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目标
我叫陈立,三十,在城西一家仓储公司做库管。
一个月五千四,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八。
我住在幸福里小区 4 号楼 301。
一室一厅,四十平,月租一千三。
房子是老的,九几年的楼,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不在乎。
我一个人住,能睡就行。
房子朝北,一天见不着太阳。
冬天冷,夏天热。
我买了个二手的空调,一千二,装在外墙上。
装空调的师傅说:“这楼的外墙不行,砖是空的,打膨胀螺丝打不牢。”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我给你多加两个支架。”
“多收五十。”
我说:“加。”
那台空调我用了十年。
它响。
一开机就响,嗡嗡的,像有人在墙里敲。
我住了几年,就听习惯了。
有时候它不响,我还睡不着。
我爸妈在老家,河南,一个县城。
我爸在粮站上班,我妈在小学食堂。
他们一年给我打三四次电话。
每次都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回。”
我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好点。”
我说:“吃了。”
我一年回去一次。
回去待五天,初四就走。
我妈每次送我,都送到车站。
她站在车窗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车开了,她还站在那儿。
我不敢回头。
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年,没攒下钱。
工资从三千二涨到五千四。
房租从一千三涨到一千三。
房东马春生十年没涨过我的房租。
他说:“你住得干净,我不涨。”
我说:“谢谢马哥。”
他说:“谢什么,你别把我房子烧了就行。”
我租这儿,是因为离公司近。
骑电动车十分钟,中午还能回来睡一觉。
房东姓马,马春生,五十多,做建材生意的。
他带我看房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水电你自己交,别欠。”
我说:“行。”
他说:“电费是智能表,手机上就能交。”
我说:“好。”
我搬进来是 2015 年 9 月。
那时候我刚毕业,二十二岁,一个月挣三千二。
我记得特别清楚,搬进来第一个月,我去交电费。
手机上下载了个 App,绑了户号,充了两百。
第二个月,我又去看。
余额还有一百八十七。
我以为是我用得少。
第三个月,余额一百七十三。
第四个月,一百六。
我那时候想,这电表是不是坏了。
我一个年轻人,天天开空调,一个月怎么也得一百多度。
我算过,按我这用法,一个月至少一百五十块。
可是账上一个月只扣十几块。
我给电力公司打过一次电话。
我说:“我家电表是不是不准。”
客服说:“先生,您的表是正常的。”
我说:“那为什么扣这么少。”
她说:“系统显示,您的账户有代扣。”
我说:“什么代扣。”
她说:“就是有人替您交。”
我说:“谁。”
她说:“这个我们看不到,只能看到代扣协议。”
我说:“那我能查吗。”
她说:“您得去营业厅。”
我那时候忙,就没去。
后来一年一年过去,我也习惯了。
每个月看一眼,余额都够。
有时候还会多出来。
我想,可能是房东搞错了,把别人的账户绑给我了。
我想,反正不是我掏钱,我就别管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笔钱,是一个老头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扣的。
我也不知道,他扣了十年。
2 机会
今年三月,我换了个工作,从城南搬到城西。
搬家的时候,我收拾东西,翻出来一沓电费单。
我不记得我留过这玩意儿。
可能是随手塞在抽屉里的。
我一张一张看。
2015 年 9 月,用电 18 度,费用 9.72 元。
2016 年 1 月,用电 96 度,费用 51.84 元。
2017 年 7 月,用电 210 度,费用 113.4 元。
2018 年 2 月,用电 45 度,费用 24.3 元。
……
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是 2024 年 12 月的。
我算了算,十年,我一共用了多少电。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
十年,一共一万一千多度。
按平均五毛四一度,六千多块。
我十年,只交了六千多块电费。
这不对。
我一个人住,空调、冰箱、热水器、电脑,一年怎么也得两千块。
十年,至少两万。
差的这一万四,是谁交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空了一半的屋子里,翻了半天手机。
我把电力 App 打开,找到“我的账户”。
里面有一栏叫“代扣协议”。
我点进去。
上面写着:
代扣人:周德明。
代扣方式:银行卡自动扣款。
签约时间:2015 年 8 月 27 日。
状态:生效中。
周德明。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在这栋楼住了十年,我不认识一个叫周德明的。
我又看了一遍签约时间。
2015 年 8 月 27 日。
我是 9 月 1 号搬进来的。
也就是说,我还没搬进来,这个协议就已经签好了。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我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代扣人:周德明。
这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我想,会不会是系统错了。
会不会是有人绑错了户号。
我们这栋楼,一共六层,一层两户,十二户。
301 是我。
201 是谁,我不知道。
401 住着一对小夫妻,有个小孩,天天在楼上跑。
501 是个老太太,一个人住,我见过她晒被子。
601 我没上去过。
我想,会不会周德明是 201 的,绑错了。
我下楼,去看了 201 的门牌。
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出租”。
下面有个电话。
我打了。
一个男的说:“看房?”
我说:“不是,我问个事。”
“您这房子,电费谁交。”
他说:“租客交。”
我说:“上一任租客叫什么。”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怀疑电费绑错了。”
他说:“那我不管。”
“电费是租客自己开的户。”
“跟我没关系。”
他挂了。
我又上楼,站在自己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开门。
锁是新的。
我搬进来的时候,马春生给我换的锁。
他说:“老锁不安全。”
“我给你换个新的。”
“钥匙就这两把,你收好。”
我那两把钥匙,一把在口袋里,一把在抽屉里。
十年了,还是那两把。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晚上。
我想,会不会是有人认错人了。
会不会有一个也叫陈立的人,以前住这儿。
我打开手机,搜“陈立 幸福里”。
搜出来一条。
2012 年,幸福里社区的一个名单。
“低保户公示:陈立,4 号楼 301。”
我愣住了。
2012 年,4 号楼 301,有个叫陈立的低保户。
我不是低保户。
我 2015 年才搬进来。
那这个陈立,是谁。
3 阻碍
第二天,我去了电力营业厅。
排了四十分钟队。
窗口是个小姑娘,二十多岁。
我把手机给她看。
我说:“我想查这个代扣人。”
她说:“查不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代扣人信息是隐私。”
我说:“他替我交了十年电费,我连他是谁都不能知道?”
她说:“您可以申请解除代扣。”
我说:“我不是要解除,我是想知道他是谁。”
她说:“这个真查不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说:“您填这个。”
我说:“我不解除。”
她说:“那您想干什么。”
我说:“我就想知道他是谁。”
她说:“先生,这个真不行。”
我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代扣,每个月扣多少钱。”
她敲了几下键盘。
她说:“平均一百一十块左右。”
我说:“十年呢。”
她说:“系统只保留三年明细。”
“三年,一共三千九百多。”
我心里算了一下。
三年三千九,十年大概一万三。
跟我算的差不多。
我说:“那这钱,是从他哪张卡扣的。”
她说:“这个也查不了。”
我说:“你就告诉我,是不是本地的卡。”
她看了我一眼,说:“是。”
“本市。”
我说:“那就还在这个城里。”
她说:“先生,我只能说这么多。”
我说:“谢谢。”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说:“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协议,有没有可能签错了。”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本来是给别人签的,签到我这个户号上了。”
她想了想,说:“有可能。”
“2015 年那时候,系统还没联网。”
“很多是老户号,手工录的。”
“录错了,是有可能的。”
我说:“那如果录错了,他这十年,是不是一直在给别人交钱。”
她说:“理论上是。”
我说:“那他知不知道。”
她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从营业厅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心里有点乱。
如果他录错了,那这十年,他一直在替一个陌生人交钱。
如果他没录错,那他知道我是谁。
我想,我得找到他。
我说:“那你们系统里,有没有他的电话。”
她说:“有,但是不能给您。”
我说:“那你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为什么替我交。”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个……”
我说:“求你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响了几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说:“没人接。”
我说:“那地址呢。”
她说:“地址也查不了。”
我又问了一句:“那我这个户号,是什么时候开的。”
她敲键盘,说:“2010 年 4 月。”
我说:“2010 年?”
“我 2015 年才搬进去。”
她说:“那开户人不是您。”
我说:“能查吗。”
她说:“户名就是陈立。”
我说:“那就是我。”
她说:“不一定。”
“同名同姓的多。”
“系统只存名字,不存身份证。”
“2010 年那时候,很多都没录身份证。”
我站在窗口前,愣了一下。
2010 年 4 月。
那一年我十七,在老家读高二。
这个城里,有一个跟我同名同姓的人,住在 301,开了电。
我从营业厅出来,站在门口。
太阳很大。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周德明”。
搜出来一堆。
有个开公司的,有个当老师的,有个已经去世的画家。
我又加了个关键词:“幸福里”。
搜出来一条。
2013 年,幸福里社区的一条活动通知。
“本周六上午九点,社区组织义务修家电,欢迎居民参加。联系人:周德明。”
下面有个电话。
我拨了过去。
通了。
一个老太太接的。
她说:“喂。”
我说:“阿姨,我找周德明。”
她沉默了一下。
她说:“你找他干什么。”
我说:“我有点事。”
她说:“他不在。”
我说:“他去哪了。”
她说:“你是谁。”
我说:“我姓陈,住幸福里 4 号楼。”
她那边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住 301?”
我愣了一下。
我说:“对。”
她说:“你等会儿。”
过了大概一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
是个老头,声音很哑。
他说:“你找我。”
我说:“周师傅?”
他说:“嗯。”
我说:“我是 301 的租客,我叫陈立。”
他没说话。
我说:“我发现我家的电费,一直是您在交。”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我想问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啊?”
他说:“我问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吃了就好。”
“电费你别管。”
“我交得起。”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4 努力
我第二天去找他。
社区的人告诉我,周德明住在 3 号楼 102。
3 号楼和 4 号楼是对着的,中间隔了一个花坛。
我住了十年,从来没往那边走过。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头发花白。
她说:“你是……”
我说:“我是 301 的,姓陈。”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说:“你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比我的还小。
家具都是老的,一个木头柜子,一台十四寸的电视,一个电风扇。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
他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两眼。
老太太说:“坐。”
我坐下了。
她说:“老周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回来。”
我说:“阿姨,我想问个事。”
她说:“你问。”
我说:“周师傅为什么替我交电费。”
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她说:“这个事,我劝过他。”
“我说,人家是租房的,跟你没关系。”
“他说,有关系。”
我说:“什么关系。”
她说:“他说,那是我儿子的房子。”
我愣住了。
我说:“您儿子?”
她说:“对。”
“那房子,是我儿子买的。”
“2013 年买的,婚房。”
“他那时候二十六,刚结婚。”
“2015 年 7 月,他出事了。”
我说:“出什么事。”
她说:“车祸。”
“骑电动车,被一辆货车撞了。”
“当场就没了。”
屋里很静。
她说:“他走的时候,房子还有贷款。”
“我们老两口把积蓄拿出来,还了。”
“还完了,房子就空着。”
“空了一年,我们租出去了。”
我说:“租给谁。”
她说:“租给谁我们不管。”
“谁租,我们就给谁交电费。”
“因为那是我儿子的房子。”
“我儿子在的时候,电费都是他交。”
“他走了,我就替他交。”
我说:“那您知道我是谁吗。”
她说:“知道。”
“你叫陈立。”
“你 2015 年 9 月搬进来的。”
“你那年二十二。”
“你一个人住。”
我说:“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她说:“老周每个月都去看电表。”
“他看电表,就知道你用了多少电。”
“他说,用得少,说明你不常在家。”
“用得多,说明你在家。”
“有一次你一个月用了三百多度。”
“他说,这小伙子肯定是买了空调。”
“他高兴了好几天。”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又问了一句:“阿姨,他每个月,是怎么交的。”
她说:“去银行。”
“每个月十号,他去银行,排队,交现金。”
我说:“现在手机上就能交。”
她说:“他不会。”
“他那个手机,是我儿子留下的。”
“老人机,只能打电话。”
“他连短信都不会看。”
我说:“那他怎么知道该交多少。”
她说:“银行的人告诉他。”
“他每个月十号去,人家给他查,他交钱。”
“有一年下大雪,他走不动,是我去的。”
“我去了,人家说,得本人来。”
“我又回来,扶着他去。”
我说:“十年,一百二十次。”
她说:“不止。”
“有时候一个月去两趟。”
“他怕忘。”
“他怕万一哪个月没交,人家把电停了。”
“他说,停了电,那房子里就黑了。”
“黑了,我儿子就找不着家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的鞋有点脏,鞋边上一圈灰。
我从来没想过,我每个月开的那盏灯,是一个老头排队交钱点着的。
我又问:“阿姨,2012 年的时候,这房子是谁住的。”
她愣了一下。
她说:“2012 年?”
“那时候还不是我们的。”
“我们 2013 年才买的。”
我说:“那您知不知道,2012 年这房子住着一个叫陈立的。”
她说:“陈立?”
“那不是你吗。”
我说:“不是我。”
“我 2015 年才搬来。”
她想了很久。
她说:“那我不知道。”
“我们买的时候,中介说,上一户是租的。”
“租客早搬走了。”
我没再问。
5 意外
老周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青菜和豆腐。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说:“你来了。”
我说:“周师傅。”
他说:“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那我给你做点。”
我说:“不用。”
他说:“做点吧。”
“我一个人做饭,做多了也是剩。”
他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都费劲。
他把菜洗了,切了,下锅。
炒菜的声音很响。
老太太坐在我对面,说:“他这几年,记性不太好了。”
我说:“什么。”
她说:“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
“早期。”
“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
我说:“他知道我是谁吗。”
她说:“他知道。”
“他就记得这个。”
“他记得 301 住着一个小伙子。”
“他记得你哪个月用电多,哪个月用电少。”
“他记得你 2018 年那年冬天,用了四百多度。”
“他说,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说:“那年冬天我发烧,在家躺了一个星期。”
老太太说:“他知道。”
“他说,那小伙子肯定是病了。”
“他那天还想去看看你。”
我说:“那他怎么没来。”
她说:“他不敢。”
“他说,人家不认识我,我去了算怎么回事。”
我坐在那儿,鼻子有点酸。
老周端着菜出来了。
一个炒青菜,一个烧豆腐,一碗米饭。
他说:“吃。”
我说:“周师傅,我吃过了。”
他说:“再吃点。”
“我这菜,不放味精。”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很淡。
但是很好吃。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他说:“小陈。”
我说:“嗯。”
他说:“你那空调,是不是该洗了。”
我说:“啊?”
他说:“我听声音,外机有点响。”
“该洗了。”
“洗了省电。”
我说:“好。”
他说:“你要是不会,我帮你洗。”
我说:“您会?”
他说:“我以前在厂里,就是修这个的。”
那天下午,他真的帮我洗了空调。
他搬了个梯子,爬到窗外,把外机的罩子卸了。
他一边洗一边说:“这个得一年洗一次。”
“不洗,费电。”
“你看这灰。”
我站在窗边,扶着梯子。
他七十多了,站在窗外的架子上,两只手都是黑的。
我说:“周师傅,您小心点。”
他说:“没事。”
“我干这个干了三十年。”
他洗完,下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说:“好了。”
“下个月能省十度电。”
他进屋洗了手,出来,坐在沙发上喘气。
他喘得厉害。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说:“老了。”
“以前爬六楼都不喘。”
我说:“您七十多了,别爬了。”
他说:“不爬不行。”
“我一年就爬这么一次。”
我说:“一年一次?”
他说:“对。”
“我每年给你洗一次。”
“2016 年洗过一次。”
“2017 年洗过一次。”
“2018 年那次,你不在家。”
“我在窗外喊了半天,没人应。”
“我自己卸了罩子,洗了,装回去。”
我说:“2018 年我在医院。”
他说:“我知道。”
“那个月你用了四百多度。”
“我一算就知道。”
我说:“您怎么算的。”
他说:“我干了三十年电工。”
“一户人家,一个月用多少电,我心里有数。”
“正常一百五到两百。”
“三百以上,不是开空调,就是有人在家养病。”
“四百以上,那就是二十四小时开着。”
“二十四小时开着,不是病人,就是死人。”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他说:“我说得难听。”
我说:“不难听。”
他说:“那年冬天,我天天看电表。”
“我看它还在走,我就放心。”
“它要是停了,我就得上去敲门。”
我说:“您上去敲过吗。”
他说:“敲过一次。”
“2019 年,你有一个月用了十八度。”
“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上来敲门,敲了五分钟。”
“你开了,头发乱着,说,谁啊。”
“我说,我是楼下的。”
“你说,哦,有事吗。”
“我说,没事,我看你家电用得少。”
“你说,我出差了半个月。”
“我说,那就好。”
“我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我说:“周师傅,您那天,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您是谁。”
他说:“我说了,你信吗。”
“一个老头,敲你门,说我给你交电费。”
“你不报警才怪。”
我说:“谢谢您。”
他说:“谢什么。”
“我儿子的房子,我修。”
6 反转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陪他吃了饭。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是老的,屏幕有点花。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小陈。”
我说:“嗯。”
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三十。”
他说:“三十。”
“我儿子要是还在,今年三十六。”
我说:“周师傅。”
他说:“嗯。”
我说:“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他说:“周宇。”
“宇宙的宇。”
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
他说:“他爱笑。”
“他从小就爱笑。”
“他考大学那年,考上了,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
“他妈追着他,让他别跑。”
“他说,妈,我考上了。”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上班了。”
“在一个设计院。”
“他画图。”
“他画图画到半夜。”
“他跟我说,爸,我画的这个楼,以后能盖起来。”
“他说,盖起来了,我带你去看。”
他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广告,卖洗衣液的。
他看着电视,眼睛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陈。”
我说:“嗯。”
他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那我明天买点排骨。”
我说:“好。”
我从他家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3 号楼 102 的窗户。
灯亮着。
我掏出手机,给房东马春生打了个电话。
我说:“马哥,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301 那房子,以前的房主是谁。”
他说:“以前的房主?”
“我买的时候,是从一个姓周的手里买的。”
我说:“哪一年。”
他说:“2016 年。”
我说:“那你买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儿子的事。”
他说:“知道。”
“中介说了。”
“说这房子是老人卖的,儿子没了,留着伤心。”
我说:“那你怎么还买。”
他说:“便宜啊。”
“比市场价低八万。”
“我一个做生意的,我管这个?”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他们老两口还在交这房子的电费。”
他说:“不知道。”
“这跟我没关系。”
我说:“那代扣协议,是你签的吗。”
他说:“不是我。”
“我买房子的时候,电费账户是原来的。”
“我没改。”
“我懒得改。”
“反正谁交不是交。”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下。
风有点凉。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
我想起一件事。
我搬进来的时候,马春生带我看房。
他打开门,说:“你看,家具都留着。”
屋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台电视。
电视是老的,十四寸,跟老周家那台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说:“这电视还能看吗。”
马春生说:“能看,就是台少。”
我说:“留着吧。”
那台电视我用了三年,后来买了新的,就把老的搬到了阳台上。
现在还在。
上面盖着一块布。
我把那块布掀开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上楼,把布掀开。
电视上落了一层灰。
我拿纸擦了擦,插上电。
屏幕亮了。
有雪花。
我调了调天线。
出来一个台。
本地台,在放一个老电视剧。
我看着那个屏幕,忽然觉得,这电视,可能是周宇买的。
他结婚那年买的。
十四寸,放在卧室里。
他和他媳妇晚上躺在床上看。
他媳妇是谁,我不知道。
老周没提过。
老太太也没提过。
我想,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她知不知道,她婆婆公公,还在给她的婚房交电费。
我想了一件事。
2016 年,马春生买了这房子。
2016 年,老周两口子把房子卖了。
卖完,他们还接着交电费。
交了十年。
7 反击
我开始每周去一次。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瓶酒。
老周每次都做饭。
他做饭很慢,切菜要切半天。
他切土豆丝,切得跟筷子一样粗。
他说:“我眼睛不行了。”
我说:“粗点好吃。”
他说:“你这是哄我。”
我笑。
有一次,我问他:“周师傅,您儿子那个设计院,还在吗。”
他说:“在。”
“我去年还去过。”
我说:“您去干什么。”
他说:“我去看那个楼。”
我说:“什么楼。”
他说:“他画的那个楼。”
“在城东,一个小区。”
“我每年去一次。”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我想,这楼是他画的。”
我说:“您怎么知道是他画的。”
他说:“他跟我说过。”
“他说,那个楼,是他画的。”
“他说,爸,你以后从那儿过,你就抬头看看。”
我说:“那您看出来了吗。”
他说:“没有。”
“楼都长得一样。”
“但是我知道。”
“我站在那儿,我就知道。”
我没说话。
他又说:“小陈。”
我说:“嗯。”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我儿子。”
我愣住了。
我说:“周师傅。”
他说:“我脑子不好,但是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我儿子三十六了。”
“你三十。”
“我儿子左眉毛上有个疤,你没有。”
“我儿子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你没有。”
“我知道你不是。”
我说:“那您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愿意。”
“我每个月交那一百多块钱,我心里踏实。”
“我一想到那房子里有人住着,有人开灯,有人看电视,我就踏实。”
“我儿子没了,那房子还在。”
“房子还在,就说明他来过。”
他说完,低下头,喝了口茶。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周师傅,那我以后,还来。”
他说:“来。”
“你不来,我也做饭。”
“我一个人吃,也是吃。”
我又问了一次 2012 年的事。
那天老太太在厨房洗碗,我跟老周坐在沙发上。
我说:“周师傅,我问您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2015 年您签那个代扣的时候,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他愣了一下。
他说:“我看单子。”
我说:“什么单子。”
他说:“电费单。”
“单子上有户名。”
“户名写的是陈立。”
我说:“那您就以为我叫陈立。”
他说:“对。”
“我那时候想,这房子里住着一个叫陈立的小伙子。”
“我就记住这个名字了。”
我说:“那 2012 年呢。”
“2012 年这房子,是不是也住着一个陈立。”
他想了很久。
他说:“我不知道 2012 年。”
“我 2013 年才买这房子。”
“买的时候,中介说,上一户是租的。”
“电费户头没改,还是原来那个名字。”
我说:“所以那个户名,是 2012 年那个租客的。”
他说:“应该是。”
我说:“那您十年,一直在给一个户名叫陈立的人交钱。”
“您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
我说:“您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电表。”
“我看电表看了十年。”
“我知道他几点开灯,几点关灯。”
“我知道他冬天怕冷,夏天怕热。”
“我知道他有时候一个月不在家,有时候一个月不出门。”
“我知道的比他自己都多。”
他说完,喝了口茶。
我坐在那儿,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想,我这十年,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以为自己谁都不认识。
其实楼下有一个老头,比我自己还清楚我什么时候睡。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
他说:“小陈。”
我说:“嗯。”
他说:“电费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人家会说我傻。”
我说:“不傻。”
他说:“傻。”
“我自己知道。”
8 结局
今年八月,老周住院了。
是肺炎。
住了十二天。
我去看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还能说话。
他说:“小陈,我家电费,你别忘了交。”
我说:“您都这样了,还惦记电费。”
他说:“我惦记。”
第二次,他睡着了。
第三次,他醒着,但是不太认人。
他看着我,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小陈。”
他说:“小陈是谁。”
我说:“301 的。”
他说:“哦。”
“301 有人住吗。”
我说:“有。”
“住着一个小伙子。”
他说:“那好。”
“有人住就好。”
九月初,他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坐在轮椅上,被他老伴推出来。
他看见我,说:“小陈。”
我说:“周师傅。”
他说:“空调洗了吗。”
我说:“洗了。”
他说:“自己洗的?”
我说:“找人洗的,五十块。”
他说:“贵了。”
“我洗不要钱。”
我说:“下次您洗。”
他说:“行。”
“下次我洗。”
出院以后,他就不太出门了。
我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不太说话。
有时候他会忽然说一句:“电费交了没。”
我说:“交了。”
他说:“好。”
十月,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电力公司发的。
“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代扣协议已解除,请及时缴费。”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给老周家打电话。
是他老伴接的。
她说:“老周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礼拜。”
“睡着走的。”
我说:“他怎么……”
她说:“他走之前,让我把那个代扣解了。”
“他说,人家小伙子三十了,该自己交了。”
“他说,他交了十年,够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
我说:“阿姨。”
她说:“嗯。”
我说:“他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他说,让那个小伙子,别忘了洗空调。”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电力营业厅。
我把这十年的电费单,都打出来了。
一共一百二十张。
我一张一张看。
看到 2018 年 1 月那张,我停了一下。
那个月,用了 412 度。
费用 222 块 4 毛 8。
那个月我发烧,在家躺了一个星期。
我记得,那一个星期,我天天开着空调。
我记得,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我要是死在这儿,可能得过几天才有人发现。
我不知道,有一个人,每个月都在看我的电表。
我算了一下。
十年,一万四千多块。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
这笔钱,是我不吃不喝三个月的工资。
也是他两年半的退休金。
我把这笔钱,转给了他老伴。
她不肯收。
她说:“他交的,不是我交的。”
我说:“阿姨,您收着。”
她说:“不收。”
“他要是知道我收了,他会不高兴。”
我说:“那我把钱,交到电费账户里。”
她说:“那是你的事。”
我把一万四千块,充进了电费账户。
账户余额显示:14000.00。
我坐在家里,看着那个数字。
那天晚上,我把空调开了。
开到二十六度。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台旧空调嗡嗡地响。
响了大概十分钟,我忽然听见,那声音不对。
不是外机响。
是里面的风轮,有点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探头出去看。
外机的罩子上,有一层新的灰。
我伸手摸了一下。
灰很薄。
是他上个月洗的。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
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一个,会为了我省十度电,爬到六楼窗户外面的老头了。
我想,这些电,够我用十年。
我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老周走之前,让老伴解除了代扣。
可那份代扣协议,是 2015 年 8 月 27 日签的。
我 9 月 1 号才搬进来。
也就是说,在我搬进来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替这个房子里的人交电费了。
他连住进来的是谁都不知道。
十月底,老太太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小陈,你来一趟。”
我去了。
她给我一个纸袋。
她说:“这是他留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电费单。
不是我的。
是他自己的。
3 号楼 102 的。
从 2015 年到 2025 年,一百多张,按年份用皮筋捆好。
每一张上面,都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圈的是“本期用电量”。
我翻到最后一张。
2025 年 9 月。
用电 62 度。
老太太说:“他最后那几个月,不太开灯了。”
“他说,省着点。”
“省下来,给楼上交。”
我说:“阿姨,他自己都……”
她说:“他不让我说。”
“他说,让人家知道了,人家心里不好受。”
我把那沓单子抱回家。
我坐在桌子前面,一张一张看。
2016 年 3 月,他用了 88 度。
2017 年 12 月,他用了 145 度。
2019 年 1 月,他用了 210 度。
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自己开了电暖器。
同一个月,我用了 176 度。
他比我用得多。
他比我还怕冷。
我算了一下他这十年。
他一共用了一万两千多度。
我用了六千多度。
他交的钱,比他自己用的还多。
所以你说——
一个老头,替一间空房子交电费,交了十年。
他到底是在替儿子交,还是在替那间房子留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
他老伴说,老周走之前,让她把代扣解了。
可是那份协议上,签约人的名字,是周德明。
解除的时候,需要本人签字。
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能写字了。
那最后那个字,是谁替他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