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守儿。这名字是他起的。
在那之前我没名字,就是条黄毛土狗,在阊门外的垃圾堆里刨食吃。那年冬天特别冷,雪粒子打在背脊上跟针扎似的。我已经三天没吃着正经东西了,肋骨根根分明,左后腿也不知啥时候瘸的,走一步疼一步。
我沿着墙根往南蹭,路过沈府后巷时闻着一股白面馒头的香气。那味儿太勾人了,我蹲在巷口雪地里走不动道,眼巴巴望着那扇半开的侧门。
门里出来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披着半旧青棉袍,手里捧着油纸包。他瞧见我,蹲下身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两个大包子。
“过来。”他冲我招手,声音轻得跟怕惊了麻雀似的。
我不敢动。被人拿棍子打怕了,越香的吃食跟前越可能有陷阱。他见我不动也不急,把馒头掰碎了搁台阶上,自己退后两步蹲着。我往前挪三步又停住,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吃吧,我不打你。”
我扑上去狼吞虎咽,连雪带包子一口吞。吃完抬头,他还蹲在那儿托着腮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完自己先乐了,“瞧我,跟狗说什么话。”
我摇了一下尾巴。很轻。
从那天起我天天去。他叫沈怀瑾,这名字是我听下人们喊他时记住的。他每日从后厨偷两个包子,有时还藏半块肉。他蹲在巷子里看我吃,絮絮叨叨说些我听不大懂的话。他说今天夫子夸他文章做得好,说后娘又给他脸色看了,说他爹的生意从松江府回来了。他说这些时我就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他的鞋是绸面的,很软,带着他身上的味儿。
“你不能进府,我爹不让养。”他摸我脑袋,语气里全是歉疚,“你就住巷子后头那个破棚子里行不?我给你铺点干草。”
当晚他真的抱了一捆干草来,还偷了条旧褥子。我钻进褥子里,闻到一股皂角混着墨香的气味。我探出头舔他手心,他痒得直笑:“行了行了,明儿见。”
后来巷子里来了人牙子,拿着铁叉套狗。我吓得往墙根缩,铁叉当头戳下来时,沈怀瑾从侧门冲出来一把将我捞进怀里。铁叉擦着他胳膊划过去,拉出一道血口子。
“这是我的狗!”他声音都在抖,手却把我按在怀里不撒开。那人牙子见他衣着不俗,赔了个不是走了。
我在他怀里听见他心口咚咚跳得厉害,比我的还快。他把我放到地上蹲下来看,翻来覆去检查我有没有伤着。我拿鼻子拱他冒血的胳膊,他嘶了一声又笑:“没事,皮外伤。”
那天他带我去了巷子深处的城隍庙,躲在供桌底下。他扯了块白布裹胳膊,我就趴在他膝盖上。庙里昏暗,只有长明灯一点豆大的光。他忽然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阿黄?太俗了。叫来福?更俗。”
他想来想去,最后说:“叫守儿吧。你守着我,我守着你。”
守儿。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觉得比肉包子还香。
沈家被抄是在我认识他第三年冬天。我不懂什么叫抄家,只记得那晚月亮很亮,我在巷子里等他等得直转圈,没等来馒头,却等来满街火把。官兵封了沈府前后门,箱笼被褥流水一样往外抬。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人踢了好几脚,最后在府衙后墙的狗洞里看见了他。
他穿着里衣,披头散发,被个老仆从墙头推下来。脚一沾地就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巷子里跑。
“守儿!”他压着嗓子喊,“守儿——”
我蹿出去咬住他裤脚就往城外拽。他跟着我跑,跑出阊门时天已蒙蒙亮。他蹲在河边喘气,我才看见他右脚踝肿得发紫,从墙上摔下来崴着了。
“我爹……被带走了。”他说话时嘴唇直哆嗦,“说是通倭。我家三代做绸缎生意,通什么倭?守儿,我爹冤枉的。”
我不懂什么叫通倭。我只看见他嘴唇干裂,就使鼻子拱他手,引他往城外荒山走。山里有座废庙,我先前追野兔时发现的。连拖带拽把他弄进庙里,殿上佛像塌了半边,供桌还在。他缩在墙角发起烧来,烧了两天。
两天里我满山找水找果子,把野浆果叼在他嘴边。他迷迷糊糊咽下去,说胡话:“娘……我冷……”
我就贴着他蜷起来,把浑身的毛都贴上去。他心跳忽快忽慢,我急得呜咽,拿舌头一遍遍舔他脸。第三天他醒了,烧退了,可脚踝肿得更厉害,根本站不起来。他摸着我的脑袋说:“傻狗,你自己跑吧。我走不了了。”
我没跑。我跑下山,蹲在包子铺门口,趁人不注意叼了就跑。第一回得手了。第二回掌柜的抄起擀面杖追出来,一杖打在我后腿上。我瘸着腿跑了半里地,肉包子在嘴里愣是没松口。回庙里把包子放在他手边,他捧着包子愣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听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拿鼻子拱他胳膊,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却笑了:“你瞧我,还不如条狗。”
“守儿,”他把包子掰开,分我一半,“咱俩一人一半。”
我没吃。蹲在一边看他吃完,喉咙里咕噜咕噜响。那之后我天天去偷。被打过扫帚,挨过石头,有回差点被铁夹子夹断腿。但每回都能叼回点吃的,包子、馒头、半截油条。沈怀瑾的脚踝一直没好,肿得发黑。他开始咳,咳出带血丝的痰。
有天夜里他忽然说:“守儿,你说我爹还活着么?”
我舔他手心。
“我娘死的时候我八岁,我爹抱着我说怀瑾别怕。”他声音越来越轻,“现在我也怕。守儿,我怕我爹没了,我怕我……我也没了。”
我钻到他怀里,把他胳膊拱到自己身上。他搂着我,下巴搁在我脑袋上,一宿没再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我的耳朵,像是确认我还在。
入冬那天下了大雪。我趟着雪去镇上偷包子,被伙计一盆热水泼出来,半边身子烫得掉毛,硬是把包子叼回庙里。沈怀瑾接过包子没吃,掰开看了看馅儿,白菜猪肉的。
“守儿你吃。”他说,“今儿我不饿。”
我把包子拱回他嘴边。他吃了一口就咳,咳得满手是血。我拿舌头舔他手上的血,咸的。
三天后他没再睁眼。我早上出去找吃的,回来时他身子都僵了,怀里还搂着那个没吃完的包子。我把包子从他手里叼出来搁在他嘴边,拿鼻子拱他脸,拱了一回又一回。他嘴角还带着笑,可身子硬了,怎么拱都不动。
我趴在他胸口听。什么也没听见。
那天夜里我没出去找吃的,就趴在他身边。第二天早上我又去镇上偷了包子回来,搁在他手边。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有个货郎路过荒山避雪,看见破庙里蹲着条瘦狗,嘴里叼着半个冻得梆硬的包子,往一具蜷缩的尸首手里塞。
“走开!”货郎拿扁担轰我。我不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拿脑袋蹭他的脸。货郎后来跟人说,那狗的眼睛跟他婆娘死时一个样,灰蒙蒙的,没光了。
我在庙里守了七天。第七天再也走不动了,趴在沈怀瑾身边,拿尾巴盖住他的脚。我闻见自己身上也臭了,伤口都烂了。
我想:再等一天,就一天。说不定明儿他就醒了,跟我说“守儿你怎么瘦了”。
第八天雪停了,太阳出来照进破庙。我看见他手指头好像动了一下,挣扎着抬起头——是雪水从破屋顶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
我拿舌头去舔那雪水,舔着舔着就没了力气。把头搁在他胳膊上闭上眼睛,听见他好像在说:“守儿,别等了。”
不等你,我去哪儿呢。
后来苏州城外的荒山上多了个土包。是货郎好心,就地挖坑把他埋了。
我在土包边蹲着不走,怎么扒拉都不下来,刮风下雨我都蹲此守候,最终也没能扛住,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靠在坟头上,呜咽了一声咽了气。
第二年开春,土包上长了棵小树苗,我这边开出几朵野花。
有砍柴的路过,看见树苗底下压着几块风干的包子。
那几块都是留给他的。我不吃。
第二世我做了忠勇侯府的郡主。
我打小就知道自己跟别家姑娘不一样。
别家姑娘怕耗子,我不怕。我不光不怕,我还想逮。三岁那年我在侯府后花园追一只耗子追了半里地,一头拱进假山缝里,出来时满头蜘蛛网,嘴里还叼着那耗子的尾巴。我爹吓得直念阿弥陀佛,我娘——那会儿还没死——捂着心口说这孩子怕不是投错了胎。
我心想:您还真说对了。
但这话我不敢说。谁也不敢说。我顶着郡主的壳子,曾经的那些事儿都烂在肚子里。我记得上一世我怎么死的——趴在一座破庙里,守着一具凉透了的尸首,拿尾巴给他盖着脚,舔他手上的血,后来守着坟,守着自己也凉了。
我记得他叫沈怀瑾。我记得他瞒着家人偷偷给我喂包子。我记得他管我叫“守儿”。
因为我死的时候没喝那碗汤。
转世那天,奈何桥上挤得跟赶集似的。鬼差端着一锅浑汤挨个灌,灌到一个算一个。轮到我的时候我拿爪子把碗扒拉翻了,汤洒了一地。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瞪我:“孽畜!你敢躲孟婆汤?”
我说我又不是人,我喝什么汤。
他说你转的是人胎,不喝也得喝。我一龇牙,他就怂了,鬼差都怕狗,这道理跟我怕挨打我追耗子一个逻辑。
躲过去之后我迷迷糊糊往下掉,掉到半截被人拽住了。是沈怀瑾的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轻得跟从前蹲在巷子里跟我絮叨时一个调:“守儿,咱俩谁也别忘了谁。”
他好像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接着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说躲孟婆汤是大忌,这一世我给你记着,早晚找你清算。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寻思阎王爷还能把我怎么着?我都当郡主了。
成化十九年,我十八。
我娘走得早,我爹管不住我,我彻底撒了欢。忠勇侯沈庭安,我那位老爹,见我就躲,满京城都知道忠勇侯府的大郡主沈昭阳惹不起。
我干的混账事能写三本话本子。去年我把礼部侍郎家公子推进了荷花池,因为他笑话我字写得像狗爬。上个月我拿弹弓打碎了钦天监监正的琉璃眼镜,因为他说我命格带煞不宜养狗。最绝的是今年开春我女扮男装混进国子监听了一堂课,夫子讲到《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我站起来跟他掰扯了半个时辰狗到底该不该吃人食,最后夫子捂着心口让人把我叉出去了。
我爹气得摔了三个茶碗,最后还是我娘临终前留的话救了我——她拉着我的手说:“昭阳,你爹要是骂你,你就说娘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拿这话堵我爹,我爹气得胡子直抖,到底没舍得打我。
我身边的大丫鬟叫青杏,跟了我八年,最常说的一句话是:“郡主,您能不能消停一天?”
我说不能。我上辈子当狗的时候可消停了,天天蹲巷子里等少爷,等来等去等成一具冻死狗。这辈子我当人了,我得把上辈子没撒的欢全撒回来。
但有一件事我没撒欢。我打从记事起就满府上下翻东西,翻什么?翻人。逮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家丁我都问人家:“你记不记得上辈子给我偷过包子?”吓得家丁见我就跑。后来发展到我出门见着个卖包子的都要多看两眼,青杏以为我馋包子,天天让大厨房蒸三笼。
我不是馋包子。我是想找一个人。
梦里他跟我说“谁也别忘了谁”,那我记着,他也得记着。我这人认死理,当狗的时候认一个主子认到死,当了郡主也一样。
那日我偷了我爹的腰牌出门,带着两个护院在街上横逛。走累了往朱雀大街的茶楼上一坐,要了一桌点心,正往嘴里塞桂花糕,底下街上忽然乱起来。
一伙黑衣人追着个灰衣男人跑。那男人跑得极快,但腿上受了伤,血滴了一路,从街头滴到街尾。我本来懒得管,长安城哪天不死人,可那人被逼到墙根底下转了个身,一张脸正好冲着我。
我嘴里的桂花糕掉出来了。
那眉眼,那鼻梁,那抿着嘴不吭声的劲儿,化成灰我都认得。我守了一辈子的脸。
“啪!”我把茶碗一摔,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
我那两个护院魂都没了:“郡主——”
我落地就冲那伙黑衣人去了,拿手指头戳着领头的鼻子:“都给本郡主住手!这我的人!”
领头的黑衣人拿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哪来的——”
我掏出腰牌拍他脸上:“姑奶奶忠勇侯府的沈昭阳!再动他一根头发我让我爹打断你的腿!”
黑衣人看了看腰牌,看了看我,看了看地上的血,一咬牙跑了。我转头看那灰衣男人,他靠着墙半坐半站,比我高出一个头,低头看我,眉头拧着。
“你是谁?”他开口了,嗓子发哑。“为什么救我?”
我愣了一下。上辈子我头一回蹲他跟前的时候,他也是这么问的——“你叫什么名字?”但那会儿他蹲着,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现在他站着,浑身上下血糊糊的,拿眼珠子剜我,跟审贼似的。
“本郡主……”我清了清嗓子,把架子摆足,“本郡主见你长得好看,不行?”
他眯了眯眼,嘴角动了一下,带着点讥诮:“郡主殿下金枝玉叶,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人得罪一帮亡命徒,这话您自己信么?”
我被他噎住了。
“我……”我脑子转得飞快,“本郡主今天心情好,日行一善,不行?”
“行。”他撑着墙站起来,血滴了一路,语气平平淡淡的,“那草民谢过郡主。告辞。”
说完他真走了。一瘸一拐的,走了三步差点栽地上,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侧身一躲,没让我碰着。
“别碰我。”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冷劲儿。
我手僵在半空。上辈子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他连我叼他鞋面的时候都只是笑着摸我脑袋,说“守儿别闹”。现在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我跟前,跟我说“别碰我”。
我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说什么。眼看着他扶着墙根往巷子外头走,我追了两步:“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回头:“卫衍。”
“哪个衍?”
“敷衍的衍。”
我气得在原地跺脚。青杏从茶楼上跑下来拿帕子给我擦手上的血:“郡主,您管他叫什么呢,人都走了。”
我说青杏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像一个人。
青杏说像谁?
我说像条狗。
青杏脸都绿了。
那之后我满长安城找卫衍。
也不是特意找。就是走哪都留个心眼。我去朱雀大街买包子,眼睛往巷子里瞟;我去东市挑首饰,耳朵竖着听有没有人提“卫衍”俩字。青杏说我魔怔了,我说你不懂。
大半个月没找着。
我寻思这人是不是出长安了。又寻思他肩上腿上那伤好没好,流了那么多血,天气又热,别烂了。想着想着又自己生闷气——上辈子我拿命守他,这辈子他倒好,拿冷脸怼我。还“敷衍的衍”,本郡主稀罕搭理你?
第二回见面,是他救的我。
说来丢人。我那天又溜出门了,没带护院,就带了青杏。路过东市一家首饰铺子,看见橱窗里摆了个狗头形状的玛瑙手串,我走不动道了,非要买。
正跟掌柜的讨价还价呢,铺子后头忽然冲出来七八个人,拿着麻袋就往我头上套。青杏尖叫着扑上来被人一脚踹开,我被人扛起来就跑。
我在麻袋里扑腾,拿牙咬,拿脚踹,嘴里骂骂咧咧:“本郡主是忠勇侯府的沈昭阳!你们绑错人了!本郡主不值钱!本郡主爹抠门得很!”
扛我那人拍了我屁股一巴掌:“闭嘴!绑的就是你!”
我气疯了,在麻袋里拿脑袋撞他腰眼,他哎哟一声差点把我扔地上。正闹着呢,忽然听见外头一声闷哼,接着是刀出鞘的声音。
麻袋被人扯开了。
日光刺得我眯起眼,缓了半天才看清面前站的人——灰衣,窄袖,腰里别着把刀,脸上还是那副又冷又淡的表情。可他手上那把刀滴着血,脚底下躺着俩绑匪,剩下几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卫衍!”我喊他。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郡主怎么老往危险地方钻。”
这话听着像埋怨,但我看见他往我这边走的时候步子快了。到我跟前蹲下来,先看我手脚有没有伤,翻来覆去地看——嘴里问:“伤着没有?”
我恍惚了下仿佛看到了沈怀瑾,紧接着摇了摇头。
他确认我没事,站起来退后两步,又恢复那张冷脸:“郡主既然没事,草民告——”
“哎哟——”我一把捂住脑袋,往墙根底下滑,“本郡主头晕……本郡主刚才被他们摔地上了……本郡主站不起来了……”
卫衍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我,有些半信不疑地挑了挑眉,可嘴上没说出来。
“郡主,草民去给您叫大夫。”
“不用!”我扶着墙哼哼,“本郡主是吓着了,虚症,大夫治不了。你得送本郡主回府,本郡主路上缓缓兴许就好了。”
“草民身份低微,护送郡主——”
我拿眼珠子剜他,“你刚救了本郡主,谁敢说你身份低微?本郡主赏你送本郡主回府,你敢抗命?”
他嘴角抽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胳膊伸过来了。
我一把攥住他胳膊,攥得死紧,怕他跑了。他胳膊上还带着血,黏糊糊的,我也不嫌。我拿袖子给他擦了擦,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府路上我走得极慢,一步一哼哼。卫衍扶着我胳膊的手紧了又紧,嘴上没忍住:“郡主,您走快点儿,天快黑了。”
“本郡主头晕,走不快。”
“您头晕还能在麻袋里骂人骂得那么利索?”
“本郡主那是自救!自救完了才晕的!”
他闭了嘴。但我瞧见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极浅,跟他上回在客栈笑一个样。
走到侯府门口,他站住了:“郡主到了。草民告——”
“你进来。”
“不合规矩。”
“本郡主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顺便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歪:“本郡主还晕着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郡主,您这头晕怎么忽好忽坏的?方才在街上骂人时中气十足,这会儿到了府门口就晕得站不住了?”
“本郡主这是后怕。后怕懂不懂?得有人守着才不怕。”
他拿我没办法,跟着进来了。
我把他往厢房一塞,转头就去找我爹。我说爹,女儿今天又被人绑了,差点没了命。我爹吓得茶碗都端不稳了,说那爹给你加派护院。我说不用加派,女儿看中一个人,让他当女儿贴身保镖就行。
我爹问谁。
我说卫衍,大同镇边军里出来的,今天就是他救的女儿。
我爹愣了一下:“卫衍?哪个卫衍?”
“大同来的,他爹叫卫远,当年在大同做副总兵——”
我爹茶碗“啪”一声摔地上了。
“卫远”他站起来,盯着我,“你说他爹是卫远?”
我被我爹的反应吓了一跳:“爹你认识?”
“卫远是我手底下的参将”我爹嗓门都大了,“当年我在大同做副总兵,他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后来他被石彪诬告通敌,满门抄斩,我替他说过话,被石彪参了一本,贬回京城挂了闲职。这些年我一直想翻案,手里没证据!”他转头看我,“你说他儿子手里有账册?”
“有。石彪贪污军饷的证据全在里头,还有当年诬告卫远的来往信件。”
“那还等什么!”我爹一拍桌子,“把人请回来!账册递上去,卫远的案子翻了,咱家这口恶气也出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卫衍他爹是我爹的老部下,两家有旧交。我爹这些年被万通压着,一直抬不起头。卫衍手里那本账册,不光是沈家的翻案证据,也是我爹出气的家伙什。
“爹,那女儿让他当保镖的事——”
“当然没问题”我爹拍着胸脯,“你告诉他,忠勇侯府罩着他。”
我转头就去找卫衍,满城找了三天,最后在城西一间破客栈里逮着他了,正给肩上伤换药。
“卫衍。”我推门进去,叉着腰,“本郡主跟我爹说了,让你当本郡主保镖。”
他手里药粉差点撒了:“郡主,草民——”
“你别草民草民的了,本郡主知道你不想。”我蹲下来,仰头看他,“但本郡主需要你。我爹说了,你爹当年是他老上司,两家有旧交。你手里那本账册,不光能翻你爹的案,也能替我爹出口气。你给本郡主当保镖,本郡主帮你把账册递上去。公平吧?”
他眼神变了。“郡主知道账册的事?”
“本郡主查过了。”我拍拍胸脯,“你从大同来的,身上带着石彪贪污军饷的证据,被他的人一路追杀到长安。你打算上告,但石彪在长安眼线太多,你递不上去。对吧?”
卫衍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拿刀把我灭口了。
我拍拍膝盖站起来,“本郡主说了帮你,就帮你到底。你给本郡主当保镖,本郡主帮你递状子,咱俩各取所需。”
卫衍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粉瓶放下,站起来,冲我抱了抱拳:“郡主殿下,草民愿意效劳。”
卫衍当了保镖之后,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他会像沈怀瑾那样,温柔地、絮叨地围着我转。结果他话少得可怜。我出门他跟着,我停下他也停下,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闭嘴。那张脸跟冻了三尺的湖面似的,风吹不动。
他从不主动跟我说话,可我茶杯空了的时候他准把茶壶递过来倒上。我走累了往台阶上一坐,他不声不响把外袍脱了垫我旁边。有一回我拿弹弓打鸟打偏了,石子飞进御膳房砸了锅汤,管事太监追出来骂,卫衍挡在我前头说“是我打的”,挨了一顿数落。
我气不过:“你干嘛替我挨骂?”
“郡主挨骂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
他看了我一眼:“郡主挨骂,回头整个宫里都知道郡主干了什么。我挨骂,没人记得。”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还有一回我趴地上跟御花园新来的小狗崽对叫,叫了半炷香。卫衍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毒舌的话,结果他伸手把小狗崽抱起来递到我怀里:“既然喜欢就抱回去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狗?!”
“看你这德性就知道了,没准上辈子就是个狗精”
“……”
他一到晚上就守在我寝殿外头。起初我以为他在巡夜,后来有天夜里我故意没睡,趴在窗户上看,瞧见他蹲在院墙根底下,背靠着墙,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我偷偷绕过去一看,他画的是只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翘着,还挺可爱。
“卫衍。”
他噌地站起来,树枝藏到背后:“郡主。”
“你大半夜不睡觉画狗干什么?”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有人来。”
“谁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拉着我蹲下来,拿树枝在狗旁边画了几个人形,有拿刀的,有拿绳子的,一边画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石彪的人。上回街上追杀我的那伙,还有东市绑你的,都是他派的。他查到你跟我有来往了。”
我愣了:“他绑我干什么?”
“拿您要挟我。”卫衍拿树枝戳了戳地上那个人形,“他要我手里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从大同带出来的账册。石彪克扣军饷的证据全在里头。他找了两个月,没找着。”
“那你藏哪儿了?”
卫衍看着我,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把树枝扔了,说:“你知道了不安全。”
“我不安全谁安全?”我戳他脑门,“你赶紧说,我帮你藏。本宫寝殿床底下有个暗格,太后当年藏私房钱用的,连我爹都不知道。”
卫衍看了我好一会儿。月光底下他眼神有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像白天那么冷。过了半天他说:“郡主这性子,真不像个郡主。”
“那像什么?”
他没接话。把树枝捡起来,在地上又画了个东西,这回画的是个圆滚滚的,有耳朵有尾巴。他把那东西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一大一小蹲在一块儿。
“像这个。”他说完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拍手上的土,“郡主回去睡吧,我守着。”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树上的鸟。我心想你就装吧。
还有一回我装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头疼,起不来。卫衍进来送药,我一把攥住他手腕:“本郡主难受,你别走。”
他站住了。
“你坐下。”
他坐下了。
“你离我近点。”
他往前挪了半寸。
“再近点。”
“郡主,差不多行了。”
“我头疼。”
他看着我,但到底没揭穿我。坐了一会儿,我装睡,眯着眼偷看他。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了我半天,伸手把我被角掖了掖。
掖完了手没收回去,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直到我生辰前半个月,出事了。
那天我出去东市取定做的簪子,卫衍跟着。走到半路他忽然拽住我胳膊往巷子里拐:“别回头,后头有人跟。”
我后脖子一凉:“石彪的人?”
“嗯。三个,巷口一个,街对面两个。”
我攥着他袖子:“那怎么办?”
他没说话,拉着我往巷子深处走。走到一半忽然把我往一家成衣铺子里一塞:“进去别出来。”
“你呢?”
“我引开他们。”
“卫衍——”
他没理我,把门一带就走了。我在铺子里等了半个时辰,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后来街上没动静了,我推门出去,找了三条街才在一棵槐树底下找着他。
他靠着树坐着,左胳膊袖子洇了一片红,拿右手按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跑过去蹲他跟前:“你受伤了!”
“皮外伤。”
我把他手挪开看了一眼。胳膊上拉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
“卫衍你疯了!三个人你一个人上?”
“三个人,”他纠正我,“不是二十个。”
“一个也不行!”我掏帕子给他裹,裹到一半发现帕子不够长,干脆把自己裙子内衬撕了一截下来。他看着我撕裙子,嘴角抽了一下刚想阻止,被我一眼神瞪了回去。。
他低头看我给他裹伤,裹完了说了句:“手艺不错。”
“少拍马屁。”我把帕子系紧了,他嘶了一声,我手一哆嗦,“弄疼了?”
“没有。”
“疼就说疼,又不会笑话你。”
他看了我一眼。裹完伤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没使劲,拿右手撑着树。
我气不打一处来:“卫衍你是不是傻?三个人追杀你你不会喊人?你不会跑?你非一个人扛?”
“跑不了。他们认得你的脸,我跑了他们追你。”
“那你也不能——”
“郡主。”他打断我,“我答应给你当保镖,就得保你周全。”
我噎住了。
后来我又跟他吵了一架。
起因是那天我发现他胳膊受伤,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偏殿找他,想看看他伤口有没有发炎。结果他不在屋里。
我蹲在院墙根底下等,等到快四更他才从外头回来。身上一股子药味,右手上缠的布是我白天给他裹的那块,但胳膊上又多了一道新伤。
“卫衍。”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
他愣了一下。
“你晚上出去干什么了?”
“巡夜。”
“巡夜能巡出伤来?”
他低头看了看胳膊,沉默了一下:“碰上了。”
“碰上了你为什么不叫本郡主?为什么不叫御林军?”
“郡主睡了。”
“睡了就不能叫醒?”
他看着我,没说话。
“卫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郡主——”
“你别郡主郡主的!我有名字,我的名字叫昭阳!”
他沉默了。
我站在院子里,气鼓鼓地瞪着他。他站在我对面,胳膊上缠着布,脸上没什么表情。
“郡主,”他开口了,“草民想辞了这份差。”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站在那儿,手垂在两边,右手手背上那三道口子结了痂,又添了新的一道,横着划过去的,刀口很齐,一看就是刚划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缓了:“卫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实话,这几天晚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郡主,”他开口了,“草民确实不适合这份差事。您换个人吧。”
“换人?”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本郡主上哪换个人去?我满府上下找了十几年,就找着你这么一个。你当本郡主是在挑白菜?这颗不好换那颗?”
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想干了直说,犯不着天天给我玩失踪。你当本郡主看不出来你是故意的?”我别过脸去,嗓子有点发紧,“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不要你了。”
他站着没动。
“我让你走。”
他看了我一会儿,抱了抱拳,说了句“郡主保重”,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台阶上,半天没动。青杏过来递茶,我接了没喝。
“郡主……”
“郡主没事。”我端着茶杯,声音挺平的,“我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个侍卫么,走了再挑一个就是了。”
青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被子踢了又盖,盖了又踢。青杏在外头值夜,听见动静进来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喝,你出去。她出去了,我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前几日卫衍给我换的,说旧的枕着脖子疼,新枕芯填了晒干的菊花。我当时还嫌他多管闲事,说本郡主睡什么枕头要你操心。他没吭声,第二天就把旧枕头换走了。
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坐了一会儿,又躺回去了。
连着三天,他没来。
早上御膳房送来的是新蒸的桂花糕,我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觉得没味儿。出门也没人跟在后头了,青杏跟侍卫在后面追着我跑,我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等。有一回我习惯性往巷子拐角一躲,想看看卫衍会不会追上来找我,等了半天,只有青杏气喘吁吁跑过来:“郡主您躲这儿干嘛!”
我说我试试这巷子能不能藏人。
青杏说您试这个干什么?
我说本郡主乐意。
有时晚上我故意不关窗,趴在窗户边上看,院墙根底下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我看了半宿,把窗户关上,钻进被子里。枕头里的菊花味儿淡了,我翻了个身,把枕头翻了个面。
生辰前三天,我在院子里给狗崽梳毛。那狗崽是卫衍给我要来的,现在长得肥嘟嘟的,天天跟着我满院子跑。我拿梳子给它顺毛,它趴在我腿上打呼噜。
青杏从外头进来,“公主,外头有人找您。”
“谁?”
“卫侍卫。”
我梳子停住了。狗崽让我梳得正舒服,拿脑袋拱我的手,催我接着梳。
“他来干什么?”我把梳子往石桌上一搁,拍了拍腿上的狗毛,“我不见。”
“他说有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
青杏没走,手里拿出个盒子。我抬眼瞪她:“你站这儿干什么?”
“郡主,这就是他送的,想必一定是记得你的生辰没几天了。您要不看看?”
我把狗崽往地上一放,赶紧打开盒子,里面当时被绑架那天我看中的小狗玛瑙手串。
我笑嘻嘻地盯着手串,青杏见状也开心地搓手,“呀真好看!公主快戴上看看!”
我即刻板起脸,站起来往屋里走:“不戴。什么臭男人的东西,我不要”
青杏知趣地走开了,我扒着门缝往外看,瞧见卫衍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退回来的木匣子。他听了青杏的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送子,站了一会儿,把盒子递给青杏,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青杏回来把盒子又搁我桌上:“郡主,他说您不收他就搁这儿了。他还说他先告退。”
我盯着那盒子看了半天。盒子上头没雕花,光秃秃的,跟他这人一样。
“拿走。”我说。
青杏说拿哪去?
“搁库房里,别让我看见。”
青杏抱着盒子走了。我坐在屋里,盯着门口卫衍站过的那块地砖,盯了好一会儿。狗崽跑进来蹭我的腿,我把它抱起来,它舔我下巴,湿漉漉的。
生辰当天,府里照例摆了宴。
我穿了身新衣裳,青杏给我梳了头,簪了花。临出门的时候我拉开妆奁,把那小狗串玛瑙手串拿出来戴上了。
青杏看见了:“郡主……您不是说不收么?”
“说的是搁库房里。”我把袖子拢了拢,把手串盖住,“我又没说不能戴。”
青杏撇了撇嘴,没敢吭声。
宴上我坐在我爹旁边,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吃什么都觉得没味儿。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鱼,眼睛往殿外头瞟。殿外头站着两排侍卫,从头看到尾,没有卫衍。
我2又往角落里瞟。
我爹问我昭阳你怎么了,吃个饭东张西望的。我说没怎么,我看看月亮。我爹说大白天哪来的月亮。我说乐意。
宴到一半我坐不住了,跟爹说儿臣出去透透气。爹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跑远了。
我出了殿门,沿着长廊走了一圈,又绕着偏殿找了一圈,连御花园的假山后头我都绕进去看了,没有人。他真没来。
我站在假山后头,手串在袖子里叮当响。我把手串拿出来看了看,我摩挲着手串,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晚上回了寝殿,我让人搬了张小桌到院子里,要了一壶桂花酿。
青杏说郡主您一个人喝啊?
“本郡主不能一个人喝?”
“奴婢陪您喝。”
“不用。我自己喝。”
青杏退下了。我倒了一杯,仰头干了。又倒一杯,又干了。桂花酿甜丝丝的,入喉不辣,但后劲大。我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串从袖子里滑出来,磕在桌沿上,叮当一声。我把手串摘下来搁在桌上,拿手指头戳那个小狗头。
“你说他这个人,”我对着手串说话,嘟嘟囔囔的,“送东西就送东西,搁下就走,什么毛病。”
手串当然不会说话。小狗头冲着我,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歪着。
“本郡主又没说不收。本郡主就是……就是气还没消。”我又倒了一杯,“他倒好,三天不露面。我生辰他也不来。他知不知道我满府上下找了他一圈?”
酒壶见了底,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就听见风吹树叶的声儿和我自己含含糊糊的念叨。
“少爷……你个木头……”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声儿。我还没来得及抬头,胳膊就被人扶住了,整个人被捞了起来。
我眯着眼看,月光底下照出一张脸。灰衣,窄袖,眉头拧着,嘴角抿着。
“卫衍。”我喊他。
“郡主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我拿手拍他的脸,拍空了,他偏头躲了,“你这三天去哪了?”
“主郡喝醉了,先进屋。”
“我不进去。你先说你去哪了。”
他没说话,把我往屋里扶。我挣了两下没挣动,干脆往地上一蹲:“你不说我不走了。”
他低头看我。月光底下他那张脸终于有了点别的表情,无奈,还有点拿我没办法。
“郡主。”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你说,你这三天去哪了?为什么不来当值?为什么我满府找你找不着?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生辰?你送个手串搁下就走你什么意思?你当本郡主是什么?”
我一口气问完,气都不带喘的,问完了自己觉得有点过分,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卫衍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月光白花花的,照着他半边脸。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有点苦。
“守儿。”他叫我。
“干嘛。”
“我没走远。这三天我都在。”他声音很低,“你每天出门我跟在后头,你拐巷子我搁后头看着,你晚上开窗我就在墙根底下。你那个狗崽,我搁墙头上看着它在院里跑。”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当值?”
“我辞了。”
“你辞了没准!我说了不要你走!”
“郡主说了不要我了。”他看着我,“那天你自己说的。”
我噎住了。我那天确实说了“本郡主不要你了”。我当时气头上,说完就后悔了,但拉不下脸去收回来。
“那……那本郡主说的是气话。”我声音小了点,“你听不出来啊?”
“听出来了。”他低下头,“但我不能回来。”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守儿,”声音很轻,“我每天晚上出去跟人打架,身上添了多少伤你也看见了。石彪的人还在找我,他们知道我在长安,也知道你跟我有来往。我要是回来接着当值,他们早晚会冲你下手。”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他蹲在我跟前,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沉沉的,全是血丝。
“所以你就走?你走了他们就不找我了?”
“我离你远点儿,他们就没由头动你。”
“放屁。”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你离我远了,他们更动我。你当我不知道?上回东市绑我那帮人,就是冲你来的。你在不在我身边,他们都一样绑。”
他不说话了。
“卫衍”我拿手指头戳他胸口,这回戳着了,他没躲,“你上辈子一个人扛,扛到最后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破庙里。这辈子你还想一个人?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看着我。月光底下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出声:“我怕,守儿。”
“你怕什么?”
“我怕你跟上辈子一样。”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怕你守着我守到最后,最后孤零零冻死。”
我鼻子一酸,眼泪没兜住,啪嗒掉在手背上。
“你放屁。”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这辈子本宫是公主,有吃有喝有暖炕,冻不死。你要是不回来,我才真冻死——本郡主天天蹲墙根底下等你,冻也冻死了。”
他没说话。但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擦了。他手指头粗得很,刮得我脸疼,我也没躲。
“回来。”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
“回来。”我又说了一遍。
“……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头疼得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我哼哼唧唧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枕头摆得正正的,床头搁着一碗醒酒汤,还温着。
旁边椅子上搭着件外袍,灰的,是卫衍的。
我低头一看,身上穿着里衣,外裳被人脱了叠好搁在床尾。手串搁在枕头边上,小狗头冲着我。
我坐那儿愣了半天。昨晚上我喝醉了之后的事模模糊糊的,就记得趴在桌上念叨,后来有人把我扶起来,再后来……我好像靠着一个暖烘烘的东西睡着了。
青杏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咧嘴一笑:“郡主醒了?”
“我怎么回来的?”
“卫侍卫抱您进来的。”青杏挤眉弄眼的,“他守了您一宿。就坐那椅子上,一直没走。方才天亮了才去偏殿歇着。”
我脸腾地红了。
“他……他给本郡主脱的衣裳?”
“那不能。奴婢给您脱的。”青杏说,“不过卫侍卫一直在屋里,没出去。”
我的脸刷一下红了。丢人丢大发了。
“公主,卫侍卫醒了,问您要不要吃包子。”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让他进来。”
卫衍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点睡痕,左脸颊上印着椅子扶手的纹路。他端着一碟包子。
我坐在床上拿被子裹着自己,只露个脑袋看他。
“郡主。”他把包子搁在床头,“趁热吃。”
“你昨晚守了我一宿?”
“……”
“坐椅子上睡的?”
“……”
“怎么不去榻上?”
他看了我一眼:“不合规矩。”
“你现在知道规矩了?”我拿脚在被子底下踹了他一下,没够着,“你昨天半夜把本郡主从院子里抱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
他嘴角弯了一下:“郡主醉得走不了路。”
“本郡主没醉。”
“嗯。没醉。”
我拿枕头砸他。这回他没躲,枕头砸在他胸口,他伸手接住了,搁回床上。
“卫衍。”
“嗯?”
“你以后还走不走了?”
他沉默了一下。我瞪着他,瞪得他低下头去。
“不走了。”他说。
“你说的。”
“嗯。”
吃完包子,我盘腿坐在床上,他坐在椅子上,面对面。我问他:“你老实跟我说吧,石彪背后的人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停,把帕子搁下,看着我:“万通查到你跟我有来往了。他派人盯了府半个月。”卫衍声音平平的,“我之所以想走,就是想把那帮人的眼睛引开。我离你远点,他们就盯着我,没空盯你。”
“还有”他声音冷下来了,“郡主知不知道,石彪在朝中有人?他每年给宫里送银子,走的是万贵妃名下绸缎庄的账。”
我愣了一下。万贵妃是伯父皇最宠的妃子,她弟弟万通仗着姐姐的势在朝中横着走,连我爹都绕道。
“石彪是万通的人?”
“石彪贪的军饷七成往上送,四成走万贵妃绸缎庄,三成走万通私账。我爹当年查到这条线,没来得及递上去,石彪先动了手。”
“所以你手里那本账册,不光记着石彪,还记着万通?”
“嗯。案子翻出来,万通得倒,石彪得死。万贵妃没了爪牙,翻不起浪。”
“那你怕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反应过来:“你怕万通狗急跳墙,动不了账册就动人?”
“他查到我跟你来往了,派人盯了侯府半个月。”卫衍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敢明着动侯府,但暗着来呢?翻墙抢东西、路上堵人,这些下作手段他使得出来。我待在府里一天,侯府就多一天风险。”
“所以你想走?”
“我走,把人引到城外。万通的人盯着我,就没空盯侯府。我嘱咐过侯爷到时候把账册递上去,周勉接了案子,事就成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装睡,青杏进来添了回香就走了。我闭着眼数了三百个数,听见院墙根底下有动静。很轻,但我耳朵灵,听出来了。
我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卫衍翻墙出去了。
我披了衣裳跟上去。他走得不快,但专挑巷子钻。我跟了约莫半炷香,刚出城西角门,他忽然停住了脚。
我赶紧缩到一棵树后头。
他没回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出来吧,别躲了。”
我磨蹭了一下,从树后头走出来。他转过身看我,眉头拧着。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拍了拍裙子,“顺路。”
他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城门方向。已经走出城了,天又黑,这会儿让我一个人折回去,路上更不放心。
“太晚了。”他闷头往前走,“前头有个客栈,先歇一晚,明早我送你回去。”
我跟在他后头走了一截,拐进官道边一家小客栈。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卫衍要了两间房,楼上挨着。
“你睡这间。”他推开门让我进去,“我睡隔壁。明早天一亮就走。”
“卫衍…”
“怎么了”
“你进来坐会儿。”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屋里点了盏油灯,火苗晃来晃去的。我坐在床沿上,他靠着桌子坐,离我两步远。
“卫衍。”
“嗯。”
“你今晚跟本郡主说的那些,是真心话还是糊弄我?”
“真心话。”
“你确定?今我问了我爹,他说你跟本没有把账册给他。”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守儿,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不想再欠了。”
我皱眉看他:“你什么时候欠过我?”
他看着桌上的油灯,“那时我在破庙里躺着动不了,你跑出去偷包子,被人拿擀面杖追。你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烫的。我都看见了。”
我眼眶一热。
“后来你趴在我旁边不动了,我叫你,你不应。我那时候就想,下辈子要是再遇见你,换我来守护你。”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卫衍。”
“嗯。”
“你过来。”
他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我跟前。我拿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傻不傻?本郡主同意了么?”
他看着我。
“上辈子守你,本郡主乐意。”我说,“这辈子你要是想还回来,也行。但咱俩得一块儿,你别再一个人扛了。”
他低头看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擦了。
“好。”他说。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站在跟前,忽然伸手拽了他一把。他没防备,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栽我身上。
“郡主——”
“别叫郡主。”我拿手指头戳他胸口,“叫守儿。”
他看着我。油灯底下他耳根子红了一片,嘴唇动了动,没叫出来。
“叫不叫?”
“……守儿。”
“这还差不多。”我往床里头挪了挪,拍了拍外头那块地方,“上来。”
他僵住了。
“本郡主让你上来。”
“不合规矩——”
“规矩重要还是本郡主重要?”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把刀搁在桌上,脱了鞋,在床沿上躺下了,离我半尺远,身子绷得跟块板子似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他立马把眼睛闭上了。我伸手把他胳膊拽过来,往他怀里一拱,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他整个人都僵了。
“守儿——”
“别说话。睡觉。”我打了个哈欠,“明早还得赶路呢。”
他僵了半天,慢慢把胳膊收拢了,搁在我后背上。手是轻的,跟怕碰碎了似的。
“守儿。”
“嗯。”
“上辈子,我对不住你。”
“你上辈子对得住我。”我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包子不够吃。”
他笑了一声。胸腔震了震,我趴在他怀里,觉得跟当年趴在破庙稻草上一个样,又不一样。破庙里是冷的,这儿是暖的。
“卫衍。”
“嗯。”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灯影照的。”
我抬起头看他。油灯快灭了,就剩一点豆大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他闭着眼,睫毛有点抖。
我拿手指头戳他胸口:“卫衍,你睁眼。”
“睡了。”
“睡了你还说话?”
他睁开眼,跟我对上了目光,又赶紧别过去。我伸手把他脸掰回来:“你看我。”
我凑近了些,“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守儿,你离远点儿。”
“我偏不。”我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快挨着他下巴了,“本郡主就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木头还是人?”
他看着我。油灯底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有东西在翻。我看出来了,他在使劲儿憋着。
“卫衍。”
他愣了。就那么一愣神的工夫,我搂着他脖子亲了上去。
他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得硬邦邦的。我亲了一下就退开了,看着他。
“你……”
“我什么我。本郡主亲自己的人,不行?”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腰搂住了,往怀里一带。这回轮到我僵了。
“你说的。”他声音越来越粗,嗓子哑得厉害。
然后他亲回来了。跟方才我那个一触即走的亲法不一样,他亲得又重又急,跟憋了两辈子似的。我被他亲得有点懵,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就由他去了。
再往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油灯灭了他伸手把被子扯过来盖住我俩,外头官道上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他凑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觉着耳朵根烫得厉害。
后半夜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他推醒了。他一只手捂我的嘴,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刀。
“有人。”
我竖着耳朵听。楼下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往楼上摸。卫衍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从后窗走。楼下马棚后头有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官道。”
“你呢?”
“我拦一下,随后就到。”
“一起走。”
“你先走,我跑得快。”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推开后窗,我先翻出去,顺着墙根摸到马棚后头,翻过矮墙蹲在官道边的沟里等着。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卫衍从墙头上翻下来,脸上糊着血,但跑得挺利索。
“几个?”
“四个。撂倒俩,跑俩。”
“伤着没有?”
“胳膊上蹭了一下。”他蹲进沟里,“跑的那俩会回去报信,天亮之前得离开这儿。”
“回城。”他看着我,“郡主,我想好了。不跑了。”
“不跑了?”
“跑没用。”他拿袖子擦脸上的血,“万通的人跟着我,我跑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与其在外头被他们耗死,不如回城把事办了。账册递上去,周勉接了案子,万通就顾不上追我了。”
“那侯府——”
“你爹不是说能跟周勉说上话么?”
“嗯。”
“那就回去找你爹。今晚就办。”
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眼睛亮得很。
“行。”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
那天后半夜我俩摸黑回了城,到侯府的时候天还擦黑。我爹已经起了,在书房里对着折子打瞌睡,嘴角还挂着哈喇子。我把卫衍往他跟前一推,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我爹听完,眯着眼瞅了卫衍半天,问了一句:“你爹是卫远?”
“是。”
“账册在你手里?”
“在。”
我爹二话不说站起来,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瞪了我一眼:“你俩在府里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去找周勉。”
周勉是刑部侍郎,我爹的老同年,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万通那帮人见了他都绕着走。我爹出门之后,我跟卫衍蹲在书房里等消息。卫衍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转圈,一会儿扒窗户看看外头,一会儿摸腰上那把刀。
“你屁股底下有钉子?”我拿脚踢他。
“天亮了。”他站在窗边,声音绷得紧,“侯爷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我抬头一看,确实,外头天已经大亮。按说侯府到刑部衙门一来一回顶多半个时辰,我爹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不太对劲。
“我出去看看。”卫衍说着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块儿。”
“郡主——”
“你叫谁郡主?昨晚上叫的什么?”
他脚步顿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回过头瞪我一眼。我仰头瞪回去。他拿我没辙,闷声说了句:“守儿,你在府里待着,我跑得快,看一眼就回来。”
我说不行,你上回说跑得快,跑回来一脸血。他跟我僵了半天,最后一人让一步——他走前门,我从后门绕,在朱雀大街茶楼底下碰头。
我换了身丫鬟的衣裳,拿帕子包了头,从后门溜出去。刚到巷口,就看见两个人在街对面晃悠,其中一个靠在墙根底下抽旱烟,另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划拉的那个我认得,就是上回东市绑我那帮人的一个,脸上有颗痦子。
我把头一低,贴着墙根往反方向走,绕了一大圈才到朱雀大街。茶楼底下没见着卫衍。我心里咯噔一下,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没来。
出事了。
我转头就往刑部衙门跑。跑到半道,在一家烧饼铺子后头的窄巷里撞见卫衍了——他正跟人打呢,四个人把他堵在巷子里,手里都拎着刀。卫衍背贴着墙,左胳膊袖子已经被血洇透了,右手那把刀还在滴血,脚底下躺着俩。
我一看那场面,脑子就热了。我没喊也没叫,转头把烧饼铺子门口的泔水桶抄起来了,一整桶连汤带水扣在那几个后脑勺上。趁他们一愣神的工夫,卫衍从巷子里冲出来,拽上我就跑。
“你回来干什么!”他一边跑一边骂,嗓子都劈了。
“救你!”
“救个屁!你差点搭进去!”
“那我不来你就被人剁成八块了!”
我俩跑出三条街,钻进一条死胡同。卫衍拉着我翻过一堵矮墙,摔进一人家的后院里。院子里晾着衣裳,一只大黄狗蹲在墙根底下,看见我俩翻进来吓得夹着尾巴跑了。我俩蹲在晾衣绳底下喘气,卫衍把刀摁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
“账册呢?”我问他。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拍了拍:“带着呢。我方才绕到刑部衙门后头看了一眼,门口多了好几张生面孔,一个个腰里鼓囊囊的,都是刀。周勉今儿休沐,不在衙门。”
“那怎么办?我爹呢?”
“侯爷怕是被人绊住了。”卫衍把油布包重新揣好,“万通的人比咱们快了一步。他们拦不住侯爷去刑部,但能拦着周勉,让他今天接不了案子。”
“那咱直接去周勉家。”
“他家门口肯定也有人蹲着。”
“蹲着就蹲着。”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咱俩又不是去打架的。你负责把蹲着的人引开,我趁空钻进去。”
卫衍看了我一眼:“你钻进去说什么?你认识周勉?”
“不认识。但我认识他闺女。”我拿帕子把头发重新包好,“上回国子监那个事,他闺女也去了,我替她挡过夫子的戒尺。那姑娘记我的情,让她给传句话不是难事。”
卫衍盯着我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刀别回腰上,站起来拉了我一把,“走吧。守儿。”
周勉家在城东榆林巷。我俩摸到巷口一看,果然,巷子两头各蹲着俩人,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个修鞋的,一个挑担子收破烂的,还有一个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卫衍瞅了一眼,低声说:“我绕到后头翻墙进去,从里头把前门的人引开。你从巷子那头绕,等门口没人了直接进。”
“你翻墙进去人家把你当贼抓了怎么办?”
“你赶紧进门就完了,废话多。”
我没跟他争。他从侧巷绕走了,我蹲在巷口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假装挑糖葫芦。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周勉家后院里忽然哐当一声响,像是谁把花盆砸了。门口那四个人齐刷刷往里看,卖糖葫芦的和修鞋的站起来就往巷子里冲。
我趁这空当从巷子那头溜进去,一推周勉家的大门——没栓。我闪身进去把门关上,回头看了一眼,卫衍已经从后墙翻出来了,正沿着巷子往东跑,后头追着那四个人。
周勉他闺女在院子里浇花呢,看见我进来吓一跳。我把帕子一扯:“我,沈昭阳!你爹呢?”
她愣了一瞬,指了指正屋:“在书房会客……”
“什么客?”
“一个姓万的……”
我跟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猫着腰摸到书房窗户底下。里头果然有人说话,一个嗓门又尖又细的男声:“周大人,万通万大人托我给您带个话,卫家那案子年头久了,证据都烂了,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万大人说,周大人要是肯高抬贵手,往后有用得着万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周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万大人这是行贿?”
“周大人说笑了。就是交个朋友嘛。”
我急了,账册还在卫衍身上,人还在外头跑着呢。我一咬牙,直接推门进去了。
“周世伯!”
屋里俩人齐刷刷看我。周勉是个瘦高个,胡子花白,端坐在太师椅上,看见我进来眉头拧了个疙瘩:“你是……”
“忠勇侯府的沈昭阳。”我朝他抱了抱拳,“我爹今早来找过您,路上被人截了。”
周勉脸色一变。旁边那个尖嗓门的男人站起来想溜,我一步横在门口:“这位就是万大人派来的吧?别急着走啊,一会儿刑部的人来了一起走。”
“哪来的丫头片子——”那人伸手想推我,我一把攥住他手腕子往上一掰,他哎哟一声弯下腰去。当了十几年郡主,跟御林军教头学的擒拿手不是白练的。
周勉站起来:“昭阳,松手。怎么回事,你从头说。”
我刚要开口,外头巷子里忽然嘈杂起来,有人喊“就是这家”,接着大门被拍得山响。周勉他闺女跑过来喊:“爹!外头来了好多人,拿着刀!”
周勉脸沉下来。我把门一关:“周世伯,我爹找您是为了卫远的案子。卫家当年是冤枉的,石彪贪的军饷七成往上送,万通拿了大头。证据就在卫远儿子手里,他这会儿就在外头。”
话音刚落,后院墙头上一道人影翻下来,卫衍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左胳膊血糊糊的,右手把油布包举得高高的:“账册在此!”
周勉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墙头上跳下来,又看了看我,再看看外头拍门声越来越急的架势,忽然笑了一声。
“好。”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老夫今天休沐,本来不想管闲事。但你们俩——一个郡主翻墙钻巷子,一个带着伤还攥着证据不撒手。老夫要是再缩着,这刑部侍郎就白干了。”
他转头冲他闺女喊:“去,把后院那堆旧柴草垛点了。别真烧,浇上油点个烟就行,后院挨着水井,砖地空场,烧不起来。浓烟冒起来,外头那帮人以为失火,准往里冲。”
他闺女应了一声就跑。周勉又冲我挤挤眼:“万通的人上门威胁朝廷命官,还‘放火’烧宅子,这罪名够他们喝一壶的。等他们冲进来‘救火’,老夫当场扣人,剩下的事刑部大堂上慢慢说。”
卫衍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大人,柴草垛离正屋远不远?”
“远。后院最角上,隔着两堵砖墙一个空场。烧破天也燎不着正房。”
卫衍这才点了头。可随即,他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似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可他一个大男人加上失血过多,死沉死沉的,我俩直接摔作一团。
“卫衍!卫衍!”
我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脸,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他左胳膊那道口子不知道崩了多深,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把周勉家后院的青砖地都洇红了一大片。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连一点血色都没了,眼睛半阖着,气若游丝。
“周世伯!大夫!快叫大夫!”我嗓子都喊劈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他脸上。他眼皮子颤了颤,似乎想睁开看我,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周勉一看这架势,也急了,扯着嗓子冲外头喊:“去!把隔壁胡同的张大夫给我从药铺里提溜过来!快!”
张大夫赶过来后,拿剪子剪开袖子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伤着经脉了,失血太多,再晚半盏茶神仙也救不回来!”老头手脚倒是麻利,金疮药不要钱地往上撒,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又塞了颗吊气的药丸在他嘴里。
那天晚上。我把最好的补药全翻了出来,婆子小厮流水一样端热水送药材。卫衍烧得人事不省。
好在万通这回是彻底栽了。后院柴草垛一点,浓烟滚滚往上蹿,半条街的人都以为周家走了水。万通派来蹲守的人冲进来“救火”,被周勉当场扣住,反手一个“私闯官宅、纵火行凶”的罪名送到刑部。火没烧起来,烟散了之后柴草垛就黑了一块地皮,周勉还让下人拿铁锹翻了翻土,说正好沤肥。
案子审了半个月。石彪抄家问斩,万通革职下狱,万贵妃降为才人迁出主殿。卫远追封忠武校尉,卫衍不用再藏了。
案子了结那天,我蹲在院子里给狗崽梳毛。我坐在卫衍旁边给他疗伤,他忽然说:“守儿,你那天翻墙钻巷子的时候,像个土匪。”
“你才像土匪。你从人家后院跳下来的时候还摔了个跟头。”
“那是腿上有伤。”
“伤你个头。你就是摔了。”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凑过来低声说:“守儿,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还是在府里待着吧。”
“下回再有这种事,本郡主还翻墙。”
他叹了口气,拿手揉了揉我脑袋。狗崽从他手底下钻过去抢地上的包子渣,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狗崽舔他下巴,他笑了一声。
他抱着狗,我抱着他胳膊。日头暖烘烘的,院子里枣树抽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