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在家庭群里发完“离婚手续办好了”,车就熄火在郊外的观景台。
我原想独自过个周末,此刻却连给谁打求助电话都拿不定主意。
一个路过的男人停下车,征得我同意后检查出电瓶接头松动。
他处理好故障,没收钱,只提醒我尽快去维修店复检。
我以为,这已经是我们全部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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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还在发凉。
手机在仪表盘上疯狂震动起来。
“温迎,你发家庭群那句话是故意找茬?”
前夫陈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背景音里夹杂着一个女孩娇滴滴的笑声。
那是他今年刚招的机务学徒林娇娇。
她自称是车队的团宠,平时最爱穿陈序的工装外套。
“离婚证都在包里了,我通知亲戚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前方越野车渐行渐远的尾灯,平静地反问。
刚才帮我拧紧电瓶接头的男人已经驶离了观景台。
“娇娇今天刚考下B2驾照,大家正给她办庆功宴呢!”
“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发晦气消息扫她的兴?”
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心感。
这段婚姻里,我的存在仿佛永远都在阻碍他们师徒情深。
“她考驾照,关我家的亲戚群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林娇娇抢手机的动静。
“嫂子,你别怪师父,是我刚才不小心用师父手机看群看到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性格,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哈。”
她嘴上叫着嫂子,尾音却故意拖得老长。
“我们已经办完手续了,别叫我嫂子。”
“哎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的哪怕前妻也是我长辈嘛!”
“对了,你那辆破车不是总熄火吗,赶紧开来修理厂让师父给你看看。”
“免得停在半路被黑心救援队宰得裤衩都不剩。”
陈序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接过话茬。
“听见没,娇娇比你懂事多了,还不赶紧滚过来把副驾的坐垫拆走!”
“那是你当初非要买的蕾丝垫子,娇娇坐着嫌扎屁股。”
我看着引擎盖下刚刚被陌生男人擦拭干净的电极柱。
“坐垫你直接扔垃圾桶吧,我嫌脏。”
“温迎你别给脸不要脸,离了我谁还管你那破车死活!”
“我告诉你,你放在厂里仓库的那批陶胚,今晚八点前不拉走我就全砸了!”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发动了汽车。
那批陶胚是我准备参展的心血,绝不能留在他的地盘。
半小时后,我将车停在陈序的汽修厂门口。
车间里正在烤肉,浓烟滚滚。
林娇娇正跨坐在我那批装陶胚的木箱上啃鸡翅。
油腻的汤汁顺着她的手指滴落,正好砸在箱缝露出的素坯边缘。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她的肩膀。
“从我的箱子上下来,上面写着易碎品你看不见吗?”
林娇娇顺势往地上一跌,手里的烤串撒了一地。
“哎哟!师父,我的尾椎骨好像摔裂了!”
陈序提着扳手从举升机下面冲出来,一脚踹在木箱侧面。
“温迎你发什么疯,娇娇的手要是伤了,下周技能大赛你替她上?”
木箱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我蹲下身掀开箱盖,最上面的一只青瓷花瓶已经裂成了两半。
指尖触碰到锋利的瓷片,心口闷得发慌。
“陈序,这箱东西值三万块,你凭什么踹?”
“就凭这仓库现在归我管,你的破泥巴占了娇娇放工具箱的位置!”
林娇娇揉着腰站起来,把油乎乎的手往陈序的T恤上擦。
“师父你别凶姐姐,她刚变成孤家寡人,心里有火也是正常的。”
“姐姐,不就是个泥巴罐子吗,我拿焊锡给你焊上不就行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弯腰抱起剩下的半箱完好泥坯。
“焊锡留着焊你们的脑子吧,让开。”
陈序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生疼。
“把娇娇撞倒了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想走,谁给你的臭毛病?”
第2章
手腕上的淤青迅速浮现出来。
我用尽全力甩开他的钳制,怀里的木箱差点滑落。
这种只要林娇娇一叫疼、我就必须低头认错的戏码,过去一年演了无数遍。
上个月我急性阑尾炎发作,在急诊室痛到浑身冷汗。
陈序当时拿着车钥匙冲出病房,只因为林娇娇说宿舍进了老鼠不敢睡。
我独自签完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在朋友圈晒林娇娇给他煮的泡面。
配文是:有个像男孩子一样皮实的徒弟,省心。
此刻,陈序用扳手抵住我的木箱边缘。
“今天你不给娇娇赔礼道歉,这箱破烂你一件也别想带走!”
林娇娇躲在他身后,得意地朝我吐了下舌头。
“师父,算了吧,我就是屁股墩儿青了一块,贴两天膏药就好了。”
“不过姐姐这脾气确实得改改,以后二婚要是还这么暴躁,可怎么找下家呀。”
周围几个汽修工跟着哄笑起来。
我看着陈序冷漠的眉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陈序,离婚协议第四条写得很清楚,我的私人物品三天内搬空。”
“你现在毁坏我的财物,我可以立刻报警定损。”
陈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报警?你一个捏泥巴的自由职业者,哪来的发票证明这破烂值三万?”
“警察来了也是按废品给你折价,顶多赔你五块钱!”
林娇娇走上前,假惺惺地伸手要帮我抬箱子。
“姐姐,我帮你搬上车吧,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她的手指刚碰到木箱底部,手腕突然诡异地往下一翻。
啪啦一声脆响。
整箱泥坯砸在满是机油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湿润的陶土混着黑色的废机油,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
我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扬手就要扇过去。
陈序半空截住我的巴掌,反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的后腰重重撞在升降机的铁柱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你眼瞎啊,没看见娇娇手腕本来就有伤,没端稳不是很正常吗?”
“为了几块破泥巴你还要打人,我真是庆幸今天把婚离了!”
林娇娇捂着手腕蹲在地上,眼泪说掉就掉。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去外面挖点黄泥赔给你吧。”
我扶着铁柱慢慢站直身体,一句话也没再说。
跟听不懂人话的畜生讲道理,本身就是对自己的二次羞辱。
转身拉开车门,我直接驱车离开了这片令人作呕的地方。
一周后,我带着重新调配好的陶泥,去了城南的半山陶艺工作室。
只有把注意力全部投入在转盘上,后腰的钝痛才会稍微减轻。
我端着刚修好的一只素坯走向晾干架,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前婆婆的号码。
我心烦意乱地划开拒接,手肘却不慎撞到了旁边桌角的一只马克杯坯。
泥坯滚落在地,杯口瞬间瘪了下去。
“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这只杯子我重新赔你……”
我慌忙蹲下身去捡,抬头时却对上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竟然是上周在郊外观景台帮我修车的那个男人。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衡,你看你这杯子本来就捏得像个机械零件,碎了正好重做。”
男人把变形的泥坯收进掌心,顺手将桌上一半没用完的陶泥推到我面前。
“我叫周衡,没关系,那就慢慢做。”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瞬间抚平了我紧绷了一整周的神经。
就在我接过陶泥准备道谢时,工作室的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开。
前婆婆拽着林娇娇大步闯了进来,嗓门大得震耳欲聋。
“温迎你个黑心烂肺的毒妇,居然还有闲心在这儿玩泥巴!”
第3章
工作室里原本安静捏陶的客人们纷纷侧目。
我把周衡给的陶泥护在身前,冷冷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前婆婆。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跑来公共场合闹什么?”
前婆婆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转盘凳上,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女人嫁进我们陈家三年,连个蛋都没下!”
“现在刚离婚,就把我儿子修理厂的大客户全给搅黄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林娇娇站在前婆婆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退单合同。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那天不小心摔了你的泥巴,可你不能拿师父的心血撒气呀。”
“城建车队的年度维保合同,是不是你找人偷偷给截胡了?”
我皱起眉头,根本听不懂她们在胡扯什么。
“城建车队退单跟我的泥巴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修车技术不过关别赖我。”
前婆婆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
“放屁!以前你在家里管账的时候,那些车队队长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
“你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说我们厂配件以次充好,不是你嚼舌根还能是谁?”
我气极反笑,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过去三年熬夜核对配件型号、严控进货渠道的付出,全都是靠溜须拍马换来的。
“陈序为了省钱进翻新件,我警告过他三次,他听林娇娇的说没事,现在爆雷了怪谁?”
林娇娇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拉住前婆婆的胳膊摇晃。
“干妈你看,她自己都承认对那批配件不满了,肯定就是她去举报的!”
“师父为了赔违约金,今天早上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姐姐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前婆婆听完这话,伸出枯瘦的爪子就要来抓我的头发。
“你吃我们陈家的住我们陈家的,现在拍拍屁股走人还要害我儿子赔钱,把你这破店的东西全拿去抵债!”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过来,稳稳架住了前婆婆挥舞的手臂。
周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高大的身躯将我严密地挡在身后。
“这位女士,店里有监控,蓄意伤人和寻衅滋事可以直接拘留。”
他的语气明明很平淡,却透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前婆婆试着抽了两下手,发现纹丝不动,顿时有些心虚地叫嚷起来。
“你又是哪个野男人,温迎你才离婚七天就勾搭上小白脸了?”
周衡松开手,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我是这家店的客人,你吵到我母亲做手工了。”
林娇娇上下打量着周衡洗得发白的休闲裤,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大叔,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女人克夫又败家,你小心被她吸血。”
“干妈,既然她不肯承认,那我们就把她在这儿寄存的成品拿走去卖钱抵债!”
林娇娇眼珠一转,转身就去拿架子上刚刚烧制出炉的一只曜变天目茶盏。
那是店老板准备送去参加省里工艺美术评比的镇店之宝。
“别碰那个!”
我厉声喝止,可林娇娇已经一把将茶盏抓在了手里,还得意地抛接了一下。
“哟,这破碗看着亮晶晶的,应该能去古玩市场换个两百块钱吧?”
老板从后院冲出来时,林娇娇正准备把茶盏塞进她那个装满零食的帆布包里。
“放下!那是我的参评作品,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前婆婆一把推开老板,护住林娇娇。
“什么你的我的,温迎在这儿干活,这店里的东西就有她的一份,我拿儿媳妇的东西天经地义!”
混乱中,林娇娇手腕一抖,茶盏边缘磕在了铁质货架上,崩掉了一小块釉面。
老板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掏出手机报了警。
前婆婆一看闯了祸,把茶盏往我怀里一塞,拉着林娇娇转身就往门外跑。
“温迎,这碗是你自己没接住磕坏的,你自己赔给老板吧!”
林娇娇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姐姐,你有新傍家儿了,让他替你付钱呗,我们走!”
我握着那只缺了口的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围的客人对着门口指指点点,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周衡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残次品,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紫的老板。
“老张,这只盏的釉面膨胀系数本来就有点问题,我让人给你送台新的温控窑炉过来抵账。”
老板愣了一下,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周工,这怎么好意思,明明是那两个泼妇弄坏的……”
我不愿平白欠人这么大的人情,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老板,釉面修复的费用算我的,周先生,谢谢你刚才解围,但我不能让你替我背锅。”
第4章
老板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把茶盏接了过去。
“小温,我也知道你是被那家人连累的,修复费就算了,你这段时间先别来工作室了。”
“他们要是天天来闹,我这生意实在没法做。”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半山工作室是我唯一能静下心来搞创作的地方,现在连这方寸之地也被他们毁了。
“好,我今天就把工具收拾走,给您添麻烦了。”
我低着头走到储物柜前,把自己的修坯刀和围裙一件件装进帆布袋。
周衡跟了过来,将一杯刚接的温水放在柜子顶上。
“三楼有我单独租的私人画室和烤窑,平时只有我母亲用,你可以搬上去。”
我看了眼那杯水,又看了眼他腕间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摇了摇头。
“不用了周先生,今天这杯咖啡钱我转你微信,上次修车的事我也还没谢你。”
前段婚姻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免费的善意往往标着最昂贵的代价。
当年陈序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给我送早餐,后来每一次吵架,他都会拿那几百块钱的豆浆油条出来骂我不知感恩。
周衡没有强求,只是扫了我的二维码,收下了那二十八块钱。
“泥坯留在三楼,你随时想做都可以过来,门禁密码是四个八。”
我背着帆布袋走出工作室,刚到停车场,一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皮卡就横着拦在了我的车头前。
陈序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满脸戾气。
林娇娇坐在副驾驶上,正举着手机对着我开启了直播。
“家人们看看啊,这就是我师父那个绝情的前妻,自己找了有钱野男人,转头就举报自家的修理厂!”
我冷冷地看着陈序手里的钢管,后退了半步。
“陈序,你又想干什么?”
“我妈刚才打电话说,你在陶艺店跟个小白脸合伙欺负她和娇娇?”
陈序一棍子砸在我的引擎盖上,金属凹陷的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城建车队刚刚正式发律师函了,索赔五十万!你今天必须去跟车队领导说明白,是你造谣污蔑我们厂!”
我看着引擎盖上深深的凹痕,气得浑身发冷。
“你们自己用副厂刹车片代替原厂件,出事是早晚的,我去说什么?”
林娇娇把手机镜头怼到我脸前,故意带着哭腔喊道。
“姐姐,那批刹车片明明是你离婚前签字入库的,你怎么能全推到我和师父头上呢?”
我猛地看向她,终于明白他们今天堵我的真正目的。
“我签字的是正品批次,是你们趁我办离婚那两天把正品倒卖了,换成了假货!”
陈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伪造的入库单,一把甩在我脸上。
纸张边缘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你还想抵赖?你要是不去车队顶罪,我现在就报警抓你职务侵占!”
原来他们不仅要毁了我的心血,还要让我替他们坐牢背债。
林娇娇在直播间里疯狂煽动情绪。
“大家快看她的嘴脸,敢做不敢当,我们汽修厂几十号工人的饭碗都要被她砸了!”
几个不明真相的陈序手下围了上来,将我逼到了墙角,伸手就要抢我包里的车钥匙。
“把她的车扣下抵债!看她去不去顶罪!”
推搡间,我的帆布袋被扯破,里面的修坯刀散落一地,被一只大脚狠狠踩断。
就在陈序拽住我的衣领,逼我在认罪书上按手印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远光灯射了过来。
周衡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直接撞开了横在路中间的皮卡车尾。
车门打开,他拿着手机走下来,屏幕上正显示着城建集团总工程师的通话界面。
“周工,您刚才让我查的那个汽修厂假冒配件案,证据链已经移交经侦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通过车载蓝牙,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停车场。
陈序按着我肩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第5章
停车场里死一般地寂静。
林娇娇举着自拍杆的手腕抖了一下,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她却忘了念台词。
陈序死死盯着周衡的手机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强装镇定地举起钢管。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找个演员打个电话就想唬住我?”
“什么周工李工的,城建车队归后勤处管,跟什么总工程师八竿子打不着!”
我趁着陈序分神的空档,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上,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
退到周衡身侧时,他顺手递给我一张干净的纸巾。
“擦擦脸上的血。”
我接过纸巾按在脸颊的划痕上,看向陈序手里的那张假入库单。
“陈序,你以为模仿我的笔迹签个字就能栽赃我?”
“离婚前一天,我把仓库所有的正品防伪码全部拍照上传到了云端,时间戳精确到秒。”
林娇娇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背着的斜挎包。
她那个最新款的奢侈品包,正是倒卖了那批原厂刹车片之后去专柜买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知道你拍的是哪年的旧照片!”
林娇娇尖叫着反驳,转头就去拽陈序的袖子。
“师父,别跟他们废话了,赶紧把她拉上车带去车队办公室,晚了人家下班了!”
周衡看都没看歇斯底里的林娇娇,对着手机麦克风淡淡开口。
“老赵,把你们后勤处王副处长的电话直接转接过来,开免提。”
不过十秒钟,车载音响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惶恐至极的声音。
“周总工!我已经查清楚了,是陈序汽修厂那个叫林娇娇的女学徒,私下塞了两条烟给仓库管理员,调换了防伪标签!”
“我们现在已经封存了所有问题车辆,绝对不会影响下周的市政巡检,您放心!”
林娇娇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陈序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林娇娇。
“你不是说那批原厂件是你找熟人按内部价退回厂家了吗?你拿去换烟了?”
林娇娇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地往后退。
“我……我就是看原厂件放着也是放着,换点差价给厂里买烤肉吃,不也是为了大家吗!”
“再说了,是你自己说温迎以前管得太严,让我随便折腾的!”
我冷眼看着他们狗咬狗,拿出手机对准地上那张染血的伪造入库单拍了照。
“陈序,伪造证据加上故意毁坏财物,你刚才砸我那一棍子,修车费至少两万。”
“再加上你们在直播间造谣我的精神损失费,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陈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看周衡那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越野车,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
他一言不发地扔下钢管,拉开车门跳上皮卡,甚至没等林娇娇上车就一脚油门溜了。
林娇娇在后面追着车屁股跑了十几米,高跟鞋崴了一下,狼狈地摔在减速带上。
没有了观众,停车场终于恢复了安静。
我弯腰捡起地上被踩断的修坯刀,心里最后一点郁结的闷气也随之消散。
“今天又麻烦你了,周先生。”
周衡走到我的车前,伸手按了按被砸瘪的引擎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机舱锁扣。
“锁扣没坏,还能开,不过明天得送去钣金。”
“上三楼吧,你今天还没把赔我的杯子做完。”
我看着他袖口上因为帮我挡人而蹭到的一点灰尘,鬼使神差地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半山工作室的三楼。
为了不欠他太多,他帮我联系律师处理陈序案子的咨询费,我全额打到了律所账户。
他顺路给我带的低糖美式,我也每次都精准地查好外卖价格转账过去。
周衡从不拒绝我的转账,只是在我因为回公司处理交接事务而缺课的晚上,默默用湿布替我盖好未干的泥坯。
直到月底的一个周六,我妈突然按照定位找到了工作室三楼。
第6章
当时我正在给第三只重做的杯坯修底足。
前两只因为我心里总想着快点还清人情,拉坯时用力过猛,全都在进窑前裂开了。
我妈一进门,先把手里提着的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就开始数落我。
“迎迎,妈不是说你,你跟陈序离了就离了,怎么还跑来这种冷清地方荒废时间?”
“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虽然离异带个儿子,但人家在市区有两套房呢!”
我停下手里的修坯刀,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妈,我这才刚离婚不到一个月,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两天?”
“清静什么呀,女人过了三十岁行情一天不如一天,陈序他妈都在小区里造谣你没人要了!”
“你赶紧找个条件好的嫁了,办场风光的大酒席,狠狠打他们陈家的脸!”
我听着这熟悉的论调,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
当初嫁给陈序,也是因为我妈觉得他老实本分、有家底,催着我半年就领了证。
结果我用三年的青春和积蓄,替他们陈家填平了外强中干的窟窿,换来的却是一身伤痕。
我把修坯刀放进水盆里,洗干净手上的泥浆,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
“我不需要靠嫁给谁来打别人的脸,我现在这样也很好。”
话音刚落,三楼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我转过头,才发现周衡正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两袋刚买的釉料。
他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深邃的目光落在我沾着水珠的指尖上。
我妈看见周衡,眼神立刻像雷达一样上下扫视了一遍,脸上堆起局促的笑。
“这位是……这店的老板吧?不好意思啊,我跟女儿说话声音大了点。”
周衡走进来,将釉料放在墙角的架子上,礼貌地朝我妈点了点头。
“阿姨您好,我是温迎在这儿的学友,周衡。”
我妈一听只是个一起捏泥巴的学友,顿时没了兴致,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行了迎迎,下午三点人家建材老板在茶餐厅等你,你赶紧跟我回去换身衣服!”
我抽回自己的手,退到了烤窑旁边。
“我不去,你喜欢你替我去喝茶吧,我今天要把这只杯子上完釉。”
我妈气得瞪了我一眼,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发作,只能拎起保温桶愤愤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看着周衡正在调配天青釉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慌,生怕他误会我刚才那句话是在针对他。
毕竟这两周他借我场地、帮我介绍律师,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格外关照。
“周先生,我刚才跟我妈说的话,不是在发脾气,我是真的暂时不想考虑结婚的事。”
周衡手里的搅拌棒没有停,声音隔着清脆的瓷碗碰撞声传过来。
“我听见了。”
他转过身,将调好的一碗釉水端到我面前,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温迎,我和你相处,也不是为了赶着去办下一道手续。”
“你把这儿当成散心的地方就行,不用给自己定KPI。”
我愣愣地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心口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坚冰,仿佛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我伸手去接釉碗的时候,我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弹出一连串的微信消息。
是以前汽修厂的一个老会计发来的语音。
“小温啊,你快去市医院看看吧,陈序和林娇娇在厂里打起来了,陈序脑袋被开了瓢,正闹着要见你呢!”
紧接着,老会计又发来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里,经侦大队的警察正在查封汽修厂的账目,林娇娇为了推卸责任,当场拿出手机录音,指认所有假配件都是陈序指使她去买的。
陈序气急败坏地掐她的脖子,被林娇娇顺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破了头。
我看着视频里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陈序,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需要去处理吗?”
周衡擦干净手,自然地问了一句。
我刚想摇头说不去,医院的座机电话就打了进来。
“请问是温迎女士吗?这儿有一位叫陈序的伤者,他在做清创手术前把你填成了唯一紧急联系人,并且拒绝签字……”
第7章
“护士小姐,我和他已经在一个月前办理了离婚手续,我在法律上没有义务替他签字。”
我对着听筒清晰地陈述完事实,准备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突然被抢了过去,前婆婆尖锐的哭骂声刺穿耳膜。
“温迎你个丧门星,小序都是为了替你背锅才被林娇娇那个小贱人打伤的!”
“你现在要是不来医院交住院费,我就让救护车拉着小序去你爸妈住的小区门口躺着!”
我握紧手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爸心脏不好,去年刚做完搭桥手术,根本经不起这种胡搅蛮缠的惊吓。
前婆婆正是拿捏住了我的这个软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威胁我。
“你在哪个科室?我过来,但你要是敢去骚扰我爸妈,我让你儿子直接从病床上转进看守所。”
挂断电话,我拿起外套准备下楼。
周衡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直接走在了我前面。
“你的车还在钣金厂没取回来,我送你过去。”
半小时后,我们抵达市医院急诊留观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
林娇娇手腕上缠着纱布,正被两个民警堵在病床角落里做笔录,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被陈序PUA了!是他看我年纪小不懂事,逼我去买假刹车片的!”
“你们看他平时连前妻都打,更何况我一个弱女子,我砸他那是正当防卫!”
陈序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半边脸肿得老高,正指着林娇娇破口大骂。
“林娇娇你个白眼狼,老子给你交学费考驾照,给你买名牌包,你就是这么捅老子刀子的?”
“那批原厂件卖了八万块钱,我一分钱都没见到,全进你自己的口袋了!”
前婆婆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帮腔。
“就是啊警察同志,这丫头平时在厂里就不三不四的,成天穿我儿子的衣服勾引我儿子,我儿子老实巴交的完全是被她带坏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着这似曾相识的推诿话术,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当初林娇娇穿陈序衣服的时候,前婆婆明明夸她性格爽朗不拘小节,还骂我小心眼容不下人。
现在涉及到真金白银的赔偿和坐牢了,所谓的团宠女兄弟瞬间就变成了勾引人的小贱人。
陈序一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换上了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样。
“迎迎,你终于来了,你快告诉警察,以前厂里的进货渠道都是你管的,我根本不懂那些防伪码!”
“我就是太单纯了,才会被林娇娇这个绿茶给骗了,迎迎,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来抓我的手。
周衡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律师拟好的财产分割补充协议和车损赔偿单,直接扔在他的病床上。
“陈序,你的脑子要是被砸坏了就去挂脑科,别在这儿跟我演深情戏码。”
“这是你上次砸我车的定损单,一共两万四千八,今天之内打到我卡上,否则我立刻向经侦提交你伪造我签名栽赃我的新证据。”
前婆婆一听我是来要钱的,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温迎你还有没有良心!小序现在连医药费都交不起了,你还来逼债?”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住院费交了,我就去你妈家跳楼!”
我冷笑一声,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监控APP界面,举到前婆婆面前。
“你尽管去,我已经花钱雇了四个退伍保安二十四小时守在我爸妈家楼下,你敢踏进小区大门一步,他们就会以非法侵入住宅把你扭送派出所。”
前婆婆看着屏幕里站在单元门口的四个壮汉,嚣张的气焰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林娇娇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干妈,人家温迎现在傍上城建集团的大领导了,哪还看得上你们这破产的母子俩啊。”
陈序死死盯着我身旁的周衡,眼底涌起浓烈的嫉妒与不甘。
“温迎,你为了报复我,居然这么快就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
第8章
“陈序,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脑子里除了搞破鞋就是算计钱。”
我收起手机,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负责办案的民警合上笔录本,严肃地看向病床上的陈序和墙角的林娇娇。
“行了,你们两个涉嫌销售伪劣产品罪和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现在医院已经出具了轻微伤鉴定,符合羁押条件,跟我们走一趟吧。”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林娇娇的手腕上。
她彻底慌了神,再也维持不住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假小子人设,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嫂子!温迎姐!我错了,我把那个买包的钱退给你,你让这位周工跟车队说说情,撤案好不好?”
“我才二十二岁,我不能坐牢啊,我给你磕头了!”
她砰砰地往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撞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了一大片。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当初你故意摔碎我那箱泥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市政工程用车的刹车片你也敢换假货,真要是出了车祸死人,你磕破脑袋也赔不起。”
陈序也被民警架了起来,他挣扎着回头喊我的名字。
“迎迎!看在我们夫妻三年的份上,你把你卡里的存款拿出来帮我退赃,等我出来我给你当牛做马!”
“只要能减刑,我房产证上加你的名字,我都给你!”
前婆婆扑上去死死抱住民警的大腿,嚎啕大哭。
“不能抓我儿子啊,要抓就抓林娇娇和温迎,我儿子是被她们两个女人害惨的啊!”
我转身走出喧闹的病房,将身后所有的狗急跳墙和悔不当初彻底关在了门里。
医院走廊的窗户半开着,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周衡跟在我身侧,步调不紧不慢地与我保持一致。
“刚才那个保安监控,是你什么时候装的?”
我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上周陈序砸我车那天晚上,我就联系安保公司了。”
其实根本没有雇四个退伍保安那么夸张,我只是在物业群里花钱请了两个夜班巡逻员多留意我爸妈那栋楼。
刚才给前婆婆看的画面,是物业保安每天例行交接班的录像。
对付那种欺软怕硬的人,只要气势上彻底压倒她,她自己就会脑补出无数种可怕的后果。
周衡听完我的解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反应很快,也很聪明。”
听到他的夸奖,我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快步走向电梯间。
“被狗咬过一次,总得学会随身带根打狗棒。”
回到半山工作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三楼的烤窑指示灯闪烁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里面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
周衡去小厨房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我端着面碗坐在窗边的长桌前,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突然觉得这一个月的兵荒马乱都成了遥远的上辈子。
吃过面,我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要算一下今天耽误他半天时间的油费和面条钱。
手指刚点开转账界面,一只温热的大手就伸过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机屏幕。
周衡看着我的眼睛,神色认真而温和。
“温迎,那碗面是我妈下午擀的面条,鸡蛋是隔壁老张送的,没有成本。”
“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会儿窑温降下来,你帮我把里面那批瓷器搬出来就行。”
我看着他眼底映出的小小灯影,默默锁上了手机屏幕,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搬。”
晚上九点,窑炉的温度终于降到了安全线以下。
我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窑门。
在最中间的匣钵里,静静立着我重做的第三只青瓷马克杯。
第9章
我将那只杯子捧在手心里,借着头顶的射灯仔细端详。
天青色的釉面温润如玉,冰裂纹开片自然流畅,比前两只都要通透得多。
只是在拉坯收口的时候,大概是因为那天我妈来闹了一场,杯口边缘还是不可避免地往左歪了一点点。
“还是没做好,杯口有点歪。”
我有些泄气地垂下眼睫,准备把它放进旁边的次品筐里重新揉泥。
周衡伸手从我掌心里将那只微温的瓷杯拿了过去。
他走到饮水机旁,用清水冲洗了一遍,然后直接接了半杯温水,仰头喝了一口。
“正好,我平时用右手拿杯子,这个弧度刚好贴合嘴唇,不容易洒出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青瓷杯,一本正经地给出了机械工程师的专业评测。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那点因为不够完美而产生的焦躁瞬间烟消云散。
“周工,你这强行挽尊的理由也太牵强了。”
“实用主义不看外观对称度,只看使用体验。”
他将杯子稳稳地放在他专属的办公桌正中央,替换掉了原来那只工业风的不锈钢保温杯。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的生活彻底步入了正轨。
陈序和林娇娇因为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万,且在羁押期间互相检举揭发对方还有偷税漏税的行为,被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
前婆婆为了给陈序凑退赃款减轻刑罚,不得不把家里唯一的房子挂牌低价甩卖,自己搬去了郊区的地下室住。
听说林娇娇的父母也来闹过几次,把汽修厂剩下的设备砸了个稀巴烂,双方大打出手,最后全都进了拘留所。
而我之前在半山工作室重新赶制的那批素坯,经过烧制后成功入选了省工艺美术展,还拿到了一个青年创新铜奖。
拿到奖金的那天,我主动去超市买了一大袋排骨和山药,提到了三楼的小厨房。
周衡的母亲正在画室里描摹一幅牡丹图,看见我拎着菜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迎迎来了,阿衡刚打来电话,说研究所那边有个图纸交接,得晚半小时回来。”
“阿姨,我今天发了奖金,晚上我给你们炖排骨汤喝。”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熟练地切姜片、焯水,砂锅里很快飘出浓郁的肉香。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计算这顿饭的食材花了多少钱,也没有去想抵消了周衡多少次顺路接送的人情。
周衡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正飘着淅淅沥沥的秋雨。
他肩头沾着些许湿气,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里的香味,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下来。
“今天有什么喜事?”
他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自然地走进厨房帮我拿碗筷。
我盛出一碗热汤递给他,眉眼弯弯地分享着好消息。
“上次被砸坏重做的那组花瓶,今天卖出去了,买主还预订了明年的春茶茶具套装。”
周衡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微麻的暖意。
“恭喜温老板,看来三楼的风水确实不错。”
吃完晚饭,周母借口雨天膝盖酸,早早让司机接她回了家,把空间留给了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听着身后周衡收拾碗筷的流水声。
他洗完碗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只歪口的青瓷杯,里面泡着热气腾腾的红茶。
“这周末研究所放假,气象台说明天就转晴了。”
他状似随意地提起,目光却温和地落在我侧脸上。
我转过身,看着他眼底那抹克制而耐心的期待,第一次没有退缩,主动迎上了他的视线。
第10章
“我打算周六开车去临市的古窑址采风,找找做春茶茶具的灵感。”
我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窗台边缘的木纹,轻声问道。
“周工,要不要一起?”
周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层明亮的笑意。
“荣幸之至,我可以继续兼任你的随车机械师。”
周六一早,阳光穿透云层,将郊外的高速公路照得一片金黄。
周衡开着我那辆已经修复如新的小轿车,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放着我昨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
路过两个月前我抛锚的那个观景台时,我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里的护栏边开满了野生的波斯菊,在秋风里摇曳生姿,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走投无路的荒凉感。
“在想什么?”
周衡趁着前方直道,偏头看了我一眼。
“在想那天要是没遇到你,我可能要在那个风口吹上三个小时的冷风。”
“其实那天我不是碰巧路过。”
周衡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事实。
我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不是路过?那你去郊外干什么?”
“那天老张跟我妈炫耀,说店里有个叫温迎的年轻姑娘,拉坯的手艺特别稳,就是人看着总是心事重重的。”
“我当时刚从城建项目的工地出来,在山脚加油站看见你的车尾贴着半山工作室的停车标,排气管冒黑烟,就多留意了一下。”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巧合与萍水相逢,背后藏着一个人不动声色的护航。
我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心底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水,满满当当地溢了出来。
抵达古窑址小镇时,正是正午时分。
我们并肩走在铺满碎瓷片的古巷里,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一看,是看守所寄出的家属通知书照片,发信人是前婆婆借用路人的手机。
“温迎,小序被判了三年,我已经把房子卖了,现在身无分文,你每个月必须给我打两千块钱养老费,不然我就去你那个陶艺店门口要饭!”
我看着这条可笑的短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点击了拉黑并举报垃圾短信。
“怎么了?”
周衡停下脚步,手里拿着刚刚在路边买的一串糖葫芦递给我。
“没什么,一个推销保险的骚扰短信,已经处理掉了。”
我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裹着脆糖衣的山楂,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有些人,一旦从生命里彻底剥离,他们再怎么在泥潭里扑腾,都溅不起我裙摆上的一点灰尘。
下午我们在古镇的老艺人家里体验柴烧上釉,我不小心把一点红泥蹭在了鼻尖上。
周衡低头看着我,抬手用指腹轻轻替我擦掉了那抹泥印。
他的手指带着常年画图纸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格外让人安心。
“温迎,等这批春茶茶具做完,三楼的窑炉我打算扩建一下,改成双人工作室。”
“房租你可以按市场价分摊一半,不过老板娘的位置,我不收加盟费。”
我抬头撞进他专注而炽热的眼眸里,脸颊渐渐染上了一层比晚霞还要绚丽的红晕。
“周工,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招个合伙人还得搭上一辈子?”
他握住我沾着陶土的手,十指稳稳相扣,声音低沉而笃定。
“不急,我们可以像做那只杯子一样,慢慢来。”
远处的古窑升起袅袅炊烟,我反手握紧了他温热的掌心,在漫天霞光中笑出了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