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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19:58

简介

‘苏窈,合同到期,违约金打你卡上了,明天去民政局。’霍淮舟把离婚协议推过来,苏窈的养姐苏曼在旁边贴心地递上笔:‘妹妹,别贪心,霍家不欠你的。’全场等着看这个灰姑娘哭。苏窈却掏出手机亮出一份被苏曼偷走的千亿订单备份,顺带放出北美采购团发给她的合作确认函。霍淮舟愣住,苏曼脸白了,养母赵月娥当场表演‘我家窈窈从小就聪明’。更绝的是,学弟周屿白举着鲜花冲进来喊‘师姐,他不要你,我要’。而霍老爷子拄着拐杖骂孙子:‘你退的不是婚,是霍氏未来五年的命脉!’苏窈收起笔:‘现在谁求谁走?’

第1章:会议室里的离婚协议

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苏窈坐下时,桌面上那杯没人动过的矿泉水瓶壁凝了一层水雾,顺着瓶身淌下来,在深色会议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霍淮舟的钢笔尖点在离婚协议末页,推过桌面的动作很稳,连纸角都没翘一下。

“违约金按合同第7.3条算,精确到分。”他收回手,袖口的蓝宝石袖扣磕在桌沿,声音很轻,“你核对一下。”

苏窈没急着翻。她先看了眼坐在霍淮舟左手边的苏曼,后者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正用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望着她,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窈窈,你别嫌姐姐多嘴,”苏曼把面前的茶杯转了半圈,杯底刮过桌面发出闷响,“霍氏的法务团队是业内顶尖的,协议条款肯定公平。你签了字,拿钱走人,对大家都好。”

赵月娥坐在苏曼旁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头都没抬:“净身出户也是应该的。霍家当初肯娶你,那是看在你八字旺的份上,现在三个月满了,你还想赖着分人家家产?养你这么大,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苏窈翻到协议第四页,视线停在附加条款第2款。她的拇指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浅印——婚内双方各自拥有的知识产权、专利及商业资质,离婚后归霍氏集团独家使用,原持有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张权益。

签字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笔帽边缘磕在桌面上,哒,哒,哒,三下。

“霍总,”她抬起头,语气很平,“这份协议,法务部审核过了?”

霍淮舟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扶手,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走完流程才拿到这里。”

“那法务部可能漏看了点东西。”苏窈从包里抽出三页纸,A4大小,复印件,纸边裁得不太齐,右下角还沾着点碎纸屑。她没急着递过去,先拿手机拍了张照,闪光灯亮的那一下,苏曼的睫毛颤了颤。

复印件拍在桌上,正对着霍淮舟的方向。第一页是海外仓批文,签署方一栏印着“曼达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的抬头,法人代表苏曼。第二页是同一份批文的附件,谈判代表签字栏里,“Suyi Su”几个字母写得利落,旁边还盖着北美采购团的骑缝章。第三页是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北美采购团法务,收件人苏窈,内容只有三行:确认苏窈女士为唯一授权谈判代表,曼达公司仅为翻译服务供应商。

霍淮舟的食指不敲了。他拿起复印件翻到第二页,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五秒,然后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让法务部张律师带笔迹鉴定工具上来,现在。”

苏曼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随即调整成更柔和的弧度:“窈窈,你这是干什么?那批文是爸托关系帮你跑的,公司挂在我名下走流程方便,你怎么能说成自己的——”

“谈判代表签字栏,”苏窈打断她,手指在复印件上点了点,“姐,你翻译的时候,把‘唯一授权代表’翻译成了‘协助办理’,北美那边的法务邮件里写得很清楚,需要我念一遍吗?”

赵月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的消消乐界面还没退出去:“苏窈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姐帮你跑前跑后,你倒打一耙?白眼狼!养你二十八年,养出个仇人来!”

苏窈没接话。她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扶正,瓶底在湿痕上又蹭出一道水印。霍淮舟的视线从复印件移到她脸上,眉头终于拧了起来——刚才推协议时那种公事公办的从容没了,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字迹鉴定需要多久?”他问的是电话那头。

“二十分钟左右,霍总。”

“加急。”他挂了电话,转头看苏曼,语气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曼达公司,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苏曼的茶杯又转了半圈,这次杯底刮桌面的声音有点刺耳:“去年……去年秋天吧,爸说窈窈忙,让我帮忙打理一些杂事——”

“去年九月十四号。”苏窈替她把话补完,“同一天,苏家把海外仓批文的申请主体从‘苏窈个人’改成了‘曼达供应链’。姐,你那天还发朋友圈说‘帮妹妹分担’,配图是杯星巴克,杯套上印着你的名字。”

苏曼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没看苏窈,去看霍淮舟,眼眶说红就红:“淮舟哥,你听她说的什么话?我帮她忙还帮出罪过来了?那批文要没有苏家的人脉,她一个养女能跑下来?”

赵月娥立刻接上:“就是!霍总你评评理,我们苏家把她从福利院抱回来,供她吃供她穿,她倒好,偷公司公章去签自己的名——”

“公章是曼达公司的,”苏窈把第三页邮件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北美采购团法务的备注,“曼达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共享办公位,月租八百,法人苏曼,监事赵月娥。妈,你上个月还在那个工位上收过快递,顺丰到付,十二块,你让我微信转给你的。”

赵月娥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咕嘟响了一下,加热灯跳成保温。霍淮舟的法务张律师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银色工具箱,轮子在地毯上滚出闷响。

“霍总,样本。”

霍淮舟把复印件推过去:“签名的笔迹,跟苏窈现场写的比对。”

苏窈从包里摸出自己的签字笔,在张律师递来的空白纸上签了三个“Suyi Su”。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楚,苏曼的呼吸声重了一拍。

“我去趟洗手间。”苏窈站起来,顺手把桌上那份离婚协议对折,塞进包里。赵月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绊了一下:“你拿协议干什么?那是霍家的东西!”

“验完字迹再谈。”苏窈拉开会议室门,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衬衫下摆贴了一下腰。她回头看了霍淮舟一眼,他正低头看张律师摊开的比对样本,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收拢又松开,反复了两回。

“苏窈。”他在她跨出门前叫了一声,没抬头,“批文的事,你早就知道?”

苏窈扶着门把手,金属的,有点凉:“霍总,你查我底细的时候,没查过曼达公司的股东结构?”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赵月娥的嗓门拔起来:“她什么意思?她什么意思!霍总你别听她挑拨,那公司是我让曼曼注册的,跟她没关系——”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灯牌亮着绿光。苏窈走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屿白的消息,就一行字:北美采购团考察函拿到了,下周三到,需要我冲进来救场吗?

她回了个“不用”,想了想,又补一句:带束花,越扎眼越好。

洗手间的镜面有块水渍没擦干净,苏窈抽了张纸巾按上去,纸屑沾在镜面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平。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急促,是苏曼追出来了。

“苏窈!”苏曼推开门,反手把“清洁中”的牌子挂到门外把手上,“你疯了是不是?当着霍淮舟的面拆我台,你以为他能信你?”

苏窈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底弹了一下:“他信不信,等法务出结果。”

“你——”苏曼往前逼了一步,香水味裹过来,甜得发腻,“你别忘了,你户口还在苏家。妈手里有你签的赡养协议,你敢闹,我让妈去法院告你遗弃!”

苏窈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背上,温度刚好。她抽了张擦手纸,慢慢把手指缝里的水吸干:“姐,你注册曼达公司的时候,用的是苏家老宅的地址做经营场所备案。那块地皮去年被划进霍氏旧改项目了,拆迁办上周刚贴了公告。”

苏曼的脸色变了。

“霍淮舟要是知道,你拿他马上要拆的地皮注册空壳公司套他的批文,”苏窈把擦手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你猜他先告你商业欺诈,还是先冻结曼达的账户?”

洗手间的排风扇嗡嗡转着,吹得苏曼鬓角碎发飘起来。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苏窈绕开她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停了一步:“对了,妈刚才在会议室拍桌子骂我白眼狼,全楼层都听见了。你回去劝劝她,声音小点,霍氏行政部最烦有人在他们地毯上撒泼。”

她走回会议室门口时,张律师正把鉴定报告递给霍淮舟。霍淮舟低头看了十几秒,把报告往桌上一扣,抬头看见苏窈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了离婚协议的包。

“字迹比对结果,”他声音压得有点低,“批文签字栏跟你现场签名一致度百分之九十七。”

赵月娥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着包带,嘴还硬:“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她是我们苏家养大的,她签的字就是苏家的——”

“妈。”苏曼从走廊跟回来,拽了拽赵月娥的袖子,声音压得极细,“别说了。”

霍淮舟没理她们。他站起来,把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自己的钢笔在空白处划了一道,然后推到苏窈面前:“违约金先不打。你把批文的事说清楚。”

苏窈没坐。她弯腰把协议从包里抽出来,展开,翻到附加条款那页,指尖点在“知识产权共享权”几个字上:“霍总,你这份协议要我放弃婚内全部知识产权。那我问你,北美采购团的续约合同,你霍氏想不想要?”

霍淮舟没接话。会议室安静了七八秒,张律师开始收拾工具箱,轮子又在地毯上滚出闷响。赵月娥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好日子》,她手忙脚乱按掉,屏幕上的消消乐还亮着。

苏窈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回包里:“字迹验完了,我先回去。霍总想好了,让法务重新拟一份——不带附加条款的那种。”

她转身往外走,霍淮舟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苏窈,你跟我结婚,就为了批文?”

苏窈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走。她没回头:“不然呢,图你合同写得快?”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到了。苏窈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到一半,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门弹回去。霍淮舟站在电梯口,领带松了一扣,喉结动了一下:“下周北美采购团来考察,霍氏想参与接待。”

苏窈往电梯角落里靠了靠,给他让出半步:“霍总以什么身份参与?”

电梯门开始滴滴响。霍淮舟跨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你临时老公,还没退货的那种。”

苏窈没接话。电梯降到二十三层时,她手机又震了,周屿白的消息:花订好了,向日葵,九十九朵,下周三准时到。她锁了屏,电梯镜面里映出霍淮舟侧脸的轮廓,他正盯着楼层显示屏,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把兜布顶出一个尖。

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厅的穿堂风灌进来。苏窈先走出去,霍淮舟跟在后面半步远,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假装敲键盘。旋转门外面的天阴着,玻璃上沾了几滴雨点,斜着拖出细长的水痕。

“下周三,”霍淮舟在她身后说,“我派车去接你。”

苏窈推开旋转门,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用,有人接。”

她往台阶下走,手机叫的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霍淮舟还站在旋转门里头,隔着玻璃,西装肩线被雨水糊得有点虚。他抬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嘴型像是说“回头联系”,但旋转门转过去,人就看不见了。

苏窈坐进后座,把包里的离婚协议抽出来,拍了张照发给周屿白:扫描一份存档,原件我留着。

周屿白秒回:姐,这协议你签了没?

苏窈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霍氏大楼越退越远,顶楼的灯还亮着:没签。留着当纪念品,提醒我下次结婚合同写细点。

周屿白发来一串哈哈哈哈,最后跟了一句:下周三,向日葵,九十九朵,我穿西装去。

苏窈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雨刮器在前挡玻璃上划出半圆,水痕刚消下去又被新雨盖满。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

“城东共享办公区。”她报了个地址,把协议塞回包里,拉链拉到头。包底还粘着会议室桌面上那点碎纸屑,她没管,靠进椅背里,看着雨点把车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光斑。

第2章:空壳公司的公章

法务部在霍氏大厦二十七层,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亮得发白,照得磨砂玻璃门上的“法务合规”四个字边缘发虚。苏窈靠在门边的墙面上,手里捏着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纸角被她卷了又展,展了又卷,第三页的签名栏旁边多出一道毛边。对面的会议室里,霍氏法务总监正带着两个助理比对海外仓批文上的签字,放大镜搁在文件旁边,镜片上映出一小片冷光。

苏曼站在走廊另一头,手机贴着耳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对,就是那份批文,她一个养女哪来的资质签这种文件,你们查查她是不是伪造的……”赵月娥蹲在消防栓旁边,一只手拍着大理石地面,另一只手攥着条皱巴巴的手帕,哭腔拔得又尖又长:“我养她二十八年啊——给她吃给她穿,她现在要告她姐姐!天打雷劈的白眼狼啊——”

楼层里加班的员工三三两两探出头,有人端着马克杯假装去茶水间,路过时脚步明显放慢。苏窈没看她们,低头把协议最后一页翻过去,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刚才在会议室里记的:北美采购团对接人,周屿白,电话尾号7742。她拇指按在那串数字上,指腹蹭了两下。

法务总监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批文原件和一份比对报告,脸色不太好看。他先看了眼苏曼,又转向苏窈,话还没出口,苏曼已经快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又急又脆:“陈总监,结果出来了吧?我就说她——”陈总监把报告往她面前一递,手指点在结论栏:“苏曼女士,批文上的签字经初步比对,与苏窈女士提供的过往签名样本一致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不存在伪造迹象。”他顿了一下,翻到报告第二页,“另外,我们同步查了批文申报主体的工商信息,这家‘曼达国际供应链有限公司’,法人是你,苏曼女士,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注册地址是一间共享办公室的工位号。”

苏曼的指尖在报告纸面上停住,指甲盖压着“实缴为零”那四个字,压得发白。赵月娥从地上爬起来,手帕往兜里一塞,嗓门还没收住:“那、那又怎么样?曼曼开公司怎么了?她开公司还不是为了帮衬家里——”苏窈这时才抬起头,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屏幕解锁,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North America Procurement — Dave”的号码,拨出去,开了免提。嘟了两声,对面接起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隐约的咖啡机嗡鸣。

“Dave,我是Suyi。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个事需要你帮忙确认一下。”苏窈的英语带一点很轻的南方口音,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上个月签的北美仓配框架协议,谈判代表一栏签的是谁的名字?”电话那头Dave笑了一声:“Suyi,你考我?所有核心条款都是你拍的板,签字当然是你。那个翻译——叫什么来着,Samantha?她只是负责现场口译,合同正文她连碰都没碰过。”苏窈嗯了一声,又问:“续约确认函发了吗?”Dave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声:“刚发,抄送了你公司邮箱。怎么,有人质疑你的签字效力?”苏窈看了眼苏曼,后者脸色已经白到粉底遮不住的程度,嘴唇抿成一条线。“有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谢了Dave,回头请你喝咖啡。”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屏转向陈总监,邮箱界面上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域名是北美采购团官方邮箱,附件是一份PDF确认函,正文第一行写着“This is to confirm that all contractual terms have been negotiated and approved by Ms. Suyi Su...”

陈总监接过手机看了两眼,转头对身后助理说:“把工商调档结果打出来,附在报告后面。”他看了苏曼一眼,语气公事公办:“苏曼女士,你公司以自身名义申报海外仓资质,实际谈判和签约主体却是苏窈女士,这涉及资质挂靠和虚假申报。霍氏如果继续采用这份批文走内部流程,合规风险很大。”苏曼的睫毛颤了两下,她猛地转向霍淮舟——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会议室出来,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曼朝他走过去,高跟鞋在地砖上打了个趔趄,她扶住墙稳住,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每个字还是漏了出来:“淮舟哥,你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就是想帮家里做点事,我没想那么多……”赵月娥在旁边愣了两秒,忽然一个箭步冲到苏窈面前,刚才拍地的那只手现在紧紧攥住苏窈的胳膊肘,力道大得苏窈外套袖子都皱了:“窈窈!妈就知道你从小有出息!你看你,认识这么多大老板,怎么不早跟家里说呢?你姐她就是一时糊涂,你别跟她计较——”苏窈把胳膊抽出来,动作不重但很干脆,赵月娥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攥握的弧度。

苏窈把手机收回口袋,拉链拉好,转头看向霍淮舟。他站的位置刚好在灯管正下方,那根没坏的灯管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短又实。她问:“违约金还打吗?”声音不大,语气跟刚才问Dave“续约函发了吗”一模一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霍淮舟没立刻接话,喉结又动了一下,视线从苏曼脸上移到苏窈身上,停了大概十秒。走廊尽头那根坏灯管忽然闪了一下,滋啦一声又灭了,陈总监回头看了一眼,跟助理说“明天报修”。

霍淮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先别打。”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法务把完整报告整理出来,明天上午放我桌上。”说完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苏窈,你进来一下。”苏曼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赵月娥的手还悬着,指头慢慢蜷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苏窈没马上跟进去。她把手里那份卷了边的协议复印件对折,再对折,塞进走廊尽头的碎纸机,机器嗡了一声,纸屑落进下面的透明箱里,混在一堆碎纸片中间分不出来。然后她抬脚往霍淮舟办公室走,路过苏曼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侧了下头:“姐,你公司那个共享工位,下个月到期了吧?续租的话记得问清楚,工位号别填错了。”苏曼的脸从白转红,又转回白,指甲掐进掌心。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窈推开时闻到一股冷萃咖啡的味道,霍淮舟桌上那杯喝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渍印。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也没转过来,只说了句:“周屿白是谁?”苏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桌角一摞文件挪正,最上面那份是霍氏海外渠道部下半年的预算表,她扫了一眼数字,没接他的话,反问:“霍总,明天报告出来,你打算怎么处理你青梅竹马那家空壳公司?”霍淮舟终于转过身,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她,眉头拧着,像在重新算一笔之前漏看了关键变量的账。窗外不知道哪一层在装修,电钻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第3章:电梯口的鲜花

电梯门在二十七层打开时,霍淮舟的右手已经抬到了按键面板前,指尖悬在关门键上方。苏窈站在电梯轿厢里,手里那份离婚协议卷成筒状,纸筒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死褶,拇指正好压在“知识产权归属”那行字上。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轻快得跟这层楼的气氛完全不搭。

“师姐——”

周屿白从拐角冲出来的时候,怀里那束向日葵的包装纸还在哗啦作响。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歪在后颈,左边肩膀上挎着个帆布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一沓文件的白边。跑到电梯口他也没减速,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半道黑印,整个人往轿厢门中间一横,向日葵花盘差点怼到霍淮舟下巴。

“北美采购团考察函,今早刚到的。”周屿白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盖了骑缝章的函件,纸面还带着打印机余温,他直接拍在霍淮舟抬起来的那只手上,“师姐,你随时可以自立门户,团队跟人走。老陈在楼下等着,车没熄火。”

霍淮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函件,又看了一眼周屿白卫衣帽子上沾的那片干树叶,最后把视线挪到苏窈脸上。他嗓子发紧,问出来的话比预想短了半截:“你谁?”

“师姐的备胎一号。”周屿白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左耳耳钉在走廊顶灯下闪了一下。他往苏窈那边侧了半步,帆布包带滑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是去年跑北美航线盯冷链仓时被传送带刮的,“排号排了四年,今天总算轮到我来接人了。”

苏曼从会议室方向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声在周屿白话音落下时刚好停住。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北美采购团官网的公开新闻页。她先看了一眼霍淮舟的脸色,然后转向苏窈,语气里那层关切薄得像纸:“窈窈,你早就找好下家了?霍氏法务还没出正式结论呢,你就让人带着函件堵到总部来,传出去别人怎么想霍总?”

赵月娥从消防栓旁边弹起来,手帕往兜里一塞,三步并两步凑到电梯口,手指头差点戳到周屿白胸口:“你谁家的?跑这儿来挖人?苏窈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二十八年,她手里那些客户资源、渠道关系,哪一样不是靠着苏家的面子才谈下来的?吃里扒外的东西,你——”

“阿姨,”周屿白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把苏窈挡在身后,动作自然得像给人递瓶水,“您先别急。这函件是北美采购团直接发给苏窈个人的,抬头写的是她身份证上的名字,跟苏家、跟霍氏都没关系。您要是不信,函件右下角有采购团法务的邮箱,您可以现在发邮件问。”

赵月娥嘴张了张,没接上话。苏曼把手机屏幕按灭,嘴角的弧度重新调了调:“屿白是吧?我记得你,去年供应链峰会上你跟窈窈一起出现过。当时我还想呢,窈窈在霍家做全职太太,怎么还有空跟学弟跑峰会。现在看,是我多嘴了。”她说完往霍淮舟那边瞟了一眼,声音放轻,“淮舟哥,窈窈要是早就有别的打算,那这三个月——”

“姐。”苏窈从周屿白身后走出来,向日葵花束被她单手接过来,花盘沉甸甸地往下坠,包装纸蹭过电梯门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没看苏曼,也没看赵月娥,把花往臂弯里一拢,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后直接点开一份PDF,“北美采购团上周发来的合作确认函,采购品类、年度框架、指定对接人,全写清楚了。对接人一栏填的是我名字,公司一栏空着,等我注册完补上去。”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里那几个端着马克杯假装路过的员工,最后落在霍淮舟脸上:“下周启动独立公司注册。北美订单签到我名下,跟霍氏、跟苏家都没关系。至于批文——”她顿了顿,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曼,“姐,你那个空壳公司盗用我资质的案子,经侦那边我已经递了材料。你回头看看自己邮箱,应该快收到约谈通知了。”

苏曼脸色没变,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往身后挪了半寸,手机壳边缘磕在消防栓玻璃门上,闷响了一声。赵月娥嘴比脑子快:“窈窈!你怎么跟你姐说话呢!一家人——”

“阿姨,”苏窈打断她,语气很平,“您刚才说我吃您家的喝您家的,我算过了,这二十八年您在我身上花的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百分之二十折算,我下周一打您卡上。您把卡号发我微信就行,原来的那个号我拉黑了。”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霍淮舟侧身一步,左手掌按在门框感应区,门重新弹开。他盯着苏窈臂弯里那束向日葵,花盘中间有一朵花瓣被挤歪了,露出底下青白的蕊。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跟我结婚,就为了那张批文?”

苏窈按下一楼键,电梯按钮亮起橙光。她偏过头,向日葵花瓣蹭过霍淮舟西装袖口,在深色面料上留下一道淡黄的花粉印子:“不然呢?图你合同写得快?”

周屿白在电梯外头冲霍淮舟挥了挥手,帆布包甩到肩上,拉链头叮当响:“霍总,回头见。师姐,老陈在B2层,车停东边第三个柱子旁边,他刚发消息说交警在贴条。”苏窈往轿厢里退了半步,电梯门在霍淮舟手边重新合拢,门缝收窄到两指宽时,她看见霍淮舟的喉结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把按在门框上的手收回去,指尖在西装裤缝处蹭了蹭。

门彻底关上。电梯往下走了一层,苏窈低头翻周屿白发来的微信消息,老陈果然在B2层东侧第三个柱子旁边,车是辆灰色面包车,后座堆着三箱样品。她回了个“马上到”,把手机揣回兜里,向日葵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腾出手来把离婚协议卷筒塞进垃圾桶旁边的碎纸机入口。机器嗡了一声,纸筒被齿轮咬进去,碎纸屑落进下方透明盒子里。

电梯到B2层开门时,周屿白已经站在面包车旁边了,后车门拉开,里面除了样品箱还塞着一箱矿泉水。他递过来一瓶,瓶盖提前拧松了半圈:“老陈说交警刚走,咱们得从西边出口绕。”

苏窈接过水喝了一口,瓶口没碰到嘴唇,仰头倒的。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电梯方向,金属门紧闭,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1”没动。面包车发动后,周屿白从副驾探过头来:“师姐,霍淮舟刚才那个表情——我拍下来了,你要不要看?”

“开车。”苏窈把向日葵往样品箱上一搁,花盘压着纸箱棱角,包装纸窸窸窣窣响了一路。老陈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没吭声,方向盘往西打满,面包车从B2层西侧出口滑出去,坡道上方的限高杆上挂着条红色横幅,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安全生产”四个白字。

车拐上主路等第一个红灯时,苏窈手机震了一下。霍淮舟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消息框里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霍氏法务部重新约谈,批文的事我亲自跟。

苏窈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绿灯亮了,老陈踩油门,手机在掌心滑了一下。她没回,锁了屏扔进包里,转头问周屿白:“北美那边对接人的差旅预算批了没有?”

“批了,财务刚走完流程。”周屿白翻着手机备忘录,“下周三考察团落地,接机、酒店、会议室全订好了。对了,苏曼那个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我让老陈查了,有两笔走的是她私人账户,金额跟批文转让费对得上。”

苏窈“嗯”了一声,把向日葵最外圈那片被挤歪的花瓣掰下来,搁在矿泉水瓶盖上。花瓣背面沾着点花粉,蹭到她指腹上,她搓了搓手指,没搓干净。面包车从高架桥下穿过去,桥墩上的小广告被雨淋得只剩半截电话号码,周屿白还在翻备忘录念下周的行程安排,老陈把收音机拧开,交通台在播晚高峰路况,声音压得很低。

第4章:老爷子摔拐杖

会议室的门是被拐杖捅开的。

实木门板撞在墙吸上弹了一下,霍老爷子拄着那根紫檀拐杖站在门口,左手还攥着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A4纸。他穿了件藏青色对襟棉褂,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帮沾着花园里带进来的泥点,在二十七层光洁的地砖上踩出两三个浅印子。法务总监刚打印出来的字迹鉴定报告还摊在会议桌正中间,墨迹没干透,被老爷子拐杖头一挑就滑到了霍淮舟面前。

“签,接着签。”老爷子拿拐杖尖点了点离婚协议上霍淮舟已经签好的名字,“签完这个,你名下霍氏那百分之十八的股权自动划到信托池子里,你二叔三叔家那俩小子能乐得放一宿鞭炮。”

霍淮舟没动。他手里那支万宝龙还搁在协议旁边,笔帽没盖,笔尖悬在“乙方”那栏上方不到两厘米,纸面上已经沁出一个极小的墨点。他抬头看老爷子,眉头压下去半截:“爷爷,信托条款是我经手改的,没这条。”

“你改的是去年那版。”老爷子从橡皮筋底下抽出最上面那张纸,拍在桌上。纸角卷起来,露出下面一行加粗黑体字:若乙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主动解除协议且导致甲方丧失重要商业渠道资源,视为自动放弃继承权。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霍淮舟把离婚协议草稿发给法务部那天。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尾铜套磕在大理石上,声音脆得苏曼肩膀一缩。

苏曼站在会议桌靠门那侧,手里还攥着刚才用来擦眼泪的纸巾,团成一个小球,指缝里露出半截湿透的边。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爷爷,您别生气,淮舟哥也是按合同办事,苏窈她确实——”

“你闭嘴。”老爷子没看她,拐杖往苏曼那个方向偏了偏,“你那个空壳公司的事我还没问,你倒先替淮舟操上心了。你妈在走廊里嚎了二十分钟,你站旁边一句劝都没有,光顾着给淮舟递话头。你当我耳背?”

苏曼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尖。她嘴唇动了动,纸巾球被她攥得变形,纸屑粘在虎口上。赵月娥原本蹲在走廊消防栓旁边,听见老爷子声音就爬起来了,手帕往兜里一揣,小跑进来时鞋跟在地砖缝里崴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稳住,脸上已经堆出笑:“老爷子您消消气,窈窈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最是懂事孝顺——”

“你刚才在走廊喊她白眼狼,我听见了。”老爷子扭头看她,眼皮耷拉着,嘴角却往上翘,“你骂她的时候中气足得很,现在改口倒快。”

赵月娥脸上那层笑僵了半秒,随即化开,直接绕过桌子去拉苏窈的手。苏窈坐在会议桌靠窗那侧,面前摊着那份离婚协议,手里还捏着周屿白塞给她的考察函。赵月娥两只手包住她右手,掌心潮热,指头上戴的金戒指硌着苏窈指骨:“窈窈啊,妈刚才那是急糊涂了,你姐她不懂事,妈回去骂她。咱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排骨——”

苏窈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快,但抽得干净。她没看赵月娥,视线落在老爷子手里那卷A4纸的橡皮筋上,橡皮筋是红色的,缠了两圈,有一处已经老化发黏,粘着根灰白头发。她问:“您查我多久了?”

老爷子把拐杖靠在桌沿,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半道弧线。他解开橡皮筋,把整沓纸推给苏窈,最上面那张是苏窈公司去年在开曼群岛的注册信息,第二张是北美采购团近三年的订单流水,第三张是苏曼那家空壳公司盗用资质的比对报告。纸页边缘有铅笔批注,字迹歪歪扭扭,是老爷子自己的笔迹,在“Suyi Su”旁边写了句“这丫头比我当年能藏”。

“查了三个月。”老爷子从棉褂内兜摸出个扁铁盒,打开是薄荷糖,自己倒了一颗含嘴里,又朝苏窈递了递,“比你养母查得细。她查你银行卡余额,我查你海关报关单。”

苏窈没接糖。她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是霍氏法务部昨天刚出的内部备忘录,标题写着“关于苏窈女士供应链资质的评估意见”,结论栏里霍淮舟的签名还没干透,旁边多了老爷子用红笔划的一道杠,批了四个字:评估个屁。

霍淮舟终于把笔帽盖上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压着那份信托条款复印件:“爷爷,您三个月前就知道她身份,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还娶吗?”老爷子把薄荷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你那个脑子,我要是提前告诉你她是北美采购团的实际控制人,你第一反应是‘商业联姻有风险’,第二反应是‘她是不是冲霍氏渠道来的’,第三反应直接把人推出去。你当我没看过你前年那个项目评估报告?你把人家估值砍了四成,人家创始人当场摔门走了。”

霍淮舟没接话。他盯着苏窈,苏窈正把考察函折成三折往包里塞,动作慢条斯理,折痕对齐得严丝合缝。他想起三个月前领证那天,苏窈在民政局门口问他“合同期到了真给违约金?”,他当时点了头,觉得这姑娘挺务实。现在那点务实从记忆里翻出来,味道全变了。

苏曼往门口退了两步,脚跟碰到垃圾桶,塑料桶晃了一下没倒。她扶着墙,声音比刚才尖了些:“爷爷,您这么做不公平。苏窈她嫁进来才三个月,您就把信托条款改了,那我和淮舟哥这么多年的——”

“你和他这么多年,你从他手里拿过三个项目,两个亏了一个勉强平账。”老爷子把铁盒盖扣上,咔嗒一声,“你管这叫青梅竹马?这叫商业扶贫。”

苏曼眼泪掉下来了,这回没拿纸巾擦,泪珠直接砸在她那件真丝衬衫前襟上,洇出两个深色圆点。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到门口那块翘起来的地砖边角,踉跄了一步,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指甲盖在漆面上刮出细响。赵月娥追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苏窈一眼,嘴张了张,那句“别听外人挑拨”到底没喊出口,因为老爷子正拿拐杖尖点着霍淮舟的鞋面。

“你退的不是婚。”老爷子一字一字往外蹦,“是霍氏未来五年的海外渠道。北美那三条线,苏窈捏着六成货量,你把她推出去,明年财报你拿什么填?拿你二叔家那俩小子在海南炒的烂尾楼填?”

霍淮舟低头看着拐杖尖在自己皮鞋面上戳出的浅坑,鞋面是今早新换的,擦得锃亮,现在多了个月牙印。他把那份信托条款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条款经霍氏家族信托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签字生效。签字栏里除了老爷子,还有霍淮舟二叔、三叔和姑妈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您昨天开的会?”他问。

“前天晚上电话会,开了四十分钟,你二叔第一个举手赞成。”老爷子把拐杖收回来,拄着站起来,走到苏窈旁边,弯下腰,声音放得跟哄小孩似的,“丫头,爷爷给你撑腰。你那个独立公司注册,缺什么资质跟爷爷说,霍氏法务部借你使,不要钱。”

苏窈把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她比老爷子高半个头,微微低头看他,问:“您不怕我把霍氏渠道全吃了?”

老爷子乐了,嘴里薄荷糖嘎嘣响了一声:“你吃呗。你吃完了霍氏给你打工,我孙子给你当司机,我坐后座收租子,比现在省心。”

霍淮舟把信托条款往桌上一拍,纸页弹起来又落下,最上面那张滑到苏窈脚边。他看着她,嗓子比刚才在电梯口还紧:“苏窈,你跟我结婚,到底图什么?”

苏窈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折好,塞回他西装前襟口袋里,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图你合同写得快,退得也快。”她拎起包往门口走,经过老爷子身边时停了半步,“爷爷,排骨我改天吃。今天得去趟工商局,周屿白在楼下等着拿号。”

老爷子冲她背影喊:“带上霍氏的法务!算我借你的!”

苏窈没回头,抬手摆了摆。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又合上,楼层恢复安静。会议室里霍淮舟还站在桌边,西装前襟口袋里那张纸露出个白边。老爷子拄着拐杖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拐杖头往他小腿上敲了一下:“追啊。你站这儿等她把公司注册完,明年你连她供应商大会的门票都抢不着。”

霍淮舟低头看了一眼小腿裤管上那道灰印,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乙方签名栏还空着。他伸手把协议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碎纸机。机器响了两秒,纸屑落进透明箱里,混着之前苏曼那份空壳公司比对报告的碎片,分不清谁是谁。

老爷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二叔让我带句话,说苏窈那公司要是缺股东,他愿意拿海南那两栋楼换百分之五。”

“他想得美。”霍淮舟把碎纸机电源拔了。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再次打开的声音,周屿白的大嗓门从楼道里灌进来:“师姐你快点!工商局三点半截止拿号,老陈车都打着火十分钟了——”

第5章:苏曼的底牌

苏曼被霍氏法务约谈的消息,是周屿白先递到苏窈手机上的。一张截图,法务部内部系统流转单,事由栏写着“苏曼女士涉嫌盗用供应链资质材料”,经办人签名是霍淮舟的特助。苏窈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桌面那杯美式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杯底淌下来,在桌角文件上洇出半个圆印。她抽了张纸巾垫在杯子底下,问周屿白:“北美那批考察函的资质副本,你锁在哪个柜子里?”

“三号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周屿白蹲在茶水间地上修咖啡机,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那道旧疤沾了咖啡渍,“师姐,苏曼那空壳公司去年盗用咱们的资质编号接了两单墨西哥转运,我早把证据链做完了,就等有人去点这个炮仗。”

炮仗没等他们点,苏曼自己先炸了。

当天下午两点,一个叫“深扒豪门”的营销号发了篇长文,标题用了三号黑体加粗:“霍氏总裁闪婚内幕:新娘是假千金,养母哭诉养女抢单忘恩”。正文里贴了苏窈在苏家户口本上的“养女”页照片,旁边配一张赵月娥接受电话采访的录音转文字截图,赵月娥的声音被处理成哭腔:“我们家窈窈从小就不听话,抢她姐姐的客户,现在还要抢姐姐的婚事……”文章末尾附了张苏窈公司官网后台截图,显示访问量在半小时内从日均两千窜到十七万,留言区置顶一条:“假千金滚出霍氏。”

苏窈看完文章,把手机递给周屿白,自己走到落地窗前站了半分钟。窗外是高新区连片的玻璃幕墙,正对面那栋写字楼顶的广告牌刚换了新画面,某国产新能源车的巨幅车头灯正对着她这层楼,亮得晃眼。她拉下百叶帘,转身问:“官网后台被黑是什么时候的事?”

“文章发出来十二分钟之后。”周屿白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蹲在茶几边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攻击IP挂了三个跳板,我让技术组反向追踪——师姐你过来看,第三个跳板的物理地址在滨江路那片的公寓楼,具体门牌号要等运营商回函。”

苏窈没过去看。她给公司行政发了条语音,让前台把今天所有上门拜访的媒体挡在闸机外面,又给财务总监打了个电话,问北美采购团那笔预付款到账没有。财务说到了,走的离岸账户,对方备注栏写的是“供应链服务预付款”。苏窈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湿巾,擦掉桌角那圈水印,把湿巾团了扔进垃圾桶,抛物线刚好落进桶底,没沾边。

赵月娥的电话是四点零七分打进来的。苏窈开了免提,手机搁在键盘旁边,赵月娥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菜市场砍价那种高八度的穿透力:“窈窈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姐那公司不是故意用你资质的,她被人骗了!你先撤了法务那边的投诉,都是一家人——”

“妈。”苏窈打断她,手指还在键盘上敲一份给北美采购团的产能说明,“苏曼盗用资质接的那两单墨西哥转运,货柜里夹了什么东西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赵月娥嗓门降了半截:“什、什么东西?”

“海关上周开箱抽检,夹层里搜出来三百公斤未申报的电子烟弹。”苏窈把产能说明的附件拖进邮件正文,“这事经侦已经立案了,您让苏曼赶紧找个律师,别找美容院办卡那种。”

赵月娥在电话里骂了句“死丫头你害你姐”,摔了电话。苏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回去,屏幕朝下。周屿白从笔记本后面探出头:“师姐,运营商回函了,IP物理地址是滨江路翡翠公寓B座1703——苏曼上个月刚租的房子,用赵月娥身份证签的合同。”

苏窈没接话。她点开霍氏公关部刚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关于近期不实信息的声明(终稿)”,正文只有三行:霍氏集团与苏窈女士的商业合作基于独立第三方资质审核结果,与任何家庭关系无关;霍氏保留对造谣主体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相关证据已同步提交经侦部门。落款公章下面,霍淮舟的电子签名压在日期栏上,笔画收得利落,没带一点犹豫。

周屿白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霍总这声明发得够快啊,我还以为他得先找他青梅核实一下。”

“他核实了。”苏窈把邮件转发给法务存档,顺手点开霍淮舟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截图——苏曼空壳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股东栏里赵月娥占股百分之三十,苏曼占七十,注册地址填的是苏家老宅车库。霍淮舟在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话:“经侦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让周屿白把证据链整理成时间轴,今晚之前发我邮箱。”

周屿白看到这条消息,从茶几边上站起来,卫衣帽子翻到后脑勺,露出底下压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他使唤我倒是挺顺手。”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坐回电脑前开始拉时间轴表格了。

苏曼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正躺在滨江路那家美容院的VIP室里做海藻泥面膜。据后来美容院前台跟隔壁奶茶店老板八卦的原话,苏曼手机响到第三遍才接,面膜泥糊了满手,她拿指尖划开接听键,听筒里刚说了句“苏曼女士,这里是滨江分局经侦大队”,她整个人从美容床上弹起来,面膜泥甩到旁边推车上,糊住了半瓶没开封的精华液。她连脸都没洗,抓了车钥匙就往外跑,拖鞋跑丢了一只,前台追到门口喊“苏小姐您鞋”,她头都没回。

赵月娥赶到经侦大队门口的时候,苏曼正坐在大厅塑料椅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海藻泥碎屑,指甲缝里绿莹莹的。赵月娥上去就要拽她胳膊,被门口保安拦了一道,说家属不能进办案区。苏曼扭头看见她妈,第一句话是:“妈,你给苏窈打电话,让她撤案!她认识霍淮舟,肯定认识经侦的人——”

赵月娥掏出手机翻到苏窈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她想起下午那通电话里苏窈说的“三百公斤电子烟弹”,又想起霍老爷子在会议室摔拐杖那天自己倒戈喊的那声“闺女咱回家吃饭”,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跟苏曼说:“你先配合调查,妈回去给你炖汤。”

苏曼看着她妈转身就往停车场走的背影,嗓门拔起来:“妈!你炖什么汤!你去找苏窈啊——”

赵月娥没回头,步子还加快了两步。大厅角落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保安把登记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响。苏曼坐在塑料椅上,海藻泥碎屑掉了一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脚趾头上还沾着美容院地毯的绒毛。

霍淮舟收到经侦立案回执的扫描件时,正在霍氏大楼三十层审海外渠道部的重组方案。他把回执转发给法务总监,附言“盯着进度”,然后给苏窈发了条微信:“苏曼那两单墨西哥转运的上下游客户名单,你让周屿白一并整理给我,霍氏东南亚渠道那边有重叠。”发完这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官网被黑的事,我让技术部做了个漏洞扫描报告,明天发你。”

苏窈回得很快,就一行字:“霍总,商业合作走公对公流程,你让助理发我公司邮箱。”

霍淮舟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桌上那份重组方案翻到第三页,他用笔在“北美供应链合作方建议名单”那栏画了个圈,圈里第一个名字是苏窈公司的工商全称。旁边特助探过头来问:“霍总,这名单要不要先给苏曼女士那边过目?”霍淮舟把笔帽盖上,咔嗒一声:“她已经被立案了,你给她过目什么,看守所探视申请表?”

特助缩回去不吭声了。霍淮舟把方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十字路口堵着一串车,尾灯连成红线,有个外卖骑手从车缝里钻过去,保温箱上贴的卡通贴纸反了一下光。他摸出手机给老爷子发了条语音:“爷爷,您那信托条款加得够狠的。”老爷子秒回一条语音,背景音是京剧《空城计》的唱段,嗓门洪亮:“狠什么狠,我还没加‘离婚后孙媳妇归我管’那条呢,你赶紧把重组方案给窈窈发过去,别等她真自立门户了你连口汤都喝不上。”

霍淮舟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跟特助说:“把重组方案里霍氏能给的渠道资源明细拉个清单,今晚之前发苏窈公司邮箱。”特助刚应了一声,他又补了句:“抄送周屿白。”特助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霍淮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后颈有点发红,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苏窈收到霍氏渠道资源清单的时候,正跟周屿白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吃关东煮。周屿白嘴里塞着鱼丸,含含糊糊地说:“霍总这清单做得够细的,连东南亚几个港口的免堆期都标出来了,师姐你签不签?”苏窈用竹签戳了戳纸杯里的萝卜块,汤底溅了一小滴在清单打印纸上,正好洇在“合作意向”四个字旁边。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霍淮舟的笔迹:“条款你定,我签字。”

苏窈把萝卜块吃了,竹签扔进杯子,跟周屿白说:“明天把北美采购团的正式合作协议拟出来,甲方填我公司。”周屿白嚼着鱼丸点头,又问:“那霍氏这边?”苏窈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便利店门口的感应灯闪了一下:“让他排队。”

周屿白乐了,追出去的时候卫衣帽子被门把手挂了一下,扯得领口歪到一边。他一边正领子一边喊:“师姐,那我排第几?”苏窈头也没回,抬手比了个三。周屿白在后面掰手指头:“第一北美采购团,第二老爷子介绍的欧洲渠道商,第三我——不对啊师姐,霍淮舟排第几?”苏窈已经走到写字楼闸机前刷卡了,玻璃门合上之前丢出来一句:“他排候补,先交商业计划书。”

闸机口的保安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又抬头看了一眼苏窈的背影,笔在“访客姓名”那栏划拉了两下,没写上去。门外便利店招牌的灯管有一截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彻底暗了,周屿白站在那截暗掉的灯管底下,掏出手机给霍淮舟发了条微信:“霍总,师姐说让你交商业计划书,格式参考我这份,我发你邮箱?”附了个附件,是他去年做的北美供应链拓展PPT,封面页写着“备胎一号内部资料,请勿外传”。

霍淮舟收到这条微信时刚坐进车里,他把PPT下载下来翻了两页,给周屿白回了三个字:“收到了。”然后切到苏窈对话框,打了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商业计划书模板能发我一份吗?霍氏格式跟你们不一样。”苏窈隔了四分钟回他:“问周屿白要,他刚发你的那份就是模板。”

霍淮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后视镜里映出霍氏大楼门口那排路灯,灯杆上挂的红色宣传条幅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底下“安全生产月”几个白字。他打了把方向盘汇入主路,车载广播里正播晚间新闻,女主播念到“霍氏集团今日发布声明称……”时他伸手切了台,换成一个放老歌的频道,歌手正唱到“往事不要再提”,他听了一句又切了,最后停在交通广播的路况播报上,主持人说滨江路东向西方向拥堵,建议绕行。

霍淮舟没绕行。他顺着滨江路往东开,路过翡翠公寓B座楼下时放慢了车速,瞥了一眼十七楼那排窗户,黑着灯。他踩了脚油门重新提速,车载广播里主持人还在念叨“滨江路翡翠公寓路段有施工,请过往车辆注意避让”,他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两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斑在仪表盘上滑成一条断续的线。

第6章:养母的账本

苏窈刚把北美考察函的资质副本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前台内线就响了。小姑娘声音压得很低,说苏总您养母在一楼大厅,抱着个硬壳账本,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保安劝了五分钟,她开始脱鞋。

周屿白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通马桶的皮搋子——咖啡机没修好,水管倒先堵了。“师姐,我从货梯下去把人引开?”

“不用。”苏窈把考察函翻了个面扣在桌面,顺手拿镇纸压住翘起的纸角,“让她上来。大厅地砖上礼拜刚做的晶面,她那双鞋底带泥,蹭花了物业要找我签字扣维修费。”

赵月娥是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进电梯的。她怀里那个账本用红绸布包着,四角拿橡皮筋勒出印子,绸布边角脱了线,露出底下硬壳封面烫金的“苏宅日用簿”五个字,烫金已经磨得只剩“苏”和“簿”两个半字。进办公室时她鞋跟卡在门槛铜条缝里崴了一下,人往前踉跄两步,账本脱手摔在地板上,绸布散开,露出里面活页纸,第一页抬头记着一行蓝黑钢笔字:1998年3月,窈窈入托费,三百八。

苏窈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目光从那行字上扫过去,落在赵月娥膝盖上。她今天穿了条墨绿丝绒裤,膝盖位置蹭了两块灰,是刚才坐大厅地砖沾的。赵月娥也不拍灰,直接扑到桌沿,两只手扒着桌边,指甲盖在桌角划出一道白印:“窈窈,妈求你了,你姐被警察叫去问话,你得救她!妈养你这么大,花了整整两百万,你不能见死不救——”

“两百万?”苏窈伸手把账本从地上捡起来,活页纸哗啦翻过去几页,2010年那栏写着:窈窈暑期英语班,两千四;同页底下另起一行,苏曼钢琴考级报名费,八千。她翻到2012年,保送名额那栏写着:窈窈择校费,一万二;旁边贴了张便利贴,赵月娥的字迹:曼曼保送一中,赞助费二十万,已收现金,不入账。便利贴边上还粘着半截银行回单,户名苏曼,金额二十万,日期是苏窈收到普通高中录取通知书那天。

“妈,您这账本挺讲究。”苏窈把账本摊在桌面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页便利贴拍了张照,“幼儿园学费算得清清楚楚,苏曼拿我保送名额换的二十万赞助费,您连个‘收’字都没写。”

赵月娥脸色变了,伸手要抢手机,周屿白从茶水间方向踱过来,手里皮搋子换成了杯刚接的温水,往赵月娥手边一搁:“阿姨喝水,润润嗓子。您这账本做得比我们公司财报还细,回头我让财务总监来跟您取取经,年底审计用得着。”

赵月娥没接水杯,转头瞪着周屿白:“你谁啊?我们家的事——”

“我是苏总的合伙人。”周屿白把皮搋子往墙角一靠,搋子头在地面磕出闷响,“兼法律顾问助理,兼北美考察团对接人,兼——”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考察函复印件,展开来露出抬头“北美国际供应链资质预审通过函”几个字,“兼苏总追求者,排队排第三那个。阿姨您看这函,苏曼盗用的资质编号就是从这个项目里截的,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您要救女儿得抓紧时间找律师,找苏总没用,苏总现在是我方证人。”

赵月娥盯着那张函看了三秒钟,忽然把水杯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一声,转头就换了副腔调:“窈窈,妈知道曼曼不对,可那二十万是给你姐铺路的,你姐好了咱全家都好,你现在千亿订单捏手里,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姐把窟窿填上——”

“妈。”苏窈打断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夹着张泛黄的收据,抬头是苏家老宅水电费,户名苏窈,缴费日期从她十六岁写到二十二岁,每月两百到四百不等,备注栏全写着“窈窈付”。“您这账本记我花了两百万,水电费倒是我自己交的。我算了一下,幼儿园到大学所有学费加生活费,满打满算四十七万,您那二十万赞助费够抵我十年饭钱,剩下那一百三十三万,您找苏曼要——她拿我名额换的钱,您记在她名下那页。”

她说着把账本拍照发进家族群,照片底下跟了条文字:妈,账本我收到了,二十万抵十年饭钱,剩下您找苏曼要。群里沉默了两分钟,苏曼二婶先冒出来发了个“?”,紧接着三叔发了个大拇指表情,苏曼亲爹苏建国发了条语音,点开来是一声干咳,然后说“月娥你搞什么名堂”。赵月娥手机在兜里震得嗡嗡响,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头在接听键上悬了三秒没按下去,屏幕暗了又亮,苏曼来电,再暗再亮,还是苏曼。

“接啊。”苏窈把账本合上,红绸布叠好搁在桌角,“开免提。”

赵月娥没开免提,侧过身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苏曼的声音从听筒缝里漏出来,尖得前台小姑娘都往这边探头:“妈你是不是蠢?你跑她公司闹什么闹?现在经侦那边多了一条胁迫证人!你赶紧给我回来——”

“曼曼,妈就是来跟你妹妹商量——”

“商量个屁!你账本上那二十万写我名了?你知不知道那页照片被转到霍氏法务群了?霍淮舟刚才给我律师打电话说追加一条伪造财务凭证!”苏曼声音劈了叉,尾音刮得听筒滋啦响,“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让你去哭惨,谁让你带账本去的?”

赵月娥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通话时长还在跳,苏曼还在那头骂,骂到“你当年要不是拿她八字给我挡灾我早让你把她送走了”这句时,赵月娥手一抖按了挂断。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走廊尽头保洁推车轱辘碾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响了三声。周屿白靠在文件柜边上,把考察函折回四折塞回兜里,顺手把墙角皮搋子拎起来,搋子头滴了两滴水在地砖上,他拿鞋尖蹭了蹭。

赵月娥站了两秒,弯腰把红绸布账本往怀里一搂,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嘴角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窈窈,妈改天再来,你忙,你忙。”鞋跟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到电梯口还崴了一下,这回没摔,扶着墙站稳了。

苏窈等她进了电梯才拿起手机,家族群已经刷了二十多条,苏曼二婶在问“什么二十万”,三叔发了条“建国你管管你媳妇”,苏建国又发一条语音,这回声音大了些:“月娥你赶紧给我回家!”底下赵月娥回了个微笑表情。苏窈关掉群聊,给周屿白发了个红包,备注“咖啡机维修基金”。周屿白秒收,回了个“谢谢老板”,又补一句:“师姐,刚才那段我录了,发你邮箱了,苏曼那句‘挡灾’够她喝一壶。”

“先存着。”苏窈把账本照片调出来,截掉家族群聊界面,只留账页和便利贴,发给霍淮舟特助的邮箱,正文写了四个字:补充证据。发完把手机扣回桌面,杯底那圈水痕已经干了,文件上洇开的圆印子还在,她拿纸巾按了按,纸屑沾在印子边缘,抠了两下没抠干净。

前台内线又响了。小姑娘声音比刚才还虚:“苏总,楼下有位霍先生,说是霍氏集团的,没预约,但带了份文件说要当面递给您,还说——”小姑娘停了一下,“还说您要不下来他就站大厅等,等到您下班。”

苏窈看了眼窗外,高新区那排写字楼顶的广告牌刚换了第二轮画面,新能源车的车头灯换成了某款手机的背面摄像头特写,三颗镜头排成三角形,正对着她这层楼。她拿起内线电话:“让他上来。顺便通知物业,大厅晶面要是被他皮鞋蹭花了,从霍氏物业费里扣。”

第7章:排队申请

霍淮舟到苏窈新租的办公楼时,前台小姑娘正拿胶带封一个纸箱,箱口露出半截碎纸机卡住的纸条。他扫了一眼,纸条上印着“离婚协议”四个字,边角被锯齿切得参差不齐。前台抬头认出他,手一抖,胶带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消防栓底座旁边。

“苏总在几楼?”

“十、十六楼。”小姑娘弯腰捡胶带,又补了一句,“周总也在。”

霍淮舟进电梯前把西装扣子系上了。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撕碎的协议碎片没扔,全装进去了,封口处拿订书机钉了两道。电梯镜面映出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今早出门太急,剃须刀还搁在霍宅洗手台边,刀头没盖。

十六楼整层刚装修完,走廊尽头堆着没拆封的办公椅,防尘膜上落了灰。苏窈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周屿白的声音:“师姐,北美采购团那边回邮件了,考察时间定在下周二,他们亚太区负责人亲自飞过来。”霍淮舟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门板,指节磕在没撕干净的出厂保护膜上,声音发闷。

苏窈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见是他,鼠标没停,把一份表格拖到第二屏。“霍总,前台没登记?”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那根黑色发圈还没摘,头发全扎在脑后,露出耳朵上一颗很小的银耳钉。

“登记了。”霍淮舟把信封搁在她桌角,正好压住一摞待签的快递单,“离婚可以,千亿订单的甲方能不能换成我。”

周屿白从旁边工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函件,纸还热着,边角卷翘。“霍总,您这排队意识不太行啊。”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晃了晃,抬头印着北美某零售巨头采购部的徽标,底下周屿白的名字排在联系人第二行,第一行是苏窈。“北美考察团下周二落地,人家指名要跟苏总面谈,我排第三。”

“第三?”霍淮舟目光从函件上挪开,落到周屿白脸上。

“第二是老爷子介绍的欧洲渠道商。”周屿白把函件收回去,顺手从苏窈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刚才拆打印机墨盒蹭了一手黑粉,指甲缝里还卡着干了的墨渍,“我排第三,已经很靠前了,霍总您这临时插队的,拿号了吗?”

苏窈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屏幕划了两下,递到霍淮舟面前。是北美采购团发来的正式确认函,PDF格式,底下签名栏已经盖了章,甲方代表签字处写着苏窈的名字,日期是昨天。她晃了晃手机:“申请排队哈,前面还有周屿白的北美考察团。”

霍淮舟回头瞪周屿白。周屿白立刻把手举起来,掌心还沾着墨渍,指头张开像只刚刨完土的猫:“我排第三,第二是老爷子介绍的欧洲渠道商,您要插队得先问老爷子同不同意。”

他话音刚落,苏窈手机顶栏弹出一条群消息。霍老爷子在“霍家一家亲”群里发了条语音,转文字自动跳出来:“臭小子,追不回来别回家吃饭,厨房阿姨今天炖的牛尾我一人包了。”后面跟了张照片,砂锅盖掀开,热气糊了镜头半边,牛尾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周屿白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拿手背挡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霍淮舟没看手机,目光落在苏窈桌角那个信封上。他自己钉的订书钉歪了一颗,钉脚从牛皮纸背面穿出来,勾住了旁边一张快递单的边角。他伸手把钉子按回去,指腹被扎了一下,没出血,留了个白印。

“那合同条款能不能先谈?”他把信封往苏窈那边推了推,动作有点僵,像递一份不太熟练的作业,“海外仓批文的事我查了,苏曼截走的那份是复印件,原件还在商务局备案系统里,我让法务出了函,三天内能解冻。”

苏窈没接信封,按了电梯下行键。她新租的这栋楼电梯慢,面板上的数字从十六跳到十五要喘口气。她踩着高跟鞋往电梯口走,鞋跟磕在走廊临时铺的塑料保护膜上,发出闷响,膜面被踩出一个个白印子。

霍淮舟跟上去,伸手挡在电梯门框上,手指抵住光幕感应区,门弹回去又打开。“先交商业计划书。”苏窈迈进电梯,转身面对他,手指连按两下关门键,门板合到一半被他肩膀挡住,又弹开。

“霍氏海外渠道部重组方案,今晚之前发苏总邮箱。”霍淮舟已经掏出手机拨给助理,电话接通的同时电梯门终于合上,他隔着门缝说了最后一句,“苏窈,你那个北美考察团的物流承运商,霍氏旗下的船运公司能接,运价比市场低八个点。”

电梯下到十二楼时苏窈手机震了一下。周屿白发来微信:“师姐,他刚才说的船运公司,去年给咱们报过价,比市场价高两个点。”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再下面一行:“不过老爷子刚才私聊我,说欧洲渠道商是他老战友的儿子,让我别跟霍淮舟说。”

苏窈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赵月娥正坐在昨天那个位置嗑瓜子,脚边放了个超市购物袋,袋口露出半截芹菜。她看见苏窈出来,瓜子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窈窈,妈想通了,你姐那事咱不管了,你给妈在你们公司安排个活呗,妈给你看仓库——”

苏窈从她身边走过去,高跟鞋在大厅地砖上敲出一串脆响。赵月娥追了两步,被保安拦下来,嘴里还在喊:“一个月给八千就行!妈不挑!”苏窈推开玻璃门,外面下雨了,雨点砸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上,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她站在门廊下翻手机,周屿白的消息又来了:“对了师姐,霍淮舟刚才在楼上偷偷拍了你办公桌的照片,我看见了,他手机屏保还是霍氏大楼。”

苏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手背上,凉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眼十六楼,窗户亮着灯,有个人影站在窗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下巴上,蓝汪汪一小块。

楼上霍淮舟把拍到的照片放大,苏窈桌上那摞快递单最上面一张,收件人写着“苏窈”,地址是这栋楼十六层,寄件人栏印着“霍氏集团法务部”。他把照片存进相册,切回微信给助理发语音:“重组方案加一条,苏窈公司作为战略合作方,享有优先承运权,运价按成本价加五个点报。”发完又补了一条,“别让周屿白知道。”

助理回得很快:“霍总,周屿白刚给我发消息,问咱们船运公司能不能把北美航线的舱位留二十个给他,他出市场价。”

霍淮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雨刮器刮到第二档,挡风玻璃上水痕还是糊的。他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时又拿起手机,给苏窈发了条微信:“商业计划书今晚发你,别让周屿白先看。”

苏窈在出租车后座收到这条消息,雨刮器声从前面传过来,司机在听交通广播,女主播正在念路况:“高新区管委会门口积水较深,请过往车辆绕行。”她打了四个字回过去:“排队申请。”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窗外雨大了,路边广告牌上的新能源车灯晃过去,在玻璃上拖出一道白影。

霍淮舟收到回复时绿灯刚亮,后面车按了两下喇叭。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再看,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拐上去霍氏大楼的路。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苏窈那条消息下面,霍老爷子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显示:“臭小子,欧洲渠道商刚给我打电话,说苏窈约了他下周三面谈,你看着办。”

雨刮器刮到第三档,霍淮舟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吹得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封口翘起来,露出里面碎纸片一角,订书钉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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