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这话，好像在水里投了一颗重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死契，谁家会拿自家的亲孙女签死契，这和要人命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吧，死契活契，都是说好的，难道还能有假？”
谢晚大声道：“刘家的用人价格，除去人牙子抽成一两，签三年，卖家可得银四两，签五年，银七两，这是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变过的价格，可是把我卖去刘家干活，谢家却可以拿到十二两，远远超出五年的价格，这不是死契是什么。”
谢家人大吃一惊，谢晚是怎么知道的，最远她只去过镇子上，却知道县城刘家买人的情况。
在谢家不善的眼神里，人牙子不断摆手，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谁知道这丫头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大家不要相信这个死丫头的话，是活契，真的是活契，我们谢家不可能这样丧心病狂，是谢晚疯了，死活不想去刘家，故意给谢家泼脏水。”
谢老太赶紧对众人说。
“对对对，是活契，我作为中间人，凭着诚信做这门子生意，还能骗大家不成？”人牙子连忙附和。
“是死契还是活契，只要去打听一下刘家买奴婢的价格，就清清楚楚，抵不得赖。”谢晚冷笑，盯着人牙子。
“你敢发誓吗？如果你再骗我，骗我们大柳村人，那就一人一块石头砸死你。”
人牙子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捂了一下头。
谢晚重新转向大家。
“还请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大娘帮我请周里正来，我就不信了，周里正作为一村之长，会放任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发生。”
“这可不得了，如果真的是死契，谢丫头就没活头了，这事咱们得管一管。”一个大婶说。
一个大叔摇头道：“就算是活契，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村里人都不会这样卖儿卖女，何况还是死契。”
“签了死契，主人家可以随便发卖，处死，这也太可怕了，谢丫头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踏上这条不归路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谢家人的眼神，各种不得劲儿。
做出这种事情，在淳朴实在的村里人眼里，和畜生无异。
“大家让开一下。”
一道略微苍老的声音响起，村里人自动散向两边。
一个身材魁梧，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院子，他留着络腮胡子，鬓边发白，方形的脸，颇有气势。
周里正才从地里回来，就听说谢家发生了矛盾纠纷，久久不能平息，他立刻赶来看情况。
这时候，有人把情况简单跟周里正说了，周里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皱起了眉头，看着谢家人。
“什么，你们谢家要拿晚丫头去签死契？”
人牙子见势不妙，正要跑路，立刻被村里两个粗壮的汉子给摁住。
谢老头一看到周里正，就变了一副态度，打着哈哈一笑。
“周里正，没有的事，晚丫头可是我的孙女，我怎么舍得真的卖掉她，不过是平运忙着娶媳妇，家里又凑不够彩礼钱，才想到这个权宜之计，三五年，晚丫头就回来了，放心，这点放心。”
“我虽然不知道刘家的活契价是多少，但是对方圆百里这方面的行情，还是有几分了解，五年的活契，最多八两，最少五两，刘家肯给你十二两，难道是当活菩萨做好事？”周里正冷哼。
“谢老头，你给大伙解释清楚。”
“这，这……”谢老头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里正又看向人牙子：“现在说实话，立刻就放你离开，不然等弄清了来龙去脉，发现你弄虚作假，假借活契的名义，让我们村里的丫头签死契，就是违反我们大柳村的村规，要接受大柳村的惩罚。”
人牙子吓了一跳，这老头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想必也是说到做到。
“我说，我说，是她——”人牙子指着谢老太。
“是她找到我，让我这样做的，不然怕谢丫头不肯跟我走，向来我是活契就活契，死契就死契，这还是头一回撒谎，放过我吧，我这就离开，再也不会来你们村里了。”
一边抱拳作揖。
谢平安拳头紧攥，额头上青筋凸起，嘴角死死抿着。
死契，爷奶竟然要将妹妹签死契，让人随意打骂和发卖。
好在妹妹拼死反抗，不然他以后都见不着妹妹了。
他的心中都是愤怒，涌起了从未有过的失望。
房间里，谢明福也是不敢相信地看向谢老太，却见除了大房的人，其他房的人都是一副被戳穿后气急败坏的样子，丝毫没有一点愧疚感。
他惊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虽然二房和三房的人总是把重活推给他们大房，但也只是过于依赖他这个兄长罢了，甚至他还因此感到自豪。
能够为二弟和三弟扛起一片风雨，让他们少受一点累，清闲一点，何尝不是他这个做兄长的责任呢？他在付出中得到充实和幸福感。
没想到，他们居然串通一气，要从此卖掉他的女儿，让她生死由不得自己。
啪嗒，有什么热热的掉落在手背上。
谢明福一看，是沈氏在流眼泪，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委屈和心酸的样子。
“明福，我没有听错吧，爹娘要把晚晚卖死契，我听说邻村的月丫头，就是被家里卖死契，不过是进去大户人家一个月，就被打得浑身上下没一片好肉，最后还被卖去青楼，三个月就被折磨死了。”
就是因为这件事，周里正出了一个规定，村里任何一户人家都不能拿自己的儿女去卖死契，丢不起这个人。
谢明福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敢相信爹娘，会这样对他。
但是他们的表情骗不了人，谢明福是老实愚孝，却不是傻子。
沈氏呜呜地哭了起来，牵动心肺，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谢明福此时此刻，心如刀绞。
想想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平安在护着谢晚。
现在，他这个当爹的，也要尽一份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