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至十五章
第一章 面试中断,天降三百万巨债
苏晚把简历推到桌子中间。
对面的人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苏小姐,你在城商行做了六年信贷?”
“六年零四个月。”
“风控口?”
“前三年在审批,后三年在贷后。”
男人点点头。他姓周,是这家公司的风控负责人,四十来岁,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为什么离职?”
苏晚早就想好了怎么答。
“去年行里出了一笔坏账,八千万,是别人批的。我是贷后,我去追。追回来六千万,剩下两千万,行里要有人背。我是最后进项目组的,所以是我。”
“背了处分?”
“记过。档案里跟着走。”
“那你今天还坐在这儿?”
“因为那六千万,是我一个人追回来的。”苏晚说,“周总,您招人,是招不出错的,还是招能救火的?”
周总笑了一下,把简历翻回第一页。
“我们这边要的人,得能扛事。”他说,“去年我们放出去一笔八百万的款,客户跑路,追回来三百二十万。剩下那四百八十万,是我带着三个人,一家一家跑回来的。”
“跑了多久?”
“七个月。最远跑到内蒙,那个老板在矿区,我们在他办公室门口蹲了四天。”
“蹲到了?”
“蹲到了。他老婆出来倒水,我们跟着进去了。”
苏晚点头。
“你扛过吗?”周总问。
“扛过。”苏晚说,“去年有一笔一千二百万的,抵押物是假的。我从合同附件里看出问题,追到第三个转手方,把钱拦回来了。客户后来告我,告了半年,没告赢。”
“怎么看出问题的?”
“评估报告上的门牌号,跟房产证上差了一个字。评估报告写的是十七号,房产证写的是十七号之一。”
周总挑了挑眉。
“就为一个字?”
“就为一个字。”苏晚说,“十七号是商铺,十七号之一是住宅。住宅做不了经营性抵押。他们把两套房的照片调了个个儿。”
周总把简历合上。
“行。下周一能来吗?”
“能。”
“薪资按你说的,年薪四十万,试用期三个月,不打折。”
苏晚点头。
周总伸手,她也伸手。
就在两只手要碰上的时候,她包里的手机响了。
声音很急,一遍没停,第二遍又跟上。
苏晚看了一眼屏幕。
是个陌生座机号。
她按掉了。
手机又响。
“接吧。”周总说。
苏晚接了。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城商行法务部。您名下有一笔经营性贷款,本金三百二十万,已逾期四十七天。请您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行里配合处理,否则我们将启动诉讼程序。”
苏晚握着手机,站了三秒。
会议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哪一笔?”
“二〇二三年八月十七日发放,借款人苏晚,担保人苏晚。”
“我没贷过这笔款。”
“系统里是您的身份证、您的签字、您的征信授权。”
“我再说一遍。”苏晚说,“我没贷过这笔款。把合同复印件准备好,我今天下午到。”
她挂了电话。
周总看着她。
“周总,”苏晚把椅子推回去,“抱歉,我有紧急法务问题要处理。今天先到这。”
“要不要改天?”
“不用。”苏晚拿起包,“如果我处理得完,下周一我准时到。如果我处理不完,我会提前给您打电话,不耽误您招人。”
“苏小姐。”周总叫住她。
她回头。
“你要是处理不完,也给我打个电话。”周总说,“我这儿有个法务顾问的位置,一直空着。”
苏晚愣了一下。
“谢谢。”
她出了写字楼,站在台阶上,拦了辆车。
“城商行总行。”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苏琳,停了一下,没打。
她翻开短信,找到三个月前姐姐发来的那条。
“晚晚,借你身份证用一下,我这边办个业务,要个担保人。就签个字,没事的。”
她当时回了两个字:不行。
姐姐回:行行行,知道了。
再往上翻,是两年前。
“晚晚,你姐夫那个工程要垫资,家里差点,你先借五万。”
她借了。
到现在没还。
苏晚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车过了一个桥洞,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城商行门口。
法务部在三楼。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男人,姓李,把一叠纸推过来。
“苏女士,这是合同。”
苏晚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借款人信息。
第二页,贷款用途:生产经营。
第三页,还款方式:按月付息,到期还本。
第四页,抵押物。
翻到最后一页,担保人签名那一栏。
三个字:苏晚。
字迹很秀气,横平竖直,收笔带一个小钩。
苏晚的字不是这样。她的字硬,横画末端会往下压。
这个字,她认得。
是苏琳的。
她把合同放下,抬起头。
“这份合同,我要复印一份。”
“可以。”
“还有,”苏晚说,“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们的所有沟通,我都要录音。”
小李愣了一下。
“苏女士,这不合……”
“合不合法,你比我清楚。”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我是前城商行信贷审批部的,工号零零四七。你们这份合同,签名不是我签的。我现在正式告知你们:这笔贷款,我不认。”
小李的脸变了。
“苏女士,您先别激动。”
“我不激动。”苏晚说,“我很冷静。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你答。”
“您说。”
“第一,担保人面签了吗?”
小李不说话。
“第二,面签录像有吗?”
还是不说话。
“第三,我的身份证原件,是谁提供的?”
小李低下头。
“苏女士,这个……我得问一下。”
“你去问。”苏晚说,“我在这儿等。”
她坐在椅子上,把合同复印件一张一张对齐,折好,放进包里。
二十分钟后,小李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苏女士,我们核实了。当时办理的时候,担保人确实没有到场。”
“所以呢?”
“所以……这个事,我们需要上报。”
“报。”苏晚站起来,“我明天上午九点,再来一趟。到时候我要见你们支行行长。”
“苏女士……”
“还有,”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把你们的贷款档案调出来。贷前调查报告、面签记录、审批表,一份都不能少。”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苏琳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晚晚?”
背景音里有电视,还有人在笑。
“姐,”苏晚说,“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我过去一趟。”
“哎,来吧来吧,正好你姐夫今天炖了汤。”
苏晚挂了电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复印件。
担保人那一栏,苏晚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拦了车。
“翡翠湾小区。”
第二章 好姐姐的真面目
翡翠湾是本市最早的一批高档小区,欧式外立面,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苏晚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苏琳,脸上敷着一张黑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
“哟,来得挺快。”她侧身让开,“进来吧,鞋不用换,反正阿姨明天来。”
玄关摆着一双拖鞋,是新的,吊牌还没剪。
苏晚没换鞋,直接走进去。
客厅很大,水晶灯垂到人头顶。沙发是真皮的,靠背上搭着一条毛毯,毯子上绣着一只老虎。茶几上摆着一盘车厘子,吃了半盘,核堆在纸巾上。
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摆着几个包。苏晚认得其中一个,是去年新款,两万八。
地上铺着地毯,米白色,很厚。苏晚的鞋底沾着外面的灰,走一步,留一个印。
陈建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电视里在放球赛。
“晚晚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苏晚把包里的催收单抽出来,拍在茶几上。
“姐,这是什么?”
苏琳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她坐下去,把面膜边角按了按,“银行就是吓唬人。你姐夫那个工程,下个月就结款了,三百二十万,一分不少。你急什么。”
“三百二十万逾期四十七天。”苏晚说,“我征信就毁了。”
“毁了就毁了呗。”苏琳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你一个单身狗,不买房不买车,要征信干嘛?”
苏晚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苏琳把核吐在纸巾上,“你今年二十八,连个对象都没有,你那征信,留着下崽啊?”
陈建在旁边笑了一声。
苏晚没看他,眼睛还盯着苏琳。
“姐,这房子多少钱买的?”
苏琳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三百八十万。”苏晚说,“首付一百二十万,贷款两百六十万,月供一万四。你不上班,姐夫公司实缴零,这月供谁还?”
“我老公还!”
“他拿什么还?”
“他有工程!”
“工程在哪儿?”
苏琳把面膜撕下来,扔在茶几上。
“苏晚,你今天来,是查户口的?”
“我来问钱的。”苏晚说,“三百二十万,怎么贷出来的?”
“银行批的!”
“银行凭什么批?”
“凭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我签的?”
苏琳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晚晚,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的声音软下来,“这钱,我本来不想贷这么多。是你姐夫,他说只要三个月,三个月就能翻一倍。”
“翻一倍,靠什么?”
“他说他有路子。”
“什么路子?”
“我不知道。”苏琳说,“我问他,他不说。”
苏晚看着她姐。
“姐,你连他拿钱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贷三百万?”
“我有什么办法!”苏琳转过身,眼睛红了,“他说不贷就离婚!我跟他过了八年,我儿子才六岁,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不贷。”
“我不贷,他就去外面借!外面那些人,利滚利,一个月就是十万!”
“所以你就把利息,转到我头上。”
苏琳不说话了。
陈建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了按。
“晚晚,都是一家人。”他说,“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大家的钱吗?再说了,这钱也不是不还,就是周转一下。”
“周转。”苏晚重复了一遍,“用我的名字贷,用我的征信担,你们周转。”
“话不能这么说。”陈建往后靠,“当时办的时候,你姐跟你说了。”
“她说了。”苏晚说,“她说借我身份证办个业务,签个字。我回她两个字:不行。”
苏琳的脸在面膜底下动了动。
“你那不是没同意嘛。”她说,“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你姐夫那边催得急,我总不能看着我们家破产吧。”
“所以你就伪造我的签名。”
“什么叫伪造?”苏琳的声音高了,“我是你姐!我签你个名字怎么了?”
苏晚没说话。
她把催收单拿起来,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小字:担保人签字确认。
“姐,”她说,“你知道伪造金融票证、骗取贷款,是什么罪吗?”
苏琳愣了一下。
“你别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苏晚把单子放回茶几上,“三百二十万,数额巨大,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客厅里静了两秒。
电视里球进了,解说员在喊。
陈建把电视关了。
“晚晚,”他的语气变了,“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一家人,动不动就刑法,你让外人听了笑话。”
“我不怕笑话。”苏晚说,“我怕坐牢。”
“谁坐牢?”苏琳站起来,“我告诉你苏晚,这钱是你名下的,要坐牢也是你坐!”
“合同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谁能证明?”
“笔迹鉴定。”
苏琳的脸白了。
“你……你真要这么干?”
“我不想这么干。”苏晚说,“我想让你把贷款转到自己名下,把担保人换掉。你去银行,重新办手续,我配合。”
“我怎么转?”苏琳说,“我征信花了,银行不批!”
“那就还钱。”
“我没钱!”
“你没钱,就拿我的名字去贷?”
苏琳不说话了。
陈建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
“晚晚,你听姐夫一句。”他脸上堆着笑,“这钱,我们肯定还。你给姐夫半年时间。半年之后,工程款一到,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姐夫,”苏晚说,“你那个工程,叫什么名字?”
“叫……叫城东安置房。”
“城东安置房是政府项目,中标单位是中建三局。”苏晚说,“你是分包?”
陈建的笑容僵了一下。
“对,分包。”
“分包合同呢?”
“在……在公司。”
“公司叫什么?”
“建宏工程。”
“建宏工程,注册五百万,一分没实缴。”苏晚说,“三起官司,四百七十万,一场没赢。这样的公司,能拿到中建三局的分包?”
陈建的脸沉下来。
“你查我?”
“我干这行的。”苏晚说,“姐夫,你连谎都懒得编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苏晚的父母冲进来。
她妈一进门就指着她的鼻子。
“苏晚!你要逼死你姐吗!”
第三章 父母的偏心,是没有底线的
王秀兰五十六岁,烫着一头小卷,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
菜是刚从楼下超市买的,一袋排骨,一把青菜,塑料袋上还挂着水珠。
苏建国跟在后面,脸黑着。
苏晚看了一眼她妈手里的菜。
“妈,你在这儿做饭?”
“你姐打电话,说家里没菜了。”王秀兰把菜往厨房门口一放,“我顺路买的。”
顺路。
从城北到翡翠湾,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中途换两趟。
苏晚没说话。
“你姐都跟我说了。”王秀兰把菜袋子往脚边一踢,“不就签了个字吗?你至于吗?”
“妈,”苏晚说,“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怎么了?”王秀兰说,“你姐还能不还你?”
“她怎么还?”
“她有你姐夫!”
苏晚看了一眼陈建。
陈建正低头玩手机,像没听见。
“妈,”苏晚说,“这钱是贷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每个月利息一万六,逾期还要罚息。我一个月工资两万,还完利息剩四千,我吃什么?”
“你吃食堂!”王秀兰说,“你单位不是有食堂吗?”
苏晚看着她妈。
“我住哪儿?”
“你租那个房子,一个月两千八,退了,搬回家住。”王秀兰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你那屋还空着呢。”
“然后呢?”
“然后你工资卡交给你姐。”王秀兰说,“先替她把利息还上,等工程款下来了,一次性还清。”
苏晚笑了一下。
“妈,你算过吗?”
“算什么?”
“我一个月两万,还一万六的利息,剩四千。我不吃不喝,一年攒四万八。三百二十万,我要还六十六年。”
王秀兰愣了一下。
“你姐夫下个月就结款了!”
“他结款,为什么不现在还?”
“他……他那钱要垫材料!”
“垫什么材料?”苏晚转向陈建,“姐夫,你那个工程,在哪儿?”
陈建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干信贷的。”苏晚说,“一个工程,甲方是谁,合同额多少,进度款付到几成,我三句话就能问出来。姐夫,你说说。”
陈建不说话了。
苏琳赶紧接话:“晚晚,你姐夫那个项目是政府的,保密!”
“政府的项目更要走招投标。”苏晚说,“中标通知书呢?”
没人说话。
苏建国一直没开口。这会儿他把手里的烟掐了,抬起头。
“苏晚。”
“爸。”
“你是妹妹。”苏建国说,“帮姐姐,天经地义。”
“爸,这不是帮。”
“这就是帮!”苏建国一拍茶几,“你姐现在难,你非要把她逼上绝路?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我逼她?”苏晚说,“她拿我的名字贷三百万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那是没办法!”
“她没办法,就让我去死?”
“你死什么死!”王秀兰喊起来,“不就是点钱吗!你姐从小对你多好,你忘了?你上大学那四年,学费是谁给你凑的?”
“我自己贷的助学贷款。”
“那也是你姐帮你跑的手续!”
苏晚不说话了。
她看着这三个人。
她妈站在她左边,她爸站在她右边,她姐站在她对面。三个人,三张脸,一个表情。
“妈,”苏晚说,“我上大学那年,你说家里没钱。”
“是没钱!”
“我姐那年结婚,你给了她八万块嫁妆。”
王秀兰的脸变了。
“那是嫁妆!嫁妆能不给吗?你让你姐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那年十九岁。”苏晚说,“我跪在地上求你,你说:闺女,妈对不起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
“我自己想办法了。”苏晚说,“四年,三万二,我自己还的。”
客厅里静下来。
苏建国咳了一声。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
“爸,我不是提。”苏晚说,“我是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不能再让。”
“你让什么了?”王秀兰说,“你姐就让你签个字!”
“签个字,背三百万。”
“三百万又不是不还!”
“她拿什么还?”苏晚说,“妈,你告诉我,她拿什么还?”
王秀兰张了张嘴。
“她……她有你姐夫……”
“姐夫那个公司,注册五百万,一分钱没实缴。外面三笔官司,四百七十万,一场没赢。姐夫去年九月,因为堵伯,被拘了五天。”
王秀兰愣住了。
她转头看苏琳。
“他说的是真的?”
苏琳低着头。
“妈,那是以前……”
“什么时候的事?”王秀兰的声音抖了。
“去年……去年九月……”
“你跟我说他去外地谈生意!”
“他……他怕你担心……”
王秀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苏晚看着她妈。
她妈这个人,一辈子就信两件事:女儿嫁得好,日子有奔头。她没有儿子,所以她把所有的信,都押在了大女儿身上。
“妈,”苏晚说,“你还记得我高考那年吗。”
王秀兰不说话。
“我考了六百一十三分。”苏晚说,“我们县,排第九。”
“我记得。”王秀兰低声说。
“报志愿那天,你说,别报太远的,家里没钱买车票。”
“我……”
“我报了本省。”苏晚说,“我们班有个女生,比我低二十分,她报了北京。”
王秀兰不说话了。
“妈,我不怨你。”苏晚说,“我知道家里那时候确实紧。”
“那你现在……”
“可你现在让我背三百万。”苏晚说,“这不是紧。这是要我的命。”
苏晚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口袋里有一支录音笔,是她在车上买的。
她按了一下。
“好。”苏晚说。
三个人都愣了。
“这钱我认。”
“真的?”苏琳的眼睛亮了。
“周末全家聚餐。”苏晚说,“我给大家一个交代。”
“哎哟我的好闺女!”王秀兰一把抓住她的手,“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苏晚把手抽回来。
“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啊!”苏琳在后面喊,“你姐夫炖了汤!”
苏晚没回头。
她走出翡翠湾大门,站在路边。
太阳快落了,天边一片红。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笔的时间:四分十二秒。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八月十七日合同,笔迹鉴定,银行流水,工程真伪。”
敲完,她拦了车。
“师傅,去城南。”
第四章 鸿门宴,千夫所指
周末,全家福大饭店,三楼包间。
苏晚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
一张圆桌,坐了十二个人。大姑、二姨、三舅、表姐、表哥,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远房。
她进门之前,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包间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
“……三百万呢,晚晚那孩子,工资是高,可三百万她也还不起啊。”
“还不起也得还。她姐都跪下了。”
“我看啊,还是晚晚太硬。一家人,闹成这样。”
苏晚站在门外,听完,推门进去。
屋里立刻静了。
苏琳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脸上没化妆,眼睛有点肿。
苏晚一进门,屋里就静了。
“哟,晚晚来了。”大姑先开口,“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苏晚在主位对面坐下。
她的左边是二姨,右边是表哥。两个人都不看她,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回微信。
菜上得很快。凉菜八个,热菜陆续上。
转盘转了一圈,没人动筷子。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开酒,苏建国说开。
两瓶白酒,一瓶橙汁。
酒倒满了,还是没人喝。
苏建国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晚晚和她姐的事。”
“爸,”苏晚说,“先吃饭吧。”
“吃什么吃!”王秀兰把筷子一放,“事情不说清楚,谁吃得下?”
苏琳站起来。
她端着酒杯,走到苏晚面前。
“晚晚。”
苏晚抬头看她。
“姐对不起你。”苏琳说着,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满桌人都哎哟了一声。
大姑的筷子掉了。
二姨赶紧站起来:“哎呀苏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苏琳没起。
“晚晚,姐给你磕头了。”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求你别报警。你侄儿还小,才六岁,不能没有妈啊。”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背过。
苏晚看着她姐的膝盖。
地上铺着地毯,红色的,膝盖陷下去一个坑。
苏晚坐着没动。
“姐,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大姑赶紧过来拉:“哎呀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一家人跪什么!”
拉了两下,苏琳不起来。
大姑转过头,看着苏晚。
“苏晚,你这心怎么这么毒?”她说,“你姐当年为了供你上学,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大姑,”苏晚说,“我上学的钱是助学贷款。”
“那也是你姐跑前跑后!”
“我姐那年结婚,收了八万嫁妆。”苏晚说,“我上大学,一分钱没拿到。”
大姑的脸僵了一下。
“那……那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苏晚说,“大姑,您要是不知道内情,就别劝了。”
二姨接话:“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姐现在有难,你不帮,还要把她送进去?”
“二姨,”苏晚说,“她拿我的名字贷了三百万。”
“三百万怎么了?”二姨说,“你姐还能不还?”
“她拿什么还?”
“她有你姐夫!”
苏晚环视了一圈。
十二个人,十二张脸。
有的人低头夹菜,有的人看着她,有的人在看手机。
没有一个人问她:你怎么办。
“晚晚啊,”三舅慢悠悠地开口,“听舅一句劝。钱是身外之物,亲情是断不了的。你姐这回是糊涂,可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当帮衬一把,啊?”
“三舅,”苏晚说,“您儿子去年买房,跟您借了二十万,您让他打欠条了吗?”
三舅的脸僵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我儿子!”
“我也是我姐的妹妹。”苏晚说,“可我姐给我打欠条了吗?”
没人接话。
表姐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三百万呢,换我我也急。”
表哥拉了她一下。
苏晚听见了。
“表姐说得对。”她说,“换谁都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姐赶紧说。
“你是哪个意思都行。”苏晚说,“表姐,你去年在县城买了套房,贷款八十万,你老公的弟弟给你做的担保。你每个月还四千二,还了三年,一天没晚过。”
表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过。”苏晚说,“你说,欠人钱的日子,睡觉都不踏实。”
表姐低下头。
“表姐,”苏晚说,“我姐欠我三百万,她睡得挺踏实的。”
满桌没人说话。
苏琳还跪着。
她抬起头。
“晚晚,你别说了。”
“我说完了。”苏晚说。
苏琳还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垫着大姑的丝巾。
“晚晚,”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姐求你了。姐给你磕头。”
她真磕了。
额头碰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满桌人都往后缩了一下。
苏晚看着她。
她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八岁,苏琳十二岁。家里买了一箱橘子,苏琳把大的挑走,剩下的给她。她说姐你留两个给我。苏琳说,你吃小的,小的甜。
她信了。
吃了三年小的。
后来才知道,小的酸。
“姐,”苏晚说,“你起来吧。”
“你答应了?”
“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苏晚看着她。
她姐今年三十四岁,比她大六岁。小时候她姐护过她一次,小学三年级,有男生抢她的橡皮,她姐冲过去,把那个男生推倒在地上。
那天回家,她姐被爸妈打了一顿。
她一直记着这件事。
记了二十年。
“姐,”苏晚说,“你还记得我三年级那次吗。”
苏琳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苏晚说,“你起来吧。”
“你答应了?”
“我答应。”苏晚说,“这钱我认。”
苏琳愣了一下,然后大哭起来,扑过来抱她的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妹妹心软!”
大姑二姨都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晚晚啊,”大姑凑过来,拍她的背,“大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姐这回是糊涂,以后她不敢了。”
“大姑,”苏晚说,“您能借我三万吗?我这几个月周转不开。”
大姑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大姑家里也紧……”
“没事。”苏晚说,“我随便问问。”
大姑讪讪地坐回去了。
苏晚把手伸进口袋,按了一下。
录音笔在转。
她抬起头,看着满桌子的人。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
第五章 逼上绝路,女主被迫交出工资卡
饭吃到一半,苏建国把酒杯一放。
“晚晚,你答应的事,得有个准话。”
“什么准话?”
“工资卡。”苏建国说,“你一个月两万,从下个月开始,转给你姐。转两年。”
“两年?”苏晚说,“两年是四十八万。利息一年十九万二,两年三十八万四。剩下九万六,够干什么?”
“先还利息!”王秀兰说,“本金以后再说!”
“妈,”苏晚说,“逾期四十七天,银行已经在走诉讼程序了。光还利息,银行不认。”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苏晚放下筷子,“这钱应该由借款人来还。合同上借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但签字不是我签的。这笔贷款,从法律上讲,跟我没关系。”
“你又来了!”苏建国一拍桌子,“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我答应帮。”苏晚说,“我没答应替她还。”
“有区别吗!”
“有。”苏晚说,“帮,是我有多少给多少。替她还,是我这辈子都得搭进去。”
苏建国的脸涨红了。
他抓起桌上的啤酒瓶。
“啪”的一声,砸在桌角。
瓶子碎了,啤酒沫子溅出来,玻璃碴子撒了一桌。
王秀兰尖叫一声,往旁边躲。
包间里鸦雀无声。
“苏晚!”苏建国举着半截瓶脖子,“你今天要是敢不答应,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
他指着窗户。三楼。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白眼狼!”
王秀兰嗷一嗓子哭出来,扑过去抱他的胳膊。
“老苏!老苏你别吓我!”
苏琳也站起来:“爸!爸你别这样!”
一屋子人乱成一团。
有人喊快拉住他,有人喊叫救护车,有人往门口跑。
服务员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苏晚坐着没动。
她看着她的父亲。
六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血压高,心脏不好,医生说过不能激动。
他举着半截啤酒瓶,手在抖。
苏晚知道,他不会跳。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死。
去年体检,医生说他血脂高,他戒了三个月的肉,天天早上出去走路,走一万步,一步一步数着。
这样的人,不会跳。
可她不能再赌了。
赌输一次,她这辈子就完了。
“好。”苏晚说。
包间里静下来。
“我转。”她说,“每个月两万,转给我姐。”
苏建国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说话算话?”
“算话。”
苏晚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输入金额。
收款人:苏琳。
她点了确认。
叮的一声。
苏琳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起笑。
“到了到了!”她举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晚晚转过来了!”
“哎哟,这才对嘛!”大姑说。
“晚晚就是懂事。”二姨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走过来拍苏晚的肩膀。
“好闺女,妈没白疼你。”
苏建国把半截瓶子放下,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
“来,都别愣着,吃菜。”
一桌人又热闹起来。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父亲,这会儿正在给别人倒酒。
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姐姐,这会儿正在朋友圈发照片。
配文她看见了: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齐齐整整。
大姑凑过去看苏琳的手机。
“哎哟,晚晚这孩子,长得真好。”
“就是不会说话。”二姨说。
“年轻人嘛,慢慢教。”
苏晚站起来。
“我先走了。”
“哎,再吃点啊。”苏琳头也不抬。
“不了。”
“晚晚,”苏建国叫住她,“下个月五号,别忘了。”
“忘不了。”
“转完给你姐发个微信。”
“知道了。”
苏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琳正低头跟大姑说话,说的是下个月要买什么。
陈建在跟表哥碰杯,说的是工程。
她妈在收拾剩菜,往打包盒里装。
她爸在数钱,算这顿饭花了多少。
没有一个人看她。
苏晚拿起包,走出包间。
走廊很长,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山水画。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
她进去,门关上。
在电梯里,她掏出另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老式的按键机,她在二手市场花八十块买的。
她按了一串号码。
“喂,是银保监会信访热线吗?”
“是的,请问您要反映什么问题?”
“我要实名举报。”苏晚说,“城商行城东支行,二〇二三年八月十七日发放的一笔三百二十万经营贷,存在贷前调查失职、担保人签名伪造的问题。”
“请问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我叫苏晚。身份证号我一会儿短信发给你们。”
“好的,请您稍等。”
“还有一件事。”苏晚说,“麻烦帮我查一下,陈建,身份证号我稍后提供,他名下所有账户的资金流向。”
“这个需要您正式提交申请。”
“我知道。”苏晚说,“我明天上午去。”
她挂了电话。
按键机很小,握在手里硌得慌。她把屏幕按灭,塞进包的内层。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灯火通明,前台小姐在低头玩手机。
苏晚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门童,正在收伞。
“小姐,外面雨大,要不要叫车?”
“不用。”
她走进雨里。
走了十几步,鞋就湿透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苏琳发来的微信。
“晚晚,今天谢谢你啊。姐知道委屈你了,等姐缓过来,一定还你。”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苏晚站在雨里,看了三秒。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红灯。
她停下来,抬头看。
对面是一家银行,招牌亮着,玻璃门里空无一人。
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
她抹了一把脸。
绿灯亮了。
苏晚走出去。
外面在下雨。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来,湿了她的鞋。
她把那部按键机收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雨小了一点。
她站在屋檐下,想起今天在饭桌上,苏琳说的那句话。
“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齐齐整整。”
苏晚笑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行字改了一下。
“合同、鉴定、流水、面签记录、房产证明。”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姐,”她说,“你慢慢花。”
第六章 瞒天过海,重操旧业
苏晚的出租屋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一室一厅,三十八平米,月租两千八。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脱了鞋,坐在地板上。
房子是老房子,墙皮有一块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水泥。窗户是铝合金的,关不严,风一吹就响。
厨房里还有半锅昨天的粥。
她没热。
地板上摊着一堆纸。
合同复印件、催收单、银行流水打印件、她自己的征信报告。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她从前在银行用的,离职时格式化过,她自己又装了一遍系统。
开机,连网,登录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邮箱里躺着三百多封未读邮件,全是广告。
她一封一封删,删到第五页,停住了。
那是一个叫老周的人发来的,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她下载,解压。
里面是她六年来经手的所有项目的台账。离职前,她习惯性备份了一份。
苏晚打开表格,找到陈建这个名字。
没有。
她又搜苏琳。
有。
二〇二三年六月,苏琳来行里咨询过经营贷,客户经理姓吴。
苏晚记下了这个姓。
她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
“吴哥,在吗?”
她等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把那半锅粥热了,吃了两口,放下了。
回了。
“苏晚?你怎么想起我了?”
“想问个事。去年八月十七号那笔三百二十万的经营贷,是你办的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嘛?”
“那笔贷款的担保人是我。”
又沉默了很久。
“苏晚,这事……”
“吴哥,”苏晚打字很快,“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想知道,当时审核的时候,担保人面签了吗?”
“没有。”
“视频面签呢?”
“也没有。”
“那担保人的身份证原件,谁提供的?”
“你姐。”
“她拿的什么理由?”
“她说你出差了,身份证放她那儿。”
“你信了?”
那边很久没回。
“苏晚,我不该信。”他最后发过来,“我那时候刚转岗,想冲业绩。她材料齐全,我就没多想。”
“你面签记录怎么做的?”
“她自己签的。她说你同意,让我代签一下。”
“你就签了?”
“我……”
“吴哥,我不怪你。”苏晚打得很慢,“我怪你,你也担不起。”
“苏晚,这事要是查下来……”
“查下来,你就说实话。”苏晚说,“你说的是实话,你就有救。你要是撒谎,你就跟她一起完。”
“我知道了。”
“还有,”苏晚打了一行字,“你手里有没有留当时的材料?”
“有一份复印件,在抽屉里。”
“留着。别给任何人看,也别扔。”
“好。”
“吴哥,”她打了一行字,“谢谢你。这事我不会牵扯你。”
“苏晚,我……”
“你什么都没说。”
她关掉对话框。
接下来三个小时,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陈建的公开信息全部扒了一遍。
工商登记、法院公告、招投标信息、土地出让记录。
工商登记显示,陈建名下有家公司,叫建宏工程,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
法院公告显示,这家公司涉及三起民间借贷纠纷,标的合计四百七十万,全部败诉,全部未履行。
招投标信息里,没有这家公司的任何中标记录。
苏晚往后靠,看着天花板。
没有工程。
三百二十万,没有一分钱进了工地。
她打开另一个网站,输入陈建的身份证号。
这是一个她以前做贷后时常用的查询平台,能看到个人的涉诉和失信信息。
结果显示:陈建,二〇二三年九月,因堵伯被行政拘留五日。
另外还有两条。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因民间借贷纠纷被起诉,判决偿还四十万,未履行。
二〇二三年三月,名下车辆被查封,一个月后解封。
苏晚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陈建的手机号复制下来,粘贴到一个二手交易平台的搜索框。
没有结果。
她又粘贴到一个本地的论坛。
有一个帖子,二〇二二年发的,标题是:曝光一个欠钱不还的老赖,陈建,建宏工程。
帖子里有七张图。
借条、转账记录、微信聊天。
最后一张图,是陈建在牌桌上的照片。
苏晚把帖子截图,保存。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截图。
那是三个月前,苏琳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
照片里,陈建坐在一张牌桌前,桌上堆着筹码。
配文:老公今晚手气好!
苏晚把这张截图存下来。
她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张苏琳的自拍。
背景是一辆车,方向盘上有一个盾形的标志。
保时捷。
苏晚把照片放大,看清了车牌号。
她打开交管一二一二三,输入车牌。
车主:苏琳。
登记日期:二〇二三年十月。
苏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南的老楼,密密麻麻,晾着衣服。
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凌晨四点就出摊,油条在锅里翻滚。
苏晚在那儿吃过一次。
那时候她刚搬来,房东说这小区安静。她住了半年,没觉得安静。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带着油条的味道。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电脑前。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标题:关于城商行城东支行违规发放贷款的举报材料。
正文她写了三千字。
写完,另存为PDF。
然后她又打开一个文档。
标题:财产保全申请书。
她写:申请人苏晚,因被申请人苏琳、陈建冒用身份信息办理贷款,导致申请人征信受损,现申请对被申请人名下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写完,存成PDF。
凌晨三点,她把两份PDF发给了一个人。
那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
“老张,帮我看看,能不能立案。”
发完,她合上电脑。
手机亮了一下。
是朋友圈提醒。
苏琳更新了。
九张图,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小区门口,车头上系着红绸带。
配文:提了新车,保时捷真香。
下面已经有二十多个赞。
苏晚点了个赞。
然后评论了一句。
“姐,开慢点,这车你可能开不长了。”
第七章 第一份大礼:查封保时捷
三天后。
苏琳的公司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做建材生意。
下午四点,她下楼。
白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车身洗得发亮。
车是新的,牌也是新的,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一张临时停车牌。
苏琳穿了件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走下楼的时候,保安给她敬了个礼。
她心情很好。
中午刚跟闺蜜吃了饭,闺蜜夸她这车好看,问她多少钱。她说一百零三万,全款。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子启动,慢慢驶出停车场。
刚拐上主路,前面横过来两辆车。
一辆是法院的,车身上印着执行两个字。
一辆是拖车。
苏琳踩了刹车。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苏琳把窗降下来。
“什么事?”
“苏琳女士?”
“我是。”
“我们是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男人出示了一份文件,“根据申请人苏晚的申请,本院已对您名下的保时捷轿车采取诉前财产保全措施。请您配合。”
苏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保全?我没收到通知!”
“通知已经送达您的户籍地址。”男人说,“请您下车。”
“我不下!”苏琳抓着方向盘,“这车是我的!你们凭什么查封!”
“请您配合,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你们凭什么!”苏琳把车窗全降下来,“我告诉你们,这车是我花钱买的,我有发票!”
“苏女士,我们执行的是法院裁定。”男人说,“您有异议,可以去法院提。”
“我去什么法院!我要告你们!”
“您可以告。”男人说,“但现在请您下车。”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一辆公交停在后面,车上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
苏琳坐在车里,不动。
男人回头招了招手。
拖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到车头,蹲下去,开始装拖车钩。
“你们干什么!”苏琳推开车门冲下去,“你们别碰我的车!”
“苏女士,请您冷静。”
“我冷静个屁!”
她扑过去,被其中一个拦住了。
高跟鞋在地上崴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扶住了车门。
苏琳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她翻到苏晚,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苏晚你个贱人!”苏琳吼起来,“你凭什么冻结我的车!”
电话那头很安静。
有杯子碰在碟子上的声音。
“姐,”苏晚说,“喝咖啡呢,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苏琳的声音劈了,“我车被法院扣了!你让我小点声?”
“法院扣车,是依法办事。”苏晚说,“你冲我喊,车也回不来。”
“你撤了!你现在就撤!”
“不撤。”
“苏晚!”
“姐,”苏晚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车,一百零三万,你哪来的钱?”
苏琳停了一下。
“我自己攒的!”
“你不上班,哪来的工资攒?”
“我……我以前上班攒的!”
“你二〇一九年就辞职了。”苏晚说,“四年没上班,你攒了一百零三万?”
苏琳不说话了。
“姐,”苏晚说,“你要是不说,法院会查。银行流水一调,钱从哪儿来,一清二楚。”
“查就查!”苏琳喊,“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苏晚说,“因为那钱要是从贷款里出的,你就是把贷款挪用了。挪用贷款,加上伪造签名,性质就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问你凭什么!”
“凭你欠了三百万。”苏晚说,“我是连带担保人,我有权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你的车,你老公的卡,都会被查封。”
“你疯了!那是我买的车!”
“用谁的钱买的?”
“用我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钱?”苏晚说,“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老公的公司实缴零,涉诉四百七十万。你这辆车,一百零三万,钱从哪儿来的?”
苏琳不说话了。
“姐,”苏晚说,“我猜猜。是不是从那三百二十万里出的?”
“你胡说!”
“是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苏晚说,“法院会查的。”
“苏晚!”苏琳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我求你了,你撤了保全,我把车卖了还你钱,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卖了车,钱也不会到我手里。”苏晚说,“你会拿去还赌债。”
苏琳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苏晚说,“姐,下车吧。人家执行局的同志还等着呢。”
“苏晚!苏晚你听我说!”
苏晚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凉了。
她招手叫服务员,换了一杯。
窗外是市中心的车流。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西装。
“张律师,”苏晚说,“接下来该走哪一步?”
“银行那边。”张律师说,“举报材料我已经递到银保监会了,七个工作日内会有回复。同时,我们要去银行调取贷款的全部档案。”
“我明天去。”
“别自己去。”张律师说,“带着我。”
“好。”
“还有,”张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律师函,给你姐的。你要不要发?”
苏晚看了一眼。
“发了会怎么样?”
“她会来找你。”
“那就发。”
张律师点点头,把文件收起来。
“苏晚,我再问一次。”她说,“你确定要走完?”
“确定。”
“为什么?”
苏晚想了一下。
“因为我要是退一步,她就会再进一步。”她说,“这种人,你让一寸,她要一尺。你让一尺,她要一丈。你要是不让,她就说你狠心。”
“能调到吗?”
“能。”张律师说,“你是担保人,你有权查阅。”
“好。”
“还有一件事。”张律师说,“笔迹鉴定,我已经联系好了。样本需要你本人现场书写,三个工作日出具报告。”
“多少钱?”
“八千。”
“我付。”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张律师接过,没数,放进公文包。
“苏晚,”她说,“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说。”
“这个案子,走到最后,你姐可能要坐牢。”
苏晚看着窗外。
“我知道。”
“你确定?”
“张律师,”苏晚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我不告,这笔钱最后谁还?”
“你。”
“我还得起吗?”
张律师看着她。
“还不起。”苏晚自己答了,“三百二十万,加上罚息,我要还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不能买房,不能贷款,不能换工作,我连信用卡都办不下来。”
“所以你告。”
“我告。”
“那你姐……”
“她做的时候,就该想到。”苏晚说,“她不是我推下去的,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苏晚转过头。
“张律师,”她说,“我八岁那年,她把大的橘子挑走,跟我说小的甜。我吃了三年小的。”
张律师没说话。
“我不是记仇。”苏晚说,“我是想让她知道,小的不甜。”
第八章 降维打击,银保监会见
城商行城东支行,二楼VIP室。
苏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屋里开着空调,二十四度,茶几上摆着三瓶矿泉水,一瓶没开。
一个姓赵,是支行行长。
一个姓孙,是信贷部经理。
还有一个,是那天接待她的小李。
桌上摆着一份档案袋。
“苏女士,”赵行长先开口,“你的事情,我们很重视。今天请你来,是想当面沟通一下。”
“好。”苏晚坐下,“我先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这笔贷款,担保人签名不是我签的。我已经委托鉴定机构做了笔迹鉴定,报告在这里。”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赵行长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页,他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苏女士,”他说,“这个鉴定,是哪家机构做的?”
“省司法鉴定中心。”
“有资质吗?”
“有。”苏晚说,“报告编号在这儿,你可以去查。”
赵行长没查。
他把眼镜戴回去。
“第二,贷前调查存在重大失职。担保人没有面签,没有视频认证,身份证原件由借款人提供。这是你们行内部的个人经营贷款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明令禁止的。”
她又推过去一份文件。
“第三,这笔贷款的实际用途,与合同约定的生产经营不符。钱到账后第三天,分五笔转出,其中两笔进入个人堵伯账户。”
赵行长的脸变了。
“苏女士,这些……”
“这些我都有证据。”苏晚说,“赵行长,我先把话说完。”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这里有四份材料。第一份,笔迹鉴定报告。第二份,你们行内部的贷款档案复印件。第三份,资金流向图。第四份,举报受理回执。”
“四份材料,我都留了备份。”苏晚说,“备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她打开包,拿出两份文件。
“这份,是我向银保监会提交的举报材料,已经受理,编号在这里。”
“这份,是我向法院提交的财产保全申请,已经裁定。”
赵行长的手停在半空。
“苏女士,”他的语气软下来,“我们坐下来谈,好不好?这个事情,没必要闹到监管部门。”
“我没闹。”苏晚说,“我在维权。”
“维权也可以协商。”
“协商可以。”苏晚说,“但协商的前提,是你们承认错了。”
赵行长看了孙经理一眼。
孙经理低下头。
“我们承认。”赵行长说,“这笔贷款,审核上有疏漏。”
“不是疏漏。”苏晚说,“是违规。”
“……是违规。”
“哪一条违规,你们清楚。”苏晚说,“我不写,你们自己写。写完盖章,交给我。”
“你看这样行不行,”赵行长说,“这笔贷款的利息,我们行里承担一部分。你的征信,我们帮你申请修复。你姐那边,我们去做工作,让她尽快还钱。”
“赵行长,”苏晚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不是前城商行的员工,如果我不懂这些条款,如果我没有做笔迹鉴定。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你们会跟我谈吗?”
赵行长没说话。
“你们会直接起诉她。”苏晚说,“你们会让她上失信名单,会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而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签的字都不知道。”
VIP室里静了下来。
孙经理咳了一声。
“苏女士,我们承认,这笔贷款在审核上确实有疏漏。但是……”
“没有但是。”苏晚说,“孙经理,你是信贷部经理,这笔贷款是你签批的。你知道担保人没面签,你还是签了。”
孙经理的额头上出了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
“苏女士,这笔贷款,我是看赵行长签了字,我才……”
“孙经理。”赵行长打断他。
“我说的是实话。”孙经理转过头,“赵行长,那天你把材料给我,说这个客户急,让我快批。我问面签记录呢,你说后补。”
赵行长的脸沉下来。
“孙经理,你注意场合。”
“我注意什么场合!”孙经理站起来,“这事要查,我担不起!我一个月八千块工资,我担得起三百万的责任吗!”
VIP室里静了。
孙经理的脸白了。
“我……”
“我不追究你个人。”苏晚说,“我只要求三件事。”
“你说。”
“第一,撤销对我的所有追偿。第二,出具书面证明,确认担保签名系伪造。第三,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这个……我们需要上报。”
“可以。”苏晚站起来,“我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没有答复,我会把材料同时递到省银保监局和人民银行。”
“苏女士,”赵行长也站起来,“三天太紧了。”
“三天不紧。”苏晚说,“你们批这笔贷款,用了几天?”
赵行长不说话。
“我查过档案。”苏晚说,“从受理到放款,十一天。”
“那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担保人不用面签?”苏晚说,“赵行长,你们的正常,跟别人的正常,不是一个正常。”
她拿起包。
“对了,”她走到门口,回过头,“赵行长,你们行里那个客户经理,姓吴的,他是个老实人。这笔贷款是他办的,但不是他批的。希望你们不要拿他顶缸。”
赵行长愣了一下。
苏晚走出VIP室。
走廊尽头,电梯口。
她按下行键。
手机响了。
是苏琳。
她接了。
“晚晚!”苏琳的声音在抖,“陈建……陈建他……”
“他怎么了?”
“他跑了!”苏琳哭起来,“他把家里的现金全拿走了,卡也刷空了,人不见了!”
“家里还有多少钱?”
“没有了……一分都没有了……”
“你卡里呢?”
“也没了……”
“你儿子呢?”
“在……在学校……”
苏晚靠在电梯旁的墙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起来,他就不在了!电话也不接!”
“报警了吗?”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他……他欠了外面好多钱……”苏琳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些人,昨天来家里了……”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
“姐,”她说,“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别出门。”苏晚说,“我一会儿过去。”
“晚晚……”
“先别哭。”苏晚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
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第九章 狗咬狗,姐夫跑路
苏晚到翡翠湾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警车。
花坛边上还站着四个人,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抽烟。
看见苏晚上楼,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
“你谁?”
“她妹妹。”
“她妹妹有钱吗?”
苏晚没理他,直接进楼。
电梯上到十二层,门一开,就看见她姐家的门敞着。
门口的鞋柜倒了,鞋撒了一地。
她上楼,门开着。
客厅里坐着两个警察,苏琳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是?”一个警察问。
“我是她妹妹。”
“你姐夫陈建,涉嫌诈骗,我们已经立案。”警察说,“他昨天下午从机场出境,飞往东南亚某国。我们正在协调边控。”
“他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
“哪个机场?”
“省会的。”
苏晚算了一下。
从这儿到省会机场,开车三个小时。
他昨天晚上还在家,今天早上人就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买的机票?”
“前天晚上。”
“用的什么卡?”
“不知道。”
“护照呢?”
“在家里。”
“在家?”苏晚皱眉,“他出境不用护照?”
警察咳了一声。
“我们查了,他有一本备用护照,二〇二一年办的,我们系统里没有登记。”
苏晚明白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临时跑,是早就想跑。
“他准备了多久?”苏晚问。
“从我们查到的记录看,至少半年。”
半年。
半年前,苏琳还在跟她说,工程快结了。
苏晚转过头,看着苏琳。
苏琳缩在沙发上。
“前天晚上,”苏晚说,“他还在家吃饭?”
苏琳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工程款快下来了,让我别担心。”
“然后他就买了机票。”
苏琳不说话了。
警察又问了几句,记了笔录,走了。
门关上。
苏琳哇的一声哭出来。
“晚晚!我怎么办啊!”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苏琳抽泣着。
“前年……前年他说工地上要垫资,跟我要钱……我给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去赌……”
“第一次给了多少?”
“十万。”
“第二次?”
“二十万。”
“第三次?”
“五十万。”苏琳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后来他就不跟我说了,他直接拿卡刷。”
“卡是谁的?”
“我的。”
“你的卡,他怎么能刷?”
“他知道密码。”
苏晚看着她姐。
“姐,你手机里有没有消费提醒?”
“有。”
“那你为什么不停卡?”
苏琳抬起头。
“我停过一次。”她说,“他把家里的电视砸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去年冬天……”
“知道了,你还让他拿我的名字贷款?”
苏琳不说话了。
“姐,”苏晚说,“你跟我说实话。那三百二十万,还剩多少?”
“……”
“剩多少?”
“二十多万。”苏琳的声音像蚊子,“剩下的……他都输光了……”
苏晚看着她。
“房子呢?”
“房子……房子抵押了……”
“抵押给谁?”
“一个……一个放贷的……”
苏晚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姐,”她说,“你现在欠多少钱?”
苏琳掰着手指头,算不清楚。
“银行三百二十万……房子抵押一百八十万……外面……外面还有……”
“多少?”
“我不记得了……”
苏晚没再问。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玻璃碎了一角,电视屏幕有一道裂纹,墙上的婚纱照歪了,玻璃罩子上落了一层灰。
沙发上扔着一件男式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包烟。
苏晚走过去,把外套拎起来,抖了抖。
一张银行卡掉出来。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苏琳的卡。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几个男人站在花坛边上,仰着头往上看。
“姐,”苏晚说,“楼下那几个人,是找你的吗?”
苏琳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是……是他们……”
“欠多少?”
“六十万……”
苏晚转过身。
“姐,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那笔贷款,除了伪造我的签名,你还做了什么?”
苏琳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苏晚说,“你提供了一份房产证明,是假的。那套房子根本不在你名下,是你租的。”
苏琳浑身一抖。
“你怎么……”
“我查了不动产登记中心。”苏晚说,“那套房子的产权人姓李,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你租了她的房子,然后把房产证拿去复印,改了名字。”
“我没有……”
“复印件上有涂改痕迹。”苏晚说,“银行没看出来,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核。”
苏琳瘫在沙发上。
“你提供了假的房产证明。”苏晚说,“对不对?”
苏琳抹了一把脸。
“我……我也是没办法……”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笔迹鉴定报告。”她说,“结论是:担保人签名与样本不符。”
苏琳看着那份文件,没伸手。
“姐,”苏晚说,“这份报告,我花了八千块。取样那天,我在鉴定中心写了三十遍自己的名字。”
“你写那么多遍干嘛?”
“因为我要确保,我写的每一个字,都跟合同上的不一样。”苏晚说,“我要让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我的字。”
苏琳的眼泪掉下来。
“晚晚,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苏晚说,“我只是不想替你还钱。”
她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姐,我现在去公安局经侦大队。”
苏琳猛地抬头。
“晚晚!你不能!”
“我能。”
“我是你姐!”
“你是我姐。”苏晚说,“所以你伪造我签名的时候,我没报警。你让我背三百万的时候,我没报警。你在全家面前给我下跪,让我当众认下这笔钱的时候,我还是没报警。”
“那你现在为什么……”
“因为你把房子也押了。”苏晚说,“因为你连自己还剩多少钱都算不清。因为楼下站着六个要债的,而你儿子还在上学。”
苏琳愣住了。
“姐,”苏晚说,“我报警,不是为了让你坐牢。”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这件事停下来。”苏晚说,“你不报警,那六个人不会走。你报警,警察来了,他们就不敢动。你进了看守所,那些人就找不到你。你儿子,才能安全上学。”
苏琳张了张嘴。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把报告收进包里,“我给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内,你自己去经侦大队。你要是不去,我就去。”
她走到门口。
“晚晚!”苏琳在后面喊。
苏晚停下。
“你恨我吗?”
苏晚没回头。
“我不恨你。”她说,“我只是不想再吃小的橘子了。”
第十章 警察上门,大快人心
一个月后。
苏晚入职了新公司,做信贷合规总监,年薪四十万。
办公室在二十八层,落地窗,能看到半座城。
工位是新的,椅子是新的,电脑是新的。
她搬进来那天,把桌上的东西摆了一遍:一个杯子,一支笔,一本笔记本,一个相框。
相框里没有照片,是空的。
这天上午十点,她正在开会。
议题是新季度的信贷额度分配。会议室里坐着八个人,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张表。
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
“苏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
“她说她叫苏琳,是您姐姐。还带了两个人,说是您父母。”
苏晚放下笔。
“让他们上来。”
“苏总……”
“让他们上来。”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苏琳冲进来。
她瘦了很多,头发乱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T恤上有一块污渍,像是油。
后面跟着苏建国和王秀兰。
王秀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个面包。
苏建国穿着那件旧夹克,领子立着。
“苏晚!”苏琳一进门就喊,“你个白眼狼!”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全愣了。
“大家快来看啊!”苏琳张开胳膊,“这个白眼狼,为了钱,把亲姐姐逼上绝路!她让我坐牢!她让我儿子没妈!”
走廊里有人探头。
“我儿子才六岁!”苏琳一边喊一边往走廊走,“他妈妈要坐牢了!就因为这个女人!”
王秀兰也喊起来:“苏晚!你今天必须去公安局撤案!不然我们就死在这儿!”
她说着,往窗户那边走。
“我死给你看!”
“阿姨!”前台小姑娘跑过去拦,“阿姨您别激动!”
苏建国没说话,站在门口,脸黑着。
苏晚坐在主位上,没动。
“苏琳女士,”她说,“这里是公司,请你小声一点。”
“我小声?”苏琳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我都要坐牢了,你让我小声?”
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
“你坐牢,是因为你伪造签名,骗取贷款。”苏晚说,“不是因为我。”
“你就是!你要是不告,我能坐牢吗!”
“你要是不签,我能告吗?”苏晚说,“姐,这事儿从头到尾,是你先动的手。”
“你胡说!”
“法院的判决书,你要不要我念一遍?”
苏琳愣了一下。
“判决还没下!”她喊,“我还没判!”
“起诉书下了。”苏晚说,“骗取贷款罪,三百二十万,数额巨大。”
“那是我愿意的吗!”苏琳哭起来,“我要是有钱,我能干这个吗!”
“你没钱,可以借,可以挣,可以卖房。”苏晚说,“你没钱,不能偷我的名字。”
“我没偷!”
“你签了我的名。”
“那是你姐签的!”
“法律上,没有姐姐这个例外。”苏晚说。
会议室里坐着的人,一个都没动。
有个小姑娘低着头,手里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装,亮了一下证件。
“苏琳?”
苏琳回头。
“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男人说,“你涉嫌骗取贷款罪,现依法对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请你配合。”
苏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会议桌上。
“不……不是……”
“这是拘留证。”
男人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苏琳没接。
她扭过脸,隔着桌子看苏晚。
“晚晚……”
苏晚站起来。
“姐。”
“晚晚,我错了。”苏琳的眼泪下来了,“我真的错了。你跟他们说说,你撤案,我把钱还你……”
“你拿什么还?”
“我……我打工……我一个月挣三千,我还你……”
“三百二十万。”苏晚说,“你一个月三千,要还八十九年。”
苏琳哭出声来。
王秀兰扑过来,抱住苏晚的腿。
“晚晚!妈求你了!你姐她不容易啊!”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苏晚的裤腿。
“妈给你跪下了!妈求你了!”
会议室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苏总……”
“没事。”苏晚说,“都坐下。”
没人坐。
苏晚低头看着她妈。
她妈头发白了很多,头顶那块,能看见头皮。
她妈的手很粗,指关节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苏晚蹲下来。
“妈,”她说,“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儿。”
“妈,”苏晚说,“这句话,我姐上个星期也说过。”
王秀兰愣住了。
苏晚蹲在那儿,没起身。
“妈,”她说,“你上次抱我的腿,是什么时候?”
王秀兰愣住了。
“是十年前。”苏晚说,“我考上大学,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别去了。我跪下来求你,你抱着我的腿,说:闺女,妈对不起你。”
“我……”
“后来我自己贷了助学贷款。”苏晚说,“四年,三万二。我毕业那年还清的。”
王秀兰的两只手,一点一点从他裤腿上滑下去。
苏建国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两个警察上前,给苏琳戴上手铐。
“咔哒”一声。
苏琳浑身一抖。
她被带着往门口走。
走到苏晚面前,她停住了。
“晚晚,”她说,“你侄儿……你侄儿才六岁……”
“我知道。”苏晚说,“他上学的钱,我出。”
苏琳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上学的钱,我出。”苏晚说,“一直到大学毕业。”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错。”苏晚说,“错的是你。”
“晚晚,”苏琳哭得说不出话,“你……你为什么还……”
“姐,”苏晚说,“我恨的不是你儿子。”
苏琳被带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哭声,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苏晚转过身,看着她的同事。
“抱歉,”她说,“耽误大家十分钟。我们继续。”
没人说话。
“刚才讲到哪儿了?”苏晚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讲到第三季度的额度分配。”有人小声说。
“对。”苏晚说,“第三季度,我建议把制造业的额度提高五个点。理由是……”
她讲得很稳。
底下的人一边听,一边偷偷看她。
讲完,散会。
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手在抖。
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起文件夹,走出会议室。
第十一章 法庭见,拒绝谅解
开庭那天,下了雨。
苏晚七点就起了。
她洗了头,吹干,把头发挽起来。
衣柜里挂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是上个月买的,一直没穿。
她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两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在桌上,忘了。
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
她打了一辆车。
“市中级人民法院。”
车在法院门口停下。
台阶很高,二十几级,湿漉漉的。
苏晚提着包往上走。
台阶上的水没干,鞋底打滑。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
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叫她。
“晚晚。”
她回头。
苏建国和王秀兰站在台阶底下,撑着一把伞。
伞太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都湿了。
“你们来了。”苏晚说。
“嗯。”苏建国说。
三个人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进去吧。”苏晚说,“要开始了。”
王秀兰忽然拉住她的胳膊。
“晚晚。”
“嗯。”
“你姐她……她会不会判很重?”
“不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苏晚说。
王秀兰的手松开了。
法庭在三楼。
走廊很窄,两边是木门。
苏晚在原告席上坐下。
对面是被告席。
苏琳被带进来的时候,苏晚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十几斤,脸都陷下去了。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橘色的,上面印着编号。
她看见苏晚,停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走到被告席上。
旁听席上坐着苏建国、王秀兰,还有大姑、二姨。
大姑穿了件黑色的外套,二姨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
公诉人念起诉书。
念了二十分钟。
苏晚听着,一句一句。
“被告人苏琳,于二〇二三年八月,冒用其妹苏晚的身份信息,伪造担保人签名,骗取城商行城东支行经营性贷款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
“所得款项,部分用于偿还赌债,部分用于购买车辆。”
“被告人苏琳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
念完,法官问:“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苏琳低着头。
“没有。”
“你是否认罪认罚?”
“我认罪。”
法官转向苏晚。
“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苏晚站起来。
“法官,我有三句话。”
“请讲。”
“第一,我要求被告人赔偿我的全部损失,包括征信修复费用、律师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十八万六千元。”
“第二,我不同意谅解。”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
王秀兰站起来:“晚晚!”
法警走过去:“请坐下。”
“第三,”苏晚说,“我请求法庭,将本案的判决结果,向社会公开。”
法官看着她。
“原告,被告人是你姐姐。你确定不同意谅解?”
“我确定。”
苏琳抬起头。
“晚晚……”
“姐,”苏晚说,“你先听我说完。”
她转过身,面对着苏琳。
“你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家里买了一箱橘子。”
苏琳愣住了。
“你把大的挑走,剩下的给我。我说姐你留两个给我。你说,小的甜。”
“我吃了三年小的。”
“后来我才知道,小的酸。”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雨声。
“姐,”苏晚说,“我不是记恨那几个橘子。我是想告诉你,你一直觉得,我该吃小的。你觉得我该让着你,该替你还钱,该替你坐牢。你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可它不是。”
“我不欠你的。”
苏琳的眼泪流下来。
“晚晚,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知道。”苏晚说,“可我还是不谅解。”
“为什么?”苏琳哭出声,“我都认罪了!我坐牢!我还钱!你还想怎么样!”
“你还不起。”苏晚说。
“我还得起!我打工!我一个月三千……”
“姐,你算过吗?”苏晚说,“三百二十万,一个月三千,你要还八十九年。你今年三十四,八十九年以后,你一百二十三岁。”
苏琳张了张嘴。
“我不是不给你机会。”苏晚说,“我是不想让你用一句‘我错了’,换我一辈子的债。”
“姐,”苏晚说,“我要问你件事。”
“你说。”
“如果我没有做过信贷,如果我不懂法,如果我没有那台旧电脑,没有那些备份。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谁?”
苏琳不说话了。
“是我。”苏晚说,“坐在被告席上的,是我。”
她转向法官。
“法官,我请求当庭播放一段录音。”
“准许。”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法警接过去,插进电脑。
法庭的音响里,传出一段声音。
“你是妹妹,帮姐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大不了你这几年别结婚,工资卡交给你姐。”
后半句被一阵嘈杂盖住了。
有人喊了一声,有椅子拖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句:“就当没养过这个女儿。”
“苏晚,你这心……”
录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再续上时,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段一段,全是那天在饭店里的声音。
旁听席上,大姑的脸白了。
二姨低下了头,佛珠不转了。
苏建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秀兰捂住了嘴。
录音放完。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法官问:“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晚说:“没有了。”
她坐下来。
苏琳在被告席上,哭得直不起腰。
“被告人最后陈述。”法官说。
苏琳站起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
“法官,我错了。”
“我不该用我妹妹的名字贷款。我不该伪造她的签名。我不该在她面前跪下,逼她认这笔钱。”
“我那时候,就想着我自己。我想着我老公要跟我离婚,我想着我儿子不能没有爸。我没想到我妹妹。”
“我现在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晚。
“晚晚,姐对不起你。”
苏晚看着她。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被告人退庭。”法官敲了法槌。
苏琳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第十二章 铁窗泪,墙倒众人推
判决下来是半个月后。
那天上午,苏晚先去了一趟法院。
她去拿判决书。
书记员从窗口递出来一个牛皮纸袋。
“苏晚?”
“是。”
“签个字。”
苏晚签了。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判决书抽出来。
一共十一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
“被告人陈建,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
“被告人苏琳,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
“被告人苏琳、陈建,共同退赔被害单位城商行城东支行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
“被告人苏琳,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苏晚经济损失人民币十五万元。”
苏晚把判决书折好,放回纸袋。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没下雨,天很蓝。
有个老太太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拎着一袋菜,走两步歇一下。
苏晚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
十一页纸。
三百二十万。
她姐的两年。
她自己的四十七天。
都在这十一页里。
然后她打车回公司。
那天苏晚在开会。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张律师发来的。
“判了。陈建四年,你姐二缓二,罚金五万。你那边十八万六,法院支持了十五万。”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苏总?”对面的人看着她。
“没事。”苏晚说,“继续。”
会开完,她回到办公室。
她把门关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给吴哥发了条微信。
“恭喜。”
那边回了个笑脸。
“苏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让我顶缸。”
“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苏晚说,“你只是不敢说。”
“以后我敢了。”
苏晚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判决之后的第三天,老家的房子被法拍了。
那是一套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十平米,在县城。
苏晚在那里住到十八岁。
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墙是白的,地板是水泥的。
她住的那间,朝北,冬天很冷。
窗台上摆过一盆仙人掌,是她小学三年级种的,活了六年。
评估价四十二万,成交价三十八万。
钱进了法院的执行账户,先还银行,剩下的按比例分给其他债权人。
苏晚分到三万二。
她把这三万二,转进了一个账户。
那是她侄子苏小满的教育基金账户。
转完,她给苏琳发了条短信。
“小满的教育基金,我存了三万二。以后每年存一次。”
苏琳没回。
苏琳成了老赖。
限制高消费,坐不了飞机高铁,住不了星级酒店。
她的名字出现在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上,跟陈建的名字挨着。
缓刑期间,她每个月要去司法所报到一次。
报到那天,她要写一份思想汇报。
她写不出来。
她初中毕业,认字不多。
她给苏晚打电话,想让她帮忙写。
苏晚没接。
后来是司法所的社工帮她写的。
社工问她:你现在最想对被你伤害的人说什么?
苏琳想了很久。
她说:我想说,对不起。
社工说:还有吗?
苏琳说:还有,我想说,我那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
社工把这句话写进去了。
朋友圈里,曾经那些夸她命好、嫁得好的人,一个个消失了。
大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
“我早就说过,苏琳那个人,不靠谱。”
二姨跟着回。
“是啊,当初还让我们去劝晚晚,差点把晚晚也害了。”
三舅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表姐发了一句:“可怜小满。”
然后没人说话了。
过了两天,大姑私聊苏晚。
“晚晚啊,你姐现在这样,你心里……”
苏晚回了两个字。
“还好。”
“你这孩子,心真硬。”
苏晚没回。
她把大姑也设置了免打扰。
她不是心硬。
她只是知道,这些人,当初在饭桌上,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一句话。
现在她们来关心她,不是因为关心。
是因为她赢了。
苏晚看着这些消息,没说话。
她把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群。
那是苏小满的班级群。
老师在群里发通知:下周三家长会。
苏晚回了一句:我是苏小满的姑姑,他父母有事,我去。
老师回:好的。
家长会那天,苏晚请了半天假。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个子比别的家长都高。
班主任讲了一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老师叫住她。
“苏女士,小满最近上课不太专心。”
“我知道。”
“他妈妈……”
“他妈妈有点事。”苏晚说,“以后他的事,您找我。”
老师看了她一眼,点头。
“好。”
苏晚走出学校,站在门口。
苏小满背着书包跑出来。
“姑姑!”
“嗯。”
“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晚蹲下来,帮他把书包带子理了理。
“快了。”
“老师说,我妈犯错误了。”
“是。”
“她犯了什么错误?”
苏晚想了一下。
“她拿了别人的东西。”
“那她还回来不就行了?”
“还了。”苏晚说,“但是还是要受罚。”
苏小满低下头。
“姑姑,我以后不拿别人东西。”
苏晚摸了一下他的头。
“好。”
第十三章 父母的无能狂怒
苏晚搬了新家。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在城东,离公司十分钟。
首付是她这些年攒的,加上一笔年终奖。
搬进去那天,她一个人,把箱子从楼下搬到楼上,搬了六趟。
最后一趟搬完,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喘气。
窗外是小区的中庭,有小孩在玩滑梯。
一个男孩从滑梯上滑下来,摔了个屁股墩,哭了。
他妈妈跑过去,把他抱起来。
苏晚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个年纪摔过。
那时候没人抱她。
她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回家了。
回到家,她妈问她怎么弄脏了。
她说摔了。
她妈说,怎么不小心点。
就这一句。
晚上,她煮了一碗泡面。
锅是新买的,碗也是。
她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碗洗了,放在架子上。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档装修节目,主持人在讲怎么选地砖。
她看了一会儿,换了台。
换了七八个台,没一个想看的。
她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
第二天,门铃响了。
她开门。
苏建国和王秀兰站在门口。
“晚晚,”王秀兰探头往里看,“这房子,不小啊。”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王秀兰挤进来,“哎哟,这装修,得不少钱吧?”
“妈,换鞋。”
“哎,换换换。”
王秀兰在门口换鞋,弯下腰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苏晚看见了。
她妈的腰不好,弯久了会疼。
“您腰又犯了?”
“老毛病。”王秀兰直起腰,“不碍事。”
苏建国在后面,默默地换了鞋。
他的鞋很旧,鞋底磨平了。
她一路走一路看。
摸摸沙发,摸摸柜子,走到阳台,往下看。
“这楼层高,视野好。”
“妈,坐吧。”
“哎。”王秀兰坐下,手在沙发扶手上摸了摸,“这皮子,真的假的?”
“真的。”
“得不少钱吧?”
“还好。”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空不空啊?”
“不空。”
王秀兰看了一眼苏建国。
苏建国咳了一声。
“妈,”苏晚说,“坐吧。”
她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说吧。”
苏建国坐下,清了清嗓子。
“晚晚,你姐现在……”
“我知道。”
“她现在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苏建国说,“租了个地下室,你侄儿跟着她,日子过得……”
“我知道。”
“你住这么好的房子,”王秀兰接话,“良心过得去吗?”
苏晚看着她妈。
“良心?”
“你姐都要饭了!”
“她没要饭。”苏晚说,“她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够吃饭。”
“够什么够!”王秀兰说,“房租一千五,孩子上学,吃饭,哪样不要钱?”
“那您想让我怎么办?”
“你替她把那三百万还了!”
苏晚笑了一下。
“妈,”她说,“那三百万,是法院判的,让她还。我替她还了,法院也不会销案。”
“那你就给她点钱!”
“给多少?”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给个万儿八千的,怎么了?”
“我给过。”苏晚说,“每个月两千赡养费,我打给您和我爸。您转给她了吗?”
王秀兰不说话了。
“妈,”苏晚说,“我查过您的账户。每个月两千,到账第二天就转走了。转给谁,我不说。”
王秀兰的脸红了。
“我……我给她点,怎么了?她是我闺女!”
“她也是我姐。”苏晚说,“可我没义务养她。”
苏建国站起来。
“苏晚!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苏建国抬起手,“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他的手扬起来。
苏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爸,”她说,“您今年六十二,血压一百八,心脏有支架。您这一巴掌打下来,我不疼,您可能就得进医院。”
苏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再动我一下,”苏晚说,“我立刻报警。”
她松开手。
“以后,每个月两千赡养费,我一分不少。多的一分没有。”
“你!”
“还有,”苏晚说,“再敢带苏琳来我这儿闹,别怪我翻脸。”
她拿起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把苏建国、王秀兰、苏琳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拉黑。
微信也拉黑。
“门在那边。”她说。
苏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畜生!”
“爸,”苏晚说,“您骂我,我不还嘴。但您记住,从今天起,您骂我一句,我就少给您一百。”
苏建国愣住了。
“您一个月两千,骂二十句,就没了。”
王秀兰哭起来。
“我养了你二十八年啊!”
“是。”苏晚说,“您养了我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我吃了三年小的橘子,穿了六年姐姐的旧衣服,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这些,我都记着。”
“所以呢?”
“所以,”苏晚说,“我不欠您的了。”
她把门打开。
“走吧。”
苏建国站在那儿,不动。
“我说了,走。”
苏建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气,还有点别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了。
王秀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过头。
“晚晚。”
“嗯。”
“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苏晚愣了一下。
这是二十八年里,她妈第一次跟她说这句话。
“知道了。”她说。
门关上。
王秀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
门关上。
苏晚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把手指张开,又握紧。
然后她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
风进来。
第十四章 大女主的新生
三个月后,苏晚升职了。
公司新设了一个部门,叫信贷合规部,她任总监。
手下八个人,五个是新招的应届生。
入职第一天,她给新人做培训。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八个下属,来了七个。还有一个请了病假。
后排坐着两个别的部门的,听说有课,过来听。
会议室里,投影仪亮着。
第一页PPT上写着一行字。
不要用同情心代替风控。
苏晚站在屏幕前。
“我叫苏晚,是你们的总监。”
“在来这儿之前,我在城商行做了六年信贷。我批过三个亿的款,也追过八千万的债。”
“去年,我被人用我的名字贷了三百万。”
底下有人抬头。
“那个人是我姐。”苏晚说,“她伪造了我的签名,提供了假的房产证明,银行的客户经理没有面签,信贷经理没有核实,行长签了字。”
“这笔钱,我一分没拿到,但我背了四十七天的逾期记录。”
“后来我把这笔贷款查清楚了,把银行告了,把我姐送进了法院。”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有个男生举手。
“苏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后悔吗?”
苏晚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告她。”
苏晚想了一下。
“我后悔的是,我八岁那年,没有把大的橘子抢回来。”她说,“不是这件事。”
男生没听懂,坐下了。
“我讲这个,不是为了让你们同情我。”苏晚说,“我是想告诉你们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们手里每一支笔,签下去都是别人的一辈子。你们多问一句,可能就少一个人倾家荡产。”
“第二,不要用同情心代替风控。客户哭,你就放款,那不叫善良,那叫失职。”
“第三,如果有人让你签任何字,先问律师。”
她放下手。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上课之前,我再补一句。”
她看着底下的八个人。
“你们以后会碰到很多客户。有哭的,有跪的,有拍桌子的。他们会跟你讲很多故事,有的真,有的假。”
“你们不用判断真假。你们只要做一件事: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流程不是用来为难人的。”苏晚说,“流程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客户,也保护你们自己。”
第一堂课,她讲的是个人贷款管理办法第十七条。
“第十七条,第二款。”苏晚念,“保证人应当面签,并留存影像资料。影像资料保存期限,不少于贷款结清后五年。”
她放下文件。
“这句话,二十七个字。你们背下来。”
底下有人低头记。
“不用记。”苏晚说,“你们只要记住三个词:面签,录像,原件。”
“这三个词,能救你们的职业生涯。”
“我在银行的时候,见过一个客户经理,干了十二年,就因为一笔贷款没面签,被开除了。他老婆刚生了二胎。”
“他后来去做了保险。”
“不是保险不好。”苏晚说,“是他本来可以不用去。”
她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
“缺一个,就别签。”
“苏总,”后排有人问,“如果客户是熟人呢?”
“熟人更要签。”苏晚说,“陌生人骗你,你还有防备。熟人骗你,你连想都想不到。”
“如果客户催得急呢?”
“越急越要慢。”苏晚说,“真正的好客户,不怕你核。急着让你放款的,八成有问题。”
讲到一半,她停下来。
“有人问我,苏总,你恨你姐吗?”
底下没人说话。
“我不恨。”苏晚说,“我只是不想再吃小的了。”
新人们面面相觑。
苏晚笑了一下。
“听不懂没关系。”她说,“以后会懂的。”
下课以后,那个举手的男生留下来。
“苏总。”
“嗯?”
“我也有个姐。”他说,“她去年让我给她做了个担保。”
苏晚看着他。
“多少?”
“三十万。”
“面签了吗?”
“没有。”
“去补。”苏晚说,“今天下午就去。她要是不同意,你就告诉她,你要报警。”
男生的脸白了。
“报警?”
“你不用真报。”苏晚说,“你只要让她知道,你会报。”
“那……那她要是生气呢?”
“生气比坐牢好。”苏晚说,“你现在怕她生气,三年以后你就得怕法院传票。”
男生站在那儿,手指绞在一起。
“苏总,我姐她……她对我挺好的。”
“我知道。”苏晚说,“我姐小时候也对我挺好的。她替我打过一次架,被我妈打了一顿。”
“那你还……”
“这两件事不冲突。”苏晚说,“她对我好,是她的情分。我替她还债,不是我的义务。”
男生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谢谢苏总。”
他走了。
苏晚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椅子。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一栋一栋的楼,玻璃反着光。
她想起一年前,在那间VIP室里,她问过赵行长一句话:如果我不是从银行出来的,你们会跟我谈吗。
当时她没等到答案。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不会。
所以她才要坐到这个位置上。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十七条,面签,录像,原件。”
写完,她合上本子。
第十五章 大结局:我的命运,自己审批
一年后的春天。
周六,上午十点,市中心一家咖啡厅。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一台笔记本。
她在改一份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杯子照得透亮。
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以前她戴过一块表,是她自己买的第一份工资买的,八百块。
后来卖了。
凑律师费。
店里放着音乐,很轻。
邻桌坐着一对情侣,在商量去哪儿旅游。
再过去一桌,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她喝了一口咖啡,翻到下一页。
文件是公司新拟的贷后管理细则。
她改到第十九页,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担保人回访制度。
这是她加上去的。
每季度回访一次,电话录音,留存三年。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晚晚,我是姐。我在超市打工,腿好酸。你能借我两千块钱吗?就两千。我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开那条短信,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屏幕跳出一行字:已加入黑名单。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
行人来来往往,阳光很好。
有个妈妈牵着孩子过马路,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她想起一年前。
一年前的今天,她站在城商行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合同复印件。
那天下着雨。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完了。
那时候她刚离职三个月,存款八万,房租两千八,手里一份合同,上面有一个不是她签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在雨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想,反正也没别的路了。
往前走。
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她坐在这里,笔记本上是她刚写完的一份风控制度。
一共三十七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横平竖直。
她写完,放下笔。
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微信。
苏小满发来的。
“姑姑,我们班今天选班干部,我当上小组长了。”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
她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也当过小组长。
那时候她负责收作业,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校。
她姐从来不交作业。
她替她姐瞒了两年。
后来被老师发现了。
老师说:你是组长,你怎么能这样。
她说:她是我姐。
老师说:组长就是组长,没有姐姐这个例外。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她给苏小满回了一条。
“当组长,要把自己那组的作业收齐。谁不交,你就记下来,交给老师。”
“知道啦!”
“还有,”苏晚打了一行,“不用替任何人瞒。”
“为什么呀?”
“因为瞒一次,就有第二次。”
苏小满回了一个问号。
苏晚没解释。
他又发来一条。
“姑姑,我妈说她下个月发工资,要给我买个新书包。”
苏晚看着这句话。
她打了一行。
“书包我给你买。”
“可是我妈说……”
“你妈的钱留着。”苏晚说,“书包我买。”
苏小满发来的。
“姑姑,我这次考了九十八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卷子摊在桌上,红笔写着九十八。
苏晚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打了一行。
“下周带你去吃火锅。”
那边秒回。
“好耶!”
苏晚笑了一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
她端起咖啡,看向窗外。
街上有个女孩在发传单,穿着玩偶服,头套摘下来,满头是汗。
她靠在栏杆上歇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把头发重新扎起来。
然后戴上头套,继续发。
苏晚看着她。
一年前的自己,差不多也是这样。
狼狈,但还在走。
她把咖啡喝完,合上笔记本。
起身的时候,她把椅子推回原位。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
“慢走。”
“谢谢。”
推门出去,风迎面吹来。
她抬手挡了一下。
然后放下手,走进人群里。
她的人生,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强行让她签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