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这鬼地方的第四千八百年,我把万界魔渊填平,盖了座农家院。
外头那帮修仙的天天给我立长生牌位,逢年过节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传颂我当年以身饲魔、力挽狂澜的壮举。
其实我就在魔渊底下的黑水镇外头,盘了个废铁铺子。
天天抡着把破铁锤敲铁锅,顺便逗逗院里那条秃毛黑狗,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散漫。
直到镇东头的刘铁嘴跑来敲我的门板:
「老陈,城里逃难来了个俊丫头,你要不要买回来当个使唤丫头?」
后来,那丫头天天拿着本破账册,变着法儿地算计怎么把我的铺子搞破产。
直到那天她在后院烤红薯,顺嘴秃噜出一句:
「打工苦,打工累,打工是人上人的罪……」
我手里那把敲了四千年的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了脚背上……
1.
黑水镇外头的日子,寡淡得像刷锅水。
我歪在太师椅上,拿根狗尾巴草剔牙。
四千八百年了。
外头那帮正道魁首、魔门巨擘,都以为当年那位把九天十地按在地上摩擦的“太初魔帝”早就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了。
听说他们为了纪念我,或者说为了庆祝我终于死了,搞了个什么“斩魔盛会”。
每逢百年大庆,锣鼓喧天,把我和当年那个叫什么九幽冥王的对波细节编成了八百折戏文,唱得那叫一个凄美绝伦。
什么燃烧本源,什么血染苍穹,听得我脚趾头都能在布鞋里抠出座三室一厅来。
早知道当年假死的时候,我就该在天幕上刻行字,告诉他们老子只是单纯嫌管理魔域太累,连夜买站票跑路了。
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那是人干的事吗?
天天五更天起来批阅奏折,不是东边的妖族抢了西边的矿,就是南边的剑修砍了北边的树,比我上辈子在厂里盯流水线还让人头秃。
你要问我为啥不琢磨着破开虚空回老家?
试过了,没门儿。
这方天地的规则跟铁桶似的,我把天道那老小子揍了三顿,它哭着跟我说它也不知道地球在哪个旮旯。
没招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算算日子,这四千多年过去,老家那边怕是早就实现星际移民,搞不好连太阳系都拆迁了。
在这儿混吃等死也挺好。
每天敲敲铁皮,补补农具,看院墙外头的野草枯了一茬又一茬。
等哪天彻底活腻歪了,我就找个风水好的泥坑把自己一埋,连棺材本都省了。
今天趴在墙根底下的大黑有点不对劲,两条后腿紧着往肚皮底下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我掀起眼皮瞥了它一眼,懒得搭理。
八成又是后山哪头不长眼的凶兽漏了点威压出来,吓着这没出息的玩意儿了。
“老陈!老陈头儿!”
公鸭嗓子隔着二里地就开始嚎,惊得房檐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镇东头的牙人刘铁嘴,迈着那双罗圈腿冲进院子的时候,我正闭着眼酝酿午觉。
四千八百年前,魔域的魅魔圣女、正道的冰山剑仙,为了求我多看她们一眼,差点把我的魔宫屋顶给掀了。
环肥燕瘦,带刺儿的、有毒的,啥路数的我没见识过。
我连姿势都没换,随口敷衍他:
「咋的,刘老抠,你家母猪又难产了?我这儿只打铁,不接产。」
刘铁嘴扒着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去你的母猪!老陈,大好事!你要不要买个丫头回来?」
我嗤笑一声:「买丫头?我自个儿都吃上顿没下顿,买回来跟你一块儿喝西北风啊?」
「不白要你的钱!」刘铁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那儿不是有把祖传的破菜刀吗?给我就行!」
我睁开半只眼,看了看墙角扔着的那把拿天外陨铁随手敲出来的切肉刀。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你就说要不要吧!」
「行啊,你把人领来,刀你拿走。」
我纯粹是逗他玩儿。
那把刀沉得要命,没有千斤力气根本拿不起来,刘铁嘴那小身板,能挪动分毫都算他祖坟冒青烟。
结果刘铁嘴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翻了个身,把草帽盖在脸上,权当他放了个响屁。
结果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动静很轻,笃,笃,笃,还挺有礼貌。
我拿开草帽坐起来,就看见刘铁嘴累得跟死狗一样瘫在门槛外头,怀里死死抱着我那把切肉刀——他居然用了一张低阶的轻身符貼在刀背上,硬生生给拖走了。
而在他身后,站着个一身红衣的姑娘。
我眯起眼打量了一下。
模样生得倒是极扎眼。
哪怕脸上沾着灰,头发乱得像鸡窝,那双丹凤眼依旧亮得惊人,带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
身上穿的是件早就看不出原本材质的红纱裙,裙摆烂成了布条子,外头胡乱套了件男式的粗布麻衣。
看着像是哪个大户人家遭了难、流落出来的千金大小姐。
不过皮相这东西,在我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啥区别。
当年号称修真界第一美人的九天玄女,被我一拳打哭的时候,鼻涕泡冒出来跟普通人也没啥两样。
我真正留意的,是她身上的气息。
神念不经意地扫过去,我眉头微微一挑。
筑基初期?
不对,是灵脉寸断,被人硬生生抽走了本命灵骨,如今这点筑基期的修为,全靠胸口塞着的一块万年温玉吊着。
那块温玉最多还能撑个一年半载,玉碎了,这丫头也就该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有意思,这荒山野岭的破镇子,怎么还能捡着个被人废了修为的修仙世家弃子?】
我收回神念,脸上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铁匠样,瞥了地上的刘铁嘴一眼。
刘铁嘴把刀护在怀里,生怕我反悔似的,语速飞快:
「老陈,人我给你带到了!这丫头是我在镇口乱葬岗边上捡的,当时正跟野狗抢半块发霉的饼子呢。」
「我问她叫啥、家里还有谁,她是一问三不知,就说谁给她口饭吃,她就给谁当牛做马。我寻思你这铁匠铺缺个拉风箱的,这不就给你送来了!」
说完,刘铁嘴连滚带爬地抱着刀跑了,那速度,比兔子蹿得还快。
院门口就剩下我和那红衣丫头大眼瞪小眼。
她一直没吭声,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已经把我这破院子从里到外、从房梁到狗窝,全都扫视了八百遍。
甚至在看到我那坍塌了一半的打铁炉子时,她眼底深处突然迸发出了一阵极其诡异的狂喜。
【不是,这丫头脑子也被人抽走了?看见个破炉子高兴成这样?】
我双手揣在袖筒里,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门边。
她立马收敛了神色,低下头,双手绞着破麻衣的衣角,肩膀微微发抖,演出一副受尽欺凌、楚楚可怜的小白兔模样。
可惜她眼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精光,早就把她出卖了个底朝天。
我往门框上一靠,慢条斯理地开口:
「丫头,刘老抠把你卖给我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劈柴、挑水、拉风箱,干不好没饭吃,还得挨揍。」
我故意把声音压得又粗又狠,指了指外头的大路:
「你要是吃不了这苦,现在转身走人,我绝不拦着。」
【赶紧走吧,我这棺材铺一样的地儿,可没工夫伺候一个随时会咽气的废人。】
那丫头猛地抬起头。
她非但没被我吓跑,反而一步跨进门槛,“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动作之熟练,姿势之标准,把我都给整不会了。
「掌柜的!」她声音清脆,带着股子视死如归的亢奋,「我不怕苦!从今天起,我就是咱们铁匠铺的人了!哪怕铺子倒闭了,我也会陪着掌柜的去讨饭的!」
2.
我盯着她头顶的发旋,脑门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
【谁家好人刚进门就盼着东家倒闭去讨饭的?】
但看她抱住门槛死活不撒手的架势,我知道这瘟神八成是甩不掉了。
行吧,横竖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
这丫头住进来之后,我这清静了四千多年的小院,算是彻底告别了太平日子。
头两天她还算老实,除了盯着我的打铁炉子傻笑之外,让她挑水就挑水,让她劈柴就劈柴。
就是那干活的姿势,实在让人没眼看。
劈个柴,她非要摆出个双手握剑、力劈华山的架势,嘴里还得配音“哈!”,结果一斧头下去,木柴纹丝不动,斧头把儿震断了三根。
挑个水,两桶水摇摇晃晃,从镇口的水井挑到我家院子,桶里剩下的水连给大黑洗脸都不够。
到了第三天晌午,我正在树底下磨一把生锈的镰刀。
她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凑过来,里头盛着黑乎乎、冒泡的不明液体。
「掌柜的,喝口水歇歇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
好家伙,水中漂浮着三片焦黑的树叶,两只淹死的蚂蚁,底下还沉淀着一层厚厚的泥沙。
「你管这叫水?」我抬头看她,「孟婆汤熬砸了也就长这样吧?」
她一点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把碗往石桌上一放:
「掌柜的,这叫原生态山泉冷萃茶,城里的大老爷们想喝都喝不着呢!对了,还没跟您正式汇报,我叫林晚星。」
我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林晚星?名字倒挺斯文,怎么干出来的活儿跟土匪过境似的。」
她嘿嘿一笑,顺势蹲在石桌边,双手托着腮帮子看我:
「以前在家里被惯坏了嘛,十指不沾阳春水。掌柜的,您叫啥呀?总不能一直叫您老陈头吧,听着怪不吉利的。」
我随手把镰刀往水桶里一扔,“刺啦”一声冒起一阵白烟:
「陈铁柱。」
林晚星眨了眨眼,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铁柱?哈哈哈哈,这名字好,接地气,一听就跟咱们这破铁匠铺绝配!」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去把后院的猪圈铲了。」
「咱们家哪有猪啊?」
「你住进去不就有了。」
林晚星的笑声戛然而止,鼓起腮帮子瞪了我一眼,气呼呼地拎着扫帚走了。
我看着她一蹦一跳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
四千多年没跟人这么拌过嘴了。
以前在魔域,底下那帮魔将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我说今天的月亮是方的,他们能连夜把天上的月亮给削成方的。
像这样敢当面笑话我名字土的,她是头一个。
不过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林晚星这丫头,开始展现她那惊世骇俗的“败家”天赋了。
第五天早上,镇上的王猎户拿了把断成两截的猎刀来找我修。
我还没开口,林晚星就跟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抢过猎刀:
「王大叔!您这刀断口太齐,修不好了!这样吧,我们铺子搞促销,买一送一,您把这断刀留下,我直接把掌柜的打好的那把精钢斩骨刀赔给您,倒贴您五文钱路费!」
王猎户当场就懵了:「啊?还有这好事?」
我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一把揪住林晚星的后领子,把她提溜到一边:
「你疯了?他那破猎刀只值十文钱,我那把斩骨刀能卖二两银子!你还倒贴他五文?」
林晚星扭过头,一本正经地跟我讲道理:
「掌柜的,这您就不懂了吧?这叫亏损引流,用极致的性价比打响咱们陈氏铁匠铺的知名度!只要口碑出去了,以后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您打铁,咱们还怕赚不到钱吗?」
我气乐了:「人都来找我倒贴钱是吧?滚一边去!」
我一脚把她踹回后院,老老实实收了王猎户三十文钱,花了半炷香工夫把刀给他焊好了。
打那以后,林晚星就像是跟我的钱袋子结了死仇。
我去买二斤糙米,她非要趁我不注意,把米缸底儿捅个窟窿,说是给老鼠做慈善,积攒阴德。
我打铁用的上好无烟煤,她半夜爬起来往里头浇了三桶凉水,第二天还一脸无辜地跟我说,她是怕煤太干了容易失火,提前做个消防演练。
最绝的是第七天。
镇上的刘员外派管家来订做一批护院用的铁长枪,足足给了十两银子的定金。
林晚星眼珠子一转,趁我午睡的时候,偷偷摸摸溜进铁匠铺,拿了一把大铁锤,对着我刚打造好的枪头就是一顿猛砸。
等我被叮叮当当的动静吵醒,推门出去的时候,她正累得满头大汗,扶着腰喘粗气。
地上摆着二十个枪头,原本锋利无比的枪尖,全被她砸成了平头的铁疙瘩,看着跟二十根大号的擀面杖似的。
见我出来,她吓了一跳,但立马挺起胸膛,大义凛然地开口:
「掌柜的!我不小心手滑,把刘员外的货全给砸废了!按照规矩,咱们得赔人家十倍违约金,足足一百两银子呢!咱们赔不起,要不直接关门大吉宣布破产吧!」
我看着地上那堆“擀面杖”,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快夸我、快宣布破产”的脸,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那点筑基期的微末力气,能把我掺了星辰砂的铁枪头砸变形?
那是我昨天晚上嫌枪头杀气太重,特意用神念把材质软化了,打算今天重新淬火的。
不过我没拆穿她。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演。
半晌,我弯腰捡起一根被砸扁的枪头,在手里掂了掂,叹了口气:
「砸得好。」
林晚星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就在这时,刘员外家的管家刚好上门来验货。
林晚星眼睛一亮,立马指着地上的废铁喊道:「李管家!对不住了,你们要的长枪被我砸成了铁棍,这生意黄了,您赶紧去报官抓我们掌柜的吧!」
李管家狐疑地走过来,弯腰拿起一根被林晚星锤了八百下的铁棍。
刚一入手,李管家整个人就愣住了。
我是谁?太初魔帝。
哪怕我只是随手软化了材质,经过林晚星这毫无章法、却暗合了某种拙劣混沌韵律的乱锤之后,里头的星辰砂反而被彻底激活,形成了一种极其内敛的重力场。
李管家好歹也是个练家子,一摸这铁棍,顿时惊为天人:
「这、这重心!这手感!看似无锋,实则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一棍子下去,连铁甲都能砸碎!陈大师,您竟然把区区凡铁锻造成了如此神兵利器?!」
林晚星傻眼了:「不是,你瞎啊?这明明是个秃头铁棍……」
李管家根本不理她,激动得老脸通红,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我手里:
「陈大师!十两银子简直是侮辱您的手艺!这是一百两!我们老爷说了,以后刘家所有的兵器,全包给您了!」
说完,李管家招呼家丁,像捧宝贝一样把那二十根“擀面杖”全给扛走了。
院子里,风吹过两片落叶。
我拿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对折,塞进怀里,然后拍了拍林晚星僵硬的肩膀:
「晚星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明天刘员外还要五十根,你今晚加个班,继续接着砸。」
林晚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焦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这老头儿是邪门吧?!这都不破产?!】
我转身回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直到第十五天的黄昏。
晚霞把半边天染得跟泼了狗血似的,我照例躺在太师椅上,看着大黑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玩儿。
3.
林晚星蹲在墙角的泥炉子边上,拿根烧火棍扒拉着里头的烤红薯。
因为今天她试图把铺子里的铁砧卖给收破烂的,结果不仅没卖掉,反而被收破烂的误以为是绝世奇石,硬塞了她五十两银子当鉴赏费。
她现在心情极其郁闷,一边戳红薯,一边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调念叨着。
那调子毫无起伏,像个莫得感情的木鱼。
但那词儿,顺着晚风飘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却像是一道九天玄雷,直挺挺地劈进了我的天灵盖。
「……早起的是打工魂,晚睡的是加班人,老板的饼大又圆,吃得我胃穿孔进医院……」
我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精准无比地砸中了我的右脚大拇指。
我甚至顾不上疼,猛地从太师椅上蹿了起来,一步跨到泥炉子跟前,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她。
「你刚才念叨啥?」我声音都在劈叉。
林晚星吓了一跳,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捅我鼻孔里:
「啊?没、没啥啊,我家乡的童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试探着低吼了一句:
「宫廷玉液酒!」
林晚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一百八一杯!」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中国山东找蓝翔!」
死寂。
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泥炉子里的红薯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冒出一股焦糊味儿。
林晚星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
她像是脖子生了锈一样,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那双丹凤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胡子都在哆嗦,指着她的手指头抖成了筛糠。
「你、你你你——」
「卧槽?!」
林晚星猛地从地上蹦起来,由于蹲得太久,腿一麻,直接一头栽进了我怀里。
我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提溜起来,两张脸凑得极近,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
「老乡?!」我们俩异口同声,嗓门大得差点把房顶的瓦片给掀了。
大黑被吓得汪汪乱叫,夹着尾巴钻进了柴火堆。
林晚星死死抓着我的粗布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布料撕烂:
「陈铁柱!你也是穿来的?!你哪一年的?!」
「2023年!」我嗓子眼儿发干,「十月一号!国庆节!」
林晚星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我也是2023年十月一号!晚上八点半!我在公司加班改第八版方案,改得心梗发作,一闭眼就到这儿了!」
我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2023年十月一号,晚上八点半。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也是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打到晚上八点半,窗外突然劈下来一道紫色的闪电,直接顺着网线把我给劈没了!
同一个时间点!
分秒不差!
「你穿过来多久了?!」我蹲下身,一把攥住她的肩膀,手心全是冷汗。
「一年半啊!」林晚星眼圈一下就红了,「我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刚被人抽了灵骨,扔在乱葬岗,我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了一年半!」
我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泥地上,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晚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穿过来才一年半,我穿过来足足四千八百年。】
【我们俩在地球是同一秒出的事。】
【也就是说,修仙界的时间流速和地球压根不是一个概念,这儿不管过去多少万年,锚定的地球时间点,永远是那一秒!】
【如果我现在能打破虚空回去,我桌上的泡面甚至都还没泡软!】
我抬起粗糙的大手,一把捂住了脸。
四千八百年啊。
我从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大学生,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一刀一刀地砍,一步一步地爬。
被人追杀过,掉进万丈魔渊啃过死人骨头,好不容易杀成了天下第一,站在了至高无上的王座上,结果一回头,举目无亲,连个能听懂我讲冷笑话的人都没有。
我以为我这辈子,哪怕与天地同寿,也只能当个孤魂野鬼了。
结果现在老天爷告诉我,我还能回家。
我妈给我炖的排骨还在锅里温着。
我捂着脸,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破风箱一样的闷响,滚烫的液体顺着指缝一点点渗了出来。
林晚星慌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我这个平时抠门又毒舌的“老铁匠”露出这副模样。
她手忙脚乱地爬过来,想拿袖子给我擦脸,一看袖子上全是黑灰,又赶紧缩回去,最后只能笨拙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老陈,你、你别哭啊……」
她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这鬼地方不好混,连个WiFi都没有,连顿正经火锅都吃不上……我刚来的时候也天天哭,没事儿,以后咱们俩相依为命,高低算个伴儿!」
我在掌心里闷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才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四千多年的魔帝修为,差点在一个小丫头面前破了功。
我放下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她:
「谁哭了?老子那是被你烤糊的红薯熏的。」
林晚星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花:
「行行行,熏的,怪我手艺潮。不过老陈,你穿过来几年了?怎么混成个打铁的老头儿了?按理说咱们同一天穿的,你这身体年纪也忒大了吧,是不是魂穿的时候没挑好壳子?」
我看了看自己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用幻术维持的五十岁沧桑大叔脸,心虚地摸了摸下巴:
「……算是吧,落点不太好,直接砸进这老头儿身上了。」
我可不敢告诉她我是肉身穿越,更不敢告诉她我活了快五千年。
这要是说出来,她不得把我当成老妖怪供起来?那刚才那点“老乡见老乡”的温情可就全泡汤了。
4.
我们俩把烤糊的红薯从炉子里扒拉出来,一人捧着半块,并排坐在门槛上啃。
吃着吃着,林晚星突然神秘兮兮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哎,老陈,既然咱们都是穿来的,交个底呗,你的金手指是啥?是不是什么神匠系统,打一把菜刀加一点修为那种?」
我啃红薯的动作一顿,斜眼看她:
「啥金手指?没有。」
「你少装了!」林晚星撇了撇嘴,「咱们老乡之间还藏着掖着?没有系统,你在这遍地是妖兽的黑水镇外头,怎么平平安安活下来的?」
我把红薯皮往地上一吐,理直气壮:
「靠我这双手,勤劳致富,老实本分呗。」
林晚星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见我眼神坦荡,不像是在撒谎,脸上的表情慢慢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一抹浓浓的怜悯。
「你……你真没有啊?」
「真没有,连根毛都没见着。」
林晚星长长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苦命的娃啊,无挂裸穿修仙界,而且还是穿到个毫无灵根的凡人老头身上,这简直就是地狱级难度啊!难怪你抠门成那样,原来是真穷啊!」
我嘴角抽了抽。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天道想给我塞个什么天命辅佐精灵,被我嫌吵,一巴掌给拍碎了拿去喂狗了?】
看着她那副同情心泛滥的模样,我顺坡下驴,装出一副凄惨无比的样子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每天起早贪黑打铁,赚那三瓜两枣的,还得防着强盗土匪,活着太难了。听你这意思,你有系统?」
林晚星下巴一扬,脸上露出了三分得瑟、七分苦大仇深的复杂表情:
「那必须的!不过我这系统吧……一言难尽。」
「怎么个一言难尽法?」
林晚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绑定的是一个【商业鬼才破产返利系统】!这也是我为什么跑来你这铁匠铺的真正原因!」
我挑了挑眉:「所以你这半个月天天砸我的铁枪、漏我的米,就是为了让我破产?」
「对不起啊老陈!」林晚星双手合十,一脸愧疚,「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老乡,我寻思着随便找个快倒闭的凡人铺子入股,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把铺子搞破产,系统就能百倍返还修为和积分!结果谁知道你这破铺子跟中了邪似的,我越搞破坏,你赚得越多!」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那你为啥非要攒积分和修为?直接躺平当个富家翁不好吗?」
提到这个,林晚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躺不平啊。我穿过来的这具身体,原本是青云洲第一修仙世家林家的嫡女。结果我那个好爹和好后娘,为了捧我那个异母妹妹林雪儿上位,硬生生刨了我的至尊灵骨安在她身上,还把我扔进万蛇窟里喂蛇。」
「要不是系统在关键时刻激活,给我兑换了一块保命的万年温玉,我早就成蛇粪了。而且系统说了,只要我能完成三次彻底的破产任务,不仅能帮我重塑仙体、报仇雪恨,还能开启终极商城——」
她顿了顿,眼睛亮得惊人:
「终极商城里,有一张【跨界回城卷轴】,能直接送我回地球!」
轰隆!
我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手里的半块红薯直接被我捏成了薯泥。
「你说啥?!」
我猛地站起身,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跨界回城卷轴?!真能回地球?!」
「能啊!」林晚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仰着头看我,「系统出品,童叟无欺,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可无视位面壁垒,精准传送回宿主原世界锚定点!」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四千八百年古井无波的魔心,此刻跳得像是在打架子鼓。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声音都在发颤:
「晚星,那个卷轴……能不能带人?比如,顺便捎上我这个老乡?」
林晚星愣了一下:「这我还真没注意,你等等,我问问狗系统。」
说完,她眼神放空,嘴里小声嘀咕起来。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脸,比当年渡九九天劫的时候还要紧张一万倍。
过了大概三四息的工夫,林晚星眼睛猛地一亮,转过头来看我:
「老陈!系统说可以!回城卷轴可以绑定一名同行者,不过需要额外支付双倍的破产积分!」
「双倍?十倍都行!」
我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由于力道没收住,整个黑水镇的地面都跟着剧烈地晃了三晃,院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土渣子。
远处的深山老林里,无数正在蛰伏的妖兽吓得屎尿齐流,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晚星没站稳,一屁股又跌了回去,惊恐地看着四周:
「卧槽,地震了?!」
「咳,小场面,这破地方煤矿挖多了,经常塌方。」
我强行压下差点溢出来的魔帝威压,搓了搓手,满脸堆笑地看着她:
「那个,晚星啊,从明天开始,这铁匠铺你就是大掌柜!你想怎么败家就怎么败家,老子要是再拦着你,老子就是狗!」
林晚星看着我这副狗腿子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又有点泛红。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道:
「老陈,你是不是也特别想家啊?」
我沉默了一瞬,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跟地球完全不一样的血月,轻轻“嗯”了一声:
「想。想得骨头缝都在疼。」
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行!有我林晚星一口肉吃,就有你陈铁柱一口汤喝!咱们这就开始制定详细的破产计划,争取年底之前,双双滚回地球吃火锅!」
「好!吃火锅!」
就在我们俩击掌盟誓的时候,趴在柴火堆边上的大黑突然探出头来,冲着林晚星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林晚星低头看了一眼大黑,肚子恰逢其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眼睛突然绿油油地盯住了大黑:
「老陈,既然咱们都是自己人了,今晚是不是得整点荤腥庆祝一下?我看你这条老黑狗虽然毛秃了点,但骨架挺大,要不咱们今晚把它炖了,搞个狗肉火锅?」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本还在摇尾巴的大黑,浑身的毛“炸”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下一秒,这头体长近一丈的壮硕黑狗,前腿一弯,“扑通”一声就冲着林晚星跪下了!
两只前爪合十,拼命地上下作揖,大脑袋把泥地磕得“砰砰”直响,狗眼里瞬间蓄满了晶莹的泪花。
林晚星看得目瞪口呆:「不是,老陈,你这狗成精了吧?它怎么还会拜年呢?」
我额头上滑下三道黑线,嘴角疯狂抽搐。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这条她眼里的秃毛老黑狗,其实是上古凶兽吞天魔犬,当年跟着我吞了三个小千世界的神魔,现在是因为换毛期才显得有点秃?】
我要是真让林晚星把它炖了,别说她的牙口能不能咬动大乘期凶兽的肉,光是这狗崽子体内的一滴魔血,就能把她撑爆八百回!
「咳,这狗不能吃。」我赶紧走过去,一脚把磕头如捣蒜的大黑踹飞进柴火堆里,「这狗有狂犬病,而且老得掉牙了,肉酸得要命。」
「真的假的?」林晚星狐疑地往柴火堆里瞄,「我看它挺精神的啊……」
「假的还能骗你?走走走,我屋里还藏了半只风干的野兔,我给你炖兔肉去!」
我生拉硬拽地把林晚星推进了厨房。
等关上厨房门,我转过身,就看见大黑从柴火堆里探出个狗头,两只爪子捂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怂样。
我走过去,曲起手指在它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出息!当年一口吞了佛门八百罗汉的威风呢?被个筑基期都快跌没了的小丫头吓得磕头,传出去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黑委屈巴巴地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声。
那意思是:主人,您刚才看那丫头的眼神太宠了,我要是敢反抗,您肯定会亲自下厨把我剥皮抽筋给她炖汤的!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戏精狗,转身进了厨房。
5.
灶屋里头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浓郁的肉香顺着锅盖缝儿直往外钻。
林晚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口,一边帮我添柴火,一边眼巴巴地盯着大铁锅,哈喇子都快流到脚面上了。
「老陈,你这手艺绝了啊!」她猛吸了一大口香气,「这哪像是风干野兔,闻着比我以前在五星级酒店吃的佛跳墙还香!」
我拿着铁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面不改色地瞎掰:
「那是,也不看看我在这山沟里当了多少年光棍,手艺不好早把自己毒死了。行了,端碗去。」
【能不香吗?那是老子当年在北俱芦洲顺手逮的九阶寻宝灵兔,平日里只啃万年人参须子,肉质能不好?】
为了防止这丫头虚不受补,我特意用魔元把兔肉里九成九的狂暴灵力全都逼了出来,顺便融进了她胸口那块快要裂开的万年温玉里,帮她把断掉的灵脉给悄悄续上了一截。
晚饭摆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
一大盆红烧兔肉,一盘拍黄瓜,外加两碗冒尖的糙米饭。
林晚星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开始风卷残云,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仓鼠。
吃了一半,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咦?怪了,我怎么感觉胸口热乎乎的,以前阴天下雨的时候骨头缝里那种针扎一样的疼,好像也没了?」
我夹了一块兔腿肉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兔肉大补,去湿气的,多吃点。」
「有道理!」林晚星深以为然,又连炫了三大块肉,这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拿袖子一抹嘴,开始跟我谈正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用草纸订起来的破账本,啪地拍在桌上:
「老陈,我仔细研究过了,咱们之前之所以破产失败,是因为步子迈得太小!小打小闹的赔钱,根本斗不过你这铺子诡异的气运!」
「所以呢?」我配合地捧着茶缸子问。
「所以咱们得搞波大的!直接玩资金链断裂!」
林晚星眼睛放光,手指头在桌子上画了个大圈:
「你看啊,咱们账上现在不是有李管家给的一百两,加上之前收破烂给的五十两,一共一百五十两银子吗?」
「对。」
「咱们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最大的赌坊、酒楼、布庄,大肆采购一通!专挑那种最贵、最没用、最卖不出去的垃圾买!把这一百五十两全花光不算,咱们还要以铁匠铺做抵押,签下高利贷!」
她越说越兴奋,一拍巴掌:
「等三天后高利贷到期,咱们还不上钱,铺子直接被债主查封抵债!这不就瞬间完成破产清算了吗?到时候双倍积分一到手,咱们直接原地起飞!」
我听得叹为观止,忍不住冲她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你啊,大厂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连做局跳楼都这么有条理。」
「那是,也不看看姐以前是干啥的!」林晚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不过老陈,这样一来,你守了半辈子的铁匠铺可就没了,你真舍得?」
我看了看那三间四处漏风的破茅草屋,又看了看墙角那堆用来掩人耳目的废铜烂铁,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舍得,太舍得了。这破地方我早就待腻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晚星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拽着我直奔黑水镇中心。
她先是冲进镇上最大的古玩杂货铺,指着角落里一堆生满绿锈、连老板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破铜烂铁,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老板!你这店里所有卖不出去的滞销货,什么缺腿的香炉、生锈的断剑、长毛的竹简,我全包了!给你一百五十两现银!」
杂货铺老板当时眼珠子都绿了,生怕遇上傻子反悔,三下五除二就给我们打好了包。
我站在林晚星身后,看着那堆被装进麻袋里的“破烂”,嘴角疯狂抽搐。
【那个缺腿的香炉,是三千年前丹宗宗主的本命药鼎,里头还封着三颗九转金丹;那把生锈的断剑,是上古剑神留下的剑胎;至于那卷长毛的竹简……特么的那不是老子当年随手丢掉的《太初魔典》上半部吗?!怎么流落到这儿来了?!】
我刚想提醒她这堆玩意儿拿回去非但赔不了,随便漏出去一件都能买下十个青云洲,林晚星已经风风火火地拽着我冲进了隔壁的黑虎帮钱庄。
她直接把铁匠铺的地契往桌上一拍,借了五百两银子的印子钱,九出十三归,三天后连本带利要还八百两。
然后她拿着借来的这五百两银子,转身在镇口租了十辆马车,买了一万斤早就发酸变质的烂白菜,浩浩荡荡地拉回了铁匠铺。
把一万斤烂白菜堆满整个院子后,林晚星叉着腰,站在白菜堆上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负债八百两,资产是一堆破铜烂铁和一万斤烂白菜!老陈,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咱们的资金链!你就等着三天后破产吧!」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被烂白菜挤得连落脚地儿都没有的大黑,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看在她这么努力想带我回家的份上,等三天后黑虎帮的人来收铺子,我就勉为其难地配合她演场哭戏吧。
至于院子里那堆价值连城的古董……我趁着半夜林晚星睡着的时候,偷偷摸摸爬起来,用神念把药鼎里的金丹震碎成药渣,把剑胎里的剑灵弹晕,顺便把《太初魔典》上的字迹全给抹成了涂鸦。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
为了破产,老子这个当东家的真是操碎了心。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高利贷到期的头一天傍晚,黑虎帮的人还没来,天上倒是先掉下来一拨不速之客。
6.
当时林晚星正拿着把蒲扇,坐在烂白菜堆旁边喝绿豆汤。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我那扇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直接被人从外头一脚踹成了漫天木屑。
紧接着,一股极其嚣张的灵力威压横扫进来,把院子里的烂白菜叶子吹得满天乱飞。
我眉头一皱,刚想抬手把这没礼貌的玩意儿拍成肉泥,坐在旁边的林晚星却突然浑身一僵,手里的绿豆汤“啪嗒”一声洒在了裙子上。
我扭头看她。
只见她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大门口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涌起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滔天恨意。
大门口的烟尘散去,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骚包无比的月白流云锦袍,腰间挂着枚龙纹玉佩,长相倒还算周正,就是下巴抬得太高,看人的时候全是用鼻孔在看。
金丹初期。
根基虚浮得像注了水的猪肉,一看就是用丹药硬堆上去的。
在他身边,还跟着个穿粉裙子的少女,头上插满了珠翠,正拿一块丝帕掩着鼻子,满脸嫌恶地打量着我们这堆满烂白菜的院子:
「表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藏匿之地?这也太臭了吧,简直跟猪圈一样!大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我挑了挑眉,心里瞬间门儿清。
【看来这位粉裙子,就是那个抢了林晚星至尊灵骨的好妹妹,林雪儿了。】
果然,我神念往那少女脊椎骨上一扫,立刻察觉到了一股极其不协调的排斥感。
那块原本属于林晚星的至尊灵骨,虽然被强行嵌入了林雪儿体内,但因为林雪儿本身资质太蠢,根本压不住灵骨的霸道气息,现在只能靠着某种秘法勉强温养着。
那锦袍青年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林晚星身上,眉头嫌弃地皱了起来:
「林晚星?你还真在这凡人小镇里当起了下人?真是把我们青云洲林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对狗男女。
林雪儿眼珠子一转,故作心疼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茶里茶气:
「大姐,你别怪爹娘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争气,空有至尊灵骨却不懂得为家族奉献。如今灵骨在我身上,我已经突破到了筑基圆满,连天剑宗的长老都夸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呢。」
「今天我和凌霄表哥特意过来,也是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给你带个好消息。」
林雪儿掩嘴轻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下个月初八,就是我和凌霄表哥订婚的大喜日子了。爹说了,虽然你现在是个废人,但好歹也是林家的血脉,特意准许你回去给我的喜轿当个随轿丫鬟,免得你在外头饿死,被人戳我们林家的脊梁骨。」
旁边的锦袍青年赵凌霄也冷哼一声,背着手,一副施舍的口吻:
「林晚星,当年你我虽有婚约,但修仙界强者为尊,你如今灵脉尽断,连给雪儿提鞋都不配。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回去认错,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本少爷以后在府里还能赏你口饱饭吃。」
我蹲在门槛上,听得直反胃。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抢了人家的东西、抢了人家的未婚夫,还要特意跑过来贴脸开大的脑残?】
【这两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林晚星买回来的烂白菜吧?】
我斜眼看向林晚星,心想她要是受不了这口气,我现在就出手把这俩玩意儿捏死,大不了破产任务换个地方继续做。
谁知道林晚星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之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还背着手,悄悄冲我比划了一个“耶”的手势。
我:「???」
下一秒,林晚星猛地一甩袖子,下巴比那个赵凌霄抬得还高,用一种极其浮夸、极其傲慢的咏叹调大声喊道:
「回去当丫鬟?你们做梦去吧!实话告诉你们,我林晚星早就看不上你们林家那点家业了!我现在可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铁器批发商——陈氏跨国集团的二股东!」
赵凌霄和林雪儿同时愣住了:「啥玩意儿?」
林晚星几步走到我跟前,一把将还在啃黄瓜的我从门槛上拽了起来,硬生生把我的胳膊塞进她怀里,紧紧挽住: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合伙人兼未婚夫,陈铁柱陈大掌柜!他不仅才华横溢、器宇轩昂,比你赵凌霄帅了一万倍,而且我们俩马上就要干一票震惊整个修仙界的大买卖了!」
我手里还捏着半截拍黄瓜,整个人风中凌乱。
【不是,大妹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咱们不是说好明天破产的吗?怎么又成跨国集团了?】
赵凌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当他看到我那一身打着补丁的油腻短打、花白的胡茬,以及浑身上下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的凡人气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足足过了三息,赵凌霄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我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林晚星,你是被万蛇窟的毒蛇咬傻了吧?!你管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打铁老头叫才华横溢?你竟然为了气我,自甘堕落跟一个肮脏的凡人老头苟合?!」
林雪儿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就算饥不择食,也别找个比咱爹年纪还大的老头子呀!你看他手里还拿根黄瓜,哈哈哈哈,你们所谓的跨国大买卖,不会就是蹲在猪圈里卖烂白菜吧?!」
林晚星面对两人的嘲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激动得直哆嗦:
「老陈!快!别愣着!配合我跟他们对骂!我刚才触发了系统的隐藏支线——【商业恶意竞争】!」
「只要激怒他们,让他们动手砸了咱们的铺子,这属于不可抗力导致的恶性破产,不仅能立刻越过明天的时间限制直接结算,还能触发三倍暴击积分!快!骂他!」
我手里的半截黄瓜“啪嗒”掉在地上。
【还有这种好事?!早说啊!】
我瞬间精神抖擞,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步跨上前,把林晚星护在身后,指着赵凌霄的鼻子就开始输出:
「笑什么笑!没见识的土鳖!老子这叫返璞归真懂不懂?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脚步虚浮、眼眶发黑,一看就是肾水不足、纵欲过度!老子单手打铁的时候,你还在泥巴里穿开裆裤呢!」
赵凌霄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一张白脸涨成了猪肝色。
对于一个自诩风流倜傥的修仙界天才来说,被人当众说“肾水不足”,简直比杀了他亲爹还要屈辱!
「你找死!」
赵凌霄勃然大怒,一个凡人老头竟敢如此辱他,他连剑都懒得拔,直接抬手一掌,裹挟着金丹初期的狂暴灵力,朝着我的天灵盖狠狠拍了下来!
「老陈小心!」林晚星吓得尖叫一声,「我让你骂他让他砸铺子,没让你送死啊!」
她想都不想,猛地扑上来想要替我挡这一掌。
我心里微微一暖,顺手一拉她的后衣领,把她拽到身后,同时不动声色地抬起脚,踢飞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咻——啪!”
那颗连灵气都没附着的普通小石子,精准无比地撞在了赵凌霄的掌心劳宫穴上。
赵凌霄只觉得掌心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扎了一下,整条胳膊瞬间酸麻,原本拍向我脑袋的掌风顿时偏了十万八千里,“轰隆”一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我那三间破茅草屋的承重柱上!
哗啦啦——!
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当场塌成了一片废墟,顺便把里头的打铁炉子、铁砧、以及那一堆“古董”全给埋在了底下。
漫天烟尘中,大黑叼着自己的狗盆,熟练无比地从窗户缝里蹿了出来,蹲在我脚边摇尾巴。
赵凌霄捂着发麻的手腕,愣了一下。
他明明是想一掌拍死这个老头的,怎么突然手滑打歪了?
不过看到塌成废墟的屋子,他冷哼一声,强行挽尊:
「哼,念在你是个凡人,本少爷今日略施惩戒,拆了你的破屋!你若是再敢满嘴喷粪,下一掌定取你狗命!」
我看着眼前那片完美的废墟,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戏精附体,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赵凌霄痛心疾首地嚎道:
「哎呀!我的祖传铁匠铺啊!我的万吨白菜啊!全完了!彻底破产了!没法活了啊——!」
林晚星被我这鬼哭狼嚎的动静震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大灯泡!
成了!铺子被砸了!
7.
林雪儿看着我那副捶胸顿足的滑稽样,鄙夷地撇了撇嘴: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贱民,几间破茅草屋也值得哭成这样。表哥,这里灰太大了,熏得我头疼,既然话已经带到了,咱们赶紧走吧。」
赵凌霄傲然点头,最后轻蔑地瞥了林晚星一眼:
「林晚星,本少爷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是还不滚回林家领罚,就别怪本少爷把你这奸夫的骨头一根根碾碎!」
说完,两人袖袍一甩,化作两道剑光冲天而起,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等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我还维持着尔康手的姿势,扭头看向林晚星:
「走了?那我是不是不用嚎了,嗓子眼儿都快喊劈叉了。」
林晚星没有回答我。
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面前只有她能看见的虚空,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脸蛋红扑扑的:
「老陈……老陈!成了!系统判定咱们遭受恶性商业打击,资产清零,负债八百两,达成【史诗级凄惨破产】成就!」
我眼睛一亮,赶紧凑过去:「积分呢?积分到账了没?够买回城卷轴了吗?」
「在算了在算了!系统正在进行资产评估清算,只要清算完成,三倍暴击积分一到账,咱们直接就能兑换卷轴回地球!」
林晚星一把抓住我的双手,原地又蹦又跳:
「老陈!咱们要回家了!明天早上我就能在地球的早餐摊上喝豆浆吃油条了!哈哈哈哈!」
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心头那块压了四千八百年的大石头,也终于轰然落地。
要回家了。
再也不用听什么正魔大战,再也不用管什么天地大劫了。
我咧开嘴,刚想跟着她一块儿笑,异变突起!
还没等林晚星的系统把积分结算出来,黑水镇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紧接着,数十道强横的气息从镇子中心暴起, 伴随一阵急促的破空声,朝着我们这破院子疾驰而来!
我眉头一挑,神念扫了过去。
只见为首的,居然是个穿着锦衣华服、留着山羊胡的筑基期老头,身后跟着镇长、李管家,甚至连黑虎帮的帮主都点头哈腰地跟在后头,怀里还捧着那张我刚刚签下的五百两高利贷欠条!
眨眼间,这帮人就冲进了院子,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林晚星笑容一收,警惕地看着黑虎帮帮主:「干嘛?欠条明明是明天才到期,你们今天来抢劫啊?我告诉你们,要钱没有,铺子刚被人砸了,我们已经破产了!」
谁知道黑虎帮帮主一听这话,吓得魂儿都飞了,冲上来“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双手把那张八百两的欠条举过头顶:
「姑奶奶您折煞小人了!什么欠条?那是小人孝敬您和陈大师的茶水钱!这欠条小人这就给您吞了!」
说着,这满脸横肉的壮汉,当着我们的面,真的把那张宣纸欠条塞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林晚星傻眼了:「不是,你有病吧?!」
这时,那个留着山羊胡的筑基期老头赶紧上前一步,满脸狂热地冲我拱手行礼:
「敢问这位可是陈铁柱陈大师?老朽乃是青云洲百宝阁的首席鉴宝师孙鹤!方才我在镇上路过,无意间瞧见了刘员外府上护院所持的二十根玄铁重棍,里面蕴含的混元重力法则简直惊天地泣鬼神!老朽一打听,才知是出自陈大师与林掌柜之手!」
孙鹤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金储物袋,双手奉上:
「陈大师,这是五万下品灵石!百宝阁愿意以每根两千灵石的价格,预购大师锻造的所有兵器!另外,听说林掌柜今日在镇上收购了一批上古残件和灵植?老朽斗胆,愿再出十万灵石,入股贵铺!」
轰!
孙鹤的话音刚落,甚至都不需要我同不同意,因为百宝阁在修仙界代表着绝对的商业权威,随着他把那装满十五万灵石的储物袋往石桌上一放——
林晚星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瞬间变调了!
原本代表破产成功的红色喜庆弹窗,在半秒钟之内全部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刺耳无比的金色弹窗!
林晚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了惨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老陈……系统说……咱们因为获得了百宝阁的十五万灵石天使轮融资,外加黑虎帮主动免除债务……咱们、咱们不仅没破产,铺子估值反而暴涨了一千倍……」
「破产任务……失败了。」
「之前攒的积分,全被系统当成惩罚扣光了……」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紫金储物袋,又看了看面前还在满脸堆笑、等待我夸奖的百宝阁鉴宝师孙鹤。
四千八百年了。
自从我修成太初魔帝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我产生了想把眼前这帮人连同整个青云洲一块儿捏爆的冲动。
【老子只是想破个产回地球吃顿排骨,你们特么的为什么非要上赶着给我送钱?!】
我深吸一口气,拳头捏得咔吧作响,刚想开口把这帮人全轰成渣,天边突然又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鹰啼!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晴朗的傍晚天空,突然被一片遮天蔽日的青色剑云给笼罩了。
数百名身背长剑、身穿白底青纹道袍的修士御剑而来,悬停在黑水镇的上空。
剑气纵横,威压如狱,压得院子里的镇长、黑虎帮帮主等人双腿一软,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连那个百宝阁的孙鹤,也是脸色大变,骇然失声:
「这、这是青云洲霸主,天剑宗的护山剑阵!天剑宗的大人物怎么会降临这种偏僻小镇?!」
剑云分开,刚才才离开没多久的赵凌霄和林雪儿,竟然去而复返!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俩是恭恭敬敬地跟在一个身穿紫金八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后。
那老者双目如电,周身环绕着三尺剑芒,赫然是一位元婴中期的剑道大能!
林雪儿站在飞剑上,居高临下地指着院子里的林晚星,声音尖利而又得意:
「师尊!就是她!她就是我那个不识抬举的姐姐林晚星!弟子体内的至尊灵骨,之所以一直无法彻底融合,全是因为她还活着,分走了灵骨的气运!」
那紫金袍老者冷漠地垂下眼帘,神识如刀刃般扫过林晚星,最后停留在她胸口的位置,冷哼一声:
「原来如此。不仅分走了灵骨气运,体内竟还藏着一丝残存的本源灵脉。正好,今日为师便替你斩断这最后的因果,取她心头血为你彻底炼化灵骨!」
说完,那元婴老者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隔着百丈高空,并指如剑,对着院子里的林晚星就是凌空一指!
一道长达十丈的青色剑罡咆哮而出,撕裂空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奔林晚星的心口刺去!
这一剑,他就是要当场把林晚星抽干心头血,挫骨扬灰!
林晚星瞳孔骤缩,在元婴期的恐怖威压下,她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下不用破产,直接销户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就在那道十丈长的青色剑罡即将刺穿她鼻尖的前一秒。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甚至指甲缝里还带着点煤灰的大手,突兀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然后,就像拍苍蝇一样,对着那道足以劈开一座山头的元婴剑罡,轻轻一抓。
“啪。”
一声轻响,清脆得像是捏碎了一个肥皂泡。
漫天狂暴的剑气瞬间消散于无形,甚至连院子里的一片烂白菜叶子都没吹动。
我收回手,吹了吹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瞪大了牛眼的元婴老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东西,我破产失败心情正烦着呢,你特么跑我家里来杀我的合伙人,经过我同意了吗?」
8.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天上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生生冻结了。
天剑宗的那个元婴中期老祖,原本正捻着胡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高人姿态。可当他看到我随手像拍苍蝇一样捏碎了他倾力一击的剑罡时,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脚下的飞剑猛地一晃,差点把他整个人闪下去。
「这……这不可能!」
元婴老祖的声音都在剧烈颤抖,活见鬼似地盯着我。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你身上分明半点灵气也无,怎么可能……」
我没理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刚才掉的那半截黄瓜,顺手擦了擦上头的灰。
四千八百年了。
我好不容易跟老乡重逢,正准备商量着怎么合法破产回地球吃火锅,结果这帮不长眼的非要跳出来演一出“退婚流恶毒反派送人头”的经典桥段。
打扰别人回地球,犹如杀人父母。
「老陈……你……」林晚星躲在我身后,眼睛瞪得滚圆,死死拽着我的衣角,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不是个普普通通、穷得只能靠打铁维持生计的凡人老头吗?你刚才那一抓……是特效吧?绝对是特效对吧?!」
我回过头,冲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丫头,自我介绍一下。当年把整个魔渊填平、把修真界打得跪地叫爸爸的太初魔帝,其实就是区区在下。」
林晚星:「……???」
她的大脑明显陷入了宕机状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在半空中,天剑宗的老祖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他虽然看不透我的深浅,但宗师的架子和护短的执念让他咬了咬牙,厉声尖叫道:
「装神弄鬼!管你是谁,敢在我天剑宗面前放肆,今日定叫你粉身碎骨!万剑归宗,给我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几百名天剑宗精锐弟子同时掐诀。
嗡——!
数百柄飞剑齐齐出鞘,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剑雨,夹杂着毁天灭地的雷霆威压,像倒悬的银河一样朝着我们这个小院狂轰而下!
站在飞剑前端的赵凌霄和林雪儿,此刻也狞笑着喊道:
「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敢跟天剑宗作对,连你的骨灰都给你扬了!」
我叹了口气。
「真是一群烦人的苍蝇。」
我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端起石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粗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随手往半空中一泼。
哗啦!
几滴普通的茶水脱离了碗沿。
但在离地的瞬间,它们化作了亿万道比太阳还要刺眼的太初剑气!
轰!轰!轰!轰!
整个黑水镇的上空,在一瞬间绽放出了无数朵绚丽而恐怖的蘑菇云。
没有激烈的对拼,没有持久的拉锯。
那片号称能绞杀一切化神期大能的万剑归宗大阵,在接触到那几滴茶水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了岩浆,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几百名天剑宗弟子连同他们的飞剑,在一声巨响中齐齐化作了漫天的精纯元气,消散在虚空中。
天空重新恢复了晴朗。
只剩下赵凌霄和林雪儿,以及那个目瞪口呆的元婴老祖,因为我特意留了手,才跌跌撞撞地从半空中掉下来,“扑通”一声砸在了我们院子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烂白菜堆里。
烂白菜汁水四溅,糊了他俩满脸。
赵凌霄浑身骨头断了大半,趴在白菜堆里,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天空,整个人彻底疯了:
「人呢?师尊……我们的师尊呢?!几百个师兄弟呢?!」
那个元婴老祖则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裆处渐渐洇湿了一大片,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从太古洪荒爬出来的绝世凶兽。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我,喉咙里“咯咯”作响:
「你……你不是凡人……你、你是……」
「我是你爹。」我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带着你这两个脑残徒弟,滚出我的视线。再敢在黑水镇方圆千里之内出现,老子把你们宗门的祖坟全挖出来种红薯。」
「滚!」
我脚下微微吐劲。
轰的一声,元婴老祖连带着赵凌霄和林雪儿,直接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气浪轰飞出了十万八千里外,连个影子都找不见了。
9.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百宝阁的孙鹤和黑虎帮帮主等人,早就吓得双膝跪地,把头深深地埋进泥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还处在石化状态的林晚星。
「行了,碍眼的苍蝇赶走了。」
我指了指桌上那个装着十五万灵石的储物袋,又指了指面如死灰的孙鹤:
「喂,那个什么鉴宝师,钱带够了吗?」
孙鹤听到我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膝行到我面前,拼命磕头:
「陈、陈前辈饶命!老朽不知前辈大驾光临!这十五万灵石全归前辈所有!不,百宝阁愿意将整个分部都献给前辈!」
「谁要你分部了。」我一把抓过储物袋,从里头精准地数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值,剩下的全塞回给他,「买买买,把你们百宝阁里所有滞销的破烂、垃圾、没人要的废铜烂铁,全给老子运过来!有多少运多少!」
孙鹤愣了一下:「啊?前辈您买破烂干嘛?」
「你管我干嘛?老子乐意破产!」我眼睛一瞪,「限你明天早上之前把东西全堆到这儿来,少一件,老子拆你一条胳膊!」
「是是是!老朽这就去办!」孙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带着人溜了。
黑虎帮帮主见状,也赶紧磕了几个响头,带着手下屁滚尿流地逃离了现场。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我和林晚星。
夕阳西下,晚霞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星足足呆立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过僵硬的脖子看着我:
「老陈……你……你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太初魔帝?一人压得整个修仙界抬不起头来的那个?」
「如假包换。」我在原本的太师椅残骸上找了块没碎的木板坐下,顺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怎么,怕我啊?」
林晚星没有说话。
她一步一步地挪过来,在我旁边缓缓坐下,然后——
「啪!」
她一巴掌拍在我的大腿上,咬牙切齿地大喊道:
「你个死老头子!你既然这么牛逼,当年为什么不早说?!害得我天天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让你破产,为了给你省钱连咸菜都舍不得吃多两根!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多过得有多心酸呐!」
看着她气急败坏、眼眶泛红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也没问呐。再说了,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魔帝,你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指使我劈柴挑水吗?」
林晚星被我噎了一下,撇了撇嘴,突然又泄气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长叹了一口气:
「唉……行吧。你是大佬,你说了算。不过,你的铺子现在被百宝阁塞了十五万灵石的投资,资产不仅没清零,反而直接暴富了……咱们的破产计划,彻底泡汤了。」
她一想到回不了地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蔫头耷机的。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笑了笑:
「谁说泡汤了?」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你有办法?」
我从怀里掏出刚才从百宝阁那些“破烂”里顺手捞出来的一块刻满上古神文的破石头,用手指在上头轻轻一抹。
咔嚓!
那块连元婴期都打不开的上古禁制石,直接裂成了两半。
里头露出了一个散发着淡淡空间之力的核心法阵。
「系统那破卷轴,说白了也就是个空间锚定的传送门罢了。」
我把玩着手里的空间核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当年我把修仙界和九霄重工打通的时候,顺手在位面壁垒上砸过几个洞。只要有这东西当引子,再加上我堂堂太初魔帝的通天修为,别说回地球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希望光芒的眼睛: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吃正宗的豆浆油条,顺便帮把你那八版没改完的PPT当场烧给你们主管,怎么样?」
林晚星呆呆地看着我。
夕阳落尽,夜色渐深。
院子里那一堆烂白菜散发着淡淡的气味,可这一刻,她却觉得这破地方比她见过的任何仙境都要温暖。
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一拳锤在我胸口:
「好!老陈,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明天吃不到油条,我天天晚上在梦里用PPT轰炸你!」
「一言为定。」
我抬起头,看着漫天繁星。
地球的那一秒,大概快要走完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