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一天,丈夫正蹲在婆婆脚边给她洗脚。
一盆水泼下来,我跟着陈峥的手一起浇在婆婆脚上。
我是陈家的儿媳,嫁给陈峥三年,替他还过债,替他照顾瘫痪的父亲,家里的水电、医院的护工费,也大多是我在付。
唯独陈峥不喜欢我。
我还想着把日子过好。一觉醒来,却成了他的左手。
那道旧疤还在他手背上,是我当年替他挡碎酒瓶留下的。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整只手已经贴上婆婆的脚踝,跟着他擦过脚背,又擦到脚跟。
我没忍住,狠狠掐了她一下。
「哎哟!」
婆婆猛的缩脚。陈峥停住手,低头盯着自己的左手。
「你掐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你的手犯什么毛病!」婆婆推开他,「娶个扫把星进门,你也跟着倒霉!」
陈峥试着动了动手指。
我也动了动。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折腾得我头晕,我干脆装死。他看了半天,才说:「妈,我手不听使唤。」
「是不是昨晚又喝酒了?」婆婆把脚往盆里一伸,「你爸病着,店也要开张,你媳妇还不懂事,家里哪有你胡来的份?」
我不懂事?
三年来,我工资交给陈家,陈峥欠下的债也是我一点点还的。现在倒成了我不懂事。
婆婆端起盆,把剩水泼在地上。
「把手擦干净,别弄脏地。今天家里办喜事,你别摆脸色。」
陈峥的新店开张。婆婆说要请我爸妈来吃饭,我还当她终于愿意把我当一家人。
可她说的喜事,未必有我的份。
1
陈峥扶父亲坐上轮椅,又去厨房端来我昨晚炖的汤。
我想打翻那只碗。
汤里掺了药。婆婆嫌买药花钱,偷偷把药片碾碎,混进汤里,说这样省事。可陈峥的嘴我管不了,只能控制左手,一巴掌拍在碗沿上。
瓷碗砸到地上,汤溅了婆婆一裤脚。
「陈峥!」她拍桌子,「你连一只手都管不住,还开什么店?」
陈峥盯着地上的汤:「爸的药不能混进汤里。」
婆婆脸色一顿:「我什么时候放药了?你媳妇不在家,难道是你爸自己放的?」
「药瓶在你围裙口袋里。」
她下意识按住围裙。
我借着陈峥的手指了指桌边。药瓶从她口袋里滑出来,滚到地上。
公公看见了,拍了拍轮椅扶手:「药,不能乱放。」
婆婆捡起药瓶,塞进抽屉:「我还不是怕他忘了吃?一家子就我一个人操心,出了事倒全怪我。」
她转身进了屋。
陈峥看着左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他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你在跟我说话?」
我在心里回他:算你还有点脑子。
他听不见。
我只好抓起手机,翻到自己的号码。陈峥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婆婆站在门边:「小宁昨晚回娘家了。不是说今天请她爸妈来吗?人都不来,丢脸的是你。」
陈峥挂了电话。
我这才确定,自己不在昨天那个时空了。昨晚我还在医院陪我妈检查,窗外下着雪,手机里收到陈峥的消息,说他爸病情加重,让我赶紧回家。
再睁眼,我成了他的左手,窗外却开着桃花。
桌上摊着账本。陈峥翻了几页,停住了。
「妈,这笔钱是谁取的?」
婆婆伸手把账本抽走:「你开店用的钱,问那么细干什么?」
「店是我和小宁一起开的。十六万也是她拿出来的。」
「她那点钱算什么?我先替你们管着,免得她乱花。」
陈峥拿回账本:「那是她爸妈准备养老的钱。你当时说是借,等店开起来就还。」
「你听她说的?」
婆婆把账本塞进柜子:「今天亲戚都来,别翻账,叫人看笑话。小宁不在正好,省得她摆那副受气样。」
门外有人敲门。堂妹陈露拎着水果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汤。
「嫂子呢?」
「回娘家了。」婆婆把茶递过去。
陈露没接,只问:「店里的招牌,最后写谁的名字?」
「当然是陈峥的。」婆婆笑了笑,「她一个女人,挂在上面像什么样子?」
陈露把水果放到公公手边,从桌上拿起一张折着的纸,看了一眼,塞进袖子。
她看看陈峥的左手:「哥,你手真是自己动的?」
「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别让它替你做决定。」
她走到门口,婆婆追着叫她别管闲事。陈露没回头。
陈峥刚关上门,左手忽然抽动,指向柜子。
他打开柜门。账本旁压着一叠红包,最上面那张写着我爸妈的名字,背面记着一行字:八万,礼金到账后补店款。
我想伸手扯出来,陈峥却把柜门关上了。
2
开张饭摆在陈家老房子里。
婆婆铺好红桌布,亲戚坐满一桌。门口贴着新店照片,招牌上只有陈峥一个人的名字。
那间店是我跑了两个月看铺子、谈租金、找师傅装修,才一点点张罗起来的。
我爸妈到了,婆婆把他们安排在靠门的位置。
「坐这儿方便招呼人。」她说,「小宁不在,陈峥又要管店,往后还得亲家帮衬。」
我爸没脱外套:「我们今天来吃饭,不是来替谁干活。」
「都是一家人,搭把手有什么不行?」
我妈没接话,手里攥着医院缴费单。她要长期复查,陈峥借走那笔钱时说好会还。
婆婆端起酒杯:「店今天开张,小宁虽然没来,钱是她出的,我替陈峥敬她一杯。」
我爸问:「她出的钱,为什么招牌不写她名字?」
陈峥说:「爸,今天先不说这个。」
「不说这个,钱就不是我女儿的了?」
婆婆放下酒杯:「亲家怎么老盯着女婿的钱?」
我妈终于开口:「十六万是小宁借给你们开店的。不是送的。」
婆婆夹了块鱼,没看陈峥:「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只听见她说借。我还说她是自愿给的呢。」
我爸站起来要走。婆婆赶紧挡到他前面:「菜都上了,别让孩子难做。」
「难做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陈峥伸手扶我爸,左手却抓住桌上的账本。婆婆立刻按住。
「你拿这个干什么?」
「看账。」
「亲戚都在,你非要今天翻?」
「钱不是你的,账为什么不能看?」
婆婆把声音压低:「你爸躺在床上,是我喂饭擦身。你小时候生病,也是我一个人背你去医院。现在为了一个女人,你要当众跟我翻脸?」
陈峥的手停了。
我知道婆婆最会拿这句话堵他。她把养育之恩挂在嘴边,好像陈峥欠她,连带着我的钱也该由她支配。
我用力拽出账本。
「妈,别拿以前的事压我。」
陈峥自己也愣了一下。婆婆的筷子磕在碗沿上。
「你说什么?」
「账要看。」
公公忽然抬手指着账本,含糊地说:「小宁,钱,给小宁。」
婆婆走去扶轮椅:「老头子糊涂了,别听他的。」
公公又拍了两下扶手:「存折,给小宁。」
陈峥问:「爸的存折在哪儿?」
「你还要翻你爸的东西?」
我看见公公身后的靠垫鼓起一块。陈露端着茶杯过来,弯腰替他整理靠垫,顺手把一本旧存折塞进袖子里。
「奶奶,我去厨房拿碗。」
婆婆骂她吃饭不做事,陈露低头走了。再经过陈峥身边,她只说:「哥,今天别闹大。」
婆婆拍了拍陈峥的肩:「看见没有,露露都懂事。别叫小宁把娘家人教得跟仇人似的。」
我爸放下账本:「这饭我们不吃了。」
我妈起身。陈峥刚要扶她,婆婆就在背后说:「走可以,小宁还欠家里的护理费。嫁进门三年,照顾公公是应该的,哪能白住白吃?」
我爸回头:「房子的首付也是小宁出的。」
「房本写的是陈峥。」
陈峥的手停在半空。我爸看着他:「你也这么想?」
他没能回答。
我爸妈走了。婆婆把账本收回柜子,却没发现陈露袖子里的存折。
3
第二天,陈峥带我去了店里。
门还没正式开,婆婆已经叫亲戚挂好红布,准备拍照发家族群。陈露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张收据。
「哥,订桌椅的钱是嫂子付的。」
婆婆一把抽走收据,撕成两半:「她付的钱我知道,夫妻之间谁付不一样?」
陈露看着她:「你昨天还说嫂子没出过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少插嘴。」
陈露把剩下那半张收据收进包里。
婆婆招呼陈峥站到招牌下:「来,拍一张。就说陈家小馆开张,以后街坊多捧场。」
陈峥没动。
「你媳妇不在,你替她做主就行。」
「招牌不能只写我的名字。」
婆婆把手机递给亲戚:「别听他胡说,夫妻俩的事我管着。」
我扯住墙边红布一角。布滑下来,下面压着一块旧招牌,上面并排写着我和陈峥的名字。
陈峥抬手摘下新牌子。
婆婆变了脸:「今天还开不开门了?」
「把小宁的名字挂上去。」
「她一个人跑了,你还要把她供起来?」
「店是她跑下来的,钱也是她出的。」
「她不在,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我指向墙角的纸箱。里面放着铺面收据、装修单和转账凭条。陈峥一张张拿出来。
「这些都是小宁付的。」
婆婆伸手来抢:「拿给谁看?」
「来吃饭的人。」
「你要把你妈的脸撕下来踩?」
「妈的脸是我给的吗?」
门口的老吴正等着看热闹,听见这句,把烟掐了:「小宁确实跑了很久。装修时我天天路过,她跟师傅一起搬桌子。」
婆婆把话接过去:「那是做媳妇应该做的。难道还要我伺候她?」
陈峥把收据收好:「她不是你请来的工人。先把欠她的钱还上。」
婆婆去扯旧招牌:「你今天敢挂她名字,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陈峥没拦。他把旧牌子挂回去,让两个人的名字并排露出来。
婆婆伸手还要扯,他挡住她。
「我生你养你,你替一个外人挡我?」
「小宁不是外人。」
「那这家店到底谁说了算?」
陈峥没回答。
陈露站在门口,低声说:「哥,奶奶打算拿店里的钱给姑姑,家族群里说了,等店开起来先给八万。」
婆婆立刻转头:「你胡说什么?」
「钱不是你的。」
「你拿了家里的存折,就不是我的?」
陈露不说话了。
陈峥问她:「存折在哪儿?」
「我没拿。」
婆婆盯着她:「再说一遍?」
陈露往后退了半步。
陈峥的手机响了,婆婆抢过去按掉:「你姑姑打来的,今天不许接。」
「她拿了爸的钱?」
「是借。」
「爸同意了吗?」
「他一个病人,知道什么?」
公公敲了三下轮椅扶手:「存折,给小宁。」
婆婆推着轮椅往后院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清,别听他胡说。」
陈露跟到门口,停下来:「奶奶,那张药房收据上也有嫂子的签名。」
婆婆回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露没答。有人在门外喊婆婆,说姑姑到了。婆婆推着轮椅走得更快。
陈峥想追,左手却攥住柜台边的旧收据,攥皱了一角。
4
姑姑陈桂兰进门就问钱。
「嫂子,陈峥的店开起来了,我家那八万什么时候给?」
婆婆站在门口没让她进:「今天人多,过两天再说。」
「你昨晚说好,店开起来就还我。」
陈峥问:「为什么拿小宁的钱还姑姑?」
陈桂兰看他一眼:「你妈说你们夫妻会还。我帮你爸看病时,可没少跑腿。」
「医院护工是小宁请的,钱也是她交的。」
陈桂兰脸色一变:「什么?」
婆婆抢着说:「先别扯别的,存折不在我这儿。」
陈露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门边。婆婆指使她去拿公公的药,她没动。
陈峥说:「爸的药不能再让你配。十六万是小宁的,爸的存折里有多少钱,也得说清楚。」
婆婆冲到他面前:「你是我儿子,不是小宁养的狗。她给你一点钱,你就跟我翻脸?」
「我是在问家里的账。」
「我照顾你爸这么多年,谁替我想过?」
陈桂兰把包放在桌上:「嫂子,先把答应我的钱给了,剩下的你们回头关起门说。」
「我没有钱。」
陈峥没让开:「姑姑,你借钱有借条吗?」
「一家人要什么借条?我当年给你爸送饭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送饭的钱,是小宁在医院付的。」
陈桂兰不吭声了。婆婆抬手要打陈峥,我的左手先挡住她的手腕。
她挣开,盯着那只手:「这手也学会护着她了?」
陈露把碗放下:「妈,存折是爷爷的,不能拿去给姑姑。」
「你吃我的住我的,倒帮外人说话。」
「嫂子给我交过学费,还怕你逼我嫁给姑姑家的表哥。她没问过我什么时候还。」
婆婆抓起桌布:「你胡说什么?」
陈露看着她:「上个月你拿我户口本,说嫁过去就算还了陈家的养育恩。」
陈桂兰皱眉:「我什么时候逼她了?」
「你拿爷爷的钱给你儿子买车,也说是家里人互相帮忙。」
「少往我头上扣帽子!」陈桂兰拍桌。
婆婆把茶杯推落在地:「你们一个个都逼我。陈峥,你说清楚,要你妈还是要你媳妇?」
陈峥没答。
婆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扔到桌上:「小宁要钱,我给她写欠条。她要走,没人留她。」
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店铺份额,借出的十六万视为给丈夫的生活补贴。
陈峥拿起来看了一眼:「这不是欠条。」
「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还想怎么样?」
「我要小宁的名字写回招牌,要爸的存折,还要你把拿去给姑姑的钱还回来。」
「做梦。」
陈桂兰皱着眉:「那八万我明天就要拿走。」
婆婆把笔递给陈峥:「签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陈峥接过笔。我控制不了他的右手,只能用左手撞上他的手腕。笔掉在地上。
婆婆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你不签,你爸的医药费以后自己负责。」
陈峥握着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签。」
「你再说一遍。」
「不签。」
陈露站出来:「奶奶,存折不在你手里。」
婆婆抓住她胳膊:「说清楚!」
陈露挣开:「你把存折塞进爷爷的旧衣服里,我妈在医院看见了,怕你拿去给姑姑,交给了社区的老周。」
婆婆脸色变了:「她撒谎。陈峥,你信谁?」
「我去拿。」
「你今天走出去,就别回来。」
陈峥把那张纸推开:「好。」
他指向门外:「周叔,存折在你手里吗?」
老周点头:「在。把账拿出来,当着大家说清楚。」
婆婆抓住陈峥的衣袖:「你敢让外人进来,我就告诉所有亲戚,你媳妇拿了陈家的钱,害我儿子不认亲妈!」
陈峥没有挣开,只看着老周:「她说我媳妇拿了陈家的钱。我想知道,钱到底是谁拿的。」
5
老周把存折放到桌上。婆婆扑过去,陈桂兰先按住了她的手。
「嫂子,里面的钱是不是给我儿子买车的?」
「我没给你钱。」
陈桂兰从包里拿出一张收据:「六万给我儿子买车,两万算我替你照顾老头子的辛苦钱。上头是你写的。」
婆婆伸手去抢:「你拿了钱,还反过来问我?」
陈露把收据翻过来,指着公公的手印:「这个手印是奶奶按的。那天我看见了。」
婆婆瞪她:「你怎么不早说?」
陈露低下头:「我怕你不让我读书。」
陈峥翻开存折:「爸这半年领了四万二养老金,里面只剩两千。」
婆婆说:「医药费不用钱?」
陈峥拿出缴费单:「医院的费用是小宁付的。」
陈桂兰把收据收回去:「六万是我拿的,我会还。照顾老头子的两万我不认,医院里一直是小宁找的护工。」
陈峥从包里拿出旧账本,里面记着我交过的房租、护理费和医院费用。婆婆伸手来拿,他往后一退。
「你刚才说小宁没出过钱。账在这儿。」
「账是她自己写的,谁知道真假?」
「每笔都有收据。」
他把收据摊开。老周认出房租单:「这些是小宁每个月交给我的,我能作证。」
陈露也把替她交学费的收条放上去。
陈桂兰看了婆婆一眼:「你拿着侄媳妇的钱给我,还说是家里的钱?」
婆婆没说话。
陈峥把那张放弃店铺的纸撕成两半。
「她的钱我会还,店牌也会改回来。」
「你敢!」
「敢。」
「你把我逼走,谁照顾你爸?」
公公拍了拍轮椅扶手:「小宁,照顾。」
婆婆转身喝止他。陈峥挡在父亲面前:「爸以后跟我住,护工费我来出。」
「你拿什么出?店里的桌椅还没买齐。」
「店是我和小宁一起开的。她没回来之前,店先不开。」
婆婆嗤笑:「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替她守店?」
老周合上账本:「谁欠谁的钱,先算清。开不开店是你们两口子的事。」
陈桂兰把收据折好:「我拿的六万先还一半,剩下半年内还清。」
「你也来落井下石?」婆婆骂她。
「是你先拿我当借口。」
陈露把旧存折递给陈峥:「爷爷的钱先给爷爷。嫂子那笔,别再拖。」
陈峥说:「我会还。」
「店没开,你拿什么还?」
「先卖车。」
婆婆说:「那是我的车。」
陈桂兰说:「首付是从爷爷存折里出的。」
婆婆没接话。
陈峥收好单据,拨通我的电话。电话接通,他说:「小宁,我知道你听不见我说话。欠你的钱我会还,去你爸妈那儿道歉。店不会拿来留你。你想走,我不拦。」
我听见了。
我也终于能动了。
陈峥的左手抬起来,按掉电话。
婆婆问:「你就这么让她走?」
「她不是东西,不是我能留住的。」
6
我恢复意识时,正坐在娘家沙发上,窗外还在下雪。
手机里有十几个陈峥的未接电话。我回拨过去,他说家里的账已经理清。
「存折呢?」
「在周叔那儿,明天送去银行,爸的养老金单独存。」
「我的十六万呢?」
「卖车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每个月转给你。」
「店呢?」
「停着,等你决定。」
我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出来,把热水放在桌上。
「他终于肯把话说清楚了。」
「他不是不会说,是不想得罪他妈。」
「那你还回去吗?」
我没答。
第二天,我爸陪我去了社区活动室。婆婆、陈峥、陈露、陈桂兰和老周都在,桌上摆着收据、借款单和还款安排。
婆婆见我进门,先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把事闹到外人面前。」
「你昨天还说,我的钱是自愿给的。」
「那是气话。」
「拿我爸妈的养老钱填你女儿家的窟窿,也是气话?」
陈桂兰把还款单放到桌上:「钱是我拿的,我认,按上面写的时间还。」
婆婆瞪她:「你还想把账赖我头上?」
「我没赖。你说是给我,没说要我还。」
陈峥说:「姑姑欠爸的钱分期还。店里的账,我和小宁一起算。」
我妈放下杯子:「养儿子不是开账单,不能拿儿媳的钱填窟窿。」
婆婆立刻顶回去:「亲家母说话也太难听了。」
我爸把医院单据推到桌上:「昨天你说小宁欠护理费,今天就把她垫的钱算清。」
老周翻着收据:「三年护理费、看病费、药费,一共七万六。陈家不认也行,票据可以交街道调解。」
婆婆看着那摞单子:「七万六?她什么时候花这么多?」
「每张都有日期和章。」我说,「你照顾公公那两个月,我也在医院陪床。你拿了我的工资,说是家用。」
陈露盯着桌面。我问她:「你昨天为什么不早点说?」
「怕我妈赶我走。」
婆婆马上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赶你?」
「你拿我户口本,让我嫁给姑姑家的表哥,说嫁过去就算还了陈家的养育恩。」
陈露说完,没有低头。
婆婆拍了桌子:「你们今天是约好了一起来审我?」
陈峥没动:「没人审你。账说清楚就行。」
「那你打算把你爸扔给我,带着老婆走?」
「爸跟我住。你要照顾他,护理费按实际算,但不能再拿他的养老金。」
「我照顾他这么多年,不要钱?」
「可以算。把账拿出来。」
婆婆把还款安排推开:「我不签。」
老周说:「不签也行,存折以后由老人自己拿着,取钱时社区记账。」
陈桂兰取出车钥匙放到老周手边:「车是我儿子在开,首付用爷爷的钱。我今天开去卖,先还六万。」
婆婆伸手去抢,陈桂兰把钥匙往老周那边推了推。
「你敢卖?」
「我拿爷爷的钱买的,为什么不敢?」
陈峥把新店招牌放到桌上,我的名字就在他的名字旁边。
「这不是让你回来的条件,是本来就该有的。」
我没拿那块牌子。
「钱还清以后,我再决定店开不开。」
「好。」
「你妈再拿我爸妈的钱说事,我会让老周作证。」
「好。」
「我不回去当这个家的保姆。」
「我知道。」
婆婆冷笑:「要不是你爸妈出面,你有这么硬气?」
我把收据收进文件袋:「钱是我挣的,账是我付的,话也是我亲耳听见的。不是谁替我撑腰,我才有底气。」
我妈起身说要走。婆婆追到门口拦我:「你走了,陈家谁管?」
「你儿子。」
「他还要开店,还要照顾他爸。」
「那是他的家,不是我的差事。」
陈峥扶着轮椅,没有追上来。婆婆让开了门。
陈露追到楼梯口,把一本存折递给我:「这是我打工攒的,先还一部分学费。」
我推回去:「先把书读完,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妈会不会恨我?」
「她要恨谁,是她的事。你不用替她把每句话都咽下去。」
7
我回陈家时,店门口的招牌已经换了。我和陈峥的名字并排挂着。
婆婆坐在门口,手里捏着宣传单。
「你还真回来了。」
「来拿我的东西。」
「店都开了,你不管?」
「先把欠我的钱还完。」
陈峥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信封:「卖车的钱,先还八万。剩下的按月转,账单都在里面。」
我数过,八万整。
「爸的存折呢?」
「在爸手里。密码他自己定,周叔帮他记着。」
婆婆把宣传单拍到桌上:「钱算这么清楚,是想把我赶出去?」
「没人赶你。你可以住这儿,但不能替公公拿钱,也不能再替陈家支配我的钱。」
「我照顾他三十年,不该拿钱?」
「该拿多少,按实际算。账拿出来,我们一笔笔看。」
婆婆没拿。
陈峥说:「我问过护工,爸一个月的护理费我来出。你愿意继续照顾他,我们另算。」
「你宁愿请外人,也不信我?」
「我信你照顾爸辛苦,不代表爸的钱能拿去给别人。」
陈桂兰拿着还款凭据进来:「我先还三万,剩下的和陈峥写好了日期。」
她把凭据交给陈峥:「以后别再拿我挡话。」
陈露搬着一箱碗从后门进来:「嫂子,放哪儿?」
我指了指柜台下。她把碗放好,又转向婆婆:「妈,我晚上回学校住,剩下的学费自己挣。」
「现在翅膀硬了?」
「我早就长大了,只是以前不敢说。」
婆婆撕碎宣传单。陈峥没捡。
「你要是不愿意待在店里,可以回家休息。」
「这是你们的店,我碍眼是吧?」
「店是我和小宁的,爸的房子也是爸的。」
婆婆站起来:「我为了这个家,连自己的钱都贴进去了。」
「爸的存折不是你的钱。」
「我拿去周转。」
「给姑姑买车不是周转。」
陈桂兰把欠条放到桌上:「我欠的我认。你拿我当借口,我不认。」
婆婆绕过柜台,伸手要拿账本。我合上本子。
「这本账会留下。不是为了追着你骂,是以后谁也不能替我决定钱给谁。」
「你还想怎么样?」
「拿回垫的钱,把公公的养老金交给他,店里的账一起看。」
「你走了三年,回来就要钱?」
「我没走三年。我照顾这个家三年。你们只是习惯了把这些当成应该。」
婆婆看着陈峥:「你连句公道话都不替我说?」
「你有委屈,把账拿出来。别只让我替你认账。」
老周拿着新的缴费单进门:「护工费用按月交,收据你们两口子各留一份。谁交钱,谁签字。」
我和陈峥都在单子上签了名。
婆婆坐回塑料凳,没再说话。
陈峥撤下门口的红布:「明天开门,你一起吗?」
「可以。账得两个人都看得到。」
「行。」
「公公的护工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晚上我去接爸。」
「我不替你跟你妈解释。」
「我自己说。」
陈峥擦着柜台,左手忽然停了停。
「你还在吗?」
「在。」
他听不见我的声音,却没再把那只手藏起来。
8
店正式开张那天,婆婆当着亲戚拿出一张旧欠条。
「小宁,三年前你借我的八万还没还。今天大家都在,把话说清楚。」
陈峥放下菜盘:「妈,你说的是哪八万?」
婆婆把欠条拍在桌上:「白纸黑字,她写的。」
我拿起来看。字迹像我的,日期却是我陪我妈去医院那天。
「这张是假的。」
「有证据吗?」
「那天我在医院,缴费单有时间。你说我写的,可以去问护士。」
「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写好?」
老周拿出一摞缴费单:「那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小宁一直在医院。欠条日期对不上。」
婆婆抢回欠条:「你们都帮她说话!」
陈桂兰走过来:「嫂子,你又拿假账糊弄人?」
「闭嘴!」
「我欠你的六万,三万已经还了,剩下的欠条在我这儿。你拿我的欠条改了小宁名字,不怕人对账?」
婆婆不说话。
陈峥接过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药房名字和公公的检查时间。
我认得它,那是我替公公买药时记账的收据背面。
「这张纸一直在你那儿。」我说,「你拿它写了欠条。」
婆婆伸手来抢:「我写错一张纸怎么了?你们抓着不放干什么?」
陈峥挡住她:「你刚才说小宁欠你八万,现在又说写错纸,到底有没有这笔钱?」
「我给家里垫的钱,难道不能要?」
「账呢?」
婆婆拿不出来。
陈露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老周。照片是婆婆发在家族群里的消息,说要用店铺的钱给女儿家还债。
「我留着这张,免得以后又说没说过。」陈露说。
婆婆看她:「你连你妈也防?」
「我不想再替任何人背话。」
陈桂兰把还款凭据放到桌上:「我还欠三万,半年内还完。还款安排也写了。」
婆婆说:「我养你们这么多年,到头来你们拿纸压我。」
陈峥说:「是你先拿纸说小宁欠钱。」
婆婆转向我:「你满意了?」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不满意。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护理费、医药费、房租,还有店里的十六万,陈峥已经还了八万,剩下的按约定还。公公的养老金单独保管。每笔都有收据。」
「陈峥还你的钱,怎么也算到我头上?」
「因为你拿过我的钱,还说那是我给陈家的。」
「都是一家人的钱!」
「那就按一家人的账算清楚。」
我爸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插话。我妈给公公倒了杯水。公公接过来,含糊地说:「小宁,回家。」
婆婆脸一沉:「爸,你要她回哪个家?」
公公指了指店门,又指了指陈峥。
陈峥把轮椅推到我身边:「你爸说的是这个家。」
我没有答应。
他又说:「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我也会把钱还完。店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
婆婆盯着招牌:「这店要是没她的钱,能开起来吗?」
「不能。」陈峥说。
「那你还让她说走就走?」
「她不是我买来的。」
婆婆把欠条撕成两半,扔进纸篓。
陈桂兰把碎纸捡起来,转身走了。陈露留下来收桌上的账单。
「嫂子,我每个月还你学费,先还两百。」
「先把书读完。」
「那什么时候还?」
「等你能靠自己站稳了再还。」
她把收条收进包里。
街坊陆续进门,陈峥打开店门。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也走了进来,没再提谁欠谁。
我把账本放上柜台。
「还要摆这儿?」陈峥问。
「要。」
「不怕我看?」
「你本来就该看。」
他翻到账本第一笔支出。那只左手没再发抖。
我想起被困在他身体里的几天。那时候,我以为只要陈峥肯替我说一句话,我就能继续留下。
可账要还,话要说清楚,店也得有我的名字。不是谁肯说几句好听的,我就该把一切咽下去。
陈峥把账本递给我。
「以后一起看。」
「先把欠的钱还完。」
「好。」
「再谈别的。」
「好。」
婆婆站在门边,没进来打断。
我把收据放进抽屉,钥匙挂在上面。一把给陈峥,一把留给我。
他问:「这把你还要吗?」
我把自己的那把收进口袋。
「当然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