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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21:57

第一章 拉链

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

廖春在厨房炖鲫鱼汤。火关到最小,拿勺子撇浮沫,一勺一勺撇进小碗。

客厅“哗啦”一声,像整柜衣服被推倒。

她关火,擦手,出去。

行李箱是她的。二十四寸,深灰,拉链被拽到底,箱盖翻着,像张开的嘴。

衣服抖在地上。七件,她数得清。内衣被挑出来,扔在最上头。

何静举着手机拍。镜头对地,一寸一寸扫。

“都看看。”何静说,“都看看。”

门口站了四个人。对门的老太太,楼下那对小夫妻,还有个穿物业制服的。门没关。何静从倒箱子到现在,没关过门。

周桂兰坐在沙发上哭,手拍大腿。

“我娘给我的……九八年打的……六十八克……”

婴儿床在客厅东头。宝宝醒了,先哼两声,接着哭。哭声细,早产的孩子底气不足,像猫叫。

廖春走过去抱起宝宝,竖着,头靠在她肩上。手掌空心,拍背。

“不哭。不哭。”

何静的手机转过来,对着她。

“你别抱孩子。”

“孩子哭了。”

“你先别抱。”

廖春看她一眼,把宝宝放回床上,侧卧,背后垫一条卷起来的浴巾。

然后她蹲下去。

蹲在衣服旁边,一件一件捡。

灰毛衣,她自己织的,袖口磨白了。抖开,叠成方块,放回箱子。衬衫两件,其中一件是上户第一天穿的。裤子三条。内衣单独卷起来,塞进侧袋。

地上的灰,她拿纸巾擦了,扔进垃圾桶。

“廖阿姨。”何静说,“你也别装了。”

“没装。”廖春说,“东西是我的,我捡。”

“镯子呢。”

“我没见过镯子。”

阳台上,陆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嗯”“我知道”“我马上问”。他没进来。

周桂兰哭得更响:“那是我嫁过来那年我娘给打的,内圈刻着字,桂兰,一九九八……”

廖春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站起来。

“周阿姨。”她叫婆婆,“您先别哭。您说镯子丢了,什么时候发现丢的。”

“今天早上。”

“最后一次见呢。”

“上礼拜六。”周桂兰抹眼睛,“我擦梳妆台,拿出来擦了一遍,放回首饰盒。今天早上开盒,没了。”

“首饰盒在哪儿。”

“我屋,梳妆台第二个抽屉。”

“今天早上到现在,谁进过您屋。”

周桂兰抬头,眼睛红着,看了一眼何静,又低下去。

“……都进过。”

何静把手机收了,往茶几上一放。

“说这么多干什么。”她说,“廖阿姨,你把箱子打开让我们看了,身上也让我们看一下,不就完了。”

廖春看着她。

“搜身。”

“对。”何静说,“大家一个屋檐下,谁也不想难看。你让我们看一眼,干净的,这事就过去了。”

门口的老太太往里探了探头。

廖春没动。她把箱盖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何女士。”她说,“我干这行十二年,上过四十三户。搜身这事,我遇过两回。”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让你搜。”廖春把拉链拉到底,又拉开,“但我有三件事,得先办。”

“你说。”

“不着急。”廖春说,“先把手上的活干完。”

她转身进厨房,把鲫鱼汤的火重新点着。汤面上一层油,拿勺撇了,倒进小碗,留着。

回来时在茶几上抽了张纸,把手擦干。

“第一件,报警。”她说,“打一一零。不是打你们物业,也不是打你们家哪个熟人。”

何静的脸动了一下。

“第二件,调监控。电梯、楼道、单元门,从镯子丢的那天倒着查。”

“第三件,翻乱的东西列清单,一样一样写,谁签字谁认。”

客厅静了两秒。宝宝的哭声低下去,变成抽气。

何静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不用报警吧。”她说,“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廖春说,“我是上户的。合同二十六天,还差六天。”

第二章 三个要求

廖春的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

录音开着。她干这行,手机常年静音,录音键在兜里都能按准。刚才进厨房关火那一下,她顺手按了。

客厅里何静还在说:“一家人,报警多难听。邻里邻居都看着。”

廖春把奶瓶从消毒锅拿出来,倒扣在架子上。六个,一个一个扣好,瓶口朝下。

“何女士。”她说,“我不报警,这事就说不清。”

“有什么说不清的。”

“箱子里没有,身上没有,那我就干净了吗。”廖春说,“不是。你们家今天少一只镯子,明天少一只耳钉,都能想起我。我下户以后,隔半年,你们再翻首饰盒,还是会想起我。这个名声,我背不起。”

何静没接。

“报了警,做了笔录,有受案回执。”廖春说,“往后谁问,我有一张纸。”

“你这是不信任我们。”

“信任不是嘴上说的。”廖春把最后一个奶瓶摆好,“是流程。”

“再说了。”她把暖奶器里的水倒掉,“搜身这事,你们没有这个权。保安没有,物业没有,你也没有,只有警察有。今天你们搜了我,明天传出去,说我在这一家被搜过。我下户,下一家问我,我怎么答。我说搜了,什么也没搜出来。这话听着像什么。”

何静张了张嘴。

“我遇过两回。”廖春说,“头一回,雇主丢了两千块现金,搜了我的包,没有。第二天下户,工资扣三百,说是补偿。第二回,一屋子人围着,我站了两个钟头。后来钱在孩子的玩具箱里找到的。没人给我道歉,也没人把那两个钟头还我。”

“那你还让搜。”

“让。”廖春说,“搜了才有结果。不搜,这事拖着,拖到最后还是我的错。”

“监控呢。”陆维从阳台进来了,手机还捏在手里,“监控……物业那边不一定让看。”

“让不让看,问了才知道。”廖春说,“电梯里有,单元门口有,楼道里也有。你们这小区,摄像头比我们老家村口的树都多。”

“看了也没用。”何静说,“能拍到什么。”

“能拍到谁进谁出,几点进几点出。”

“你这是查我。”

“我查的是这两天。”廖春说,“这两天谁出过这个单元门,谁没出过。查清楚,我干净,你们也干净。”

何静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

“第三件,”廖春说,“清单。”

“什么清单。”

“我的箱子被倒了。”廖春说,“衣服七件,被单一条,洗漱包一个,充电器两个,拖鞋一双,保温杯一个。哪件脏了、扯了、丢了,写上去。折旧怎么算,我按行价报。你们签字。”

“这也要签。”

“要签。”廖春说,“我上户二十天,账一直是清的。今天这一出,账也得清。”

周桂兰不哭了。她坐在沙发上,攥着纸巾,看何静,又看廖春。

“小何。”她说,“要不……就报警吧。”

何静回头:“妈!”

“我心里有数。”周桂兰说,“我没往她身上想。我就想找回来。”

廖春已经拨了号。

“喂,一一零吗。我要报警。地址云栖台三期七栋一单元十五楼一五零二。失窃。一只金手镯,六十八克。”

她报完地址,把手机放回料理台,还是屏幕朝下。

“接警的说,辖区派出所的人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她说,“这二十分钟我给孩子喂一次奶。他一点四十吃的,现在三点四十,到点了。”

她洗手。温水,搓三十秒,擦干。

奶瓶从暖奶器里拿出来,滴一滴在手背内侧。

“四十度。”她自言自语,“行。”

何静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维。”她小声,“你说话啊。”

“我说什么。”陆维说。

“你说点什么!”

陆维没动。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门口的人慢慢散了。对门的老太太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往屋里看了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廖春抱着孩子喂奶。孩子含住奶嘴,吸了两口,停一停,又吸。早产的孩子力气小,吃四十毫升要歇三次。

“慢慢来。”廖春说,声音很轻,“不急。”

何静在客厅另一头站着,站了七八分钟。

“廖阿姨。”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都行。”廖春说,“等警察来。”

门铃响的时候是四点零五分。

第三章 四十七页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民警,姓陈,四十来岁。一个辅警,小伙子,拿着本子。

陈警官进门先看了一圈:“谁报的警。”

“我。”廖春说。

“你是户主?”

“我是月嫂。”她说,“丢东西的是户主家。”

陈警官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上,看了她一眼。

“说说。”

廖春把宝宝放回床上,盖好薄被。然后从行李箱侧袋里抽出一个本子。

黑的硬皮,A5,边角磨白了。夹一支铅笔,笔尖削得很细。

“这什么。”

“护理日志。”廖春把本子摊在茶几上,“上户第一天到今天,二十天,四十七页。”

陈警官翻第一页。

九月一日

06:00 体温36.7 母乳40ml 补配方20ml 小便1次 大便1次 墨绿糊状

08:00 体温36.8 母乳45ml 拍嗝 溢奶5ml 侧卧

10:00 经皮测胆 额9.8 胸8.6 脚7.1 脐带75%酒精 干燥

“两小时一条。”廖春说,“喂奶记毫升,大小便记次数和颜色,体温记度数。黄疸记三个地方,额头、胸口、脚心。”

“脚心也测。”

“脚心最低。胆红素从头往下走,脚心都高了,那是真高。”廖春说,“第三天他上到十三点二,额头十三点二,胸口十一点八,脚心八点四。儿科医生说照光,照了十八个小时,我两小时记一次,一夜没合眼。”

陈警官往后翻。翻得慢,一页一页。

“这个备注栏。”

“临时的事。”廖春说,“洗澡、抚触、通乳、复诊、来客、门响、谁进谁出。跟孩子有关的,都记。”

“谁进谁出也记。”

“记时间。”廖春说,“我二十四小时在户。记时间是为了交接。宝妈夜里睡不好,第二天我得跟她说,几点发生了什么,孩子几点吃的,吃了多少。”

她翻到第六页。

“九月六号,宝妈堵奶。右边外上象限一个硬块,鸡蛋大,皮温高。我做了四十分钟手法,从硬块往乳头方向推,避开乳晕。做完体温三十八度二,我记了。乳房红肿加发烧,是乳腺炎前兆。再晚半天就得去医院。”

“通乳你也做。”

“合同里写了。”廖春说,“我这双手,抱孩子抱了十二年。”

她翻到第九页。

“九月九号,脐带残端脱落。上午十点四十,换尿布的时候掉的,掉在尿不湿上。我用碘伏擦了一遍,记了时间。脱落后三天不能沾水,我记在这儿。”

“七天到十四天掉,正常。”陈警官说。

“他早产,第九天掉,也算正常。”廖春说,“我每天两次七十五的酒精,从根部往上擦,擦了八天。”

陈警官点了一下头。

“翻十五号。”廖春自己动手,“九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到四点,我给孩子洗澡。水温三十八度,室温二十六度,洗完做抚触,四点十分结束。四点二十喂奶,四十五毫升。这中间,我没进过客厅。”

“你记得这么准。”

“不是我记得。”廖春说,“是写下来了。”

何静在沙发那头开口:“这东西自己写的,想怎么写怎么写。”

廖春没抬头。

“铅笔字。”她说,“一页一页写的,撕不下来。您看这四十七页,前面几页的字蹭花了,是翻身压的。后面的没花。造假的人,造不出蹭花。”

何静不说话了。

周桂兰凑过来看。她认字不多,只看数字。

“这……天天记。”

“天天记。”廖春说,“您家孩子早产,三十四周加五天,出生二点一公斤。这种孩子,吃多少、拉多少、黄疸多少,都得有数。我嘴笨,记不住,就写。”

陈警官把本子合上,手掌压着。

“本子我不拿走。”他说,“页面我一页一页拍。”

“可以。”廖春说,“页码拍清楚。”

辅警蹲在茶几边上,手机举着,从第一页拍到最后一页。拍了四十七张。

陈警官问周桂兰:“镯子什么时候最后见到的。”

“十四号。上礼拜六。”周桂兰说,“晚上我还擦了一遍。”

“有照片吗。”

“没有。”

“有发票吗。”

“九八年买的,票早没了。就记得六十八克,老凤祥,内圈刻字。”

“刻的什么。”

“桂兰,一九九八。”

陈警官在本子上写。

何静说:“警察同志,这查得也太细了。一个镯子……”

“六十八克足金。”陈警官说,“按今天金价,两万七上下。够立案了。”

何静不说了。

陈警官抬头看她:“何女士,您这两天出过门吗。”

“我上班。”

“哪天。”

“都上。”

“好。”陈警官说,“一会儿一起去物业看监控。”

第四章 监控室

监控室在地下车库B1。灰门,门口一块牌子: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物业经理姓赵,五十多,拿着手电。

“业主调监控,得本人来。”他说,“身份证、门禁卡,填表。房号、时间段、事由,一样不能少。”

“我是业主。”何静说。

“房本是陆先生的名字。”赵经理说,“得他签。”

陆维从后面上来:“我签。”

表是打印的,《监控资料查阅登记表》。陆维填了房号、日期,事由写“家中物品遗失”。

“留存多久。”陈警官问。

“三十天。”赵经理说,“硬盘循环覆盖,过了三十天自动抹。”

“哪些点位有。”

“一号电梯轿厢,两个探头,一个对门,一个对角。二号电梯一样。每层电梯厅一个。单元门内外两个。车库入口一个,B2拐角没有。”

“楼道里有吗。”

“电梯厅有,消防通道没有。十五楼消防通道那个拐角是死角,从楼梯上来的人拍不到。”

陈警官“嗯”了一声。

“民警调取要手续。”赵经理说,“警官证、单位介绍信,还要《调取证据通知书》。谁来调的、调了哪段、拷走多少,我们都有台账。”

“手续我让人送过来。”陈警官说,“你先别动设备,从十四号晚上八点倒。”

“十四号?”何静说,“查那么早干什么。”

“您婆婆说上礼拜六还见过。”廖春说,“上礼拜六是十四号。”

屏幕切成四格。左上是一号电梯,右上单元门外,左下电梯厅,右下单元门内。

赵经理把时间轴拖到九月十四号二十点,快进,八倍。

十四号晚上,电梯上上下下,都是别的楼层的住户。二十三点十七分,周桂兰从电梯出来,一个人,拎着垃圾袋,走到单元门外,扔了,回来。之后再没动。

“我妈那天扔垃圾。”陆维说。

“看见了。”陈警官说。

时间轴推到十五号。

七点零二分,陆维出门。西装,拎电脑包,进电梯,下楼。

九点四十一分,单元门内探头拍到何静。

米色托特包,肩带挂在右肩。包鼓着,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红。

“这个包。”赵经理说,“何女士出门常拎。”

“是我的包。”何静说,“我出门还得换包。”

十一点二十二分,她回来。同一个门,同一个探头。包瘪了,垂在腿边。

十六号,十点零六分出,十二点四十三分回。一样。

“这三天,除了陆先生和何女士,还有谁出过单元门。”陈警官问。

“我。”廖春说,“十六号下午三点,我下楼取快递,四点回来。监控里有。”

赵经理拖到十六号十五点。果然,她穿着那件灰毛衣,抱着一个纸箱进电梯,四分钟后上楼。

“孩子谁看。”

“宝妈在。”廖春说,“我离开不超过十分钟。日志上记了:十五点零五下楼取件,十五点十五回。”

“周阿姨呢。”陈警官问。

“我妈腿疼,三天没下楼。”陆维说,“膝盖有骨刺。”

屏幕停在十六号十二点四十三分,何静进门那一秒。

陈警官回头:“何女士,这两天出门,去哪儿了。”

“公司。”何静说,“我在公司上班。”

“哪家公司。”

“城东,盛达大厦。”

“盛达大厦在城东。”陈警官说,“您从西门出去,往西走。”

何静没接话。

廖春站在门边,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她想起一件事。

十六号下午,她倒玄关的垃圾。垃圾桶底下压着半张纸,撕碎的,边缘不齐。上头有半个红章,能认出一个“当”字的一半,还有一串阿拉伯数字,尾号是零四一七。

她当时没捡。

她只记住了。

第五章 米色包

回到十五楼,客厅里的人换了位置。

周桂兰坐单人沙发,陆维站窗边,何静坐餐桌旁,椅子拉开半米。

陈警官把帽子放在茶几上。

“何女士。”他说,“十五号、十六号,您两次出门。往西。盛达大厦在东边。”

“我先去办点私事,再去公司。”

“什么私事。”

“朋友那边。”

“哪个朋友。”

“这也要问。”

“要问。”陈警官说,“现在是一起盗窃案,涉案金额两万七。您是被害人家里人,我不问您问谁。”

何静把手放在桌上,指尖敲了两下。

“我出去透透气,行不行。”

“行。”陈警官说,“透气透到城西,两个小时,回来包就瘪了。”

何静的手停了。

廖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陈警官。”她说,“我有件事得说。”

“说。”

“十六号下午,我下楼倒垃圾。”廖春把碗放在桌上,“玄关的垃圾桶底下压着半张纸,撕碎的。上头有半个红章,是个‘当’字的一半。还有一串数字,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尾号零四一七。”

陈警官抬头。

“纸呢。”

“没捡。”廖春说,“垃圾晚上收了。我没动雇主家的东西。”

“你怎么记这么清。”

廖春把日志本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九月十六号,备注栏。”她说,“我写了。十五点四十,玄关垃圾桶有碎纸一张,红章‘当’,编号尾0417,未动。”

陈警官低头看。铅笔字,一行,字小,横平。

“你不认字?”

“我念到高中。”廖春说,“我认字。我不认的是金子的真假,那个我看不出来。”

何静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廖春说,“我记我看见的。”

陈警官掏出手机,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没变。

“纸片找不着了,垃圾清运是晚上七点半,早拉走了。”他说,“不过编号有四位,够了。”

“够什么。”何静说。

“城西解放路那一片,典当行七家。”陈警官说,“都有备案,都接公安的协查。明天上午我跑一趟。”

何静的脸白了一层。不是刷白,是一点一点退的,从嘴唇开始。

“我要回娘家住几天。”她说。

“案子没查清,您先别走。”陈警官说,“要走,跟我说一声,留个联系方式。”

“我又不是嫌疑人。”

“我没说您是。”陈警官说,“我说的是别走。”

陆维这时候开口了:“妈,你回屋歇着吧。”

周桂兰没动。她看着何静,看了很久。

“小何。”她说,“你上礼拜六,问我镯子多少克。”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说六十八。”周桂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何静没答。

廖春把汤碗往周桂兰面前推了推。

“周阿姨,喝口汤。”她说,“鲫鱼的,通乳的汤,您也能喝。”

第六章 当票的一角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警官打来电话。

“查到了。”

廖春正在给孩子做抚触。手上有油,她按了免提。

“你说。”

“解放路八十七号,恒昌典当。”陈警官说,“系统里有一张当票,编号XD20260915-0417。当户何静,身份证号对得上。当物足金手镯一只,六十八点零二克,内圈刻字‘桂兰 1998’。当金两万。”

廖春把手在毛巾上擦了。

“十五号上午十点十二分办的。”陈警官说,“店里监控拍到人了。米色包,白衬衫。”

“什么时候能去看。”

“下午。我做笔录,你在场。”

下午两点,陈警官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所里的女警,姓吴。

何静坐在餐桌旁,陆维坐她对面,周桂兰坐沙发。

陈警官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复印件,A4,当票存根。

“编号XD20260915-0417。”他念,“当户何静。当物足金手镯一只,六十八点零二克,成色九九九。估价两万八千五。当金两万。月综合费率百分之四点二,其中利息百分之二点四,服务费百分之一点八。当期一个月,九月十五到十月十五。可续当,最长五期。逾期不赎,作死当处理。”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

“底下有当户签字,右手食指指印。”

周桂兰伸手把纸拿过去。她不看字,先看手印。

然后她看那行“内圈刻字”。

“桂兰 1998。”她念出来,声音抖,“这是我镯子。”

何静没吭声。

“当票一式两联。”陈警官说,“一联给当户,一联留店里。店里那联在。你手里那联,撕了。”

“我没撕。”

“十六号下午,你撕了半张,扔玄关垃圾桶。”陈警官说,“廖春记在本子上了。”

何静把头低下去。

廖春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

“陈警官。”她说,“我能说一句吗。”

“说。”

“当票上那个‘当’字,是印刷的红章。数字是蓝色圆珠笔填的,尾号零四一七。”她说,“我看见的就是这个。”

“对上了。”陈警官说。

周桂兰把复印件攥在手里,攥得起了褶。

“两万。”她说,“我娘给我打的镯子,你当了两万。”

何静抬起头:“妈,我是想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赎回来。”

“你拿什么赎。”

何静没答。

廖春回厨房,把火关小。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她拿勺搅了两下。

“周阿姨。”她在厨房里说,声音不高不低,“当月息百分之四点二,两万一个月就是八百四。续一期八百四。您这镯子当两万,赎回来得两万零八百四。”

“你闭嘴。”何静说。

“我闭不了。”廖春说,“我在上户,我得把账算清。这也是我的活儿。”

第七章 编号0417

陈警官把笔录本摊开。

“何女士,我再问一次。十五号上午,你去恒昌典当,当的是不是这只手镯。”

何静坐了三分钟,不说话。

吴警官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银行卡流水。”她说,“我们依法调的。九月十五号十一点零七分,进账两万,付款方恒昌典当。九月十五号二十一点四十分,转出一万八,收款人何磊。九月十六号十三点十二分,转出两千,还是何磊。”

“何磊是谁。”陈警官问。

“我弟。”何静说。

“这些钱干什么用。”

何静的肩膀塌了一下。

“他欠了点钱。”

“什么钱。”

“网上的。”

“堵伯。”

“……是。”

陈警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里面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段聊天记录上。

“这是你手机里的。”吴警官说,“我们提取的,做了笔录。你看一下,是不是。”

何静看了一眼,把脸转开。

“我念。”陈警官说。

九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零六分。

何磊:姐,最后两万,我这把肯定翻。

何磊:不翻我就完了,人家堵门口了。

何静:我没有。

何磊:你婆家有钱。

何静:我手里没有。

何磊:镯子呢。

九月十四号,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何静:多少克够两万。

何磊:六十多克够了。

九月十五号,上午十一点十九分。

何静:当了两万。你先拿一万八。

何磊:姐你是我亲姐。

何静:这是最后一次。我把妈的镯子都搭进去了。

陈警官念完,把手机放回袋子。

“这本子,我记一下。”廖春说,“陈警官,我能不能看一眼时间。”

吴警官把手机递过来。

廖春看了一眼,把时间抄在日志本最后一页。铅笔,两行。

“九月十三号、十四号、十五号。”她说,“我上户第二十天,天天在户。这些聊天,跟我没关系。”

“知道。”陈警官说。

何静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我图钱。”她说,“我不是图钱。”

“那图什么。”陈警官问。

“我图个清静。”何静说,声音往上提,“我进门三年,她天天站在我后头看我冲奶粉。水温高了,低了,多一勺少一勺,她都要说。我妈来住两天,她脸拉得比鞋底长。我弟打电话,她站门口听。这个家里,我说话不算数。”

她指了一下廖春。

“她来了二十天。我说孩子该加奶粉,她说不加。我说孩子该穿袜子,她说不穿。我说话,谁听。”

“所以你偷镯子栽她。”陈警官说。

“我没想栽她。”何静说,“我就是想……让这个家乱一回。乱了,才知道谁管事。”

周桂兰站起来了。

廖春把汤盛出来,一碗,放在周桂兰手边。

“周阿姨。”她说,“汤要凉了。”

第八章 撕

周桂兰站起来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

她没捡。

她走到餐桌旁,把那张当票复印件抓起来,抖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六十八点零二。”她说,“我戴了二十八年。”

何静往后靠了靠。

“妈,你听我说……”

周桂兰一巴掌扇过去。不重,打在胳膊上。

“我十七岁嫁到陆家。”她说,“这镯子是我娘把她的嫁妆熔了打的。我戴了二十八年,睡觉都不摘。你当了两万。”

“我会赎回来。”

“你拿什么赎。”周桂兰抓住她的头发,“你弟那个窟窿,你填了三年了。你结婚的彩礼,你陪嫁的钱,你工资卡,你全填进去了。你还要填到什么时候。”

何静被拽得偏了头,也急了。

“你天天说我不会带孩子!”

“你就是不会!”

“我生的孩子,我带的!”

“你带的?”周桂兰说,“孩子三十四周就出来,两公斤一两,是谁抱回来的?你月子里哭,奶下不来,是谁半夜熬汤?你妈来住两天,我说什么了?我说一句了没有?”

“你脸拉得比鞋底长!”

“我脸长我脸短,我没动你东西!”

两个人扯在一起。陆维上去拉,被周桂兰一胳膊肘顶开,撞在餐桌角上。

吴警官过去,从中间插进去,两只手分开。

“松手。都松手。”

廖春没看。

她进客厅东头,把宝宝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孩子已经哭了,脸涨得发紫,早产的孩子哭起来不出声,先憋,再炸。

“走,走。”廖春说。

她抱着孩子进卧室,反手关门,落锁。

床头有个小音箱,她按了一下。白噪音,吹风机那种“呼——”的声音。

她把孩子贴在胸口,侧抱,手掌空心,拍背。一下,一下。

“不关你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不关你的事。”

外面还在吵。隔着门,听得见“镯子”“赌”“娘家”几个词。

孩子哭了四分钟,慢慢弱下去。

廖春坐在床沿,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只手拍背。她没有出去。

二十分钟后,外面静了。

她开门。客厅里,周桂兰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了,喘。何静坐在餐椅上,脸上三道红印。陆维站在窗边,衬衫扣子崩了一颗。

陈警官站在中间,笔录本合着。

“处理意见我说一下。”他说,“这是家庭成员内部的财产纠纷。手镯价值两万七,超过立案标准,但近亲属之间,只要被害人不追究,我们可以做治安调解。”

“我追究。”周桂兰说。

“妈。”陆维说。

“我追究。”

陈警官点了一下头:“那走程序。何静,你明天上午到所里来,做笔录。手镯,限期赎回。赎不回来,按价赔。这两条,先写下来。”

何静低着头。

“廖阿姨。”她说,“对不起。”

廖春把孩子交给周桂兰。

“对不起我收下。”她说,“清单你也得签。”

第九章 结账

廖春回自己那间小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三样东西:上户协议、护理日志、一个记账的小本。

她把协议摊在餐桌上。A4,四页,三方协议,甲方陆维,乙方康贝母婴服务有限公司,丙方廖春。

“念一下条款。”她说,“省得回头说不清。”

陆维说:“你念。”

“第一,服务周期二十六天,自九月一日至九月二十六日,日薪四百八十元,合计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元。”

“第二,法定节假日三倍日薪。中秋那天是九月二十五号,按一千四百四十元计。合同价里按四百八十算的,差额九百六十,补。”

“第三,每日工作时长十二小时。超过部分按每小时四十元计。我上户二十天,有十二天做到十四小时以上。合计二十四小时,九百六十元。”

“第四,因雇主原因造成月嫂无法上户的,按日薪赔付误工。耽误三天,一千四百四十。”

陆维点头。

“二十六天是标准套餐。”廖春说,“四十二天的也有。合同上写死的,不是我想走就走,也不是你们想留就留。”

“加班怎么算。”

“合同写每日十二小时。”廖春说,“十二小时是白天。夜里孩子醒三回,我起三回,那个算在日薪里,不算加班。超过十二小时的部分才另算。我记了十四个晚上,最晚一次到两点四十,孩子吐奶,换床单,重新哄睡。”

“这些你都记着。”

“记着。”廖春说,“不是记给谁看,是记给我自己看。干了多少,该拿多少。”

她把小本翻开。

“首付六千二百四十,到账了。尾款六千二百四十。”

“加上追加的一千九百二十,误工一千四百四十,还有物品折价七百八,一共一万零三百八十。”

陆维拿手机算了一遍。

“一万零三百八十。”他说。

“对。”

廖春抽出一张A4纸,用铅笔写。

物品清单

灰毛衣一件,自织,八成新,折一百二十

衬衫两件,折一百

裤子三条,折一百

内衣四套,折八十

被单一条,纯棉,折八十

洗漱包一个(电动牙刷一支、护肤品三瓶),折二百六十

充电器两个,折六十

折叠拖鞋一双,折二十

保温杯一个,折四十

合计:七百八十元

她把纸推过去。

“一件一件对。少了哪件,现在说。签了字,往后不再提。”

何静看了半天。

“被单我给你洗了。”

“不用洗。”廖春说,“折八十,你签字。”

陆维拿笔,签了名,写了日期。何静也签了。

廖春把纸对折,一份给陆维,一份塞进文件袋。

“转账吧。”她说,“转完我收拾东西,明天上午下户。”

“明天?”周桂兰说,“孩子……”

“合同还有六天。”廖春说,“你们家出了这个事,我留不下。留一天,多一天话。按合同第四条,雇主原因中止,结全款,另付误工。”

陆维转了账。手机响了一声,廖春看了一眼,收进围裙口袋。

“收到了。”她说,“一万零三百八十。”

她把协议收好,站起来。

“今晚我再带一夜。”她说,“孩子认人,突然换手要闹。明天早上我把日志抄一份给你,喂奶量、睡眠、体温,交接清楚。”

“廖阿姨。”何静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

廖春在洗碗。水龙头开着。

“我不评人。”她说,“我评事。事是你做的,账是你认的,剩下的跟我没关系。”

第十章 删差评

第二天上午九点,廖春刚把行李箱拉上,手机响了。

康贝母婴,派单老师,王红。

“春姐。”王红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陆家那个事,雇主打电话到公司了。”王红说,“说你擅自报警,挑动家庭矛盾,还煽动婆婆打儿媳。”

“我报警是我自己的事。”廖春说,“我的人身名誉被侵害,我报警。协议第八条写着,月嫂有权在人身、名誉受侵害时报警。”

“我知道,我知道。”王红说,“可人家给了一星。”

廖春把箱子立在门边。

“一星就一星。”

“春姐,你听我说完。”王红的声音放软,“你今年是金牌,五星。平台派单是按星级排的。一星落地,你直接掉到三星半,要停单七天,回炉培训,复评。”

“那就停。”

“你别急。”王红说,“我跟你说个法子。你把平台上那条投诉撤了,差评就能申诉。公司这边出面,跟雇主协调,让她改成四星。四星你还能保住派单。”

“撤投诉。”

“对。”

“撤了,就等于我没被搜过箱子。”

“也不是这个意思……”

“王老师。”廖春说,“我在你们公司八年。三方协议签了十几次,保证金交了五百,一分没退过。派单规则我背得下来:五星优先,四星八折,三星半停单。黑名单三条:私单、爽约、投诉核实两次。我一条没占。”

“你都没占。”王红说,“所以公司才想保你。”

“保我,是让我把自己抹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春姐,你别把话说死。”

“我没说死。”廖春说,“我说的是,投诉我不撤,差评我不删。你们要停单,停。七天我认。培训我去。复评我考。”

“你这样,公司很难做。”

“公司难做,不是我难做。”廖春说,“我一个人,二十六天挣一万二。你们一年派几百单。”

她挂了电话。

箱子拉链拉上。她蹲下来,把轮子上的头发丝摘了。

周桂兰站在卧室门口。

“廖阿姨。”她说,“我给你写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你没偷。”周桂兰说,“我签字,按手印。”

廖春看了她一会儿。

“不用。”她说,“我有回执。”

第十一章 四百三十二人

晚上八点,廖春坐在自己家的小餐桌前。

桌上摊着四样东西:受案回执、当票复印件、结算清单、物品清单。日志本在边上,翻到第二十页。

她把手机架在酱油瓶上,一张一张拍。

拍完,打码。宝宝的脸涂掉,陆维的名字涂掉,只留“云栖台三期某户”。

然后她打开一个群。

群名叫“月嫂互助群”,四百三十二人。群主姓周,干了二十年,退了休还在群里发单。

她打字,打了三遍,删了两遍。

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

上户第二十天,雇主家丢了一只金镯子,六十八克。儿媳当众倒我的箱子,要搜我的身。

我没抢,没哭。我提了三条:报警、调监控、列清单。

结果在下面。九张图,都是真的。

姐妹们,进门第一件事,摊开记录本。每两小时一条,写完不要撕。单据留好,回执留好。别人翻你箱子的时候,你手里得有东西。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分钟后,群里的消息开始跳。

“春姐,受案回执是真的?”

“真的。”

“这家人后来怎么说的?”

“当票出来了,是她儿媳当的。”

又过了十分钟,群里有人发了一长段。

“我们家也遇过。上户第十天,说少了三百块现金。我赔了,下户了,到现在还憋着。”

“你赔了多少。”

“三百。我一个月挣九千。”

“你报警啊。”

“报警?报警了谁还敢用我。”

廖春看着这条,回了一句:

“我报了。现在还有没有人用我,明天看。”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五分钟,一个叫“杨姐 四十二岁”的发了一段:

“我去年也被搜过。我什么也没说,就站那儿让她翻。翻完了,她说了句‘行了’。我收拾东西,手一直在抖。晚上我给我男人打电话,哭了半个钟头。”

“后来呢。”

“后来我下户了。她家给的五星。”

“五星有什么用。”

“五星能派单。”杨姐说,“我第二天就上了新户。可我一进门,看见行李箱,手又抖。”

群里又静了一阵。

廖春打了一段,删了,最后只发四个字:

“下次报警。”

然后有人把她的九张图转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那个群变成四百六十人。

第三天,转到了别的群。有人统计,说一天里转进了十几个群,两三千人看见。

第三天晚上,王红的电话又来了。

“春姐。”她说,“你发群了。”

“发了。”

“你把公司名字也带上了。”

“我没带。”廖春说,“我打码了。”

“可人家认得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廖春说,“我做的是事实。”

“公司这边……”

“王老师。”廖春说,“你先别急。你先去问你们派单的,这三天退了几单。”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半分钟,王红说:“我问问。”

挂了。

第十二章 退单

廖春停单第七天,在家腌萝卜。

萝卜切条,撒盐,压石头。她家住六楼,阳台朝南,晒得着。

王红来的时候拎了两袋水果,一箱牛奶。

“春姐。”

“进来。”廖春说,“换鞋。”

王红换鞋,坐沙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没敢往里头推。

“喝什么。”

“白水。”

廖春给她倒了一杯。

“说吧。”

王红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的表。

“你自己看。”

表是派单统计,一周的。

周一,咨询十二,签约三。

周二,咨询九,签约二。

周三,咨询五,签约一。

周四,咨询四,签约零。

周五,咨询六,签约一。

周六,咨询三,签约零。

周日,咨询二,签约零。

“上周同期,一周签了十一个。”王红说,“这周签了七个,退了五个。”

“退单的说什么。”

“说在群里看见的。”王红说,“有个客户,签了定金,第二天打电话来退。原话是,‘你们公司的月嫂会报警,我不敢用’。”

廖春把萝卜翻了个面。

“那不是我的事。”

“怎么不是你的事。”

“你们派单,是看星级,不是看会不会报警。”廖春说,“她怕报警,说明她心里想出事。”

“春姐。”

“王老师。”廖春把盆放下,“你干这行几年了。”

“十一年。”

“你见过几个被倒箱子的。”

王红没答。

“我见过三个。”廖春说,“一个赔了两千,下户。一个被打了,脸上留疤,回老家了。还有一个,五十多岁,从此不在本地做,跑外地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们公司没一条规矩管这个。”廖春说,“协议里写‘雇主应尊重月嫂人格尊严’,写完了,谁执行。”

王红低头喝水。

“老总发火了。”她说,“说你把公司多年攒的口碑砸了。”

“口碑不是我砸的。”廖春说,“是你们自己没规矩。”

“你要什么。”王红抬头,“你说,我去谈。”

廖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

“三条。”

“你说。”

“第一,那条一星,留着。”廖春说,“但在评价底下,公司要加一段说明,写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写清楚警方已经查实。不能只挂一个一星,让人以为我偷了东西。”

“这个……平台不一定让改。”

“让不让改,你们去谈。”廖春说,“第二,云栖台那户,进你们内部的争议客户名单。往后不给他们派单。”

“人家是VIP。”

“VIP也得进。”廖春说,“她家的单,我不接,别人接了,出了事,还是你们赔。”

“第三。”

“第三,保证金五百,退我。”廖春说,“协议写的是下户三十天内退。我这五百,压了三年。”

王红把三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回去说。”她说,“但春姐,你也退一步。群里那个图,你能不能删。”

“不能。”

“就删一张。”

“一张也不删。”廖春说,“我发的是事实。”

第十三章 三方协议

三方协议,一式三份。

甲方,雇主。乙方,康贝母婴服务有限公司。丙方,月嫂。

第一条,服务内容:产妇护理、新生儿护理、月子餐、简单家务。

第二条,服务周期与费用:二十六天或四十二天套餐,日薪面议,法定节假日三倍。

第三条,付款方式:上户首日付五成,下户日结清。

第四条,中止条款:雇主原因中止,结全款;月嫂原因中止,按日结算,保证金不退。

第五条,保证金:五百元,由丙方缴纳,下户三十日内无争议全额退还。

第六条,保险:乙方为丙方投保家政责任险与意外险。

第七条,评价:雇主于下户后七日内评分,一至五星。

第八条,争议:丙方人身、名誉受侵害时,有权报警并终止服务,甲方不得阻拦。

王红把协议摊在茶几上,指着第八条。

“这条是去年才加进去的。”她说,“你提的。”

“我提的。”廖春说,“提了三年,去年才加。”

“加了,公司也算做了事。”

“加了,你们也没培训过。”廖春说,“上户前开会,讲的是怎么冲奶粉、怎么拍嗝,没讲过一句‘被冤枉了怎么办’。”

王红把协议合上。

“公司开会了。”她说,“三条,谈下来两条,一条打了折。”

“说。”

“第一条,平台评价底下加说明,平台不同意。公司退一步,在自己公众号发一篇,写清楚经过,不点名。”

“第二条呢。”

“争议客户名单,做了。”王红说,“云栖台那户,系统里标了黄标。黄标客户,派单前要跟月嫂说明情况,月嫂可以不接。”

“黄标。”廖春说,“不是黑名单。”

“黑名单要老总签字。黄标是门店能定的。”王红说,“先黄标,一年内不再出争议,转回正常。再出一次,直接黑。”

廖春想了一下。

“行。”她说,“黄标我认。”

“第三条,保证金五百,财务这周退你。”

“谢谢。”

王红站起来,又坐下。

“春姐,还有个事。”

“说。”

“你那个一星,复评完了,四点九。停单七天到期,能上了。”她顿了顿,“但是有个客户,指名不要你。”

“哪个。”

“城东一个,签的四十二天套餐,两万三。”王红说,“她看了群里的截图,说不敢用。”

“那就别用。”廖春说,“我不缺单。”

“你缺不缺,我知道。”王红说,“你房贷还有八年。”

廖春笑了一下。

“王老师。”她说,“你查我。”

“我不用查。”王红说,“你上户前填的表,我都存着。”

廖春把水杯收了。

“四点九就四点九。”她说,“单子慢慢来。我这七年,没缺过单,也没求过人。”

第十四章 黑名单

九月二十八号,廖春去了趟派出所。

不是被抓,是去做证人笔录。

流程她记得清楚。进门登记,身份证押在窗口,领一张访客卡。辅警带她上二楼,进一间小屋,桌上两台电脑,一个摄像头。

吴警官主问,另一个民警记录。

“姓名。”

“廖春。”

“职业。”

“月嫂。”

“说一下九月十七号当天的情况。从你几点起床开始。”

廖春说了四十分钟。喂奶、洗澡、倒箱子、报警、监控、当票。

记录员打字,打完打印出来,三页。

“你看一遍。有错的划掉,改的地方按手印。每一页右下角签名,写日期。”

廖春看了两遍。

第三页有一句,“廖春称其未见过该手镯”。她拿笔改成“廖春称上户二十天内未进入被害人卧室,未见该手镯”。

“为什么要改。”

“因为我没进过她屋。”廖春说,“我进过,我就写进过。”

改的地方按了手印,三页都签了名,写了日期。

吴警官给她一张纸。

“受案回执。”他说,“编号记着。案子怎么走,我们会通知你。”

“会判吗。”

“近亲属之间,金额两万七,够立案。”吴警官说,“但被害人如果谅解,退赔到位,一般不作刑事案件处理,走治安调解。”

“她婆婆说追究。”

“说了。”吴警官说,“昨天又来了一趟,把镯子赎回来了,说算了。”

“赎回来了。”

“赎回来了。她儿媳娘家凑的钱。当金两万,利息八百四,还有续当的手续费一百二,一共两万零九百六。”

廖春把回执对折,放进文件袋。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吴警官说,“有事打这个电话。”

出门的时候,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她把回执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编号背下来,才塞回去。

陆家的事,是王红后来一点点讲给她听的。

镯子赎回来了,周桂兰收进首饰盒,又买了个小锁。

何静搬回娘家住了。陆维去接了两趟,没接回来。

周桂兰不让何静进她屋,说“你进来我睡不着”。

孩子留在了陆家,请了个育儿嫂,四十二天套餐,一万九。

何静在电话里跟陆维说,“我不是为了钱”。

陆维说,“我知道”。

再往下,王红也不知道了。

十月初,公司开会,讲黑名单。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派单老师、门店经理、培训师。

白板上写了两栏。

一栏是月嫂黑名单。三条:

一,私自接单,绕过公司,收雇主现金。核实两次,进黑名单,一年内不派单。

二,上户期间无故下户,把产妇和新生儿扔在家里。一次即进。

三,偷拿雇主财物、伪造证件、隐瞒传染病史。一次即进,永久。

一栏是雇主黑名单。五条:

一,拖欠工资超过十五天。

二,限制月嫂人身自由,扣身份证、扣手机。

三,实施殴打、辱骂、性骚扰。

四,诬告月嫂偷窃,经查证不实。

五,多次恶意差评,经核实无事实依据。

“进了黑名单怎么办。”有人问。

“系统里挂红标。”经理说,“全国门店都能看见。派单前弹窗,要二次确认。”

“能出来吗。”

“能申诉。”经理说,“书面申诉,写清楚时间、地点、事由,附证据。三个工作日内答复。一个月内复核一次。复核通过,红标转黄标,黄标满一年,转正常。”

“那云栖台那户呢。”王红问。

“黄标。”经理说。

“第四条对得上。”

“对得上,但被害人没起诉,也没判。”经理说,“先黄标。再有一次,红标。”

“黄标也够呛。”王红小声说,“客户一搜,门店后头挂个黄标,谁还敢签。”

“挂了黄标,派单前要跟月嫂说明。”经理说,“说明完了,月嫂自己选。接了,公司给补贴,一天二十。”

“二十块钱买人担风险。”廖春说。

经理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廖春坐在最后一排,没说话。

散会的时候,经理叫住她。

“春姐,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

“三个姐妹,申诉被驳了。”经理说,“都是被诬告的。材料写不明白。你帮我看看。”

廖春看了三份材料。

第一份,小陈,上户第九天,雇主说丢了一条金项链。小陈写了三页,全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发誓”。

“这么写不行。”廖春说,“你发誓,人家不信。你要写时间。”

她拿过纸,重新列:

九月十号,十四点到十六点,我在婴儿房做抚触,产妇在客厅。十六点十分,我出婴儿房,去厨房热奶。项链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哪儿。

第二份,赵姐,被扣了半个月工资,雇主说她“偷懒”。

“你有日志吗。”

“有。”

“有日志你不附。”

第三份,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被男主人半夜敲门。

“报警了吗。”

“报了。”

“回执呢。”

“在。”

“附上。”廖春说,“别写‘他对我有意思’,写‘几点几分,他敲门,我开门,他说了什么,我关门,我给谁打了电话’。”

三份材料重新交上去。两周后,两个申诉通过,一个转黄标。

十月中,廖春的单回来了。

第一个找她的是个产妇,三十九岁,二胎,妊娠糖尿病。

电话里第一句是:“你就是那个记日志的廖阿姨?”

“我是廖春。”

“我就要你。”对方说,“我婆婆也丢过东西。丢了个金戒指,赖我。后来在洗衣机里找到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十月底,她手上排了五单,最晚的一单排到明年一月。

王红打电话来,语气变了。

“春姐,你现在是香饽饽了。”

“别这么说。”

“真的。”王红说,“有五个人指名要你,都说一句话:‘要那个会记日志的’。”

廖春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

“王老师。”她说,“我想开个班。”

“什么班。”

“月嫂班。”廖春说,“不教怎么抱孩子。教怎么不被人冤枉。”

第十五章 第一课

第二年三月,城南,一栋旧写字楼四楼。

门牌是新贴的:春姐月嫂实操班。

教室三十平米,十二张折叠桌,十二把椅子。黑板是旧的,上面还有上一家机构留下的“会计实操”四个字,擦不掉。

第一期十二个人。最小的二十三,最大的五十一。

有人干了八年,有人刚拿证。

九点整,廖春进来,穿灰毛衣,手里一个黑色硬皮本。

她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翻开。

“第一课。”她说,“进门第一件事,摊开记录本。”

底下有人笑。

“别笑。”廖春说,“我靠这个本子,从一场官司里走出来的。”

她在黑板上写:

时间

体温

喂养量

大小便

黄疸

脐带

备注

“每两小时一条。”她说,“早上六点到夜里十二点,两小时一格。一页十二小时,一天两页。二十六天,五十二页。写完了,这本子就是你的时间。”

“记什么。”

“喂奶,记毫升。母乳多少,配方多少,分开记。大小便,记次数、颜色、性状。胎便是墨绿,过渡是黄绿,正常是金黄。体温记度数,腋下还是耳温,写清楚。黄疸记三个地方,额头、胸口、脚心,经皮测胆的数值,一天两次。”

“脐带呢。”

“七十五的酒精,一天两次,从根部往上擦。残端脱落,记时间。掉了以后三天不沾水。有渗血、有臭味,立刻说,立刻去医院。”

“备注栏最重要。”廖春说,“谁进谁出,几点进几点出。家里来客,门响,快递,外卖,都记。你记的不是人,是时间。”

“上户第一天还有几件事。”她说,“第一,看合同,看日期,看日薪,看节假日怎么算。第二,看门锁,看监控探头在哪儿,看消防通道往哪边走。第三,把雇主电话、物业电话、辖区派出所电话,都存进手机。第四,跟产妇说一句:‘有事您直接说,我不会多心’。第五,摊开本子,写第一条:几点几分,进门。”

“写这个干什么。”

“写这个,你就有了起点。”廖春说,“往后出了任何事,从这一条往下推。”

一个学员举手。

“廖老师,人家要搜我箱子,我怎么办。”

“让她搜。”廖春说。

“真让搜?”

“让。”廖春说,“但你先说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报警。第二句,调监控。第三句,列清单。”

她把三条写在黑板上。

“为什么是这三条。”她说,“不是因为你硬气,是因为这三条能把事情从‘她说你偷’变成‘有据可查’。你不报警,你走了,三年后人家还记得你偷过东西。你报了警,你有回执,回执上有编号,有日期,有公章。”

“报警人家不配合呢。”

“你自己打一一零。”廖春说,“不要打物业,不要打熟人的电话,不要打什么经理。打一一零,说地址,说丢了什么,说多少克,值多少钱。接警台会转辖区派出所。出警两个人,一个民警一个辅警。”

“监控呢。”

“业主本人带身份证、门禁卡,去物业填表。留存三十天。电梯、单元门、电梯厅都有,消防通道拐角多半是死角。业主只能看,不能拷。民警能拷,要警官证、介绍信、调取证据通知书。”

“要是小区说没有监控。”

“让他写。”廖春说,“写一张纸:‘本小区某点位无监控设备’。签字盖章。他不写,就说明有。”

底下有人记笔记。

“还有。”廖春说,“手机录音打开。跟雇主说话,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你不害人,你留个底。”

“这不算犯法吗。”

“你自己在场的对话,你自己录,能用。”廖春说,“别录人家卧室,别录人家夫妻吵架。录跟你有关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学员问:“月子餐呢。我上户,人家让我做韭菜盒子。”

“不做。”廖春说,“麦芽、韭菜、花椒、大料,回奶。生冷的不做,太咸的不做。你做了,人家奶少了,还是你的错。你跟她说清楚,写在日志备注里:‘今日建议不做韭菜,回奶’。她非让你做,你做了,也写上。”

“通乳呢。”

“堵奶,先看硬块位置、大小、皮温。手法从硬块往乳头方向推,避开乳晕。做完量体温。三十八度以上,红肿不退,去医院。别硬扛,扛成乳腺炎,是两条人命的事。”

讲到十一点,廖春合上本子。

“今天就到这儿。”她说,“明天带本子来,一人发一本。从明天起,你们每天写两页,写自己的事。写完了交给我看。”

学员散了。

她收拾讲台,把黑板擦了。擦不掉的那四个字还在。

门口有人敲门。

廖春抬头。

周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拎一个果篮。塑料膜包着,苹果、橙子、一串香蕉。

她瘦了,头发白了一片。

“廖阿姨。”

“周阿姨。”廖春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的王老师。”

“坐。”

周桂兰把果篮放在桌上,没坐。

“我来看看你。”她说,“也来道个歉。”

“道歉不用。”廖春说,“事情过去了。”

“没过去。”周桂兰说,“我夜里还想着。那天我坐沙发上哭,你在那儿捡衣服。我一句话没说。”

廖春把抹布放下。

“您现在说了。”

周桂兰搓了搓手。

“廖阿姨。”她说,“我想请你回去。”

“回去干什么。”

“陆维又找了一个。”周桂兰说,“去年年底领的证。今年怀上了,预产期八月。”

廖春看着她。

“她想请你带。”周桂兰说,“我拦了。我说我不好意思开口。可我还是来了。”

教室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车喇叭响。

廖春把果篮往她那边推了推。

“周阿姨。”她说,“果篮我收下。单我不接。”

“你恨我们。”

“不恨。”廖春说,“我跟你们家没仇。我就是不能去。”

“为什么。”

廖春拿起讲台上那个本子,翻了一下。

“我这本子,记不下第二回。”

周桂兰站着,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廖春说,“电梯下到一楼,往右拐,出大门就是公交站。”

周桂兰走了。果篮留在桌上。

廖春把它拆开,苹果拿出来,洗了两个,一个放在讲台上,一个自己啃。

下午两点,第二期报名的人来了三个。

她把本子摊开,翻到第一页。

“进门第一件事。”她说,“摊开记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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