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时,虞可挽着我的丈夫,站在所有亲友面前。
她穿着我的婚纱。
裙摆拖过红毯,婚纱上的碎钻一颗颗亮着,正是我和贺与山挑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款式。
司仪笑着问:「新郎,你愿意娶虞可为妻吗?」
贺与山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像是没听见。
虞可挽紧了他的胳膊,小声提醒:「与山,大家都在等你。」
贺与山终于抬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没有半点新郎该有的喜悦,只有审视,像在看一件被人硬塞到面前的物品。
「你是谁?」
虞可的笑僵在脸上。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很快红了眼:「与山,你怎么了?我是虞倾啊。」
「虞倾不会这么叫我。」
贺与山抽回自己的手。
动作不重,虞可却像被推了一把,踉跄着退了半步。
三天前,她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我的后脑撞在台阶上,半边脸被碎玻璃划开。醒来以后,母亲告诉医生,修复费用太高,家里承担不起。
而我在病房里,看见了铺满商场的大屏广告。
屏幕上的女人顶着我的脸,穿着我的品牌礼服,接受采访。
她对着镜头微笑,说自己终于等到了属于她的机会。
那是虞可。
她偷走了我的身份,签下了我的合同,还穿着我的婚纱,准备嫁给我的丈夫。
所有人都以为,贺与山病得厉害,认错人很正常。
只有我知道,他从来不会认错我。
我坐在轮椅上,隔着人群摸了摸身侧男人的头。
贺与山立即安静下来,俯身握住我的手。
「倾倾,疼不疼?」
我看着台上的虞可,笑了笑。
「不疼。」
「那我现在可以让她下来了吗?」
「还不急。」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
「先让她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稳。」
然后,再看着她一样一样摔碎。
2
我和贺与山结婚那年,没人看好我们。
他有躁郁症,失眠严重,情绪发作时会砸掉屋里所有东西。贺家请过很多医生,也送他出国治疗过,结果都不算好。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疗养院。
那天他把护工赶走,坐在窗边,一整晚没有开灯。
我端着药走进去,他问我:「你不怕我?」
「怕。」
「那你进来干什么?」
「你的药还没喝。」
他看了眼药碗:「不喝会怎么样?」
「医生会找我麻烦。」
「那你怕医生,还是怕我?」
「都怕,所以你快点喝。」
他盯了我几秒,接过药,一口喝完。
后来,他的病情稳定了一段时间,家人把他送出国。分别前,他站在疗养院门口问我:「虞倾,你会等我吗?」
「我为什么要等你?」
「因为我会回来找你。」
「那你回来再说。」
他真的回来了。
那时我已经被星探签下,拍过几支广告,靠着一档选秀节目出了道。
节目总决赛那晚,我站在舞台中央,听见主持人喊出我的名字。
观众席上的贺与山起身鼓掌。
他穿着黑色西装,脸色比从前更冷,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有人说我靠他上位,说我为了红,主动攀上了贺家。
其实是贺与山先找到了我。
他把公司的资源、自己的名声和整座贺家都推到我面前,只问了一句:「跟不跟我走?」
我说:「我不接受包养。」
「那就结婚。」
「你求婚都这么随便?」
「我想了五年。」
他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发烫。
「够不够认真?」
我没答应他。
他却在我每一个通告现场出现,给我送饭,替我挡掉不怀好意的酒局,还在我被人造谣时,直接买下那家媒体的母公司。
等我终于点头,他把婚戒套上我的手指,低头亲了很久。
婚后的第五年,我的事业正好。
我拍完广告回到家,贺与山正在厨房煮粥。
他不擅长做饭,锅底糊了一层,粥里还漂着几片没有切开的姜。
「你又放姜了?」
「医生说你胃不好。」
「医生还说不能把姜整块煮进去。」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先吃。」
我坐下来,舀了一口。
咸得像海水。
贺与山盯着我:「能喝吗?」
「能。」
「难喝?」
「有一点。」
他伸手要拿走碗。
我按住他的手:「我喝。」
贺与山垂着眼,任我把那碗粥喝完。
他在外面是人人口中的疯狗,回到我面前,却连一碗难喝的粥都不敢逼我喝第二口。
我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虞可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3
那天我去城东看新店铺面,母亲打电话让我回家。
「你爸又欠了钱,放债的人堵在门口,你赶紧回来。」
我到家时,父亲正摔茶杯。
虞可坐在沙发上,手腕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那是我婆婆留下的遗物。
「你不拿钱,我就去找贺与山。」父亲指着我,「贺家那么有钱,几万块算什么?」
「这是你第三次找我要赌债。」
「一家人,我不找你找谁?」
我把包放到桌上:「这次我不还。」
母亲立刻冲过来翻我的包。
「你现在拍广告、上节目,手里怎么可能没钱?可可马上要订婚,哪一样不要花钱?」
虞可抬起手,故意让珍珠在灯下晃了晃。
「姐,这条项链姐夫送你的吧?我戴着也挺合适。」
我走过去,扯下项链。
她被我拽得手腕发红,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我就借几天。」
「这是我婆婆的东西。」
「妈说了,等我订婚再还你。」
我看向母亲:「你答应的?」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可可只是借戴,又不是不还。」
「让她的未婚夫买。」
虞可抬头,声音发颤:「姐夫不肯给你买新的,你就拿婆婆留下的旧东西撑门面吗?」
我爸拍桌:「你跟妹妹计较什么?她结婚,你这个姐姐不该帮一把?」
「你们叫我回来,是让我还赌债,还是给她买嫁妆?」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我母亲把包扔回我怀里:「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我以前不刻薄,所以你们才觉得什么都能从我这里拿。」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虞可在身后说:「姐,你那家烘焙铺不是缺人吗?我去帮几天,正好学点手艺。」
我没回头。
「不用。」
第二天,她还是来了。
她穿着店里的围裙,坐在收银台后面,跟客人说自己是老板娘。
送货师傅提着面粉进门,还顺口喊了她一声。
「老板娘,今天要不要多送两袋?」
虞可笑得自然:「先放后面吧。」
我把手里的订单放下。
「你叫谁老板娘?」
送货师傅愣了一下。
虞可从收银台后站起来:「姐,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大声?」
「把围裙脱了。」
「妈说你同意我来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电话还没挂断。
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妹妹就想学点东西,你让她待几天怎么了?她还能把你的店搬走不成?」
我没有和母亲争。
我挂掉电话,拿出钥匙,打开收银柜,把账本和进货单全部锁进去。
小田站在烤箱旁,端着一盘面包,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从今天开始,所有账目只交给我。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动。」
虞可笑了:「你防我?」
「你不是来学做面包的吗?」
「我只是想帮你。」
「那先学会不把别人的店叫成自己的。」
我伸手扯下她的围裙。
她没反抗,只在门口回头看我。
「姐姐,你别总觉得我什么都要抢。」
「你有的,我未必稀罕。」
我以为她只是赌气。
后来才知道,她真正稀罕的,从来不是我的店。
4
两个月后,虞可订婚。
母亲在酒店摆了两桌酒席,见人就夸虞可找了个条件好的丈夫。
介绍到我时,她只说:「这是我大女儿,开了家小店,平时也没什么正经事。」
虞可坐在准婆婆身边,把我送的礼盒放到脚下。
「姐姐亲手做的饼干,我都舍不得吃。」
准婆婆笑道:「亲姐妹就是有心。」
母亲马上接话:「她也就会做这些。可可心软,才一直照顾她。」
席间有人问我和贺与山为什么不要孩子。
母亲端着酒杯,替我回答:「与山身体不好,两个人过日子都费劲,哪有精力养孩子。」
贺与山的酒杯停在半空。
「你哪只耳朵听说我身体不好?」
母亲脸色变了:「我这是关心你们。」
「你关心过她吗?」
他看着母亲,声音很平。
「她在贺家过得好不好,你问过一句吗?」
母亲不说话。
虞可赶紧出来打圆场:「姐夫,你别为了姐姐跟长辈吵。她嫁给你以后,脾气越来越大了。」
贺与山转过头:「你很了解她?」
虞可一怔。
「你认识她几年?」
「我是她妹妹。」
「我问的是,你了解她几年。」
虞可的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我碰了碰贺与山的手腕:「今天是她订婚,别闹得太难看。」
他立刻收了声。
临走前,虞可追到门口。
「姐夫,你们订婚宴那天会来吗?」
「看她。」
她看向我,笑得又甜又乖。
「姐姐一定会来的,对吧?」
我看着她:「我会去。」
「那就好。」她抚平裙摆,「我有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你。」
回家的路上,贺与山开车开了很久,才问:「她想告诉你什么?」
「不知道。」
「要不要我查?」
「暂时不用。」
他把车停在路边,侧脸隐在车窗外的灯影里。
「你每次说不用,最后都会让自己吃亏。」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看着手里的订婚请柬。
请柬封面上,虞可的名字印在我的名字旁边。
她故意用了我曾经给自己选好的英文艺名。
我把请柬折了一下。
「她既然想说,就让她说。」
5
订婚那天,贺与山临时有事,没有陪我去。
母亲一早打电话,说父亲喝醉了,让我先去酒店照看他。
我到时,父亲已经换上新西装,坐在主桌旁喝酒。
他看到我,先问:「贺与山怎么没来?」
「有事。」
「他不来,别人还以为我们家跟他家闹翻了。」
母亲从化妆间出来,扫了我一眼。
「你怎么穿这件?可可订婚,你穿得跟来收账一样。」
虞可穿着红裙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你来了就好。我还怕你不来。」
「你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摸向我的戒指。
我把手收回来。
她笑了一下:「姐姐,别这么紧张。我只是看看。」
宴席开始后,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替我介绍对象。
「我这个大女儿命硬,嫁了个脾气不好的男人。你们谁家还有合适的小伙子,给她介绍介绍。」
一桌人都看向我。
虞可急忙拦住他:「爸,姐姐都结婚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着,手已经握住了我的戒指。
我立刻抽手。
她却顺势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碎玻璃落了一地。
虞可捂住手腕,尖叫起来:「姐姐,你推我干什么?」
我根本没有碰到她。
母亲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虞倾,你疯了吗?」
「我没碰她。」
「她都受伤了!」
虞可坐在准婆婆怀里,眼泪往下掉。
「妈,别怪姐姐。她可能只是心里不舒服。」
她把我的戒指攥在手里。
我盯着她:「还给我。」
「我只是替你收着。」
她把戒指递过来,指尖一松。
戒指掉进酒水和碎玻璃里。
我蹲下去找,虞可却抢先捡起一块碎片,抵在掌心。
「姐姐,你要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你冲我来,别当着这么多人伤我。」
母亲立即说:「你给可可道歉。」
「她拿了我的戒指,摔了杯子,再说我推她。」
「你妹妹已经受伤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再解释。
蹲下去时,一块玻璃划开我的掌心。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贺家的保姆走进来,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贺先生让我交给您。」
虞可伸手来拿:「姐夫给你的东西,我替你看看。」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
她的手停在半空。
保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贺与山一定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没来,不是因为有事。
他是在等我自己处理。
6
回到家,贺与山已经在客厅。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他先看见了我掌心的伤。
「谁弄的?」
「玻璃划的。」
「谁打碎的?」
「虞可。」
他起身去拿医药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低头替我清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脸色却越来越沉。
「她碰过你吗?」
「推了我一下。」
「哪里?」
「肩膀。」
贺与山把棉签折断,扔进垃圾桶。
「我去找她。」
我按住他的袖口:「先看信。」
他停了下来。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和一把旧钥匙。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让她们替你签字。
下面写着老房子的地址。
我看了很久。
贺与山问:「她们想让你签什么?」
「不知道。」
「你母亲今天一直盯着你的包。」
「她想拿戒指。」
「不止。」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母亲带着父亲和虞可来到我家。
父亲把一份文件拍在餐桌上。
「老房子要翻修,街道办说所有子女都要签字。你签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拿起文件。
最上面写着房屋无偿转让委托书。
受让人是虞可。
「这叫翻修?」
父亲脸色一僵:「你看得懂什么?」
「白纸黑字,我还不认识?」
母亲把早餐碗推到一旁:「那房子一直是我们住着。可可结婚以后没地方住,你又有贺家的房子,给她怎么了?」
虞可坐在贺与山常坐的位置上,拿起他的杯子喝水。
「姐,你把字签了吧。以后我会给你写收条。」
「收条?」
「我不会白拿你的。」
「你上次借我的婚戒,也说会还。」
她的脸色变了。
「那戒指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
「你还的是仿品。」
母亲不耐烦地打断:「不就是一枚戒指吗?你们姐妹为这些小东西吵够没有?」
贺与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煎糊的鸡蛋。
他把盘子放到桌上,伸手拿起那份委托书。
「房产证呢?」
父亲伸手去抢:「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们把转让书拿到我家,让我妻子签字,就不是你们家的事了。」
「虞倾是我女儿。」
「她也是我妻子。」
虞可站起来:「姐夫,你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房子也拿走?」
贺与山把委托书折了一下。
「我不要你们的房子。」
「那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急着让她签。」
虞可没有接话。
父亲又把文件推回我面前:「签不签?」
我把笔放回笔筒。
「不签。」
母亲猛的拍桌。
贺与山先一步将文件拿走。
「她不签,你们就带回去。」
母亲气的脸发白:「你到底向着谁?」
「向她。」
贺与山说得毫不犹豫。
父亲冷笑:「她嫁给你几年,就把娘家当仇人了?」
我看着那份委托书:「外公为什么把房子留给我?」
母亲的表情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就明天去老房子,当着街坊的面说清楚。」
「好。」
她原本准备好的责骂停在嘴边。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
「明天见。」
7
第二天,老房子门口挤满了人。
母亲把亲戚和街坊都叫来了,摆出一副要当众审判我的架势。
虞可也来了。
她身边站着未婚夫和未来婆婆,手里还挽着一只新买的包。
父亲把委托书举起来。
「虞倾,你今天签了,咱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签,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看着他:「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你外公留下的老房子,当然是家里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谁?」
父亲被问得一顿。
母亲立刻接话:「你外公生前住在我们家,是我们照顾的。你嫁出去几年,回来就跟妹妹争房子,像话吗?」
虞可的未婚夫看向她:「你不是说房子是你父母的吗?」
虞可挽住他的手臂:「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
她又转向我:「姐,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以后慢慢补偿你。」
「你拿我的房子结婚,打算拿什么补偿?」
她的准婆婆脸色变了。
母亲把笔递到我手里:「大家都看着呢,你到底签不签?」
我接过笔,在签字栏上划了一道。
「不签。」
虞可立即红了眼。
「姐姐,你非得在我订婚的时候让我难堪吗?」
「你拿我的房子当嫁妆时,怎么没想过我难不难堪?」
父亲忽然冲过来抓我的手腕。
贺与山一步挡到我面前。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指着贺与山:「你想动手?」
「我没有。」
「你再不让开,我报警!」
贺与山看了她一眼,退开半步。
我把委托书展开,让周围的人看清楚。
「上面写的是无偿转让,不是翻修。」
一个街坊凑近看了看:「还盖了手印。老虞,你们这是想把房子送给谁?」
父亲一把抢过文件揉成团。
虞可的未婚夫捡起来,慢慢抚平。
「确实是转让。」
他看向虞可:「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可你昨天为什么让你爸妈催她签字?」
虞可张了张嘴。
母亲抢过话头:「这些都是家里的旧事,没必要跟外人解释。」
我看着她:「你们不是还要我签另一份吗?那是什么?」
母亲脸色彻底变了。
父亲扭头看向屋里。
母亲迟疑片刻,让人搬出一只旧铁盒。
「这里面是你外公留下的东西。你签字,房子和盒子都给可可。」
「为什么是我签?」
「你外公最疼你,你签了才算对得起他。」
我没有接笔。
「先开盒。」
父亲挡在铁盒前:「那是我的东西。」
「刚才还说是外公留下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贺与山从我手里拿过钥匙,放进锁孔。
母亲伸手来抢。
他扣住她的手腕,没用力,却让她动不了。
「让她看。」
母亲盯着他:「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是你们。」
钥匙转动。
铁盒打开,里面没有首饰,也没有存折,只有一叠用布包着的文件和一台旧录音机。
父亲猛地伸手:「关上!」
贺与山挡住他。
「她还没看完。」
我拿出最上面那张纸。
是一封手写信,落款是外公。
母亲看见信的内容,脸色一下白了。
「别念。」
「你怕我念什么?」
我展开信纸。
「我把老房子和城东那间店面留给虞倾。她年纪还小,房产暂由女儿女婿代为保管。未经虞倾同意,任何人不得处置。」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虞可盯着那几行字,眼泪像被人按了暂停。
她未婚夫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外公的字吗?」
母亲没有回答。
一个姓周的街坊开口:「是老爷子的字。当年他住院前就说过,房子要留给大丫头。你们说孩子年轻,先替她保管,怎么现在又要送给小丫头?」
父亲骂道:「老人糊涂,写的东西能算什么?」
贺与山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房产登记凭据,递给我。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虞可的准婆婆脸色难看:「可可,你一直说这房子是你父母的。」
「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就让他们逼你姐姐签?」
虞可没说话。
我将信纸和登记凭据放回铁盒。
「房子我不会给。」
母亲抬头看我:「你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管了?」
「你们可以住,但不能拿去转让,也不能再逼我签字。」
父亲冷笑:「你这是拿房子威胁我们。」
「是你们拿房子逼我。」
虞可的未婚夫忽然开口:「订婚先取消吧。」
虞可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娶一个连房子是谁的都要骗我的人。」
他拉着母亲离开。
虞可追了两步,停在门口。
她转过来,死死盯着我。
「你今天赢了,又能怎么样?你以为有贺与山护着,你就什么都不怕?」
我扣上铁盒。
「我怕过。」
「那你还敢这样对我?」
「因为我已经怕够了。」
8
那天晚上,母亲和父亲堵在我的烘焙铺门口。
母亲拿着手机直播,哭着说我不孝,抢走外公的房子,还把妹妹的订婚宴搅黄。
熟客围在门口看热闹。
小田从后厨端出一盘面包,放到柜台上。
「阿姨,您上次拿走的面包钱还没结。」
母亲立刻把镜头转向她:「你是什么东西?我和我女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店员。」
小田指了指她身上的围裙。
「您上回穿着这件围裙,说自己是老板娘的时候,我也在。」
母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把那份委托书放到柜台上。
「你们说我抢房子,那就让大家看看,我抢的是什么。」
文件传到人群里。
熟客看完,啧了一声。
「这不是修房子,是白送啊。」
母亲伸手去抢,被小田将文件收了回来。
「还没看完呢。」
父亲站在门口骂:「这店也有我们家的钱!」
「开店的钱是我自己攒的。」
「你结婚以后挣的钱,怎么就不算夫妻共同财产?」
贺与山从后门走出来,把账本放到柜台上。
「她开店的钱,没有用过贺家一分钱。」
父亲顿住。
贺与山翻开账本。
「你说有,就把数说出来。」
父亲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母亲直播间的人数还在往上涨。
她慌忙关掉手机。
我拿回委托书:「回去告诉虞可,房子我不会给。她想结婚,自己买房。」
「她是你妹妹!」
「那也不是我的继承人。」
母亲看着我,忽然问:「你真要跟家里断了?」
「不是我要断。」
我把门关上。
「是你们只在需要钱的时候,才想起我是你们的女儿。」
9
三天后,虞可把戒指放在我家门口。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戒指确实是我的那枚。
贺与山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我。
「她终于还了。」
「她怕未婚夫问。」
「你还要见她?」
「她约了我。」
虞可约在母亲家。
我到时,她坐在窗边,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
母亲在厨房洗碗,父亲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的声音盖过了屋里的沉默。
虞可把一张退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订婚黄了,你满意了吗?」
「是你未婚夫自己做的决定。」
「要不是你把房子的事闹大,他怎么会觉得我家里不清不楚?」
「你拿我的房子做嫁妆,还怪我让人知道?」
她攥紧那张纸。
「那房子本来就该给我。」
「外公留给我的。」
「外公最疼我!」
她突然提高声音。
「从小到大,你身体好,成绩好,什么都能自己扛。家里多照顾我一点怎么了?」
「你想要,可以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给吗?」
「你没说过。」
虞可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很快,她又笑了。
「你现在有贺与山,有名气,有钱,还有自己的店。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不肯让一间破房子给我?」
「因为那不是你的。」
「你从小就赢。」
她盯着我,声音开始发颤。
「你抢走了健康,抢走了外公的疼爱,抢走了所有人的喜欢。连贺与山也只看你。我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为什么不能拿?」
「你说的机会,是偷我的身份,毁我的名声,还是穿我的婚纱?」
她脸色骤然变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
在她真正动手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想抢东西。
后来她才告诉我,她想要的是我的人生。
10
我在选秀节目爆红后,曾经被一家大牌公司邀请签约。
签约前一晚,网上突然出现大量关于我的黑料。
有人说我插足别人感情,有人说我靠陪酒换资源,还有人放出几张角度暧昧的照片。
公司连夜撤回合同。
我被雪藏了整整两年。
那些照片里的女人不是我。
可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是有人故意整我,直到后来才发现,最早把照片交给媒体的人,是虞可。
她拿着我的生活细节,模仿我的语气和穿衣风格,在外面跟人说自己才是真正的虞倾。
没人怀疑她。
因为我们是孪生姐妹。
从母亲肚子里开始,我们就被拿来比较。
我身体健康,她先天体弱。
家里人说,我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于是我的玩具给她,我的衣服给她,我喜欢的男生也被她抢走。
高考那年,她发挥失常,哭到住院。
母亲跪在我面前:「可可要是不读书,这辈子就完了。你身体好,怎么都能活下去。」
我只能申请贷款,白天上课,晚上兼职。
她却拿着我的生活费,去买了一条新裙子。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妈说你会让给我。」
那时我确实让了。
我以为一家人总有一天会明白,退让不是天经地义。
可虞可没有等那一天。
11
母亲来找我时,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贺与山开门后,她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袋子。
「可可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去哪儿?」
「她说要出去住。」
「她还有钱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多少。」
「那是她自己的事。」
「你爸说,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想搬过去住。」
「可以住。」
母亲抬头。
「不能改产权,也不能拿去转让。」
「我知道。」
她把栗子递给我。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没有拆。
母亲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你们小时候,我总觉得可可身体弱,多照顾她一点没什么。后来她要什么,我都先问你能不能让。你每次都说没关系,我就以为你真的不在乎。」
「我说没关系,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做。」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低。
「知道得太晚了。」
「是。」
她没有反驳。
贺与山站在我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他:「与山,你会不会觉得她太狠?」
「不会。」
「她毕竟是我女儿。」
「她也是我妻子。」
母亲眼圈红了红。
我没有留她吃饭。
她离开以后,贺与山问我:「你想原谅她吗?」
「还没想好。」
「那就别急着想。」
他把糖炒栗子拿到厨房,拆开袋子。
「凉了,不能吃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你不是不喜欢甜的?」
「你喜欢。」
「我现在不太想吃。」
「那我也不吃。」
他把袋子重新封好,放进柜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坐在疗养院的走廊里,逼他喝药。
那时他也总是这样。
不问我想不想,只要我说一声,他就停下来。
12
一周后,虞可发消息给我。
她说自己要结婚了,问我能不能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贺与山从我身后经过,看见了屏幕。
「她又要什么?」
「不知道。」
「问清楚。」
我拨了电话过去。
虞可接得很快。
「姐。」
她的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
「你未婚夫不是跟你分开了吗?」
「后来又和好了。」
「他知道房子的事吗?」
「知道。他说那是你家的事,不想再管。」
「戒指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已经还给你了。」
「我知道。」
「我想请你来喝杯喜酒。」
「为什么?」
她半天没说话。
「我想让你看看,我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就好好过。别再拿我的东西。」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姐,我没别的意思。」
「婚礼在哪儿?」
她报了地址。
婚礼办在母亲住的小区活动室。
没有酒店,没有媒体,没有铺满鲜花的舞台,只有几张拼起来的桌子。
虞可穿着一身红裙,母亲替她别胸花。
父亲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冷茶。
我和贺与山进门时,虞可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迎过来。
她的丈夫走到我面前,递了一杯热茶。
「上次订婚宴,对不住。我当时走得急。」
「你没欠我什么。」
他看向虞可。
「她今天不会拿你的东西。」
虞可听见了,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她从桌上拿起一袋喜糖,递给我。
「这次是我自己买的。」
我拿了一颗。
她像松了口气。
仪式开始后,主持人问她愿不愿意和丈夫一起过日子。
虞可看着身旁的男人,点了头。
「愿意。」
没有人替她说漂亮话。
父亲低头喝茶,喝到一半,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13
婚礼结束后,虞可把我叫到楼外。
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坏了一盏,她站在昏暗处,红裙的颜色淡了许多。
「姐。」
「嗯。」
「我以前总觉得,你有的东西就该分我一点。」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你不给,不代表你不爱我。只是我不能因为你是姐姐,就把你的东西拿走。」
我没说话。
她抬头:「你信吗?」
「信一半。」
她苦笑:「剩下一半呢?」
「看你以后怎么做。」
「我不会再去找你要房子,也不会再去你的店里。」
「还有呢?」
她咬了下嘴唇。
「不会再冒充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我却听清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脸色白了。
「你知道?」
「选秀节目出道前,媒体收到的那些照片,是你发的。」
「我没有!」
她下意识否认。
下一秒,她自己停住了。
我看着她。
「你没有什么?」
虞可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也输一次。」
「所以你就拿我的人生去赌?」
「那你呢?」她突然哭着问,「你凭什么什么都有?我从出生就比你差,所有人都说我要让着你、依靠你。可你一转身就有事业,有丈夫,有人替你撑腰。我呢?」
「你可以自己走。」
「我走不动!」
「那就别拿我的腿。」
她哭得肩膀发抖。
我没有伸手安慰她。
她曾经把我的人生踩在脚下时,也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过了很久,她擦掉眼泪。
「姐,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这么快。」
「那以后呢?」
「看你以后怎么做。」
她点了点头。
「好。」
她把那袋喜糖又往我手里塞。
「这个带回去,别给贺与山吃。他不爱甜的。」
「他爱吃我做的。」
「那你做给他吃。」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低头看了眼喜糖,最终把袋子收了回去。
「那我自己吃。」
她转身走回活动室。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14
我没有立刻搬回老房子。
那套房子空了很多年,屋顶漏水,墙皮也掉得厉害。
第二周,我和贺与山一起去收拾。
街坊帮忙搬走旧家具,小田从店里送来一张木桌,说放在窗边刚好。
父亲没有来。
母亲带着一箱旧照片,放在门口,没有进屋。
「这些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接过纸箱。
「谢谢。」
她看着那张木桌。
「你外公以前最爱坐在那里吃饭。」
「我记得。」
母亲搓了搓手。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次,说房子要给你。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后来为什么不说?」
「怕可可觉得我偏心。」
她停了停。
「你又总说没关系,我就一直拖着。」
「你以后不用替她解释。」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爸如果再去赌,你别替他还。」
「好。」
「也别再替虞可向我要东西。」
「好。」
这一次,她答得很快。
她走出巷子时,手里空空的。
我把旧照片一张张摆到桌上。
其中一张,是我和虞可小时候挤在外公身边。
贺与山拿起来看。
「这张放哪儿?」
「放在桌上吧。」
他把照片摆好,又从背后抱住我。
「脸还疼吗?」
「阴天会疼。」
「要不要去医院?」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低头看我的脸。
事故以后,我脸上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消退。镜子里的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完整,广告公司也暂停了所有拍摄。
可我不再害怕看镜子。
我失去过脸,事业,家庭的偏爱,也差点失去丈夫。
但没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施舍给我的。
我重新拿回来的每一样,都有自己的名字。
贺与山抚过我脸侧的疤痕。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疼我。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用。」
「为什么?」
「他们已经失去想要的东西了。」
他想了想。
「还不够。」
「那你想怎么办?」
贺与山垂下眼,语气认真。
「我可以让他们连现在拥有的也失去。」
我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我。
「贺与山。」
他立刻停住。
「别动手。」
「好。」
「别闹出人命。」
「好。」
「也别把自己关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
「那我能不能只收拾他们的公司?」
我笑了。
「看情况。」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手指。
「你说了算。」
15
半年后,我重新接了一档节目。
脸上的疤还在,化妆师没有完全遮住。
节目播出那晚,网上有人说我毁容后不如从前,有人说我靠丈夫撑腰,还有人翻出过去那些旧照片,继续猜测我和虞可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没有回应。
主持人问我:「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最想对观众说什么?」
我看着镜头。
「我曾经以为,只要忍让,家里就会太平。」
「后来我发现,退让不会换来珍惜,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应该继续退。」
现场安静下来。
主持人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拿自己的东西,也只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节目播出后,我重新接到广告邀约。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用一个脸上有疤的女演员,但总有人愿意。
新广告上线那天,贺与山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他没有鼓掌。
灯光亮起时,他只是抬头看着我。
我下台后,他把一束花递过来。
「今天煮了粥。」
「你还敢煮?」
「我学会了。」
「有多难喝?」
「你回来就知道。」
我接过花。
「先说好,姜不能整块放。」
「我记住了。」
他牵住我的手,往外走。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是虞可发来的消息。
她说,她和丈夫搬进了租来的房子,最近开始学着做糕点。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她想来店里买一盒面包。
我看了一眼,按灭屏幕。
贺与山问:「她又找你?」
「嗯。」
「要回吗?」
「不急。」
「那回家?」
「回家。」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车开到老房子附近时,我让他停了一下。
巷口的灯亮着,屋里也亮着一盏灯。
外公留下的木桌靠在窗边,桌面放着那张旧照片。
我没有下车,只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
贺与山问:「明天去店里吗?」
「去。」
「晚上呢?」
「回家。」
他重新发动汽车。
「我煮粥。」
「这次要是难喝,我不喝。」
「那我重新煮。」
「煮到能喝为止?」
「嗯。」
车开得很稳。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从母亲肚子里开始,我和虞可就被推到一起比较。
同样的脸,同样的血,走到最后,却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她一直想成为我。
而我终于不再做那个任她拿走一切的姐姐。
我只做虞倾。
贺与山的妻子,烘焙铺的老板,重新站回镜头前的人。
也是唯一能让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发疯之前,先听我一句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