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让我回乡下,跟继兄张弛培养感情。
她说得轻巧,收拾好行李就去了县城,把老屋留给我们两个。
张弛第一次见我,眼睛从我脸上往下扫,停得太久。我跟他没话说,回房时听见他在外头打电话。
「我跟你说,新来的妹妹长得真不错。」
他压低声音,屋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针孔那种我有。等我拍够了再给你看。」
我站在门后,没敢马上出去。
那晚洗完澡,我回房发现张弛蹲在门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正摆弄我房间的锁。
他见我进来,把工具往身后一藏。
「锁坏了,我想修一下,没修好。」
我看了眼门锁:「昨天还好好的。」
「老房子嘛,东西不经用。」
我没跟他吵。等他回了自己房间,我才发现锁眼里被塞了胶水,门根本关不严。
床头柜上的相框也转了方向,原本朝着墙,现在正对着床。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消息:妈,我想回学校。
她没有回。
晚上,张弛直接推开我的房门。
「妹妹,一个人待着多没劲,出来看电影。」
「我不看。」
他像没听见,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过来拉我。
我抽开手,他又抓了一次。
我推开他,跑出了老屋。
村里的路我不熟,只能沿着亮着灯的地方往前跑。拐过路口时,一辆车急刹在我面前。我被车灯晃得看不清路,摔坐在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下来。
「大半夜乱跑什么?不要命了?」
我认不出他,只看见不远处站着张弛。他没追上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出来散步。
我爬起来,一把抱住男人的腰。
「帮帮我。」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我。
「怎么回事?」
「有人要对我不轨。你带我去报警,求你了。」
他看向张弛:「是他?」
我没回答,只攥紧了他的衣服。
男人没再追问,拉开车门:「先去派出所。」
做完笔录,我才知道他叫蒋宴封。
我给我妈打电话,把张弛堵门锁、闯进房间拉我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先问我是不是误会了。
「妈,我亲眼看见他弄门锁。」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小乔,你先找个地方待着。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也不安全,我这边走不开,等我问清楚再说。」
「你不来接我?」
「我真的走不开。」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派出所里,听见门外有人问蒋宴封:「蒋先生,要不要通知她家里人来接?」
我走出去,蒋宴封靠在墙边抽烟。
「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跟我走?」
「我刚才报警了,你也在派出所留了资料。」我说,「我现在没别的地方去。」
他把烟掐了:「成年了?」
「二十二。」
他点了下头:「跟我走。今晚睡客房,明天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好。」
「我叫蒋宴封。别把我当什么好人,也别把我当救命恩人。」
县城的新小区很安静。进门后,他把客房钥匙放在桌上。
「里面能反锁。洗漱用品在柜子里,厨房有吃的。」
我握着钥匙:「你不怕我给你添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他看了眼我裤腿上的灰,「先洗脸,饭还热着。」
第二天早上,我闻见厨房里煎蛋的味道。蒋宴封系着围裙,把一碗粥放到我面前。
「坐下吃。」
他把手机也放在桌上,屏幕里有张弛发来的消息:她胆子小,吓唬两下就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加的你?」
「昨晚在派出所门口,说要替你家里人赔礼。」蒋宴封把手机收回去,「你妈以前也不信你?」
「我跟她说过两次。」
「你继父呢?」
「常年在外地做工。张弛是我妈再婚后带来的孩子。」
蒋宴封解开围裙,挂到椅背上:「你妈让你回去,是想让你们培养感情?」
「她说张弛以后会照顾她,也会照顾我。」
「他先学会照顾自己再说吧。」
我没接话。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问我:「今天我要回村里处理点事,你去不去?」
「不去。」
「怕他?」
我低头看着粥:「我怕你不在的时候,他又来找我。」
蒋宴封没说话。
我这才觉得那句听起来像在依赖他,忙解释:「我是说,他要是又闹,我不知道怎么应付。」
「你这话听着倒像要我负责。」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没说有。」他站起来,「吃完跟我走。」
蒋宴封在村里买了片旧宅基地,打算修民宿。几户人家还没谈妥,老屋也在其中。我妈最近替他跑过手续。
到了老屋门口,张弛坐在檐下吃西瓜。一见我就笑。
「不是跑了吗?还以为你不会——」
他看见我身后的蒋宴封,话停了。
蒋宴封走到他跟前:「昨晚追着人家跑的就是你?」
张弛把西瓜放到一旁:「你谁啊?我妹妹的事轮得到你管?」
「她报警的时候,我在场。你要不要跟警察再说一遍?」
张弛脸上的笑淡了:「她误会了。我是她哥,拉她看电影怎么了?」
「她说不去。」
「一家人闹着玩,至于吗?」
「你往她门锁里塞胶水,也是闹着玩?」
张弛站起来,指向我:「她从小就爱撒谎,你别听她胡说。」
蒋宴封把手机递给我:「你要不要现在报警?」
张弛的手指停在半空,没再往前。
我妈从屋里出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转去看蒋宴封。
「小乔,你怎么又回来了?」
「妈,你信不信我?」
她没有回答,只说:「张弛说他想跟你亲近一点。你们以后还要一起照顾我,非要闹到邻居都知道吗?」
张弛赶紧接话:「我就把她当妹妹,谁知道她这么敏感。」
蒋宴封笑了一声:「闯人房间拉手,还堵门锁,也算当妹妹?」
继父的妹妹桂芬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
「我昨晚听见屋里有动静。」她看着张弛,「你别说得跟没事一样。」
张弛瞪她:「姑,你别掺和。」
桂芬没再说,转身回了厨房。
我妈也没替我说话。蒋宴封没在屋里跟他们吵,带我走到路边才开口。
「这几户人家都跟宅基地有关,张弛家也在里面。我不会拿你的事换手续。」
「那你为什么帮我?」
「你求我了。」
他说得平常,好像只是回答一件小事。我记了下来。
之后蒋宴封帮我联系住处,也替我问了临时工作。我妈忽然主动打来电话,说她已经跟张弛谈过,想让我回老屋吃顿饭,当面把事情说开。
我不想去。
蒋宴封坐在桌边翻文件:「你不去,他们正好说你心虚。」
「我去了他们就会信我?」
「不一定。」他合上文件,「我陪你坐一会儿。你不想说的话,谁也别替你答应。」
2
饭桌上坐着我妈、张弛、桂芬和村里管宅基地的老周。
菜刚上齐,张弛就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昨晚的事是误会,让我签字。
「签了就翻篇。」他说,「一家人,别把小事闹得没完。」
我没碰那张纸:「签了以后,你就不再找我?」
「我本来就没找你。」
我妈把筷子放下:「小乔,张弛说了以后不闹。你签一下,邻居知道了也不好听。」
「你怕邻居知道,不怕我害怕?」
她夹了口菜,没看我:「你又没受伤,没必要闹得全家不安生。」
张弛笑了:「妈,我早说她演的。外面有个男人替她说两句,她就觉得自己真受了委屈。」
蒋宴封把筷子搁下:「你再说一遍。」
「你一个外人护着她干什么?」
「她的笔录在派出所,你的手印也留了。怕查就去把话说清楚。」
张弛灌完杯里的酒:「查就查,谁怕谁?」
这时继父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只旧文件袋。他没看我,先问我妈:「宅基地的事谈得怎么样?」
张弛说:「老宅谈妥了,钱下来我换辆车。」
继父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我什么时候答应卖了?」
张弛脸色一沉,很快又转向我:「她要肯签字,大家都好说话。」
我看着继父:「你知道他昨晚进我房间?」
「他说是误会。」继父压住文件袋,「你们兄妹之间的事,先别往外说。」
桂芬放下碗:「你昨晚又不在家,凭什么替他说是误会?」
张弛扭头瞪她:「姑,你不是收了我给你的钱吗?现在装什么好人?」
桂芬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没吭声。
我妈把那张说明又推过来:「小乔,你签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没有拿笔。
张弛伸手来抢我的手机:「你是不是录音了?拿出来!」
我往后一躲,他撞翻酒杯。酒泼在文件袋上,继父伸手去捞,张弛却先按住袋子。
蒋宴封站起来:「松手。」
张弛也起身:「那是我爸的东西!」
门外有脚步声。老周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村里工作人员。
「正好,宅基地的事当着户主说清楚。」老周扫过桌面,「谁也别替谁签。」
张弛把说明推到我面前:「她不签,今天谁也别想走。」
他按住我的手,把笔塞进我手里。
我看向我妈:「你还要我签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笔放回桌上:「我不签。」
张弛盯着我:「那你当着所有人说清楚,你昨晚为什么跑。」
「我说过了,你进我房间拉我。」
「证据呢?」他拍了拍湿透的文件袋,「拿出来啊。」
我看着那袋子:「你确定要看?」
「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桂芬先开了口:「我有证据。」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旧存储卡,放到桌上。
张弛踢开椅子:「你拿我东西干什么?」
「你给我两千块,让我别管你在她房门口做的事。」桂芬把卡推给老周,「钱我收了,后来退给你了。你在屋里装东西那段,我录下来了。」
「你明明收了!」
「我退了。你自己记不清,别赖我。」
张弛扑过去抢卡,老周挡住了他。蒋宴封叫来等在门外的民警,存储卡交到他们手里。
张弛还在骂桂芬:「你吃我家的饭,反过来害我?」
桂芬揉着围裙边:「我吃你家的饭,不代表要看你欺负人。」
我妈站起来,伸手想拉我:「既然有证据,咱们回家慢慢说,别惊动外人。」
我收回手:「刚才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怎么没说慢慢说?」
她停在原地。
继父看着被酒浸湿的文件袋:「宅基地的事改天再谈。」
老周拿出手续:「谈不了。户主是你,张弛没资格替你承诺。」
蒋宴封接过纸看了一眼:「这块地我按规矩谈。谁拿它逼她签字,谁自己解释。」
张弛冷笑:「你买地还不是为了你自己?护着她干什么?」
「我买地是我的事。」蒋宴封把文件递回去,「你拿她的名声和签字给自己换车,是你的事。」
我看向我妈:「你知道他要用我的签字?」
她低下头:「他说你会愿意帮家里。」
「你也觉得我应该愿意?」
她没回答。
那天我跟蒋宴封回了县城。
第二天,张弛因为涉嫌偷拍和骚扰被叫去调查。他在村里说是我毁了他,我妈也来电话,求我去和解。
「你只要把话改了,事情就过去了。」
「我不改。」
蒋宴封没有替我回绝,只把派出所的告知单放到桌上:「要不要追究,你自己决定。」
我看完,告诉我妈我不会和解。
她提着一袋水果来敲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不是不疼你。我怕事情闹大,张弛以后没法做人。」
「那我呢?」
她张了张嘴:「你毕竟是女孩子,名声也要紧。」
我把门拉开:「你现在还觉得,是我让家里难看了?」
她把水果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问蒋宴封:「你愿不愿意跟我签一份婚约?」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拿婚姻躲人,解决不了张弛的事。」
「我知道。」
「那你还签?」
「我想离开老屋,也不想我妈再把我推回他面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期限一年。住在一起,互相尊重。到期你想走,我不拦。」
「你为什么答应?」
他把客房钥匙推到我面前:「你昨晚抱着我求救,我总不能第二天就把你送回去。」
我妈知道后,电话里急了。
「你怎么能为了赌气嫁人?蒋宴封比你大十岁,你了解他吗?」
「你也不了解张弛。」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把婚约收进抽屉,旁边压着那张让我签字认下误会的纸。
第二天,门外有人敲门。蒋宴封告诉我,张弛的母亲刘桂兰要来,说是想谈婚约的事。
刘桂兰带着两个亲戚,进屋后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小乔,张弛做错了,我们认。你现在也有去处了,能不能别再追究?」
「他偷拍我、闯进我房间,你觉得是我追着他不放?」
刘桂兰推了推水果袋:「一家人有话好说。你嫁给蒋老板,以后就是他家的人,何必揪着这点事?」
蒋宴封坐在餐桌边:「你是来求她别追究,还是来让她改口?」
刘桂兰忙说:「我没那个意思。」
旁边的亲戚接过话:「闹大了对女孩子名声也不好。张弛毕竟是她哥,关起门来解决不行吗?」
我拿出那张误会说明,放到桌上:「你们是想让我签这个?」
刘桂兰脸上的笑收了些:「签了,大家省心。」
「他堵门锁、进房间拉我,你们也当家务事?」
「张弛说没碰你。」
我把告知单放到她面前:「这话你去跟警察说。」
刘桂兰站起来:「我好心来讲和,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蒋宴封拉开门:「讲和不是逼她认错。东西拿走,人请回。」
刘桂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小乔,你妈知道你这么绝情,会难过的。」
「她已经难过很多次了。」
门关上后,蒋宴封把水果提到门外。
「你不用替我赶人。」
「我赶的是客,不是替你决定。」
他把婚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还签吗?」
「签。」
「签了就得按约定住满一年,不能把我当随时能走的路。」
「我知道。」
他把笔递给我:「把互相尊重写清楚。谁都不能逼谁。」
我们去登记那天,我妈没来。她发消息说她接受不了我草率结婚,让我以后别后悔。
我回她:知道。
蒋宴封的妹妹蒋小满来家里吃饭,刚坐下就对我说:「我哥挺会管别人,自己的事一塌糊涂。你要嫌他烦,让他去客房。」
蒋宴封给她夹了块鱼:「你是来吃饭还是告状?」
「来给嫂子报信。」蒋小满把碗递给我,「他做饭还行,不用替他省钱。要是他让你不舒服,别忍着。」
「我不会忍。」
蒋宴封夹菜的手停了停:「这话说得对。」
婚后我们各住一间房。他不问我妈的事,也不翻我的手机。我去镇上的小饭馆帮忙,自己挣钱。
3
第三个月,张弛从派出所出来,先去老屋找了我妈。
他跟她说自己被我害得没脸见人,还说蒋宴封买地是为了强占祖屋。我妈信了,打电话叫我回去。
我进门时,张弛已经坐在饭桌边。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里是我和蒋宴封站在民政窗口外说话的背影。
「你们结婚是演给我妈看的吧?」他问,「期限一年,到时候他不要你,你不还是得回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我妈坐在张弛旁边:「你和蒋宴封到底怎么回事?不能为了一时赌气,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蒋宴封从院外进来:「她的婚姻,她自己说了算。」
张弛笑了:「你是她丈夫还是保镖?你知道她一年后要走吧?」
我妈转头看我:「真有期限?」
「有。」
她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到时候你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把筷子放下:「你觉得我现在不是一家人?」
她没接话,转而问蒋宴封:「你给了小乔多少钱,她才愿意嫁你?」
「一分没给。」
张弛拍桌:「那你图什么?她能替你办什么事?」
蒋宴封看着他:「你是不是见谁都先算能占什么便宜?」
张弛脸色变了:「你护着她,是不是因为她手上有老宅的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桂芬端着汤进来,听见了后半句,手在桌边停住。
「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东屋木匣里有几张纸吗?」
张弛回头:「你别胡说。」
桂芬把汤放下:「我听见你说,等你爸把地卖了,匣子里的东西就没人找了。」
继父从里屋出来:「什么木匣?」
张弛站起来:「姑,你少挑拨。我爸早把那堆破纸扔了。」
我看向继父:「还有什么东西,是我妈不知道的?」
我妈拍了下桌子:「今天叫你回来吃饭,不是让你审张弛。」
蒋宴封拉开椅子:「那你们想谈什么?她的婚姻,还是让她闭嘴?」
继父没回答。张弛推门出去了,我妈追到院里。继父把桌上的旧文件收进袋子,动作很快。
我离开前,桂芬拦住我,把一把旧钥匙塞进我手里。
「先收着。别问我。你妈未必会站你这边。」
当晚,蒋宴封问我:「木匣你见过吗?」
「没有。」
「钥匙呢?」
我没有拿出来:「桂芬给我的。」
他没追问,只说:「明天我陪你回去。」
第二天,我妈把家里亲戚叫到老屋,说要当面把我和张弛的事说清楚。桌上摆着一张宅基地转让纸。
她把另一张纸推给我:「你先签字,说以后不追究。签完咱们吃饭。」
「你还要我签?」
她按住纸:「你别逼我。」
张弛踢开椅子:「她巴不得我倒霉,好拿走老屋。」
「老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手里有钥匙,装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伸手来抢,桂芬拦住他:「你别碰她。」
张弛把桂芬推开:「你也敢管我?」
继父终于从里屋出来:「坐下。老宅的事谁也不能私自做主。」
张弛把转让纸拍到桌上:「你签了就行,钱我都答应收了。」
「我没答应卖。」
张弛脸上的笑挂不住:「她跟蒋宴封串通好了,钥匙在她手里,地又让蒋宴封买,她们早就想好了。」
我妈抓住我的手腕:「钥匙给我。家里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把手抽回来:「你知道木匣里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先问我要钥匙?」
她一时没答上来。
张弛冲过来:「拿出来!」
蒋宴封挡在我前面。
「她不愿意给,你不能抢。」
「这是我家的事。」
继父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我的房子。你再闹,我就叫人来带你走。」
张弛盯着他:「爸,你为了她要送我进去?」
继父没回答。
我把钥匙拿出来,放到桌上。张弛伸手来抓,蒋宴封扣住他的手腕。
我收回钥匙:「你不是要我当着大家说清楚?那我现在去开匣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张弛说得很快。
「那你急什么?」
我妈挡在我前面:「小乔,先回去。」
「刚才你还让我别逼你。」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桂芬带我去了东屋。屋里堆着旧家具,木匣压在床底。钥匙插进去,锁转了两圈。
匣子里有一沓发黄的纸,还有只用布包着的相框。
张弛从门口冲进来:「别打开!」
蒋宴封拦住了他。
我先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妈的名字,下面是一笔笔汇款日期。继父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
「这是什么?」我问我妈。
她盯着那张纸,伸手想拿。
张弛抢着说:「我爸以前借给她的钱,跟你没关系。」
继父说:「是我替她存的生活费。」
我妈转头看他:「你不是说都花完了吗?」
「我没花。」
张弛吼道:「老宅卖了,钱本来就该有我一份!」
我把相框翻过来,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后写着一行字:乔乔成年后,老屋的居住权由她自己决定。
张弛伸手来夺:「把照片给我!」
我把相框递给继父:「是你写的吗?」
他点头。
我妈手里攥着围裙:「我不知道这张纸还在。」
「那你知道钱存着?」
她低声说:「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
她没回答。
张弛冷笑:「钱是我爸的,他爱给谁就给谁。几张纸还真能把我赶出去?」
继父拿起桌上的转让纸,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老宅不卖。你也别再拿小乔的事逼她。」
张弛推了他一把:「你为了她跟我翻脸?」
「我是在跟你翻脸。」继父说,「你往她门锁里塞东西那天,我就该把你赶出去。」
张弛又要上前,桂芬站到两人中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蒋小满带着等候的民警走进来。
她指了指张弛:「他刚才说要抢她手里的东西,我在门外听见了。你们可以问门口的人。」
张弛被带走时还在骂,说他妈不会放过我们。
我妈没有追出去。她坐在门槛边,问我:「你还愿意回家吗?」
我把相框放进包里:「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让我忍气吞声的地方。」
蒋宴封站在院门外等我,没催。
我合上木匣,转身对我妈说:「我会追究张弛。你如果还想做我妈,就别再替他求情。」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留下陪她。
4
一年期限到那天,蒋宴封把婚约放在桌上。
「你可以走了。」
我看着那张纸:「你很希望我走?」
「是你当初说到期就解放。」
「那你呢?」
他停了一下:「我想留你。但这次由你决定。」
我拿起笔,把婚约最后那一行划掉。
「我不走。」
蒋宴封看着我:「舍得扔下我吗?」
「舍不得。」
他牵过我的手,把一把新钥匙放进我掌心。
我收好钥匙:「以后我回老屋,你得陪我。」
「好。」
「我妈要是替张弛求情,你不能替我答应。」
「好。」
「也别拿期限到期当借口赶我走。」
「那就把期限改了。」
我把婚约折好:「不用改。留下来是我自己选的。」
隔天,我带蒋宴封回老屋吃饭。我妈给我留了汤,桂芬把木匣里的旧照片擦干净,挂在堂屋墙上。
蒋宴封刚坐下,院门外又有人敲门。刘桂兰站在外头,问我能不能撤回那份证明。
我放下筷子:「不能。」
「他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去跟警察说。别来找我求情。」
刘桂兰没进门。
我妈把汤端到我面前,没有替她说话。
我喝了一口,蒋宴封给我夹了块鱼。
「好吃吗?」
「还行。」
「下次我做。」
桂芬瞥了眼他:「你上次做的鱼全粘锅了。」
「这次不会。」
我没接话,把鱼吃完。
堂屋的窗被风吹开,墙上的照片晃了晃。我起身关窗,回到桌边。
这次,没人替我决定该不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