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8年6月,红星服装厂的下岗名单贴在食堂门口。
第一张,第一行,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
孙春霞看完,第一句话:“姜苗,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
说完我回了车间。
十分钟前,马涛还说机器修好了,晚上请我吃牛肉面,现在他却躲着不见我。
车间里那台日本包缝机刚运转起来。
我卸开侧板,把自己昨晚装好的新轴承拆了出来。
马涛终于出来了。
“你干什么?”
“拆我的东西。”
“机器刚修好!”
“所以呢?”
他让我问住了。
这台机器停了四天。
厂里请来的师傅说是主轴承烧了,要换整套传动,报价两千六。我拆开看,轴承座里被人灌了糖水。糖水是谁灌的,懒得猜。
昨晚我在五金店花八百二买了轴承,票在兜里。马涛答应说今天一定给我报销。
今天,我却下岗了。
马涛小声说道:“你先装回去,钱的事我去跟我舅说。”
他舅是车间主任马国良。
“不用。八百二,你现在给我,我可以装回去。没有就别想了。”
“姜苗,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我记住了,一会儿机器响了,你接着说。”
我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扳手、螺丝刀、卡尺,全是我一件件买的。
走到门口,马国良来了。
他没问机器,先敲了敲我的工具袋。
“公家的东西留下。”
我把袋子倒过来,工具散了一地,连颗螺丝帽都没有。
“看清楚了?哪件是公家的。”
厂里三个月没发全工资,我的补偿金加欠款,一共一千八百四十七块。财务说没钱,让我去仓库挑东西抵。
仓库里只有布头、断针和三台报废锁边机。
我挑了机器。
办手续的会计说:“一个姑娘家,推三堆废铁回去,以后婆家都嫌你。”
我推着机器没说话。
孙春霞帮我绑机器时告诉我:“苗,名单上也有我。”
“会蹬缝纫机吗?”
“踩了十一年了。”
“那就行。等我修好,你来给我干活。”
她没敢应。
我们刚出大门,身后那台日本机器哐当一声,又停了。
马涛追出来,喊我回去。
我没停。
他追到三轮车旁边:“先修,修好了再说钱。”
我在一张手上写了四个字。
维修八十。
“先给钱。”
马涛瞪着我:“你抢钱啊?”
“昨天我修它,是上班。今天我修它,是做生意。嫌贵可以找别人。”
十分钟后,他同意用推车来抵这八十块维修费。
那天下午,厂里最横的马涛,给我推了五里地的三轮车。
我坐在了废机器上。
二
我家住在铁路边的平房,一进门,我妈先看见了三台机器。
“这是什么?”
“补偿金。”
我弟姜宝强却问:“姐,你脑子让机油泡了?我下个月结婚,正等钱买彩电呢。”
“你结婚,为什么是我买?”
“你不就我一个弟弟?”
“你也可以有两个姐姐,分着买,便宜点。”
我妈说我不懂事。那几句话我从小听到大,锅里剩一块肉,要让弟弟吃;我考上技校,她说女孩子有门手艺就行,别想着往外跑;现在她的意思是,机器卖掉,钱给宝强,先买彩电,剩下的再办酒席。
“机器不卖。”
我弟问:“那你住哪儿?”
“明天搬。”
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晚上,我妈又来劝我:“你爸走得早,家里就这点底子。你弟结婚是大事,你一个人,怎么都能过。”
“妈,我一个人过,不是因为怎么都能过,是因为我想好好过。”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借了邻居的板车,把机器拉去了城西小商品市场。
市场后巷有间空铺,以前修自行车,墙上一个大油印子。房租一个月一百一,押一付三。我全身上下的钱凑起来,还差二十。
孙春霞给了我五十。
“别嫌少。”
“算你入股。”
“我入什么股,我就会踩机器。”
“那正好,我不会踩。”
她以为我逗她。
其实我说的是实话。我会修,会改机器,但我做衣服的水平一般。小时候我妈让我锁个裤脚,我能把两条裤腿锁成一条。
铺子开张,我把一块三合板上写了两行字:
修不好,不收钱。
修好了,保三个月。
孙春霞拿红漆在角落补了一朵小花,说这样看着喜庆。
头两天,没人来。
第三天,对面裁缝铺的邱姨抱来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机器一踩就跳线,已经让两个师傅看过了。
我拆开梭床,清了线绒,又把挑线杆的位置调回去。前后不到半小时。
邱姨试了试,针脚又匀又直。
“多少钱?”
“十二。”
她给了我十五,说我找不开就别找了。
我找得开。
我把多出来的三块钱还给她:“开张第一单,不能多收。以后您给我介绍人就行。”
当天下午,她介绍了四个人。
晚上关店,我把钱压在玻璃板底下。孙春霞问是不是图吉利。
“不是,怕明天忘了,我们挣钱了。”
三
三台锁边机,两台缺零件,一台主轴弯了。
我白天忙着接活,晚上有时间可以修理它们,市场九点统一关灯,我点灯继续接着干。
孙春霞下了岗,家里日子比较紧。她丈夫在运输队,工资也是拖着没发。她白天来帮我擦机器、拆旧零件,不要工钱,我给她记工,一个小时一块五。
“你还真记了?”
“记。亲姐妹也得记。”
第七天,第一台锁边机转了。
声音有点问题,走出来的线迹还可以。我拿去给邱姨试用,她连续锁了十二条围裙边,针脚没断。
第十二天,第二台也转了。
第三台缺一个弯针架,市面上配不到。我去了红星厂废料库,看门的老吴头让我进去自己翻。
我在铁屑堆底下找到了合适的旧件,出来时在门口碰见马国良。
“你这是来厂里拿零件了?”
“多少钱?”
“你拿也没用,那么多师傅都修不好。”
“这个不用你操心,多少钱。”
我付了十块。
一个月后,马国良主动来到铺子,让我救救原厂的机器。
红星厂接了一批出口衬衫,交货前,车间六台包缝机集体跳针。请来的师傅换了机针、换了线,都没用。买方下午来车间看,如果机器还停着,订单就得转走。
“去看看。”
“上门费二百,修好另算。”
“你以前一个月才挣多少?”
“以前你也没按修一台算一台。”
他给了我二百,我退回一百。
“干什么?”
“上门费一百。刚才说二百,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还价。”
我去了原厂。
六台机器,都是一个毛病。不是机器本身,是新换的缝线。线捻度不对,表面又滑,弯针勾不住线环。采购为了省钱,进了一批便宜线。
我让人把原来的线找出来,换上后再逐台调。
马涛说:“不可能,采购单我看过,都是涤纶线。”
十一点半,六台机器全部恢复。
马国良问我修机器多少钱。
“一千二。”
“调几个螺丝,你要一千二?”
“螺丝是不值钱,知道调哪颗值钱。”
财务给我结了钱。
回铺子后,孙春霞说:“苗,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开价,他也同意,活也干了,哪一条犯法?”
“我不是怕犯法,我是怕你这钱来得太快。”
“春霞,钱不是来得快,是以前一直没到我们手里。”
那天,我把欠她的工钱全结了,又给她预支了一个月工资。
她第一句话是:“你真要我踩机器?”
“真要。”
“几台?”
“现在两台。以后是多少得看你本事。”
四
订单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八月,宏达商行的业务经理周启明来到铺里,先问我能不能修锁边机,又问我认不认识做帆布包的加工厂。
他手头有六千只工具包,二十天后交货。原来的加工厂锅炉出了事故,车间停了,布料和辅料已经裁好,再耽误就要赔违约金。
“包不难,就是布厚,吃机器。”
“加工费四块六一只,能做的厂都排满了。”
我看了样品。
帆布厚,包底要双针,提手连接处得打套结。普通家用机做不了,锁边机只能处理毛边,还得有平缝机。
“我接。”
周启明看了看我那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铺子:“你有几台机器?”
“两台。”
“工人呢?”
“目前有一个。”
他起身要走。
我把他叫住:“你先别走。样品留下,我明天给你做一只。做得不行,我赔你布料。”
“你拿什么做?”
“拿手。”
“手缝?”
“周经理,你要真想逗闷子,去市场门口听相声,两毛钱一下午。”
他笑了,把样品留下,又留了一张五十块的布样押金收条。
孙春霞等人走了才问我:“咱们拿什么接?”
“先买平缝机。”
“钱呢?”
修理铺两个月挣的钱,加上原厂那一千二,一共三千六百多。买新机器不够,买旧的也够呛。
我去了城南的二手设备行。
黄老板带我看了几台机器,有的看的外壳新,里面磨得不能看;有的掉漆掉得厉害,性能还算比较稳定。
我挑了四台旧平缝机,一台套结机。黄老板要价四千八。
我卸开其中一台的底板:“这台梭床换过,齿轮也不是原配。那台皮带松,电机还异响。四千八是你留着传家可以,卖的话这个价不合格。”
最后,三千五成交。
临走时,他问我:“小姑娘,修机器跟谁学的?”
“我师父。”
“叫什么?”
“老机器。”
他以为我不肯说。
其实我没撒谎。我十六岁进厂,最先干的活就是拆废机器。别人嫌脏,我喜欢。每个零件为什么在这儿,磨损为什么偏这一边,拆得多了,自然知道。
机器运回市场,铺子放不下。我租了隔壁废弃的菜仓,用石灰水刷墙,接电,装灯。孙春霞叫来七个下岗女工,全是红星厂原来的熟手。
我把样品和加工费写在黑板上。
“四块六一只,是商行给的。布料线他们出,房租、机器、电和损耗我出。每做一只,你们拿一块一毛五,返工不计件。做够二十天,能不能挣,我不敢说。但你们的工钱,交货当天结。”
一个姓刘的大姐问:“要是商行不给你钱呢?”
“我卖机器也给你们结。”
“你图什么?”
“图以后有活了,你们还肯来。”
她们没有多余的话,立马搬凳子,挑机器,穿针,试线。
我喜欢这样务实的人。
五
第一只样品做出来了,提手歪了半厘米。
周启明没看出来,我不行,拆了重新做。
第二只针脚够密,包底起皱。
孙春霞说帆布厚,都这样,我还是拆了。
第三只,我把送布牙调高了一点,又拿废钢片磨了个压脚垫。做出来的包底平整,提手受力处来回扯了二十次,线没断。
周启明把包挂在门把手上,往里塞了两台旧机器当负重,拎了有一会。
“明天能开工?”
“今晚就能。”
他当场签了加工单,付了三千块的周转金。
开工后我才知道,六千只包不是六千个活,是六万个会出错的窟窿。
裁片送错,线色差了一号,套结机断针,包带长度不统一。第一天做了二百一十只,验下来合格的只有一百六十七。
刘大姐说照这个速度,三十天也做不完。
我把黑板上规定的每人每天做多少只擦了,改成四道工序:包边、合片、上带、套结。熟手做难的,手快的做直的,不再一个人从头到尾做整包。
有人不愿意,说流水活干着憋屈。
“那就还做整包,工钱一样,产量自己算。”
半天以后,她主动换到了流水线。
谁也没笑话谁。
第二天,合格三百二十只。
第四天,五百只。
第七天,商行突然通知,买方要求所有包内加一条水洗标,字不能倒,位置要统一。
孙春霞说:“全得返工。”
我把新标拿来,比了比:“不用。侧缝留的口够大,从这儿送进去,压一道线就行。”
那一晚,我们干到十一点。不是我不让她们走,是她们不肯走。
刘大姐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她说:“以前厂里加班,加完只给一张奖状。现在多干一小时,我知道明天能多拿多少钱。这感觉不一样。”
第九天,马国良找来,开口就问:“你们也接了宏达的活?”
“也?”
“红星厂正在跟周启明谈,这批包该归原厂。”
“那你跟他说,别跟我说。”
他看完工价,开始劝孙春霞回原厂。
“春霞,你在厂里十一年,技术骨干。出来干这个,不觉得丢人?”
“马主任,原厂三个月没发全工资,我不嫌丢人。这儿一天一记账,我更不嫌。”
“厂里马上就好起来了。你们想回来,我可以考虑。回来的人,工资补一半。跟她在这儿,万一货出了事,一分钱都没有。”
有两个女工动了回去的心思。
当晚,她们决定回原厂。我把两人的工钱算好,让刘大姐带过去。
“还结啊?”
“活干了就结。她们回原厂也是奔好日子,想有个保障。”
六
周启明来找我。
红星厂报了四块二,还说我们的机器是废铁,工人是散兵,保证不了质量。买方有些犹豫,准备把剩下的四千多只转给原厂。
“我们做完的货怎么样?”
“抽检没毛病。”
“那凭什么转?”
“凭红星厂是个大厂,四百个工人。”
他说得很实在。
生意场上,别人不看你昨晚几点睡,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按时把东西搬上车。
我让他把红星厂的人约来,当场比。
“比什么?”
“一样的布,一样的包,两台机器,两个工人。一个小时,看产量,看质量,再拆开看牢度。”
周启明没立即答应:“你这不是把买卖弄成擂台了吗?”
“买卖本来就是擂台。”
小商品市场的空地上摆了两张桌子。
红星厂派来的是马涛和一个老师傅,机器用帆布盖着。我们这边是一台旧平缝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马涛说:“输了可别哭。”
哨声一响,两边开始做。
孙春霞踩了十一年的缝纫机,手稳,脚更稳。我们改过送布牙和压脚,机器吃厚布不费劲。她不需要停下来反复扒拉包底,速度一点一点提了上去。
原厂那位老师傅技术也好,可他们的机器新换过零件,送布不顺。马涛在旁边催,越催越乱,一针扎偏,拆了半天。
一个小时后,我们做了十九只,原厂十六只。
数量差得不多。
周启明让人逐只检查。我们返工一只,原厂返工四只,其中两只提手内侧漏缝。
再测提手承重,加到规定重量,双方都没断。
马涛立刻说:“看见没,质量一样。我们的价格还低。”
我说:“还没拆。”
周启明拿剪刀拆开双方包底。
我们的双针行距一致,线头回压在里面。原厂那只包底外头漂亮,里面有两处跳针,正好被折边挡住。
这不是工人技术差,是机器状态不对。老师傅也没替马涛说话。
周启明当场决定,订单不转。
马涛转头质问孙春霞:“你别忘了自己是从哪个厂出来的。”
“我记得。”
收机器的时候,原厂老师傅悄悄递来一张纸条。
上面是送布牙的型号。
“厂里仓库有,就是没人肯找。”
我把纸条还给他:“黄老板设备行有,我买得起。你回去让他们把机器修好,别总拿人的手补机器的窟窿。”
那天的比试没登报,却传遍了市场。
我的修理铺多了七单生意,还有两个姑娘来问交不交修机器。
我说交,不过先交学费。
她们愣了。
“怎么,想免费学,白嫖我?”
其中一个圆脸姑娘说:“行,交。我就怕你不肯认真教。”
“你交多少钱,我教多少东西。少教一个螺丝,你回来可以砸我。”
七
交货前,出事了。
早上开仓,地上散着十几只包,提手全被割断。里面待交货的三千多只包,被人泼了半桶机油,靠墙的帆布黑了一大片。
我先把总闸拉了,又让人别踩油。仓库里还有半箱汽油清洗剂,真见火,我们谁都跑不了。
刘大姐问要不要报警。
“报。”
民警来做了记录。门锁没有撬痕,后窗的铁条却松了一根。附近没人看见,查起来需要时间。
周启明赶到后问:“还能交多少?”
“完好的两千六百多,能返工的八百多。剩下的得补布。”
“裁片来不及。”
“让宏达补,钱我们出。”
他说:“这批货全赔进去了,你修理铺也完了。”
“先别说完不完的。你去补布,我算损失。”
孙春霞小声说:“苗,要不找马国良帮帮忙”
“找他说什么?求他给我们留条活路?”
“不是。我是怕真是他干的,后面还有招。”
“怕也得做货。”
我们把没沾油的货先装箱,沾油的逐只检查。能洗的洗,不能洗的拆辅料。周启明从商行调来新裁片,商量好损失先记账。
那天晚上,圆脸徒弟赵小燕问我:“师父,咱们干嘛不歇一天?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让咱们赶不上。”
“所以更不能歇。”
“今天减产,按工序来。谁困谁去睡,谁敢硬撑,我扣谁工钱。”
刘大姐说:“头回听说老板扣钱,是怕人多干。”
“你踩断一根针,飞眼睛里,就不是工钱的事。”
我们轮班睡了四个小时。
原厂那位老师傅来了。他姓冯,带来一套旧零件和一把管钳。
“我下岗了。”
“什么时候?”
“昨天。”
“为什么?”
“马涛让我往你们机器里撒把砂,我没去。他说不撒也行,那就回家。我在厂里三十年,临走连张纸都没拿到。”
孙春霞问:“油是不是他让人泼的?”
“不知道。”
我说:“那你来我这儿,有活就干,没活没工资。一天十五,管一顿午饭。”
八
第二十天下午四点,最后一只工具包装箱。
六千只,抽检合格,数量没少。
周启明请来商行的人验货,当场给我们结了加工款。扣掉补布、损耗、工钱和房租,剩下的钱没有我最初想的多,却足够我把菜仓租下来,再添五台机器。
发工钱时,没有拖欠,没有下个月一起算,每人的产量、返工和加班都写在纸上。谁有问题,当场翻记录。
刘大姐问:“下一批什么时候?”
“还没影呢。”
“没影你说实话干什么,不会先画个饼?”
一屋子人笑。
我说:“行,那画一个。下一批给你们涨五分。”
“呸,五分也好意思画。”
孙春霞最后领。我除了计件钱,又给了她一个信封。
她不肯收:“太多了。”
“你入股的五十,加上这两个月的管理钱。”
“我就给你递过针,也管过什么?”
“你管我别乱花钱,管她们谁家里有事,管机器旁边不能放水杯。这些不算活?”
冯师傅也不肯收:“我就干了六天。”
“修套结机另算。”
“那机器值不了这么多。”
宏达很快给了第二份加工单,两万只,工期四十五天。买方还加了一种更小的帆布包,让我们打样。
这次我没再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身上。
孙春霞管生产,刘大姐管验收,冯师傅管设备,赵小燕和另一个姑娘白天学修机,晚上轮流给机器做保养。
我规定每做完一批,必须先吃饭再装箱。谁饿着肚子数箱子,十有八九会数错。
我们把黑板换成了两块。一块写产量,一块写机器的保养记录。
红星厂却越来越不好过。
马国良低价抢了几个单,补不齐亏空,又开始拖工资。原先回原厂的两个女工回来找我,站在门口不敢进。
我把工序表递给她们:“缺两个包边的,按件算,跟其他人一样。愿意就干。”
她们当天上了机器。
晚上,孙春霞说我心软。
“我是缺人。”
“那马国良要是也来呢?”
“缺人,不缺祖宗。”
九
第二批货做到一半,马国良带着一份合同来了。
这次他没有摆主任的谱,反而提出合作。
“姜苗,厂里有厂房,有熟练工,有出口资质。你有技术,有宏达的信任。我们合作,肯定能做大。”
我翻开合同。
红星厂接订单,我们负责技术和生产,利润厂里拿七成,我们拿三成。出现质量问题,赔款由我们承担。机器坏了,维修费也由我们承担。
“马主任,你这不是合作。”
“那你说是什么?”
“是我给你打工。”
他说:“话别说这么难听。没有厂里的牌子,宏达凭什么一直信你?”
“凭我货交得好。”
“你能交一次,能交一辈子?”
“不能。”
临走时,马国良说:“厂子要是真没了,四百个人没饭吃,你别觉得和自己没关系。”
这句话比骂人管用。接下来几天,原厂有人来找我们,说老马不容易,说厂是大家的根,说我带着人挣点钱可以,不该挖原厂的墙脚。
我听完:“我下岗时,你们谁替我留过一天工资?”
没人回答。
我没有恨他们。那时候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能抱住饭碗就不错了。
可我也不会拿现在的饭碗,去填一个漏底的锅。
十月底,第二批货按时交了。
宏达给我们结了款,还介绍了两家劳保用品商行。订单不再只有帆布包,还有围裙、工具腰带和机器防尘罩。
我和孙春霞去工商所问登记,准备把菜仓小作坊做成正经厂子。
名称那一栏,我写了“新苗缝制厂”。
孙春霞说:“把我也加上吧,叫苗霞。”
“像卖化肥的。”
“新苗也不像干大事的。”
“先活着,再改。”
营业执照办下来那天,我们买了二斤猪肉,包了白菜饺子。
饭吃到一半,老吴头骑车来找我。
红星厂要处理一批设备,抵银行贷款,后天公开竞价。里头有十二台工业平缝机、四台包缝机,还有一台几乎没用过的新裁床。
“马国良把名单给我看了,好东西都标报废。我觉得不对,你来瞧瞧。”
我问:“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那些机器我看过十几年,卖给收废铁的,我心疼。”
竞价那天,红星厂食堂里坐满了人。
设备按批卖,前五批都是真正不能用的旧东西,第六批才是那十二台平缝机。
拍卖师念到报废设备一批时,马涛举了牌。
底价八千。
他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后来我知道,那是他姐夫开的皮包公司。机器一旦低价卖掉,转个手,钱就进了谁的口袋,只有天知道。
我举牌:“一万。”
他加到一万一。
我加到一万三。
价格到一万八时,孙春霞提醒我,我们手里能动的钱一共两万七,还得留料款和工资。
我不再往上加。
马涛以为我认怂。
我走到那批机器旁边,掀开盖布。
“等一下。报废设备,总得让人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拍卖师说:“你已经看过了。”
“看过外壳,没看里面。我现在买,能不能验?”
主办的人商量几句,同意了。
我让冯师傅和赵小燕上来。
第一台,马达没坏,保险丝烧了。
第二台,主轴没断,定位螺丝松了。
第三台,针杆被拆走,就藏在机器下面的工具盒里。
我们一台一台说,哪台换了件,哪台只是故障,哪台把完好零件拆到了别处。赵小燕手里拿着维修记录,型号、编号、旧故障,全对得上。
她不是只会拧螺丝了。
食堂里开始有人议论。
马涛冲过来抢记录:“原厂的东西,你怎么会有?”
我抬手躲开:“这是我在原厂修机器时记的个人笔记,我的下岗证明还在,要不要一起验?”
马国良说:“设备处置有程序,轮不到你捣乱。”
“程序就是报废?那这台新裁床也报废?”
我掀开最里面的布。
裁床上连出厂保护纸都没撕干净。
其他设备商也开始加价。原本没人愿意接的废铁,转眼成了好东西。价格一路抬到两万四,马涛不敢再举。
最后是我举的两万五。
孙春霞小声说:“买了就剩两千,工资怎么办?”
“宏达下周结防尘罩的钱。”
“要是晚了呢?”
“我把铺子卖了。”
我补了一句:“开玩笑,冯师傅说可以把新裁床转租给邱姨她们,先收租金。”
冯师傅问:“我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替你决定。”
竞价结束,财务收款,手续一张张办。红星厂的领导没再露面,听说银行的人对报废两个字也很有意见,要重新查前面的账。
我们雇车拉机器时,原厂车间来了不少人。
有人看热闹,有人不舍,也有人问我新厂招不招工。
我没喊什么四百人都跟我走。
新厂养不起那么多人,逞这个能,最后只会再拖一批工资。
我招了三十七个,先签一个月试用,产量、工钱和休息全写清楚。
马涛站在厂门口,问:“你把人都带走,厂怎么办?”
四个月前,他也站在这里,让我滚之前留下工具箱。
“厂怎么办,问拿工资管厂的人。”
“你不就是记恨我?”
“你别给自己加戏。我修机器按天收钱,没空记你这么久。”
孙春霞一路都在笑:“你明明记了四个月。”
“闭嘴,不然分红扣五块。”
她笑得更厉害了。
十
新苗缝制厂开在城南旧粮仓。
房租便宜,屋顶高,就是冬天冷。我们没钱装暖气,给每台机器旁边挂了棉门帘,工人手冷就轮流去喝热水。冯师傅把安全用电重新走了一遍,谁私拉插线板,他能追着骂半条街。
赵小燕带两个徒弟修机器。她第一次独立接活,收了人家八块钱,回来一直乐着不停。
孙春霞生产管的越来越严,有人线头没剪干净,她真让返工,连我的样品也不放过。
我说她现在是孙厂长。
她说:“别给我升官,给加钱就行。”
我给她加了。
第二年春天,宏达的周启明带来一个香港客商。对方看完货,又看我们的维修间,问能不能替他们改造一批旧设备。
冯师傅听得懂机器,听不懂粤语,客商说得快,他就一个劲儿点头。等翻译把话说完,他摇头:“不行。”
客商问为什么。
“你们要省的那道工序不能省。机器快了,梭床受不住,三个月准出事。”
客商大概以为我会骂老师傅死板。
我说:“冯师傅说的,就是我们厂的报价,你们可以另请高明。”
对方当晚没定。
第三天,他回来了,同意按我们的方案改,还多加了保养服务。
周启明事后对我说:“你现在脾气比以前还大。”
“以前也没小过,只是以前我说话没人听。”
“那你就不怕单子跑了?”
“怕。但砸招牌比跑单贵。”
后来我才听说,红星厂之前替他修过一批设备,出了故障,双方正在扯皮。周启明没提,我也没问。
不是每个亏过我们的人,都得跪在我面前哭一回才算结局。
马国良被调查后,马涛那间皮包公司也黄了。原厂剩余资产重新处置,一部分工人去了别的厂,一部分自己找活,还有一部分来了我们这儿。
仓库泼油的人也查到了,是马涛花钱找的两个混混。民警来核对损失,我按单据报了补布和返工费用。赔偿拖了两个月,最后一分没少。
我妈来看过一次。
她没提彩电,也没提我弟。我弟结婚后,嫌跑运输辛苦,换了两份工,如今在学修摩托。我们见面最多能说两句话。
我妈问孙春霞一个月能拿多少。
孙春霞报了个数。
我妈临走时塞给我一袋鸡蛋。
“自己养的。”
我家以前没养鸡,大概是新养的。
我收下了。
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厂里有货,下周回。
这次她没再骂我翅膀硬。
1999年冬天,新苗厂接到一张加急单。
客户要得急,价格也给得高,全厂却没人愿意通宵。我把交货日期往后谈了谈,对方不同意,单子便给了别人。
赵小燕替我心疼:“那可是一万多。”
“一万多买不来三十个人一天不睡觉。”
“可原厂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所以原厂没了。”
厂子倒掉有很多原因,不全在加班。但我不想再把机器和人一起耗到冒烟,然后管那叫奉献。
年底算账,我们赚了九万多。
不是电视上那种一口气挣几百万,离买楼买车也远。钱要留料款,要换刀具,要给工人发年终奖,还要防着下一单回不来款。
孙春霞提议换块大门招牌。
旧招牌是赵小燕写的,新苗的“苗”字上宽下窄,远远看去像棵歪草。
新招牌是红底白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缝制、维修、改造。
工人挂牌子时,我忽然想起那三台报废锁边机。
它们还在车间最里面,一台都没舍得扔。机身重新喷了漆,编号却保留着:01、02、03。
赵小燕问过我,为什么不把旧编号磨掉。
因为没必要。
废铁转起来以后,不会在意别人以前叫它什么。
牌子挂好后,孙春霞说:“姜厂长,讲两句?”
我最烦这个。
“讲完能多发钱吗?”
“不能。”
“那不讲,干活。”
底下嘘声一片。
我本来不想讲,最后还是补了一句。
“明天发工资。”
嘘声立刻变成了叫好。
你看,讲话也不是完全没用。
得挑有用的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