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房卡推到我手边时,墙上的钟刚过九点。
“去一趟云栖公馆。”他说,“接个人回来。她不想让司机知道住哪儿,你开车,送到西侧门,别多问。”
我没碰那张房卡。
“谁?”
老板抬眼看我,像是觉得我这句话多余。
“林曼。”
我手指停在桌沿上。
十二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可那两个字落下来,还是像把一根细针,扎进我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她是你什么人?”我问。
老板沉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
“我的女人。你只负责接她。”
我四十岁,在老板身边做了三年保镖。做这行的人,听见不该听的事,通常要装作没听见。尤其是老板的私事。
我该点头,拿房卡,出门。
可我看着那张卡,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老板那句“我的女人”,而是十二年前,林曼把钥匙放在餐桌上,说:“周启明,我们别再这样耗下去了。”
那年我们离婚时,她三十岁,我三十二岁。
现在,她四十二。
我没问老板为什么选我。他当然知道我和林曼结过婚。只是他一直以为那段婚姻早就和我的生活一起过去了。
“你知道我认识她。”我说。
老板把杯子放下。
“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接?”
“所以才让你去。”他看着我,“她不肯回我电话,也不肯见别人。她说只要你去,她就下楼。”
我盯着他。
“她知道是我?”
“知道。”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先问她为什么答应,还是该问老板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我。
我最后只说:“我去接她,不代表我替你做别的。”
老板点了点头。
“只接她。送到我说的地方。”
他把房卡往我面前推近了一点。
我还是没拿。
“我不用房卡。”
“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老板在我身后说:“启明,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
我停了一下。
“我没有私人情绪。”
这话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不信。
云栖公馆在城东,门口的路灯把夜色照得发白。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时,我看见电梯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包,头发剪到肩上。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倦,和十二年前比,眉眼没变,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林曼看见我,没有立刻走过来。
我从车里下来,绕到她面前。
“好久不见。”
她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和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以前她说话快,遇事也快,像是总怕慢一步就会失去什么。现在她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老板让你来接我?”她问。
“是。”
“他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在这里?”
“没说。”
她看着我,像是想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那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他说送你到他的住处。”
林曼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得倒直接。”
她没有问我是否介意,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往车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可以不去。”她说,“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另找人。”
我看着她。
“你不是答应只让我来接你吗?”
“我答应的是有人接我,不是让你替他把我送到门口。”
“你知道他让我做什么?”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来?”
林曼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看看,十二年过去,你是不是还会把所有不愿意说的话,都咽下去。”
我手里的车钥匙硌着掌心。
“这是工作。”
“我知道。”
“那就上车。”
她没动。
“周启明,你还是这样。只要把事情叫作工作,就觉得自己不必选择。”
我终于看清她眼里的疲惫。那不是冷漠,也不是挑衅。更像一个人绕了一大圈,还是走回了原地,发现那扇门依旧关着。
我拉开后座车门。
“先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坐了进去。
车开出停车场时,谁也没说话。雨刚停,挡风玻璃上还挂着一层水。一路上,我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靠着车窗,视线落在路边一盏盏掠过去的灯上。
“你现在还住在原来那套房子附近?”她忽然问。
“早搬了。”
“搬去哪儿了?”
“城西。”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也没问她这十二年去了哪里。我们曾经太熟,熟到知道对方说话前会先皱哪边的眉;也正因为太熟,后来连问一句“你过得好吗”都显得像在翻旧账。
老板说的住处在一栋临河的公寓里。车停下时,林曼没有下车。
“送到这里就行。”她说。
“老板说送你上去。”
“我没让他派你来。”
“你刚才说,你答应有人来接。”
“那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回去拿东西。”
我转头看她。
“拿东西?”
林曼打开包,取出一把钥匙。
“我的东西在他家。我要回去拿走。”
老板只告诉我“接她回来”,没说她要走。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老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她到了。”我说,“她说要拿东西。”
老板那头静了两秒。
“让她上来。”
“她说拿了就走。”
“你把她带上来。剩下的我来谈。”
我看了林曼一眼。
她听见了,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她。
“你自己说。”
她接过去,声音很平。
“我上去拿东西,不是去谈我们之间的事。你别让周启明替你开门,也别让他留下来。”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曼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泛白。
“我说了,我只拿东西。”
她挂断,把手机还给我。
“带我上去吧。”
“我进去不合适。”
“你是保镖。”
“也是你前夫。”
她看着我,没说话。
最后她把包带往肩上一提,推开车门。
“那你在门外等。只要他不拦我,我拿完就走。”
我们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时,数字一格一格变亮。她盯着楼层灯,没有看我。
我却在那几秒里想起她离开那天。她提着一只同样大小的包站在旧房门口,身后是没收拾完的书架。她说她会回来拿剩下的东西,我说“随你”。
后来她没回来,我也没催。
门开了。走廊很安静。
我按响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老板站在门后,衬衫袖子挽到肘上。他先看林曼,再看我。
“进来吧。”他说。
“我只拿自己的东西。”林曼说。
“我知道。”
“你上次也说知道。”
老板没有争辩,只把门拉开。
林曼走进去。我跟在她身后,停在玄关。
“你不用进来。”老板对我说。
林曼也回头看我。
“你在门外等。”
我本来要转身,老板却抬手挡了一下。
“我让你接她,不是让你陪她上来听我们吵架。”
“那你们自己谈。”我说,“我就在门外。”
林曼走进客厅。桌上有两只杯子,靠窗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浅色围巾。屋里很整洁,整洁得不像有人刚刚争吵过。
她径直往走廊尽头去。
老板站在原地,没拦她。
我走到玄关外,门没有关严。我听见里面拉开抽屉的声音,随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接着,林曼问:“你把我的东西放哪儿了?”
“在卧室。”
“我不是说过,别替我收拾?”
“我怕你找不到。”
“我找不找得到,是我的事。”
老板没回答。
我听见衣柜门打开。几分钟后,林曼抱着一只纸袋出来,里面装着衣服和书。她没有看客厅的杯子,也没有碰那条围巾。
老板站在走廊边上。
“你非得今晚走吗?”
“是。”
“外面下过雨,你回去不方便。”
“我可以打车。”
“我不是担心你打不着车。”
林曼把纸袋搁在地上。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走了以后,就再也不肯见我。”
“你想见我,和我必须留下来,是两回事。”
她说完,弯腰去拿纸袋。
老板没有拦她,只是看向我。
“启明,你把她送回去。明天我再跟她谈。”
“我不需要他送。”林曼说。
老板皱了皱眉。
“你刚才不是让他来接你?”
“我让他接我离开那里,不是让他送我到你安排的地方。”
老板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们俩的事,别扯到我这里。”
“是你把他扯进来的。”
林曼提起纸袋,转身往玄关走。
老板没再说话。
我让开路。她经过我身边时,肩膀蹭了一下我的手臂,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在电梯里,她忽然问:“你还住在城西?”
“嗯。”
“离你单位近吗?”
“还行。”
“你现在还做保镖?”
“是。”
她低头看着那只纸袋。
“你以前最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人会变。”
“也可能只是学会了不说。”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没有继续问。
那晚我把她送到一间临街的旅馆。她说自己明早要去另一个地方住,我没问地址。下车时,她把纸袋抱在胸前。
“谢谢你送我。”
“工作而已。”
她抬头看我。
“你每次都要这样说吗?”
“这样比较简单。”
“对谁简单?”
我没答。
她站在车门边,像是等我说点别的。等了一会儿,她还是转身走进了旅馆。
我回到老板的公寓时,已经快十一点。
老板一个人坐在客厅,桌上那两只杯子还没动过。他看见我进来,问:“送到了?”
“送到了。”
“她说什么?”
“说她会搬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这不是我该回答的。”
老板笑了一声,笑意很浅。
“你还是这么会划清界限。”
“界限有时候是别人不肯划,我只能自己划。”
他看着我,没反驳。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老板没有再提林曼。我也没问。他把工作安排得很满,像是想让所有人都别有空想那些事。
但到了下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今晚还去接她。”
我站在门边。
“她昨晚已经走了。”
“我知道。她说要去拿剩下的东西,九点以后到。”
“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给我发了消息。”
“她说让谁去?”
老板没回答。
我说:“你可以叫司机。”
“她不会让司机进去。”
“那就让她自己拿。”
“启明。”他抬起眼睛,“我需要你帮我这一次。”
我看着他。
“你说的‘帮’,是接她,还是替你留住她?”
“你不用替我做决定。你只管把她接过来。”
“她昨晚已经说过不想来。”
“她同意今晚拿东西。”
“拿东西不等于来见你。”
老板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我和她的事,你不清楚。”
“我清楚她是我前妻。”
“你们离婚十二年了。”
“所以我才更不该替你做这种事。”
他靠回椅背,没有发火。
“她没要求你当中间人,是我要求的。你是拿工资做事的人,听我的安排。”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我没有马上反驳。老板平常待人不算刻薄,工资按时发,工作也有规矩。我确实拿着他的工资。可他知道我和林曼的关系,还要我把她送到他门口,这件事不再只是工作安排。
“我可以送她去拿东西。”我说,“但我不会替你把她带到你面前,更不会替你拦着她。”
老板看着我。
“你觉得她需要你保护?”
“不知道。”
“那你又凭什么替她答应?”
“我没有替她答应。”
“你刚才说可以送她去拿东西。”
“那是我能做的部分。”
老板没再说话。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停了。可晚上八点多,我收到了林曼发来的消息。
“今晚九点半,我去把剩下的书拿走。你能送我吗?只送到门口。”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我想回她“你为什么还要找我”,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能。”
九点二十,我在她住的那条街上等到她。
她这次没带大包,只背了一个帆布袋。上车以后,她告诉我,剩下的东西在老板住处的书房。她原本想自己去,但老板刚才打电话,说会等她。
“你不想见他?”我问。
“我不想被劝留下。”
“他会劝你?”
“他会说我现在太累了,等我休息好了再决定。他觉得只要我今天没把话说死,明天就还有机会。”
“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听见了,但没接受。”
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也曾把“我听见了”当成“我明白了”,把“我明白了”当成“我愿意改”。直到林曼离开,我才发现一个人真正听进去的标志,不是嘴上说知道,而是下一次做事时不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到了公寓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
“你为什么答应他来接我?”她问。
“因为你发了消息。”
“我说的是他第一次让你来。”
我手放在方向盘上。
“工作。”
“你不觉得难堪?”
“难堪。”
“那为什么还去?”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好好的。”
她转过头看我。
“你可以直接问我。”
“我们已经十二年没联系了。”
“所以就用老板的工作安排来问?”
我没能回答。
她又问:“如果我当时说,我不想见你,你会怎么做?”
“把车开走。”
“你真的会?”
“会。”
“你以前不会。”
“以前我也没这么想过。”
林曼抬手把车窗降下一点。夜风吹进来,她闭了闭眼。
“我不是来考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总觉得别人问一句,就是要你给一个正确答案。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想。”
我看着前方。
“我不知道。”
“这倒是实话。”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这一次,我没有跟上去。
她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在这里等。要是我出来时不想回去,你不要劝我。”
“好。”
她进了大楼。
我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老板打来电话,我没有接。几分钟后,电话又响,我还是没接。
我怕自己一接,就又变成那个负责把人送到某个地方的人。
二十五分钟后,林曼发来消息:“门口。”
我下车等她。
她出来时,两手空空。
“东西呢?”
“他想谈。”
“你没拿?”
“我说我先走,他说等我听他说完。我没等。”
“那些书不要了?”
“不要了。”
她往车边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可以回去了。”
“我送你。”
“我刚才说了,送到门口就行。”
“我知道。现在你已经在门口。”
她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回家。”
“我走路去住处。”
“夜里不安全。”
“我可以叫车。”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今天也要用工作当理由?”
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这次不是工作。是我愿意送你。”
她没有马上坐进去。
我又说:“你可以拒绝。”
她盯着车门看了一阵,最后坐进去。
车驶出公寓时,老板站在楼上的窗边。他没有追下来,也没有再打电话。
林曼把帆布袋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还记得我们为什么离婚吗?”她问。
“记得。”
“说说看。”
“你觉得我总把事情往后拖。你说家里有事,我说等忙完;你说想跟我好好谈,我说回家再说;你说你撑不住了,我说你别急。”
“还有呢?”
“我觉得只要我没做错什么,就不需要解释。”
“你确实没有做什么特别坏的事。”
“但我让你一直等。”
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那时候也不是没有问题。我总觉得只要我说得够多,你就会听见。后来发现,我说得越多,你越沉默。”
“我怕说错。”
“你不说,我就只好替你猜。”
车里又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住处门口。她没有让我上楼。
分别时,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
她摇了摇头。
“这次不是工作。”
我没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曼没有再见面。
我照常上班,也没有主动联系她。老板倒是恢复了平常,像那晚的事没有发生过。只是他不再安排我去接林曼,也没再叫我替他传话。
第五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和林曼谈过了。”
“结果呢?”
“她说我们不合适。”
“你接受了?”
“我不喜欢这个结果。”
“那是你的感受,不是她的决定。”
老板看着我,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会替她说话吗?”
“以前不会。”
“那你现在变聪明了?”
“不是。我现在知道,有些话没听进去,后来再说就晚了。”
老板没有追问。
过了两天,我向他提出辞职。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林曼。
“有一部分。”
“我没让你做不该做的事。”
“你让我去接一个我认识的女人,带她去见你。后来你又让我继续去。你觉得这是工作,我不觉得。”
“她是我的私人关系。”
“那就不该交给我处理。”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辞职以后打算做什么?”
“先找份别的工作。”
“你四十岁了,不一定好找。”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会后悔。”
“那还走?”
“我可以后悔,但不能因为怕后悔,就继续做让我不舒服的事。”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月底交接。”
我答应了。
辞职的事我没告诉林曼。她也没有问过。我们之间的距离像是刚好能让彼此呼吸,又不至于把旧伤随便翻出来。
半个月后,我在一间小餐馆门口遇见她。
她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起来的伞。那天没有下雨,风却很大,路边的梧桐叶卷着尘土打转。
我先看见她,她也看见了我。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办事。”
“工作?”
“以前的工作。”
她听出了不对劲。
“辞了?”
“嗯。”
“为什么?”
“不想干了。”
她看着我,没立刻追问。
我原本想说“换个环境”,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
“老板让我去接你的事,让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做别人安排好的选择。我不想继续那样了。”
林曼把伞柄握紧了些。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
“你总算承认有些事没想好。”
“以前我觉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别的以后再说。”
“结果以后越来越多。”
“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我也辞职了。”
“不是因为他?”
“不是。我本来就做得不开心。那件事让我意识到,我不能一直为了不让别人失望,拖着不做决定。”
“你要去做什么?”
“先休息一阵,再找新的工作。”
“一个人住?”
“是。”
她答得很快,像是不想让这件事变成某种征求意见。
我点点头。
“挺好。”
“你不问我会不会觉得孤单?”
“会吗?”
“会。”
“那就承认会。”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你现在说话倒是直了。”
“练习。”
“练了多久?”
“刚开始。”
我们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谁都没提要不要一起吃饭。走到路口时,林曼停下来。
“启明,我不想因为你辞了职,就觉得我欠你什么。”
“你不欠我。”
“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回来找你,就等于答应重新开始。”
“我没这么想。”
“你现在想什么?”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想知道,如果不带着老板的要求,不带着十二年前的账,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说一次话。”
她没马上回答。
“只是说话?”
“先说话。”
“说完以后呢?”
“如果你不想再见,我就不追着问。”
她望着我,像是在确认我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好听答案。
“那我也问你一件事。”她说,“你会不会又把所有决定都留给我?”
“我会说我的想法,但不替你决定。”
“那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我想和你重新认识。”
她的表情静了下来。
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和从前一样,却不再让我误以为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我得想一想。”她说。
“好。”
“不是让你等我。”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你需要想一想,是你的事。我今天说想重新认识你,是我的事。我们不用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
她握着伞,点了点头。
“那就下周找个晚上吃饭。”
“好。”
“不要临时改时间。”
“好。”
“也不要说到时候再说。”
我看着她。
“下周三,七点。我给你发地址,等你答复。”
“你先把时间定下来,地址我来选。”
“好。”
她转身往另一条街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周启明。”
“嗯?”
“你那天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我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立刻答。
“像是十二年前没说完的话,突然又站在我面前。”
“你当时可以转身走。”
“是。”
“为什么没走?”
“因为我想知道,这次我能不能在你说清楚之前,先把自己的选择说出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天你没把我送到他那里。”
“你自己走出来的。”
“可你没有替他拦我。”
“那是你要走。”
林曼眼里的那点戒备松了一些。
“下周三见。”
她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把那一刻当成复合的开始。那只是一次约定,一顿饭,一个明确的时间。它不保证我们能走回一起,只保证这一次,我没有把自己的话藏起来,也没有替她决定下一步。
下周三,我准时到了餐馆。她选了一家离她住处不远的小店,桌子靠窗,窗外是安静的街。
她来得比我晚五分钟,一进门就说:“路上堵车。”
“我等了五分钟。”
“你没生气?”
“没有。”
“你以前会说没事,然后回家以后不理我。”
“我现在直接说。等五分钟没关系,但我不喜欢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坐下,把包放在椅子旁边。
“我记住了。”
那一顿饭,我们谈了很多,也没有谈太深。她说起这些年换过的工作,说起一个人生活时怎样学会修水龙头、怎么给阳台上的花浇水。我说起做保镖见过的那些临时冲突,说起我辞职后还没找到下一份工作。
我们没谈谁对谁错,也没说“如果当年”。
临走时,林曼说:“这周末我想去旧城区附近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好。”
“不是约会。”
“我知道。”
她盯着我。
“你别每次都说知道。”
“那我说,我愿意去。”
她笑了。
“这个回答比知道好。”
周末那天,我们沿着旧街走了很久。曾经一起住过的那片地方已经换了不少店面,连当年的小面馆也不见了。我们在一间新开的书店门口停下,谁都没有进去。
“你还记得我们离婚那天吗?”她问。
“记得。”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挽留我?”
“我以为挽留就是不接受你的选择。”
“你可以问我想不想留下。”
“我知道得太晚。”
“你现在还是觉得,离婚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吗?”
“以前觉得是。现在知道,那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到的结果。你说出口,我没有拦,不代表我没有责任。”
她走得慢了一点。
“我当时也希望你能说点什么。”
“我那天想说很多话。”
“后来呢?”
“后来觉得,说了也不能改变你已经决定的事。”
“你没有问。”
“没有。”
“那不是尊重,是你替我把答案也说了。”
我点头。
“是。”
她停下来,看着我。
“这件事,我一直生气。”
“我知道。”
她眉头微微一挑。
我改口:“我现在听到了。”
这次她没有笑,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
那天分别时,她主动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像是确认我还在,也像是提醒我不要因此自作主张。
我没有握住她,只问:“可以牵你的手吗?”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
“今天先不要。”
“好。”
她把手收回去,脸上没有歉意。
“我不是拒绝你这个人。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你不需要为这个道歉。”
她点点头。
又过了一个月,我们见了四次面。
每一次都不算浪漫。我们去吃饭,散步,偶尔聊起过去,也会因为一件小事停下来。她不喜欢别人替她拿包,我还是会下意识伸手;我不喜欢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她有时会急着替我接下去。
但我们没有假装这些习惯不存在。
有一回,我说:“你刚才替我回答了。”
她愣了一下,随后把话收住。
“对不起,我以为你要说……”
“你可以等我说完。”
“好。”
又有一回,她说:“你现在沉默,我会以为你不想继续聊。”
我告诉她:“我只是需要时间想。”
她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需要几分钟?”
我说:“十分钟。”
她真的等了十分钟。
这些事不大,却让我第一次明白,重新认识不是把旧日子翻新,而是两个人都承认旧日子的错处,再看看有没有能力换一种方式。
一个月后的晚上,我们又在那家小餐馆见面。
林曼先到,桌上放着两杯水。她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下头。
吃完饭,她没有马上走。
“我想把一件事说清楚。”她说。
我放下筷子。
“你说。”
“我不想回到十二年前的婚姻里。”
“我也不想。”
“如果我们继续见面,我希望不是因为你觉得欠我,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还没把过去解释完。”
“那你想因为什么?”
她看着我。
“因为现在的我愿意了解现在的你。至于以后要不要再结婚,我没想好,也不想现在答应。”
我听完,心里反而安稳了一点。
“我愿意继续见你,不是因为想把你带回旧生活。我想和你一起决定要不要开始新的生活。”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我们就继续见面。”
“好。”
“还有,老板那件事,我不希望再发生一次。”
“不会。”
“不是因为你辞了职。”
“我知道。”
“你又来了。”
我笑了一下。
“我听到了。以后如果有人让我替你决定,我会先问你愿不愿意。”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就够了。”
一年后,我们没有复婚。
我们只是重新在一起,住在各自的房子里,一周有几天一起吃饭,遇到争执就当面说,不把沉默当作体面,也不把陪伴当作占有。
有一天晚上,林曼来我家吃饭。窗外下着雨,我把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她看着我,忽然问:“你还记得那天去接我的时候,老板让你送我去哪儿吗?”
“记得。”
“你推开门看见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以为我走错了。”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门没推错,是我不该替别人把门关上。”
她低头笑了笑。
“你那天要是把我送到他身边,后面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会后悔吗?”
“会。”
“后悔什么?”
“后悔又一次把你的选择交给别人安排。也后悔我明明想留下你,却只会说那是工作。”
她把筷子放下。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会说你属于谁,也不会让你替我猜。”
她望着我,眼神平静。
“这比‘接我回来’好多了。”
当年那个夜里,老板让我去接他的情妇。车开到公寓门前,我推开门,发现里面站着的竟然是我的前妻。
她没有回到老板身边,我也没有继续替老板做那件事。
我辞了职,四十岁重新找工作,也重新学着把自己的话说出来。林曼没有因为我替她开过一次车,就答应回头;我也没有因为她愿意和我吃饭,就把她当成已经属于我的人。
我们只是重新选择了彼此。
这一次,谁也没有替谁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