小房子买了好几年,餐桌被女儿划过两道,阳台上仍挂着晾不完的衣服。
林穗已经离开原来的公司,跟苏蓓一起接图书设计。
有忙得半夜不睡的月份,也有报价发出去,很久没回音的日子。
我在2022年接下了董师傅退休前的工作室。
场地继续租,旧设备折价接手,再加上这些年攒下的客户,总算站住了脚。
我们不算富裕,却真切地摸到过一点日子顺起来的样子。
偏偏那年,房东通知我要收回场地。
我找了很多地方,要么太远,要么太贵。
有个位置不错的,面积大一倍,价钱也高一大截。
我舍不得放过,跑去看了3回,回来翻来覆去算账。
林穗看见我把扩场的草图摊在餐桌上,第一句问:“小一点的不行吗?”
我说小的放不下这些东西。
她指着其中一块区域,说这里原本就是空着的。
我心里一紧。
那是我想留给新设备的位置。还没买,也没确定会有多少订单。
她没有说我做不到,只把最近半年的账翻了翻。
“这几笔没收齐,你再把手上的钱压进去,后面拿什么转?”
“已经跟客户说好了,会给。”
“季扬,我问的是,万一呢?”
我知道这个万一,可我一点也不想听。
从接下工作室到现在,我第一次像要真正有自己的样子。
一缩再缩,好像就承认了我只能干到这儿。
“你接书的时候,我也没天天问你万一。”
话一出口,我看见她脸色变了。
她慢慢把账本合上。
“你觉得我现在是在拦你?”
我没有回答。
晴晴从卧室探了个头,又缩回去。
林穗看见了,压低声音,让我们出去说。
我们站在楼下的树边,谁也没坐。
她说自己也不想每次都算得这么扫兴,可这个家不是只要咬牙就能维持。
我盯着地上落叶,说我也不是为了自己痛快。
“我想让你们日子再好一点,有错吗?”
她忽然抬起头。
“你现在这样,我一点也没觉得好。”
那句话很重,我胸口一下空了。
她眼里有水,却仍盯着我。
“你最近回来,连晴晴说话都不听。我问一句,你就嫌我不信你。你想让谁好?你面前站着的人,还是你脑子里那个该有好日子的家?”
我知道她在生气,却还是觉得自己被逼到了墙角。
“那不开了,行吗?”
她看着我,像突然很累。
“别拿这个吓我。我没有说不要你的工作室,也没有说不要这个家。”
她转身往楼里走,我站了很久才跟上。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着背,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叫晴晴起床,给我留了一份早饭。
我拿起来,食不知味。
去工作室的路上,我经过那块看了3回的场地。
卷帘门还锁着,墙上挂着招租的牌子。
我突然想到,我甚至还没有问过手底下的两个人,愿不愿意跟我去那么远。
我一直在替所有人打算,却没把他们当作能说话的人。
中午,我叫他们一起吃饭,把几个场地的真实情况讲清楚。
一个师傅家在城东,不愿意搬到另一头,另一个更在意工钱能不能准时发。
他们没有嘲笑我,也没有跟着我喊往大里干。
我心里难受,却终于开始重新看那些被我划掉的小场地。
晚上回家,林穗还在电脑前。
我把一张新算的纸放到她旁边。
“我白天发了火,不是你说得不对,是我不想承认,自己也怕。”
她没转过来,手却从鼠标上挪开。
“场地我还要找,可能会比现在小。我有点舍不得。”
她看着那张纸,过了很久,低声说:“我知道。”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让出位置。
“坐下。哪几样真离不了,你讲给我听。”
我搬来凳子,和她一起坐到桌前。
这回我们谈了很久,没有把声音越抬越高。
谈到最后,我还是没舍得划掉工作台。
她用笔圈住,说那就留。
我看着那个圈,鼻子突然一酸。
她没有要求我把自己最爱的东西扔掉。
她只是不肯让我拿所有人的生活,去替那一点不服气撑腰。
15 小一点也装得下
搬家前最后一个星期,林穗来替我装样品册。
新场地已经定了,在老地方往东两条街,面积小了三分之一。
我把几台不常用的设备转了出去,有些工序以后找熟悉的同行合作。
工钱和眼前的活先留够,新的设备暂时不买。
这些决定做的时候很难,真做完,倒没有我想的那么像失败。
只是搬那张大工作台时,我站在门口,怎么也不想动。
台面上有董师傅留下的痕迹,还有我第一次独立做展台时,钻歪了的两个孔。
林穗走过来,问是不是卡住了。
我说没卡,就是想再看一眼。
她没催,把手搭在台边,陪我站着。
晴晴在旁边搬小纸箱,突然问:“爸爸,搬小房子是不是就没这么厉害了?”
我心里一刺。
她小心地看我,显然不是故意,是真的想知道。
我蹲下来,把她怀里的箱子接住。
“也不是。就是爸爸以前把大和厉害混到一起了。”
“那还给我做书架吗?”
“做,答应你的肯定做。”
她松口气,蹦着去找胶带。
林穗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笑。
我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笑什么?”
“笑你终于肯蹲下来回答了。”
我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她拍开,却没躲远。
新工作室开门那天,没放鞭炮,也没请一群人剪彩。
董师傅拎着一袋橘子过来,绕了一圈,说光线比老地方好。
我爸也来了,带着他用了很多年的刨子。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弯腰时没以前利索,摸到台面,手却仍稳。
他没有问我少了多少东西,只沿着工作台看了一圈。
“这张还在,就能干。”
我原本一直绷着的脸,忽然有点兜不住。
林穗正好从外面进来,拿了一块新做的招牌。
没有什么响亮口号,只是名字,季扬木作。
下面一行小字,按需定制,认真修补。
我问她后半句什么意思。
“修柜子、修椅子,都挣钱。季老板别嫌小。”
我笑她业务扩得太随意,把牌子接过来时,却拎得很稳。
那天下午,许萍和林建成也到了。
许萍带了一幅自己画的速写,画的是南川老巷口。
文具店已经交给别人经营,她这几年出去玩过不少地方,回家就画,林建成有时嫌她画得不像,有时又会替她把照片找出来。
画里我爸的木工铺还在,门边蹲着两个背书包的小人。
林穗抱着画看了好久。
我说这俩孩子怎么一个站得直,一个歪着,许萍说你小时候就是站没站相。
屋里都笑了。
林建成一直站在门边,等人少一点,才走到我旁边。
“以后地方不够,再想办法,别急。”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些年,他还是会嫌我性子急,也还是觉得女儿有时候太护着我。
我从没等到他拍着肩膀说,当年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天,他伸手抬了一下沉重的台面,替我把下面的垫脚木推正。
“别晃。她来坐这儿看稿,晃起来烦。”
我低头把木块塞稳,忽然笑了。
“知道,林叔。”
他皱眉看我。
“孩子都多大了,还林叔?”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紧张又喊回了从前。
“爸。”
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晚上,所有人走后,我跟林穗坐在工作台旁吃剩下的橘子。
窗外是陌生的街,屋里还没收拾好,地上堆着没拆的箱子。
她掰了一瓣递给我,自己被酸得眯起眼。
我笑着把手伸过去,让她吐籽。
她把籽放进我手心,忽然说:“有点像我们搬进第一套房子那天。”
我看着她,想起那年她蹲在纸箱里答应嫁给我。
12年了。
她眼角多了细纹,我的手也比那时粗糙。
我把橘子放下,伸手把她连凳子一起拖近。
她吓了一跳,笑着骂我别胡来。
我还是低头亲了她。
这地方小了,能摆的东西少了。
可我抱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少掉最想要的那一部分。
16 这次我提前到了
2035年,晴晴上大学。
她选了一座离海城很远的城市,专业也是自己定的。
我替她收拾行李,什么都想往箱子里装,连备用的鞋垫都拿了两副。
林穗站在门口看我,忽然笑起来。
“你爸当年就差把铺子给你捎上。”
我说离得远,多带点有什么坏处。
晴晴从旁边抢过箱子,把一半东西拿出来。
“爸爸,我不是去荒岛。”
我看她把箱子合上,心里空了一点,又不好承认。
那孩子从小烦我唠叨,可真要出门,还是会把拉链检查两遍,跟她妈一样。
送完她回来,家里突然特别安静。
晚饭少煮了一把面,林穗却还是多拿了一只碗。
她看着碗,站了几秒,笑着收回去。
我心里难受,想说过几天就习惯了。
话到嘴边,看见她耳边有几根很明显的白头发。
我伸手摸了一下。
她立刻捂住:“不许拔,拔得疼。”
“我没要拔。”
“那看什么?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指着我的鬓角,我下意识去摸,她已经笑出了声。
我们46岁了。
这几年,父母渐渐老去,回南川的次数越来越多。小店、老房、旧工具,都有了得慢慢安排的去处。
我们也把一些事做得慢下来。
工作室没有再扩,林穗接书时更挑自己愿意做的,少一点,也没什么。
只是她偶尔走过旅行用品店,仍会停下来,看那些漂亮的布袋和宽檐帽。
那年是结婚20周年。
她什么也没提,我却开始悄悄查去海边的住处。
不是当年的那家,早没了。
我找了一个能步行到沙滩的小旅店,确认了房间,又把工作室那两天的事交代妥当。
出发前一晚,我把票放在她电脑旁。
她看了一眼日期,再看我。
“你是不是又想先干完活,最后一刻跑去赶车?”
“不是。明天上午就走,天黑之前到。”
她把票拿起来,没说话,嘴角却慢慢扬起来。
“裙子得重新买了,以前那条穿不下。”
“买。”
“也没有以前好看。”
我原本想说怎么可能,低头看见她腕上淡淡的细纹,又把那句太轻巧的话咽回去。
“那我也不是以前那张脸。咱俩正好。”
她瞪了我一下,说没见过这么会哄人的。
可第二天,她还是穿了一条蓝裙子。
到了海边,我们没有一口气跑去很多景点。
她在旅店门口挑了把竹椅,坐着看了一下午书。我去给她买水,回来时发现她睡着了,书还扣在膝头。
我在旁边坐下,手机调成静音。
天一点点暗下去,有人在远处烤东西,风里都是咸味。
她醒来时,看见我还在,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我说离明早日出还早,不着急。
她怔了下,伸过手,慢慢握住我的手指。
第二天,我们天没亮就出了门。
沙滩凉,林穗走两步就说鞋里进沙了,我蹲下替她倒。
她扶着我的肩,突然笑起来。
“季扬,那年我真以为,你到了,我们还能一起看日出。”
我站起来,鞋还拎在手里。
“对不起。”
她摇摇头,手指替我捋平衣领。
“现在不用赔罪。我是想告诉你,我一直记得。”
“我也记得。”
海面仍旧是暗的。
她靠在我身边,没再追问那些年怎么忙着忙着,就忙出了这么长的时间。
第一点光出现时,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映着亮,耳边那几根白发被风吹起,轻轻擦过我的下巴。
我忽然想起2012年那间小屋,桌面上不断滴落的水。
当时我蹲在那里,恨不得立刻把世上所有能哄她高兴的事都做完。
如今我终于能安静站着,给她挡一点风。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抬眼问:“看海啊,看我干什么?”
“都看。多看一眼不收费吧?”
“家属翻倍。”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们请路过的人帮忙拍照。
照片里,我举着她那双灌了沙的鞋,她的头发乱七八糟,蓝裙子被吹得鼓起来。
一点也不庄重,甚至有些滑稽。
林穗却把它放大,挂到家里的墙上。
晴晴寒假回来,看了半天,说你们两个好幼稚。
我坐在沙发上,挺得意地应了一声。
她妈站在照片旁,弯着眼睛,没打算替我否认。
17 白头的同学
2057年,学校办入学50周年的校友聚会。
陈竞给我打电话,第一句仍然不怎么正经。
“扬哥,还带家属吗?”
我说带,你嫂子不去,我不认识路。
林穗在旁边听见,抬手拍了我一下。
她头发早就白了。
起先还染,嫌显得没精神。后来有次剪短,洗过以后蓬松地翘起来,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说这样也挺好。
我站在她后面,差点又说出特别好看那句话。
她先从镜子里瞪我。
“别瞎夸,右边翘着呢。”
我伸手替她压平,手掌放上去,她没躲。
我的头发比她白得早,鬓角还薄了。
她不许我拿帽子一直捂着,说又不是见不得人。
回学校前,她翻箱倒柜找那本册子。
这些年我们添过两次纸,蓝布书脊也补过,边上留着她细细密密的针脚。
木封面磨得发亮,角上有一道细裂,早被我修好了。
最后那一页,仍然没有贴照片。
白头两个字是18岁写的,笔画愣,力气很足。
她看着,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看,你那字真难看。”
“你那会儿也没说。”
“那会儿怕你收回去。”
我抬头看她,她合上册子,故意不再接我的眼神。
原来有些得意,她也藏了几十年。
回到南川,我们先去了一趟老巷。
木工铺和文具店都不在了,街口多了一排树。
父母先后离世以后,我们每次回来,总有几处地方不太敢走快。
那天林穗先停住,指着一家店门口的矮凳。
“像不像你爸做的?”
我看了看,摇头。
“他不会把这条腿留这么长。”
她笑起来,眼睛却有点湿。
我握住她的手,陪她站了一会儿。
我们没有把那张凳子买走。
她拍了照,说留着给晴晴看看,讲讲外公总嫌别人做活不细,自己却把文具店的架子装歪过一格。
我说她外公听见又要瞪眼,她说那就让他瞪。
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她把我的袖口拉紧了一点。
学校比从前大了很多,老教学楼却还留着。
陈竞在门口等,背有些驼,笑起来仍是当年抢我饭的样子。
他跟我抱了一下,转头就喊林穗。
“你看,他现在是不是比年轻时候好伺候?”
林穗想了想,十分公正地说:“嘴还是硬,别的凑合。”
我说你们当我听不见?
陈竞笑得咳起来,林穗赶紧把水递过去。
同学聚会没想象中吵闹。
有人带着拐杖,有人耳朵不太好,讲起当年的丢人事,倒还记得清楚。
苏蓓也来了,拉着林穗说话,摸到那本册子,忽然惊讶地喊:“你们居然还留着!”
册子被小心放到桌上。
大家凑过去看,车票已经褪色,借条的折痕有些发白。
陈竞翻到那张椅子海报,指着小人说这肯定是你,脸皮厚,画得出来。
我伸手去抢,他把册子护住,笑得像年轻了几十岁。
学校来拍活动记录的学生也在旁边。
一个女生看见最后那页,轻声问,能不能给我们拍张照。
林穗下意识摸头发,说今天没怎么收拾。
我把她那只手拉下来。
“挺好的,别动了。”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慢慢有了笑。
我们走到教学楼前的台阶旁。
正是当年她给我吸管,说奶茶是酸味的地方。
台阶换过石面,旁边的树却粗了许多。
女生举起相机,问我们,是不是从来没分开过。
林穗说,分开过,一坐车就是好几个小时。
女生愣了一下,跟着笑了。
“那你们一直这么好吗?”
我还没回答,林穗先说:“也吵架,他脾气可坏。”
我侧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嘴角翘起,等我反击。
我想了想,居然没找出一句舍得当众说她不好的话。
“嗯,我脾气坏。”
跟出来的老同学哄笑,陈竞喊我这辈子就算栽了。
我没理他,抬手替林穗把耳边的碎发拢好。
她借着这个动作,悄悄捏住我的手指。
相机按下的那一刻,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擦着我的白发。
我知道她又要嫌照片里不整齐。
可我那天很贪心。
我想让那阵风慢一点,让她握着我的手,多停一会儿。
18 最后一页有人
聚会结束后,照片寄到了海城。
林穗拆开信封,先嫌自己头发乱,又嫌我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拿过来端详,觉得挺好。
她问哪里好,我说两个人都没闭眼,已经很难得。
她笑着要打我,被我握住了手。
相纸上的我们并不年轻。
我眼角的纹路很深,她颈边也有掩不住的松弛。放大看,还能看见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指节粗了,皮肤起着细细的褶。
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季扬,真老了。”
我嗯了一声。
她有点不满意,抬头瞪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能。”
我把木封册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18岁说的那张,今天能贴了。”
她伸向照片的手,慢慢停住。
桌上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
我把照片放到白头两个字下面。
当年留的位置大,现在看,刚刚合适。
林穗俯身过来,指腹压着照片一角。
“歪没歪?”
“往你那边一点。”
她挪了挪,我拿出备好的相片角,慢慢固定。
她不许用胶粘死,说以后想拿出来看看背面,日期得写在背面。
我依她,先把年份和学校写好。
笔递给她时,她没有立刻接。
“我还以为,到这页会写很多话。”
我看着那两个笔画生硬的字,也有点想笑。
18岁那会儿,我确实想过。
想等白了头,把册子往姑姑面前一放,问她赌的钱还算不算数。
想让所有说不可能的人都围过来,听我得意洋洋讲,我们偏偏就做到了。
后来那些年,想的事慢慢变了。
想她的稿子能顺利印出来,想她下班别淋雨,想看她吃一顿不用赶时间的晚饭。
等真坐到这里,我反而不太想把门打开了。
就我们两个,看这张照片,已经足够让我心口发热。
林穗接过笔,坐到我身边。
她在相纸背面写:季扬,林穗,68岁。
没有加什么庄重的结语。
写完她把照片放回去,手掌平平压住,像升学宴上把我们的合照放到桌上那样。
只是这回,她的手没抖。
我把她掌心托起来,低头亲了一下。
她先笑,眼泪却一点点掉下来。
“你怎么还来这套。”
“管用吗?”
她抬手擦眼睛,没有回答,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册子摊在桌上,终于有了最后一张照片。
她靠了好一会儿,我就那么坐着,没催她。
那时工作室早已交给跟我做了多年的徒弟。
我偶尔过去,坐在光线好的地方,修一把熟人的旧椅子。林穗也不再接那些赶得人睡不着的稿,只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去社区教人做小册子。
晴晴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常带着孩子来看我们。
她总想把册子收进柜子,说摊着容易落灰。
林穗不肯,专门给它做了一个布套,就放在客厅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她偶尔翻,前面的纸响得轻,后面新添的纸还挺括。
我听见那一点声音,就知道她又在看哪一段。
2061年的冬天,我们72岁。
有天上午,林穗坐在窗边,忽然喊我,说天好,想出去走走。
我正在拧一只旧抽屉的把手,答应得太快,又被她瞪了一眼。
“做不完就明天,别让我穿好衣服等你。”
我把螺丝收进小盒子,真的停下了。
她显然没想到这么顺利,站起来时,还多看了我两眼。
我说看什么,不认识了?
她笑着摇头,去拿围巾。
那条蓝围巾是她自己挑的,跟年轻时包在册子上的蓝布颜色很近。
我替她绕好,她抬手,帮我把翻进去的衣领拽出来。
我们走到门口,她又折回去拿钥匙。
从我旁边经过时,袖口挂到了门把手,我伸手替她解开。
她索性抓住我的袖子,不放了。
“季扬,今天不走那么远。到街角吃碗馄饨,再回来。”
“好,多放香菜。”
她抬头笑:“你还记得。”
我有点不服,正要说这有什么记不住的,看见她白发下那双眼睛,话又停了。
她在等我关门,手仍拽着我的袖口。
跟18岁那年一样,她急起来总爱这样拉我。
我把门轻轻带上,将她的手从袖子上取下来,握进掌心。
楼下阳光很好,路不长。
这次我不用追火车,不用赶回去改任何一件东西。
她想慢一点,我就陪她慢一点。
走到拐角,她忽然用小指勾了勾我。
我回握住,没让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