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一次注意到陆听澜，是因为一瓶橘子汽水。
高一开学第三周，她在学校小卖部买水，掏钱的时候发现饭卡丢了。后面排着长队，收银阿姨敲着柜台催她，她红着脸把手里那瓶汽水往回放。这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食指上贴着一道创可贴，递了张五块钱过去，说“一起算”。
苏晚扭头一看，是个男生，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了，盖着半边耳朵，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很浅的酒窝。他拿了两瓶橘子汽水，递给她一瓶：“你也喝这个？这饮料现在可不好买，阿姨就进了这一箱。”
苏晚说谢谢，问他叫什么名字，回头把钱还他。男生说“陆听澜，高一七班的”，然后拧开汽水走了，走两步回头冲她摆摆手：“不用还，算我请你。这汽水可好喝了，你尝尝。”
苏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齁甜，橘子香精味儿冲鼻子。她心想这也叫好喝？但她把那瓶汽水喝完了，连瓶子都留着，塞在书包侧兜里。
后来她发现陆听澜跟她同班，就坐她斜后方。这人上课老走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吭哧半天，苏晚就在草稿纸上把答案写大点举起来，他瞄一眼照着念，蒙混过关。下课他还挺得意：“苏晚你是我救命恩人。”苏晚说：“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听两耳朵？”他说：“听了，没听懂。”苏晚翻了个白眼，但每次他站起来卡壳，她还是举草稿纸。
陆听澜不知道的是，苏晚为了“恰好”在草稿纸上写出标准答案，把那门课所有习题册都刷了两遍。
高一冬天，苏晚开始往陆听澜桌斗里塞东西。一开始是润喉糖，他打篮球喊得嗓子哑。后来是暖宝宝，他冬天就穿一件薄校服，冻得手通红。再后来是薄荷糖，他上课犯困，苏晚就趁他不注意扔他桌斗里，他摸出来还纳闷：“谁放的？上帝赐的？”
苏晚装淡定：“不知道。可能是你哪个暗恋者吧。”
陆听澜咂咂嘴：“哪个姑娘这么不开眼？”
苏晚把脸埋进英语单词本里，耳根热得能煎鸡蛋。
唐甜是苏晚最好的朋友，坐她前排。唐甜什么都知道。她趁陆听澜不在的时候转过来，趴在苏晚桌上，用那种看破一切的语气说：“你给他塞了俩月糖了，他连是谁都不知道。你要不直接说得了。”
苏晚说：“不行。”
唐甜问为什么。苏晚拿笔戳着草稿纸：“你没看出来吗？他跟谁都能聊，跟隔壁班班花也能聊，跟食堂打菜阿姨也能聊。他对谁都那样，我凑上去算怎么回事？”
唐甜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跟后桌男生掰手腕的陆听澜，叹了口气：“那你这个暗恋成本也太高了。润喉糖、暖宝宝、薄荷糖，你一个月零花钱全搭进去了吧？”
苏晚说：“我还从网上买了五十支同款笔。他老丢笔，一次丢三支，我一天给他塞一支，够塞俩月。”
唐甜捂着胸口说：“苏晚你完了。你陷进去了。”
苏晚确实陷进去了。但她陷得很有分寸。她从来不主动找陆听澜说话，除非他先开口。他开口了她也尽量回得平平淡淡，像普通同学那样。有一回陆听澜打完球回教室，校服外套扔桌上，热得直扇风，扭头问她：“苏晚你有没有纸？我擦擦汗。”
苏晚从书包里掏纸巾，掏出来一包心心相印的，带香味儿的。她犹豫了零点五秒，把那包纸巾塞回去，翻出另一包没牌子的、超市打折买的、纸质有点糙的，递过去：“给。”
陆听澜接过去擦了两把脸，说“你这纸挺费脸”。苏晚说“有的用就不错了”。陆听澜嘿嘿笑，说“谢了啊”。他擦完汗把那包纸揣自己兜里了。苏晚盯着他兜里鼓出来那团纸巾，心想，也行吧。
那包心心相印她后来自己用了，擤鼻涕的时候闻着那股桃子味，心想这什么破味儿，齁得慌。
高二分了文理科，苏晚选了理，陆听澜也选了理，又分到一个班。唐甜选了文，临走前拍着苏晚肩膀说：“天意。你继续给他塞糖吧，我不拦你了。”
新班座位是按月考成绩排的。苏晚成绩好，坐第三排中间。陆听澜成绩中不溜，坐倒数第二排靠墙。俩人隔了十万八千里。苏晚心想，完了，这下连草稿纸都没法举了。
但她很快找到了新办法。
陆听澜他们那一片男生多，上课爱传纸条。苏晚很快就摸清了纸条的路线——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二排，中间经过五个人。她跟那五个人里头的三个都混熟了，其中有个叫周远的，是陆听澜死党。苏晚帮周远改过两回作文，周远感激涕零，说“苏姐你有事尽管说话”。
苏晚说：“陆听澜上课再传纸条，你先给我看一眼。”
周远瞪大了眼：“你看那个干嘛？全是废话。什么‘中午吃啥’‘你昨晚看球了吗’。”
苏晚说：“我就想看。你别问为什么。”
周远脑子转了三圈，忽然福至心灵，指着苏晚“哦”了一声。苏晚把作文本拍他脸上：“哦什么哦。给不给看？”
周远从此沦为苏晚的内线。陆听澜在纸条上写“今天食堂红烧肉不错”，苏晚就知道他中午要吃红烧肉。陆听澜写“晚上打球谁去”，苏晚就知道他放学要留在操场。她算好时间从操场边绕，假装路过，眼睛余光扫到他投篮。他投进了冲场边喊“好球”，苏晚就在心里跟着喊一声好球。
有一回陆听澜投了个三不沾，球滚到她脚边。他跑过来捡球，看见是她，乐了：“苏晚？你也会打球？”
苏晚说：“路过。”
陆听澜把球捡起来，顺手递给她：“来一个？”
苏晚抱着球站在三分线外，脑子一片空白。她这辈子没摸过篮球。她使劲一扔，球飞出去，砸在了篮板上沿，弹回来差点砸她脸上。陆听澜笑得蹲地上起不来。苏晚把球砸他身上：“笑什么笑，我第一次摸。”
陆听澜接住球，站起来说：“我教你。你站这儿，胳膊这么抬，手腕这么压——”
他站到她身后，手把手调她姿势。苏晚整个人都僵了。他校服袖口蹭着她脖子，她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味、汗味，还有一点点橘子汽水的甜味。她心想，这什么味儿啊，齁得慌，但好像也不难闻。
球投出去了，进了。陆听澜拍手：“行啊苏晚，有天赋。”苏晚说：“你教得好。”陆听澜说：“那以后放学来打球呗，我们队缺人。”苏晚说：“我考虑考虑。”
她回去跟唐甜说这事，唐甜激动得直跺脚：“他主动教你打球？还让你放学去找他？苏晚你出息了！”
苏晚冷静分析：“他就是随口一说。他那种人，跟谁都说‘来打球呗’。”
唐甜说你没救了。
苏晚没去打球。她怕去了显得太主动。但她开始每天放学在操场边上看十分钟，假装等公交。陆听澜有时候看见她，挥挥手喊“苏晚来了”，她就点点头，看一会儿，走人。有一回陆听澜跑过来，满头汗，问她：“你天天在这儿等车？你家公交改线了？”
苏晚说：“嗯，改线了。”
陆听澜信了。后来他每次打完球都跑过来跟她说两句话，什么“今天手感好”“周远那小子又坑我”“你作业写完没借我抄抄”。苏晚说“作业不借”，他说“那我问你题”。苏晚说“你问”。他就真问，拿手机拍下题目发给她，她回家写好解题步骤再发回去。有时候他问得晚了，苏晚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给他写答案，写到六点半，洗漱出门，在公交站背单词。
唐甜说你图什么。苏晚说：“他问我题的时候，就只问我一个人。”
唐甜说：“那是他不要脸。他明明可以问老师。”
苏晚说：“你别说了。”
唐甜就不说了。
高三那年冬天，陆听澜生了一场病，请了三天假。苏晚那三天坐立不安，跟周远打听“他怎么了”。周远说“感冒发烧，不严重”。苏晚哦了一声，第二天上学多带了一盒感冒灵、一板布洛芬、一包板蓝根，搁在周远桌上：“你给他。”
周远说：“你不自己给？”
苏晚说：“我凭什么自己给。”
周远拎着那袋药去找陆听澜，回来跟苏晚汇报：“他说‘谁给的’，我说‘你猜’，他说‘周远你别恶心我’。”
苏晚问：“然后呢？”
周远说：“然后他把药吃了，说‘替我谢谢那个好心人’。”
苏晚说：“你说了是我吗？”
周远说：“没说。你不是不让说吗？”
苏晚说：“那你再跑一趟，跟他说是唐甜给的。”
周远看着她：“苏姐，你没事吧？”
苏晚说：“你跑不跑？跑完我帮你改作文。”
周远跑了。回来之后说：“我跟他说唐甜给的，他说‘唐甜？她咋知道我感冒了’。我说‘人家关心你呗’。他说‘替我谢谢唐甜，改天请她喝奶茶’。”
苏晚听完，把周远的作文本拿过来，在上头批了四个大字：“结构松散。”
周远说：“姐你这是报复。”
苏晚说：“你活该。谁让你传话传不明白。”
后来陆听澜真请唐甜喝了奶茶。唐甜端着奶茶过来找苏晚，一脸菜色：“你前夫哥请我喝奶茶，你喝不喝？”
苏晚说：“什么前夫哥，说得那么难听。”
唐甜把奶茶搁她桌上：“你喝。这杯算我替你喝的。我说我不爱喝奶茶，陆听澜说‘那你给苏晚吧，她好像老在喝奶茶’。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她桌上老搁着奶茶杯，我路过看见的’。”
苏晚握着那杯奶茶，吸管都插不进去，手有点抖。唐甜叹口气：“苏晚，要不你表白吧。我真受不了了。他都知道你桌上老搁奶茶杯了，你还搁这儿演什么陌生人呢。”
苏晚把奶茶喝了，说：“不表。快高考了，别折腾。”
唐甜说：“那你考完表不表？”
苏晚想了想：“考完再说。”
高考完了苏晚也没表。
因为考完那天她看见陆听澜在校门口跟隔壁班一个女生抱了一下。那女生叫林怡，体育生，练短跑的，腿特别长，笑起来特别好看。她跑过来的时候马尾辫甩得老高，冲陆听澜喊“听澜我过了我过了”，陆听澜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说“牛啊林怡”。苏晚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个信封，里头装着她给他写了三年的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她把信封塞回书包里，转身走了。
后来大学各奔东西。苏晚去了人大念新闻，陆听澜去了北工大学车辆工程。俩学校隔得不远，但苏晚再没找过他。周远建了个高中班群，苏晚在里头潜水，从来不说话。陆听澜有时候在群里冒泡，发些打球视频、食堂吐槽，苏晚看见了就把手机扣桌上，过会儿再拿起来，把聊天记录清空。
大二那年冬天，苏晚开始写网文。她写了个校园暗恋故事，男主叫“陆言”，校篮球队的，笑起来有酒窝，爱喝橘子汽水，老丢笔。她把这故事发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平台上，心想反正没人看，写完就当给自己这三年的暗恋画个句号。结果写着写着火了。读者天天催更，说“作者你肯定暗恋过谁吧，不然写不出这么真的细节”。苏晚在评论区回：“编的。全是编的。”
她写了六十多万字，写到了大学毕业。结局是女主把三年的信全烧了，男主跟别人结了婚。读者在评论区哭成一片，说“作者你没有心”。苏晚看着满屏的刀片和眼泪，心想，你们哭什么。我写的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哭过了，轮也该轮到你们了。
毕业后苏晚进了出版社当编辑，业余继续写书。那本校园暗恋小说被她改了改，投给公司出了实体，卖了十几万本。读者管她叫“暗恋文学天花板”。她签售的时候有人问“陆言有原型吗”，她说“没有，我瞎编的”。底下读者喊“骗人”，她笑了笑不接话。
再碰见陆听澜是去年的事。高中班群有人组织同学聚会，苏晚本来不想去，唐甜说“你怕什么，都多少年了”。苏晚想了想，去了。陆听澜也去了，穿着件灰卫衣，头发短了，人瘦了一圈，笑起来酒窝还在，就是眼角多了两条细纹。他看见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手里拎着瓶橘子汽水递给她：“喝不？这饮料现在可不好买了，我跑了好几家超市才找着。”
苏晚接过那瓶汽水，齁甜，橘子香精味儿冲鼻子。她喝了一口，说：“你怎么还喝这个。”
陆听澜说：“我就爱喝这个。当年请你喝你还不乐意，我看你喝得挺勉强的。”
苏晚说：“我没不乐意，我就是觉得太甜了。”
陆听澜挠了挠头：“那你后来老买这个喝？”
苏晚愣了一下：“我没买啊。”
陆听澜说：“你买了。高三那会儿你桌斗里天天搁着这个瓶子。我还纳闷呢，你不是嫌甜吗。”
苏晚想起来，她确实把高一那瓶汽水的空瓶子搁桌斗里搁了一整年，后来嫌碍事扔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瓶子是你给我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都多少年了，说这个干什么。
聚会散场的时候陆听澜叫住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心心相印的，桃子味儿的：“你书里写的那个，男主老丢笔，女主偷偷给他塞笔。是周远告诉你的吧？”
苏晚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盯着他：“你看了？”
陆听澜说：“看了。不光看了，我还在网上跟人对线呢。有人骂你写BE，我说你懂什么，作者这叫写实。暗恋本来就是没结果的。”
苏晚说：“那你觉得……写实吗？”
陆听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聚会的饭店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有人喝多了搂着肩膀唱《朋友》。陆听澜把卫衣帽子扣上，说：“苏晚，我高一那会儿饭卡里多出一百块钱，食堂阿姨说是个女生帮我充的。我高二桌斗里每天多一瓶矿泉水，我以为是周远放的。我高三感冒那回，周远说是唐甜给的药，后来唐甜跟我说‘谁给的你自己想去’。我想了三年，没想出来。”
苏晚攥着那包纸巾没说话。
陆听澜说：“后来我看了你那本书。你写男主丢笔，女主塞笔，一天塞一支。我翻箱倒柜把我高中笔袋找出来了，里头六支一模一样的笔，全是我‘丢’的那些。”
苏晚说：“那笔是超市打折买的，不好用。”
陆听澜说：“确实不好用。老断墨。但我用了三年。”
苏晚笑了一声，鼻子有点酸。她说：“那你跟林怡怎么回事？高考完校门口抱那一下。”
陆听澜瞪大眼：“林怡？她体育特招过了，激动，抱了一圈人，你只看见抱我了。她还抱了班主任呢。”
苏晚说：“我没看见她抱班主任。”
陆听澜说：“你净盯我了，你当然看不见。”
苏晚拿那包桃子味纸巾擦了擦眼睛，说：“陆听澜你烦不烦。”
陆听澜说：“苏晚你那个书，能不能写个番外？”
苏晚问什么番外。
陆听澜说：“就写男主其实早就知道东西是女主塞的。他装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好意思，他怕自己表错了情连朋友都没得做。他等女主表白等了三年，女主没来。后来他把六支断墨的笔收在笔袋里，走到哪带到哪。他大学换了三个笔袋，那六支笔一直搁最里头那层。”
苏晚把汽水瓶搁他手里：“这瓶还你。你自己喝。太甜了。”
陆听澜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冲她笑出那个浅酒窝：“那番外你写不写？”
苏晚说：“看我心情。”
她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回头：“陆听澜，你那个笔袋里六支笔，三支是我从周远那儿打听你丢笔频率算好塞的。还有三支是我瞎塞的。其实你没丢那么多。”
陆听澜举着汽水喊：“苏晚你赔我笔！”
苏晚头也不回：“断墨的笔你也用了三年，你活该。”
番外苏晚写了。发在微博上，标题叫《橘子汽水》。她写：“男主后来把六支断墨的笔拿给女主看，女主说‘超市打折一块五一支，不好用你别赖我’。男主说‘那我用了三年你赔不赔’。女主说‘赔什么’。男主说‘赔我三年暗恋’。女主说‘我也暗恋了三年，咱俩抵消了’。男主说‘那不行，我亏了。你暗恋我我知道，我暗恋你你不知道’。”
读者在评论区炸了：“陆言有原型！作者你承认了！”“所以男主叫陆听澜？这名字也太好听了吧”“作者你老公叫啥是不是姓陆”“苏晚老师你回答我你是不是暗恋了三年最后还修成正果了”。
苏晚用小号回了一条：“别问了。他看见这章了，刚给我发微信说‘你这番外写得不全。我当年还给你桌斗里塞过东西呢，你咋不写’。我问塞了什么，他说‘你自己翻去。书里写了我就不说了，显得我太主动了’。我现在正在翻高中课本。”
底下有人追着问：“翻到了吗翻到了吗？”
苏晚回：“翻到了。一张纸条，夹在我高一英语必修一第三十二页。上面写‘橘子汽水好喝吗？——陆’。”
评论区彻底疯了。
苏晚锁了手机，转头问沙发上那个正在剥橘子的人：“你高一就给我塞纸条了？”
陆听澜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你书里写男主给女主塞糖，女主感动半天。我寻思我也塞过啊，你咋没反应。敢情你没翻到。”
苏晚把橘子塞进嘴里：“那页我刚好撕了折纸飞机了。”
陆听澜沉默了三秒：“苏晚你赔我纸条。”
苏晚说：“赔什么赔。你先把那六支断墨的笔扔了。”
陆听澜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笔袋，拉链一开，六支笔整整齐齐码着，笔帽都裂了。他说：“不扔。纪念。这是我高中三年唯一收到的礼物。”
苏晚把笔袋抢过来，抽出那六支笔扔垃圾桶里，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个新笔袋拍他手里：“给你新的。六支，超市不打折，一块八一支。这回好好用，别老断墨。”
陆听澜打开新笔袋，六支笔上印着字。他凑近了看，每支笔杆上都刻了一行小字，笔帽拧开才能看见。
第一支：“高一第三周，橘子汽水，五块。”
第二支：“高一冬天，润喉糖，你嫌薄荷味冲。”
第三支：“高二夏天，矿泉水，你以为是周远放的。”
第四支：“高二冬天，感冒药，周远说是唐甜给的。”
第五支：“高三春天，六支笔里的第一支，你用到断墨都没换。”
第六支：“高三毕业，没送出去的那封信。现在补上。”
陆听澜把那第六支笔的笔帽拧开，里头塞了个小纸卷。他抽出来展开，是苏晚的字，跟高中草稿纸上举给他看的那些一模一样，工工整整写着：
“陆听澜，橘子汽水太甜了。但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苏晚。高一第三周。”
陆听澜把纸卷攥手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字还是那么好看。”
苏晚说：“你夸人的词还是那么少。”
陆听澜把六支笔码回笔袋里，拉链拉好，揣兜里拍了拍。然后他说：“苏晚，番外再写一章。”
苏晚问写什么。
陆听澜说：“写男主把六支笔带到民政局去，跟女主领证那天当婚戒使。”
苏晚说：“笔太长了，套不进手指头。”
陆听澜说：“那就搁结婚证上压着。六支笔压六个角，多喜庆。”
苏晚把垃圾桶里那六支旧笔又捡回来了：“新的给你，旧的还我。我搁书架最显眼那层。谁来了都能看见。”
陆听澜说：“那你得搁个牌子，写‘陆听澜用过的断墨笔，苏晚送的’。”
苏晚说：“你少臭美了。我写‘超市打折，一块五，亏了’。”
窗外又飘雪了。苏晚想起高一那个冬天，她第一次往他桌斗里塞暖宝宝，揣了一上午怕不热了，塞进去的时候手抖得跟做贼似的。他后来发现暖宝宝，问了一圈没人认领，最后自己贴校服内衬上了，贴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忘了撕，他妈洗校服的时候从兜里摸出来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打电话问他“你校服里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可能是爱情吧”。他妈骂了他一顿。
苏晚想着这些，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靠在陆听澜肩膀上：“陆听澜。”
“嗯？”
“你那个纸条，我其实看见了。”
陆听澜扭头看她：“看见了你不回？”
苏晚说：“我回了。第二天你桌斗里多了瓶橘子汽水。你没发现？”
陆听澜愣了一下：“发现了。我以为是周远还我的人情。”
苏晚说：“周远欠你什么人情？”
陆听澜说：“我替他写过情书。给三班那个谁。”
苏晚直起身子瞪他：“你给周远写情书？你字那么丑人家没看出来？”
陆听澜说：“看出来什么？我模仿周远字迹模仿得可像了。”
苏晚把抱枕砸他脸上：“你活该单身三年。我塞的汽水你算周远头上，我塞的糖你当上帝赐的，我塞的药你以为是唐甜给的，我塞的笔你用了三年不知道谁给的。陆听澜你脑子呢？”
陆听澜接住抱枕，嘿嘿笑：“脑子都用来算你什么时候塞东西了。我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摸桌斗，看你今天给我搁了什么。”
苏晚说：“那你干嘛不直接问我？”
陆听澜说：“怕问了就没有了。”
苏晚鼻子又酸了。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没了。我都当面给你。”
陆听澜把抱枕扒下来，凑近了看她：“那明天给我带瓶汽水？齁甜那种。”
苏晚说：“行。两块五一瓶，扫码还是现金？”
陆听澜说：“扫码。备注写‘苏晚暗恋陆听澜赞助费’。”
苏晚把他推开：“滚。”
番外发出去那天，评论区又哭成一片。有人问“所以男主女主高中三年到底谁先喜欢的谁”。苏晚用小号回：“同时。但我先动手的。我塞了三年东西他才发现。他光顾着摸桌斗了，连塞东西的人长什么样都没注意。”
底下有人回：“苏晚老师你老公是不是叫陆听澜？”
苏晚回：“是。他刚把我手机抢走了，说‘你回复网友的时间比陪我的时间都长’。我现在用电脑发的这条。”
评论区：“磕到了磕到了”“苏晚老师你老公好幼稚”“所以断墨笔真的还在吗”。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书架，最显眼那层搁着个透明笔袋，六支断墨的笔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立了个小牌子，陆听澜亲手写的：“超市打折，一块五，血赚。”
（全文完）
——暗恋这回事，你塞三年东西他未必知道。但你塞的东西他要是全留着，那他装不知道就是故意的。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我也写了六十万字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