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满月酒上,婆婆把亲戚塞给我女儿的红包一个个收进自己的包里。
“丫头片子办什么满月,”她笑着跟二婶说,“下胎争气点,比什么都强。”
婆婆收完最后一个,转头喊我:“念念,后厨缺人端菜,你去搭把手。”
我生完孩子刚满三十天,腰还直不起来。
陈屿低头剥虾,假装没听见。
角落那一桌,我妈一直没说话。
散席后,她拎起我的待产包,把女儿的小毯子往我怀里一塞。
“念念,回家。”
婆婆追出来喊:“走了就别回来!”
我妈摇下车窗,只说了一句:
“亲家,首付那八十万,下周找时间谈。”
一
满月酒上,婆婆把亲戚塞给我女儿的红包一个个收进自己的包里。
“丫头片子办什么满月,”她笑着跟二婶说,“下胎争气点,比啥都强。”
二婶跟着笑:“那是,头胎闺女,二胎就该来个带把的了。”
一桌人都笑。我抱着小满,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
又一个表舅妈过来,弯腰要把红包往小满的襁褓里塞。
婆婆半路伸手接住:“哎哟,来就来,还破费啥。”
她捏着红包,脸往左偏,凑近了看封口上写的名字。她看东西一直这样,歪着头,拿右眼替左眼多看一会儿。看清了,红包就进了那只黑皮包。
红包没碰到小满的衣角。
我小声说:“妈,红包我先替小满收着吧,回头给她存起来。”
“你收?”婆婆把拉链拉到底,“你一个月子里的人,丢了算谁的?我替她攒着。”
一圈敬下来,黑皮包鼓了。她把它挂在椅背上,拿后背抵着。
婆婆收完最后一个,转头喊我:“念念,后厨缺人端菜,你去搭把手。”
我生完孩子刚满三十天,腰还直不起来。早上换的护理垫,这会儿已经潮了。
陈屿低头剥虾,假装没听见。
“妈,”我说,“我腰不太行,让服务员上吧。”
“服务员就俩,忙不过来。”婆婆拿筷子点了点我。
“你公公在工地上回不来。咱家就你一个儿媳妇,你不去谁去?”
公公早上打来电话,说工期赶,走不开,让“给孙女包个大的”。这句话婆婆当着人念了两遍。
我看陈屿。
他把剥好的虾放进他表弟碗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接过小满。
“你就,就去一下,”他压着声音,“今天人多,别让她下不来台。”
“我刚出月子。”
“我知道,我知道。就端个菜。”他把小满往怀里颠了颠,“端两趟就回来坐。”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小肚子一使劲就往下坠,像有块东西没长回去。
走过角落那一桌,我妈抬头看我。
那桌坐的是娘家人,就她一个。我爸走了十年,许家亲戚少。排座位那天婆婆说:“亲家母一个人,坐哪都一样。”就排在了离门最近、上菜最挤的位置。
我冲她笑了一下:“没事,就端个菜。”
她看了一眼我的腰,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一半,又拿起来。
“端东西别用手腕使劲,”她说,“用胳膊。”
“知道了。”
“端不动就放下,回来叫我。”
我点点头,往走廊那头走。
后厨在走廊尽头,热气混着油烟,地上的水没拖干。
系围裙的大姐看了我一眼:“你是主家的?”
“嗯。”
“哎哟,你这身子还来端?”她推过来一个不锈钢盆。
“那就这个,老鸭汤,三号包间。底下垫着毛巾,别直接上手。”
毛巾是湿的,盆沿还是烫。
“大姐,有托盘吗?”
“托盘让前头拿走了。”她往灶上添了一勺油,“你慢点走,这汤刚下灶,还滚着呢。”
走廊二十来米,我走得很慢。汤面一晃,我就停一下。
推开包间门,脚下绊着了门槛。
手一歪,汤泼出来一片,全浇在我左手背上。
我没松手。把盆搁上转盘,才低头看。手背红了一大片,从虎口一直红到手腕。手指抖,我攥了攥,攥不住。
婆婆“啧”了一声。
“毛手毛脚的。”她扯了一把纸巾去擦桌布,“这桌布押金一百呢。”
二婶打圆场:“刚出月子,正常正常。”
“我们那会儿,出了月子都下地插秧了。”婆婆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扔进骨碟里,“现在的姑娘,娇气。”
桌上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头喝汤。
小姑子陈媛举着手机拍满月酒。镜头从转盘扫到我身上,停了一下。
“嫂子,你往边上站站,”她说,“挡着我拍汤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到墙。
陈家大姑坐在婆婆斜对面。她是我公公的姐姐,平时话少。她抽出两张纸巾,隔着转盘递过来,指了指我的手。
我接了,捂在手背上。纸巾一贴就湿了。
“谢谢大姑。”
“谢什么。”大姑扭头冲婆婆说,“春芳,让孩子坐下吧,后头的菜我去端。”
“你是客,哪能让你动。”婆婆把她按回椅子上,“她年轻,走两步怕啥。”
“没,没事吧?”陈屿抬头,“去冲冲凉水。”
“你过来看一眼。”我说。
他刚要起身,二叔端着酒杯过来:“陈屿,来来来,喝一个!明年抱儿子再喝!”
陈屿又坐回去了,笑着端起杯子:“二叔,我干了。”
我站在转盘边,把手背到身后。
“愣着干啥,”婆婆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后厨还有两个菜。”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我妈已经不吃了。
她把筷子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一顿,两根对齐,并排搁在碗沿上。
二
出院那天,我们刚进家门,锁眼里“咔哒”一声。
婆婆拎着个布兜站在玄关,钥匙还挂在手指上。钥匙圈是个塑料小猪,粉的,掉了一块漆。
“月子我来伺候,”她说,“外人伺候不放心。”
那把钥匙是装修那年配的,说是方便帮忙收快递。那以后她来,从不敲门。
她早上六点来,晚上十点走。有几晚她嫌来回跑,就睡在次卧。
第一顿月子饭,她炖了一整只鸡。
鸡腿、鸡胸,盛进陈屿的大碗。端到我床头的,是一碗清汤,里面泡着他啃剩的鸡架。
“妈,我也想吃块肉。”
“汤才是精华。”婆婆把碗往我跟前推,“肉吃多了,奶不下来。”
“医院说可以吃……”
“医院懂啥,我养大了两个。”她一把拉开窗帘,“躺够了没?我们那会儿,第三天就下地了。躺多了,以后落一身毛病。”
奶确实不够。护士教过,夜里补一顿奶粉,一段的,一罐两百出头,陈屿下班顺路买。
小满夜里一哭,次卧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陈屿翻个身,从床头柜摸出一对橙色耳塞。
“陈屿,你起来帮我冲一下奶。”
“水在保温壶里,”他把耳塞往里按,“我明早有会。”
我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往奶瓶里舀奶粉,平勺,一勺兑三十毫升。手一抖,撒了半勺在台面上。我拿手指一点点拢起来,又倒回罐子里。
有一回早上六点,我抱着小满在沙发上坐着睡着了。醒过来,婆婆站在跟前,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小猪钥匙圈在她指头上晃。
“孩子就这么搁腿上?摔了咋办?”她把小满抱过去,“当妈的,一点数都没有。”
“妈,”我说,“你以后来,能不能先敲个门?我有时候在喂奶。”
“敲啥门?”她把豆浆往桌上一搁,“这是我儿子家。我进我儿子家还得敲门?”
陈屿从卧室出来,揉着眼:“念念,妈一大早给你送饭,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把衣服扣子一颗颗扣上,没再说。
第二周,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冰箱侧面贴了一本新日历。
明年三月、四月,有几个日子被红笔圈住了。圈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妈,这是什么?”
婆婆从我身后过来,把日历翻回这个月。
“找人算的,二胎生儿子的时辰。”她拿抹布擦了擦冰箱门,“这几天怀上,准是儿子。你身子养快点,别耽误。”
“我还没出月子。”
“我又没让你现在怀。”她瞥了我一眼,“先记着,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
也是那个礼拜,她跟我要工资卡。
“你坐月子又不出门,用不上钱。”她伸着手,“我替你攒着,以后买奶粉。”
我看了一眼陈屿。他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给妈吧,她管钱比你细。”
我把卡给了她。密码是我生日,她知道。
后来,饭我吃两口就放下。鸡架汤结了一层白油,凉在床头柜上。
陈屿问:“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
“那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小满睡着的时候,我就坐在婴儿床边的小凳上,看墙上那个钟。秒针一格一格走,我跟着它数。数到六十,再从一开始数。婆婆在客厅喊“念念,孩子醒了”,我才站起来。
有一天洗澡,镜子上的水汽抹开一块,我看见自己。头发三周没洗,结成一缕一缕的,眼睛下面两块青。
我把那块镜子又抹了一遍,关了灯出去。
每天晚上九点,我给我妈打电话。
“吃了吗?”
“吃了,婆婆炖了鸡。”
“奶够不够?”
“够,夜里补一顿奶粉。”
“伤口还疼不疼?恶露干净了没?”
“快干净了。挺好的。”
“你呢?”
“我也挺好的。”
我妈在那头停了两秒:“那你早点睡。”
满月酒前一晚,我妈从县城坐大巴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一个布包。一进门,鞋都没换,先握住我的手腕。拇指和食指捏一圈,还能空出一截。
她松开手,问:“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吃了的。”
她去了厨房,淘米,开火。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亲家母坐车累了吧,厨房我都收拾好了。”
“嗯,我熬点粥。”
二十分钟后,她端出一碗小米粥,上面一层米油。
我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吃完了。
我妈坐在旁边看我喝。我喝一口,她的手指就在桌沿上点一下。
“妈,你明天几点去酒楼?”
“跟你们一起。”
夜里两点,我起来冲奶,看见她睡的沙发上亮着手机屏。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往后划,划一会儿,停一会儿。见我出来,她把手机扣在了胸口。
“几点了?”
“两点。妈你怎么还不睡?”
“认床。”她坐起来,“奶我来冲,你去躺着。”
酒楼里,散席快两点了。
亲戚们拎着打包盒往外走,二婶在门口喊:“下回来喝酒,就是二胎的了啊!”
婆婆笑着应,一手护着椅背上那只黑皮包。
我坐在位子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背红着,一跳一跳的。
角落那一桌,我妈站了起来。
她把椅子往桌下一推,径直朝婆婆那桌走了过去。
三
婆婆正跟二婶说话,一回头,我妈已经站在她椅子边了。
“亲家母,吃好了?”婆婆笑,“打包盒那边有,剩的菜你带点回县城。”
我妈没看打包盒。她朝那只黑皮包伸出手,手心朝上。
“孩子的红包,孩子带走。”
声音不大。门口还没走的几个亲戚,都站住了。
婆婆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往下拽了拽:“亲家母这话说的。孩子才多大,她拿着红包干啥?我替她攒着。”
“攒着就交给她妈。”我妈的手没收回去。
“我是她奶奶!”
“我知道。”
“你知道还当着这么多人下我的脸?”婆婆往四周看了一圈,嗓门提起来。
“大家伙听听,满月酒还没散,亲家母就来要钱了!许家是缺这几个红包,还是咋的?”
“不缺。”我妈说,“念念的手烫成那样,这个账我今天先不算。红包是人家给孩子的,得回到孩子身上。”
婆婆的眼珠往我手背上斜了一下,又挪开。
“烫一下咋了?谁家媳妇不干活?”
二婶在旁边干笑:“哎呀,都是一家人,谁收不一样?”
“一样,那就给念念收。”我妈说。
婆婆的手按在包上,指头一下一下抠拉链头。
门口的表舅妈小声说了句:“我那个红包,是给孩子的。”
大姑也走过来了,站在桌子另一头:“春芳,给吧。”
陈屿结完账从前台回来,手里攥着小票,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妈,”他说,“要不,要不就先给念念。”
“你闭嘴!”婆婆一把扯开拉链,“给!都给!我还稀罕你们许家这点钱!”
她把黑皮包倒过来,往桌上一抖。
红包哗啦啦落在转盘上,压着骨碟和剩菜。有一个顺着桌沿滑下去,掉在地上,红纸沾了一块油。
我妈弯下腰,把地上那个捡起来,拿袖口擦了擦。油没擦掉,红纸上洇开一块深色。
她一个一个从转盘上捡,一边捡一边数。小满躺在我脚边的婴儿车里,她捡一个,就往襁褓里掖一个。
“十四个。”她说,“念念,回头一个个记上,谁给的,给了多少。以后人家有事,咱们还礼。”
“嗯。”
小满醒了,睁着眼,攥着拳头,看着她。
捡完了,她直起身,转头看我。
“念念,回家。”
我坐在那儿,屁股底下像钉住了。
陈媛的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我妈。
“媛媛,”大姑说,“收起来。”
陈媛撇撇嘴,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妈走回角落,拎起我的待产包。灰色的,拉链坏了一个头。是我怀孕八个月时她给我收的,尿布、纱布巾、护理垫、换洗内衣,按顺序码好。这一个月,我一次也没背它出过门。
她把包挎在肩上,从婴儿车里抱起小满。那条蓝底白花的小毯子一兜,连襁褓带红包裹在一起,塞进我怀里。
“妈,”我压着嗓子,“满月酒没散完就走,会被人笑话的。”
“我接生了三十年,”她说,“被笑话的从来不是走的那个。”
“可我走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托了一下我的胳膊肘,“先站起来。腰挺不直,就扶着我。”
我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了。
婆婆在后面喊:“陈屿!你就看着?”
陈屿往前追了两步:“念念,有话,有话回家说。”
“我现在就是回家。”我说。
说完这句,我自己的手在抖。陈屿停在楼梯口,嘴张了张,没再往下走。我把小满往怀里搂紧,跟着我妈下了楼梯。
楼梯拐角,她停下来等我,伸手摸了一下我后背的衣服。
“汗湿透了。”她说,“下去先别吹风。”
“妈,红包呢?”
“在小满身上,丢不了。”
酒楼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网约车,车牌尾号六七,打着双闪。我妈拉开后座门,一只手护着我的头,一只手托着小满,让我坐进去。
“师傅,县城,县医院老宿舍。空调开二十六,别开窗。”
“阿姨,单子上写着呢,”司机说,“您两点就约好的。”
“妈,你什么时候约的车?”
“昨天夜里。”她说,“手别碰门,往里坐。”
她关上了后座的门。
婆婆追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嗓门把迎宾小姑娘都喊回了头。
“许念!你要陈家的脸往哪搁!”
陈屿跟在后面,伸手去拉她:“妈,你小点声!”
“走了就别回来!”婆婆甩开他,“有本事这辈子别进陈家的门!”
我妈坐进副驾。
她摇下车窗,没看陈屿,看着台阶上的婆婆。
“亲家,首付那八十万,下周找时间谈。”
婆婆张着的嘴没合上。
她脸上的红一下退了,退成灰白。她伸手扶住了台阶边的柱子。
车窗升上去,车往前开了。
我从后窗回头看。
婆婆还站在台阶上,不喊了,也不动。她把脸往左偏过去,偏得很低,拿那只好眼睛,盯着我们的车尾。
四
车上了高速,我把襁褓里的红包一个个摸出来,码在腿上。
十四个红包,最厚的是大姑那个。
“妈,你在台阶上说的八十万……”
我想起一张按了红手印的纸,没敢往下想。
“她脸都白了。”我说,“以后见面怎么办?”
“以后怎么样,是她的事。”
我妈从副驾转过身来,从布包里拿出一管烫伤膏,拧开盖子。
“手。”
我把左手伸过去。她低着头,拿棉签一点点抹,抹得很薄,抹到虎口那块,我缩了一下。
“疼就说。”
“有点疼。”
“疼是好事,说明没伤到底下。”她把盖子拧上,“别碰水。明早再抹一回。”
县城的老楼在六楼,没电梯。这是县医院当年分给她的职工宿舍。
我妈一手抱小满,一手拎包,走在我前面。每上一层,她停下来,回头等我。
到四楼,我扶着扶手喘气,小肚子坠得慌。
“歇会儿。”她说,“别憋气,嘴张开喘。”
“妈,我是不是特别娇气。”
“上六楼喘气,叫娇气?”她站在台阶上,“我带过的产妇,满月爬两层就得歇。你走到四楼了。”
到六楼,对门的门先开了。刘姐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秀兰姐,接回来了?”她看我一眼,又看小满,“哎哟,这孩子眉毛像你。”
“像她爸。”我妈说,“刘姐,这几天动静大点,夜里孩子哭,你担待。”
“担待什么,我家那个小的当年哭得房顶都要掀了。”刘姐冲我笑,“缺什么就敲门。”
门一开,一股晒过的被子味。
次卧的床已经铺好,旁边支着一张小床,床头插着一盏小夜灯。橘黄色,鸡蛋大小,上面贴着价签:两百九十八。
“妈,这灯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上回说想买,没买成。”我妈把包放下,“晚上起夜别摸黑。”
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打电话,我随口说起这灯,说婆婆嫌贵,没买。说完我就岔开了。
第一顿饭是鲫鱼豆腐汤,配一碗软米饭。
汤是奶白的。鱼刺她提前挑过,鱼肉拨在碗边,豆腐切成小方块。
我喝了一口,烫,吹一吹,又喝一口。
我妈坐在对面,不催,低着头给小满缝一条口水巾的边。
我喝完了,把碗推过去:“还有吗?”
她接过碗,起身去盛。
傍晚给小满洗澡。我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水温计,插进澡盆。
“三十八度。”她看了一眼,“没温度计就拿手肘试,别拿手心,手心不准。”
她左手托住小满的后脑勺,拇指和中指捏住两只小耳朵。右手撩水,从前胸到后背,几下就洗完了。小满一声没哭。
睡前那顿奶是我冲的。她站在旁边看。
“一段的,平勺,一勺三十毫升水。”我说。
“嗯,对。”
喂完,她把小满竖抱起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手掌拱成一个空心碗,从下往上拍。拍到第三下,小满打出一个嗝。
“手要空。实心拍,孩子疼。”
她让我试。我拍了七八下才拍出来。
“行,”她说,“比我当年带的实习生强。”
夜里我腰疼,翻不了身,侧躺着。
我妈坐到床边,手掌按在我后腰上,一节一节往下推。推到一半,她停了。
“瘦得只剩骨头了。”
她接着往下推,推得更慢。
推完了,她没起身,坐在床沿上看我。
“念念,你跟妈说实话。这一个月,你是不是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坐着坐着就发呆?”
我盯着床头那盏小夜灯。
“你这是产后情绪不好,”她说,“不丢人,要说出来。我在科里见得多了,说出来的,都好得快。”
我张嘴,第一句是:“妈,她给我喝鸡架汤。”
说完这句,后面的就停不下来了。整鸡进了陈屿的碗。夜里次卧的门一关,陈屿塞上耳塞。
“夜里谁起来?”我妈问。
“我。”
“陈屿呢?”
“他明早有会。”我说,“他天天明早有会。”
“还有呢?”
“冰箱侧面贴了本日历。她找人算的,明年哪天怀上是儿子。”我抹了一把脸,“工资卡她也拿走了,说替我攒奶粉钱。”
我妈的手停在我腰上。
“妈,我每天坐在小满床边看墙上的钟。秒针走一格,我数一个。数到六十,再从一开始。我不知道我在数什么。”
“这个你记着,”她说,“等出了四十二天去复查,跟医生也照这样说一遍。我陪你去。”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糊了一枕巾。
我妈抽了几张纸塞进我手里,手掌还按在我腰上。等我说完了,她才开口。
“哭完了,就好睡了。”她站起来,把小满从小床里抱起来,“你睡,有我。”
“她夜里要喝一顿奶。”
“我会冲。罐子上的字我看过了。”
她抱着小满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橘色的光照到门缝那儿。
再睁眼,窗外已经白了。我看了眼床头的闹钟,睡了六个小时。
我光着脚出去。我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小满趴在她胸口睡着。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下一下拍。
“回去躺着,”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地上凉。”
我回到床边,枕头上的手机正嗡嗡地震,震得往床沿挪。
我拿起来。早上五点零七分,屏幕上一排红字,全是陈屿。
十七个未接来电。
五
手机第十八次震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念念!”陈屿的声音是哑的,“你总算接了。你昨晚上一宿没回消息,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睡着了。”
“睡着了?”他停了一下,“你身体怎么样?手呢?”
“抹了药。”
“孩子呢?”
“在我妈那儿睡。”
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电视的声音,还有拖鞋在地板上拖着走。一个人压着嗓子在旁边说话,我听得出是谁。
“……你跟她说,让她别作,早点回来。”
陈屿咳了一声。
“念念,你看,妈也,也不容易。一把年纪伺候你一个月,腰都累坏了。”
“孩子是陈家的,”那个声音又近了点,“她想抱哪去就抱哪去?”
“你别跟妈置气。你就,你就回来。我下午开车去接你,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左手背上的药膏凉凉的。
“陈屿,”我说,“你妈在旁边吧?”
他吸了一口气,过了两秒才说:“没有。”
“你妈在旁边,让她自己跟我说。”
那头一下没声了。电视的声音也停了,有人按了静音。
“念念,你这是干什么?”
“她教一句,你说一句,”我说,“我听得出来。你妈要说什么,让她自己拿电话跟我说。”
我等了三秒,那头没有人接过电话。
我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扣在床头柜上,手心全是汗,在睡裤上擦了两遍。
结婚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先挂他的电话。
我妈抱着小满站在门口,听完了。她没问,只说:“早饭是小米粥和蒸蛋。先去把奶吸了,你胸口那块湿了。”
我低头一看,睡衣前襟洇了两块硬币大的印子。我换了件衣服,垫上防溢乳垫,坐在床边吸奶。吸奶器嗡嗡响,吸了四十毫升。
上午九点,陈屿发来一条微信:“妈也是为你好。”
我没回。
中午,我坐在小凳上给小满换尿布,手机又亮了。
是陈家的亲戚群,叫“陈家一家亲”,一百二十多个人。结婚那年大姑把我拉进去的,平时只抢红包。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五十多秒。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边点开。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我家媳妇,满月酒还没散,抱着孩子跟她妈跑了!是她妈撺掇的!当着一桌子亲戚,跟我要红包,下我的脸!我伺候她一个月子,伺候出个仇人来……”
她声音一抖一抖的,后面带着哭腔。
下面一条接一条。
三舅妈:“这也太不懂事了。”
表姑:“春芳你别气坏了身子。”
二叔:“孩子姓陈,哪有放娘家的道理。”
二婶也发了一句:“这也太过分了,亲家母做事不地道。”
后面跟着一串抱拳和叹气的表情。有人@了陈屿,问“小两口是不是吵架了”。还有人转进来一篇公众号文章,叫《儿媳不让奶奶带孩子》。
我往上翻。大姑一个字没发。陈屿的头像灰着,也一个字没发。
我把手机扣在饭桌上。
“妈,”我说,“她在群里说我跑了,说你撺掇的。”
我妈坐在桌子另一头择韭菜。黄叶子掐掉,根上的泥拿指甲刮干净,择好的一小把一小把码在报纸上。
“嗯。”
“二婶也发了。”我说,“满月酒上她还帮我打圆场。”
“群里说话,都跟着头一个人说。”我妈掐掉一根黄叶,“谁先开口,就听谁的。”
“那我要不要回?”
“你想回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
“我想说我手烫了,说那碗鸡架汤,说她拿走我的卡。”
“说了,她们信吗?”
“不信。”
“妈,你不看看她们还说了什么?”
“不用看。”她头也没抬,“头一条是她发的,后头的我都猜得着。”
“可那是一百多个人。”
“一百多个人,有几个在场?”她把一根老韭菜折成两截,“在场的人,心里有数。”
手机又震了两下。我伸手要翻,她拿韭菜根点了点桌子。
“念念,你这个月,跟我说了多少回‘挺好的’?”
我的手停在手机上。
“三十回。”她说,“一天一回,我都记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卡着,一个字也出不来。
“我不怪你。”她把最后一把韭菜码好,“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你小时候爱吃。韭菜性温,月子里吃一点没事。吃完饭,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吃完再说。”
小满在婴儿床里哼了一声。我过去抱起来,喂了奶,她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啧啧地吸。
饺子是我妈擀皮,我包。我包一个,露一个馅。她拿过去捏两下,又放回篦帘上。
“褶子别捏太多,”她说,“捏多了皮厚,煮不透。”
煮出来二十几个,我吃了十一个。她数着,又往我碗里拨了两个。我吃到第十三个,撑得往椅背上靠,腰那一块酸得发胀。她伸手过来,在我后腰上按了两下。
我放下筷子,她收了碗,擦干净手,没去洗碗,走进她自己那屋。
我抱着小满跟到门口。
衣柜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蹲下去,把一叠旧床单搬到地上。
她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旧牛皮纸袋。
六
纸袋口缠着一圈白棉线。我妈把纸袋拿到饭桌上,一圈一圈往回绕,绕完了,把线头掖进袋子底下。
饺子盘刚撤,桌上还留着一圈水印。她拿抹布擦干,才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先是一张对折的纸。
“你自己看。”
纸已经发黄,折痕那条线起了毛。抬头四个黑字:借款协议。出借人许秀兰,借款人陈屿。借款金额人民币捌拾万元整,用途写的是婚房首付,期限三年。最底下是陈屿的签名,签名上压着一个红手印。
日期是我们婚礼前一周。
车上没敢往下想的,就是这张。
第二张是银行回单,八十万,从我妈的账户转进陈屿的账户。回单右下角盖着一个蓝章,日子比协议晚一天。
第三样是一本存折,绿皮的,边角磨圆了。我妈翻到中间一页,用指甲点了点。
上面一行进账,摘要栏印着两个字:房款。下面一行,八十万转出。两行之间隔了四天。
“这是哪的房款?”我问。
“老家那套。”
“你说过那套要留给我的。”
“留给你了。”她用指头把存折的卷边压平,“换了个地方放。”
老家那套在镇上,是我爸单位分的,两室一厅,院里有棵枣树。我上小学前在那儿住,后来我妈调到县医院,我们就搬进了六楼。以前每年秋天,我妈回去打一回枣,晒干了寄给我。这三年没寄过,我每次回县城都住这个六楼。她说离医院近,住惯了。
我一回也没问过,枣怎么没了。
“卖给谁了?”
“学校一个老师,买给儿子结婚的。”她把存折合上,“价钱公道。”
“那枣树呢?”
“还在。人家说留着,打了枣给我送过一兜。”
我胸口一胀,衣服前襟湿了一小片。又漏奶了。防溢乳垫早就湿透,贴在皮肤上凉冰冰的。
我妈起身去卧室拿了一片新的,撕开递给我。换下来那片,她卷好扔进了垃圾桶。
“一边漏得厉害,晚上那边多让小满吃。”
那天也是在这张饭桌上。
我妈把协议铺开,一支黑水笔横在上面,旁边放着一盒印泥。印泥是红塑料盒的,盒盖上印着“县人民医院”,是她从科里拿回来的。陈屿坐我对面,看了两遍,拿起笔就签了。按手印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
“阿姨,您放心。”
他按得很用力。大拇指在纸上压了好几秒,拿起来的时候,指头红了一截。我妈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手,送他下楼。
门一关,我就跟我妈吵起来了。
“人家结婚都是陪嫁,你倒好,让他写欠条!妈,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妈坐回桌边,把协议对折,压平。
“念念过得好,这张纸就一辈子压在柜子底下。”
“那你还让他签?陈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能赖你的账?”
“我没说他赖。”
“那你防他干什么!”
“这不是防他,是给你留一扇门。”
我摔门走了,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站到天黑。后来三天没给她打电话。那三天里,婆婆在陈家亲戚面前说了一句话,后来二婶学给我听。
“许家这是卖女儿呢,八十万,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
我把三样东西摞在一起,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老家那套房……你怎么从来不说?”
我妈拿起那截白棉线,在食指上绕了两圈。
“说了,你还怎么踏踏实实过日子。”
“今年七月已经到期了。”
“我知道。”
“你一次都没提。”
“提什么?”她把棉线从指头上褪下来,“你每回打电话都说挺好的。”
我低下头,手指去抠桌边一块掉了漆的地方。
纸袋里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几张复印件。纸边上带着一道复印机压出来的黑印。
“这些呢?”
“来之前在县城打印店印的,一块钱一张。”
我想起满月酒前一晚。夜里两点我起来冲奶,她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划手机。见我出来,她就把手机扣在了胸口。
“那天夜里你在看这个?”
“看照片。原件在这儿,我手机里拍了一张。”她顿了一下,“顺便叫了个车,第二天下午两点的。”
她把协议、回单、存折一样一样放回纸袋,绕上棉线。复印件那个透明袋子,她单拿出来,塞进了随身的布包。
我把手机拿过来,翻到相册最底下。那是去年开学我拍的教案本,最后一页抄着一串数字,是我工资卡的卡号。
“妈。”
“嗯。”
“我的工资卡……在她那儿。”
我妈手里的棉线停了。
“密码她知道?”
“我生日。”
我妈把纸袋放回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叠旧床单下面,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我。
“那就先拿回来。”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你自己去。”
七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妈把背带摊在床上,一根带子一根带子理顺了。
“胳膊抬起来。”
我抬起来。她把背带从我肩上套过去,扣子在后背一个一个扣上。又把手伸进带子和我肩膀中间,拽了两下。
“松一点,腰受不住。勒太紧了堵奶。”
小满被她裹好放进来,脸贴着我胸口。隔着两层衣服,我能感觉到她一下一下地呼气。
“妈,你不下去?”
“我不去。”她从门后取下那件厚外套给我披上,往兜里塞了一个暖宝宝,“身份证?”
“带了。”
“手机?”
“带了。”
“尿不湿两片,奶瓶一个,水我灌好了,四十度,在侧兜。”
她说完,去敲对门。
刘姐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我妈说了两句,刘姐把锅铲往屋里一递,换了双鞋就出来了。
“走,我送你到楼下,正好去买豆腐。”
六楼下到一楼,我扶着扶手,一层一层。生完孩子一个多月,腰底下那块还是酸,每下一级台阶都往下坠一下。刘姐走在我前面半步,倒着看我脚底下。
“慢点慢点,这楼梯缺个角,我都绊过两回。”
到了二楼,我回头往上看。
我妈站在六楼楼梯口,没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
刘姐把我送到单元门口,帮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我说,“刘姐,你去买豆腐吧。”
县城的银行在老街口,走路十分钟。我走了二十分钟,中间在一家五金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背带往上托了托。
取号,前面还有六个人。我抱着小满坐在塑料椅上,旁边一个大爷来存养老金,看了小满半天。
“多大了?”
“一个多月。”
“出月子了就抱出来?不怕吹着?”
“裹得厚,我妈裹的。”
“丫头?”
“丫头。”
“丫头好,丫头知道疼人。”
叫到我的号,我把身份证递进窗口。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从里面推出来一个靠垫。
“您坐着办,垫腰后头。”
“谢谢。”我把靠垫塞到后腰,“我要挂失一张卡,补办,密码也要改。”
“卡号记得吗?”
我把手机里那张教案本的照片放大,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报给她。那串数字我每年都抄在教案本最后一页,抄了三年,今天第一回用上。
她敲了一阵键盘。
“挂失好了。给您原号补卡,卡号不变,现在就能做。您设一下新密码。”
密码键盘推到我面前。我左手托着小满,左手背上那块烫的红印还没褪。我拿右手食指按了六个数。
跟我生日一个数也不沾。
“再输一遍。”
我又按了一遍。
柜员把单子递出来让我签字,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许女士,您这张卡,以后卡和密码别交给别人,家里人也一样。”
“就是交给家里人了。”我说,“我想看一下最近的流水。”
她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拿笔尖点着一行。
“上个月转出两万三,收款人赵春芳。”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那一行底下,余额只剩一百一十二块四。
“这个能打出来吗?”
“能。打印流水两块钱,您要几个月的?”
“您等我一下。”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我妈打过去。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妈,卡里的钱,她转走了两万三。”
“别慌。”她说,“先把流水打出来,带回来。”
“打几个月的?”
“从你把卡给她那天打起。”
“那是月子第二周。”
“那就从那周打。打完给我念一遍余额。”
“一百一十二块四。”
她那头停了一下:“行。回来吧,路上慢点。”
柜员打了两页给我,还热的。我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在流水单背面又抄了一遍:日期,两万三,赵春芳。我怕那两页纸丢了。
两万三。我休产假以来全部的工资,还多出一截。多出的那截,是生孩子前那个月的。
小满在我怀里哼了两声,脑袋往我胸口拱。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该喂了。
“这边有没有地方能喂奶?”
柜员姑娘指了指大堂后头:“那边有个小隔间,放饮水机的。您进去关上门,没人进。”
我在那个隔间里喂完小满,换了尿不湿,把用过的那片卷好装进塑料袋。出来的时候,那个存钱的大爷还没走,冲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站住,拿出手机,把那两页流水拍下来。
我点开陈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早上发的:“念念,你接个电话行吗?”
我打了一行字:“你看看你妈拿我的卡干了什么。”
看了两遍,删了。
我只把照片发了过去,什么也没写。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隔着衣服按着那张新卡,往回走。走到老楼那条巷子口,我听见楼下石桌那边有人喊我。
是下棋的那个大爷。他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半个身子从石桌边上探出来,冲我直招手。
“念念!你婆家来人了,一车!”
八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车门还开着。
婆婆站在车边,穿着满月酒那天那件枣红外套。陈屿从后备厢往外搬一个纸箱,陈媛举着手机,正对着这栋老楼拍。
婆婆偏着头看见我,先看的是我怀里。
“哎哟,可算回来了。抱着孩子满大街跑,也不怕冻着。”
她伸手就要来掀背带上的小被子。我往后退了一步。
“妈,她刚吃完,别弄醒了。”
陈屿把纸箱抱在胸前,喊了我一声:“念念。”
他看了看我的手背,又看了看我兜里露出来的流水单的角。他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我发过去的那张照片上。
“上去说吧。”我说。
六楼爬完,婆婆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这啥破楼,连个电梯都没有。人住着不遭罪?”
我妈开了门,围裙还系着。她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陈屿怀里的纸箱,侧身让开。
“进来吧,鞋不用换。”
她从我身上把小满解下来,抱进次卧,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来带上了门。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没碰我妈倒的茶,先拍了拍那个纸箱。
“念念,妈给小满买的奶粉,进口的,人家店里说卖得最好。”
陈媛在旁边接:“嫂子,这一箱好几百呢,我妈挑了半天。”
纸箱侧面印着一个胖娃娃,娃娃底下一行字:3段,12–36月龄。
我看着那行字,没吭声。
婆婆把声音放软了,往我这边挪了挪。
“满月酒那天,是妈说话急了。你也知道我这人,嘴快,心不坏。可孩子是陈家的,老住在姥姥家,不像话。亲戚问起来,我脸往哪搁?”
“妈,”我说,“小满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
“在城里就睡不好了?”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半截,又压回去,“行,我不跟你争,我去看看我孙女。”
她站起来,几步走到次卧门口,手一伸,按在门把上。
我比她快一步,手按在了门框上,人挡在门缝前面。
“她刚睡着。”
“我就抱一下。”她往下压门把,“抱一下怎么了?我是她亲奶奶!”
门把往下压了一半,我的手没松。
“这是我女儿。”我看着她,“我说不抱,就不抱。”
婆婆的手停在门把上,偏着头看我,右眼睁得很大。我的手心全是汗,按在门框上,滑了一下,又按住了。
陈屿站在客厅中间,往前走了半步:“妈,你,你先坐。”
“你闭嘴!”婆婆甩开门把,转身冲着我妈,“亲家母,你看看她现在啥样!以前多听话一个人,跟你回来才几天,就跟我们家对着干。那天你在车上说啥八十万,我回去想了两宿,算是想明白了。你们许家,就是图我们家那套房子!”
我妈拿着茶壶,把婆婆那杯水续满了,放下壶。
“孩子在睡觉。楼下有石桌,下去说。”
她出门,敲了对门。刘姐开门,手里拎着一兜豆腐。
“刘姐,帮我看会儿孩子。半个钟头。”
“去吧去吧。”刘姐把豆腐往鞋柜上一放,“醒了我给她拍拍。”
我妈又回头跟我说:“奶瓶冲好,五十毫升。醒了闹,刘姐知道怎么喂。”
我去冲了奶,试了水温,交到刘姐手里,才跟着下楼。
楼下那张石桌,平时是大爷们下棋的。下棋的大爷把棋盘收起来,挪到旁边花坛沿上坐着,没走。
陈屿把那箱奶粉搬下来,放在石桌一角。婆婆坐了正中间那个石凳,拍了拍纸箱。
“这奶粉我搁这儿,你们娘俩回不回,我都不拿走。陈家不缺这口吃的。”
二楼阳台的门响了一下。王阿姨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没往下倒,就端在栏杆边上。
陈媛把手机横过来,举在胸前,镜头对着石桌。婆婆看见了,没让她收。
我坐在我妈旁边。新卡还在内兜里,边角硌着肋骨。
“行,那就说房子。”婆婆先开口,“亲家母,你是退休的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房产证我看过,写的陈屿和念念。”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念念那一半,也是我儿子媳妇的,跑不了。房子是陈家的,你们一分别想拿走。”
“妈。”陈屿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你别管!”婆婆甩开他,“当年那八十万,谁家丈母娘给女婿买房还往回要的?给了就是陪嫁!月供是我儿子一个月一个月还的。你现在拿这个说事,晚了!”
陈屿脸红到了耳根,低头盯着石桌上一道裂缝。
婆婆往二楼阳台那边扬了扬下巴,嗓门往上提。
“大家伙评评理!哪有当妈的,把闺女从婆家拐回来,还惦记人家房子的?”
“就是。”陈媛举着手机跟了一句,“我哥这几年还贷多辛苦。”
我看着那箱奶粉。胖娃娃冲我笑,底下那行“12–36月龄”被婆婆的胳膊肘压住了一半。
“妈,”我转头问我妈,“带来了吗?”
我妈拉开布包的拉链,抽出那个透明文件袋。
她把一张复印件推到石桌中间。
九
陈媛先伸的手。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捏起那张复印件,念出了声。
“借款协议。出借人许秀兰,借款人陈屿,借款金额人民币捌拾万元整,用于购买婚房首付。借款期限三年。”
她念到期限那儿,声音低下去,抬眼看了看她哥。
“哥,这上面有你的手印。”
陈屿一把把纸拿过去。他看第一遍很快。看第二遍,手指顺着那行日期往下挪,嘴唇动了动。
“这个,这个……”他卡住了,又从头说,“阿姨,我以为就是签着玩的。”
“你签的时候,我跟你说的是,念念过得好,这张纸就一辈子压在柜子底下。”我妈说,“我没说签着玩。”
婆婆从陈屿手里把纸抽走,贴到脸前面。她左眼眯着,右眼凑得很近,纸边快碰到鼻尖。她用大拇指在那个红手印上搓了一下。
“复印的。复印的谁不会弄?”
“原件在楼上衣柜里。”我妈又推过去一张,“这是转账回单。老家那套房卖了,钱一次打过去的。三年为期,今年七月到的期。”
婆婆把两张纸都拍在石桌上,压在奶粉箱边上。风把回单掀起一个角,陈媛伸手按住了。
“给了就是陪嫁!许秀兰,你这是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今天!”
“算计好了,我能到期一个字不提?”
我妈把茶杯往婆婆那边推了推。那是她从楼上端下来的,一直没人喝。
“我不催,是因为我女儿过得好。”
她看了我一眼。
“现在她过得不好。”
婆婆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妈伸出右手,三根手指竖起来,按下去一根。
“第一,八十万还我,房子还是你们的。”
又按下去一根。
“第二,钱不还也行,房子过户给念念。”
“你做梦!”婆婆站起来,石凳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陈媛扯了扯她妈的衣角,小声问:“妈,这个有法律效力的吧?”
“有没有,法院说了算。”我妈说,“我今天只跟你们商量。”
“你去告!”婆婆指着那张纸,“你去告啊,看法院判给谁!”
我妈没理她,按下了第三根手指。
“或者……”她转过头看我,“念念自己说。”
石桌这边一下子没人出声了。二楼的王阿姨还端着那盆水,下棋的大爷把手里那枚棋子攥紧了。
我没想到会轮到我。
我妈没给我使眼色,也没碰我的手。她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坐着等。
婆婆坐回去,看着我,嘴角往上一扯。
“她能说个啥?她连孩子都哄不好。”
我抬起头,往楼上看。
六楼最东头那扇窗是次卧,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小满在那扇窗后面睡着,刘姐在旁边看着她。
那天在酒楼,婆婆说的是“丫头片子办什么满月”。
我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到石桌上。
手在抖,我就让它抖着。
“第一,”我说,“我工资卡上个月转走的两万三,还回来。”
婆婆脸上那个笑停住了。
“那是我替你攒着买奶粉的!”
“奶粉在这儿。”
我把那箱奶粉往石桌中间拖了拖,转过来,让印着字的那一面对着她。
“三段的,十二到三十六个月。小满一岁以后才能喝。”
婆婆偏过头去看那行字,嘴张着。
“这一箱不到四百。”我说,“两万三,够买这样的五十箱。”
“你倒算得清楚!”婆婆嗓门尖起来,“谁家买个奶粉还看段数?”
“买奶粉的人看。”我说,“妈,你买的时候,问都没问一句小满多大。”
花坛边上,下棋的大爷“嗬”了一声,又赶紧咳嗽两下压回去。陈媛低下头,手指去抠纸箱上的胶带。
“第二,”我吸了一口气,“陈屿一个人来跟我谈,不带妈。”
婆婆猛地转向她儿子。
“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啥话!我是外人?我是你妈!”
陈屿手里还捏着那张复印件,纸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结婚三年,我们吵架,他每回先看他妈。他妈说一句“屿啊”,他就松口;他妈说一句“你媳妇不懂事”,他就回过头来劝我。满月酒那天,我端汤去后厨,他坐在那儿剥虾。
“陈屿!”婆婆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拽他胳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回头。
“好。”
婆婆的手停在他袖子上。
陈屿把那张复印件对折,再对折,压平了,放回到我妈面前,压在茶杯底下。
“阿姨,这钱,我回去想清楚怎么还。”
婆婆一把甩开他的胳膊,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就往面包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冲着陈媛喊:“还拍什么拍!走!”
陈媛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
她起身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十
晚上八点,我在给小满洗澡。
我妈托着她的后脑勺,我拿毛巾蘸水往她身上撩。水温计插在盆边,三十八度。小满两只手攥成小拳头,在水里一蹬一蹬的。
我的手机在饭桌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去看看。”我妈说,“这儿有我。”
我擦了手过去。是大学室友发来的,一个链接,后面跟着三个问号。
“念念,这是不是你?”
我点开。
视频是竖着拍的,四十几秒。开头是那张石桌,我妈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镜头拉得很近,她脸上一点笑都没有。接着是她说“八十万还我”,声音放大了,还加了一层回音。再往后是婆婆坐在石凳上,拿手背揉她那只看不清的左眼,剪出来像在抹泪。
没有婆婆拍桌子那句,没有“一分别想拿走”,没有那箱奶粉,也没有我。
最后一个镜头停在我妈脸上,画面定住,配了一段哭腔的音乐。
标题是一行大红字:退休护士长逼亲家还八十万,产后儿媳抱孩子出走。
发视频的账号叫“媛媛不吃香菜”。
点赞已经三千多了。我往下划评论。
“这种老虔婆我见多了,卖女儿还卖出理来了。”
“丈母娘要彩礼没要够,换个法子要。”
“当护士长的心都硬,见惯了生死。”
“儿媳也够呛,孩子才多大就往娘家跑,这是想离婚分房吧。”
我手指头发凉,在屏幕上按得打滑。我点开陈媛的主页,找到举报,选“侵犯隐私”,提交。又回来,一条一条点评论旁边的小三角,点举报。点完一条,往下一划,又冒出来十几条。
小满在浴盆里哭了一声。我妈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好了好了,擦干了,穿衣服。”
我拿起手机,打给陈屿。响了六声,他接了。
“念念?”
“你妹发的视频你看了没有?”
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我刚看见。我让她删,她,她不理我。”
“你知不知道底下骂我妈什么?”
“知道。”他声音低下去,“我一条一条看了。”
“你现在去她屋里,让她删。”
“她把屋门反锁了,我在外面敲了半天。”他停了一下,“念念,我,我再去敲。”
我挂了电话。
我妈抱着小满出来,小满裹在浴巾里,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我妈把她放到床上,抹护臀膏,穿连体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
“谁的电话?”
“妈,你来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左手还按着小满的肚子,右手接过来,眯着眼看。她看东西要把手机拿远一点,胳膊伸得直直的。
视频放完了,她又往下划了几条评论,把手机还给我。
“让它挂着。”
“妈,他们骂你老虔婆!”
“我听过比这难听的。”她把小满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背,“产房里疼急了的,什么都骂。骂完了,孩子照样生。”
“这不一样,这是全网……”
“她剪的是她想给人看的。”我妈给小满戴上小帽子,“你删一条,她那边就有人看见你在删。”
“那我去回,一条一条跟他们说清楚。”
“你一回,他们就顺着点进你主页。”她抬头看我,“你主页上有小满的照片没有?”
我愣了一下:“有,满月那天拍的。”
“先把那个设成自己可见。”
“那你呢?他们说你心硬,说你卖女儿。”
“我在县医院三十年,接生的孩子比这条底下骂人的多。”她说,“认得我的人,不看这个。”
我低头去点。手指抖,点错了两回,才把那三张照片都锁上。
我攥着手机站在床边。屏幕又亮了,这回是陈家亲戚群。二婶转发了那个视频,后面跟了一句:“这事闹的,丢人。”底下几个人回了“唉”。
我把群消息往上翻了翻,又往下翻,手指停在大姑的头像上。她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礼拜发的一张“早上好”的图。
我妈把小满抱起来,竖着搭在肩膀上,空心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念念,奶瓶冲了没有?”
“还没。”
“去冲,七十毫升,今天洗了澡,她吃得多。”
我去厨房烧水,把奶粉一勺一勺刮平了倒进奶瓶。我的奶夜里不够。这罐一段的,我妈接我回来之前就备在柜子里了,两百出头。
水开了,我兑凉水,往手腕内侧滴了两滴,不烫。
客厅里有人敲门。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我妈抱着小满腾不开手,冲我抬了抬下巴。我把奶瓶放在灶台上,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二楼的王阿姨,穿着一双棉拖鞋,腰上还系着围裙,喘着气。她是一口气爬了四层楼上来的。
她手里握着一部旧手机,屏幕朝外。
“念念,我这儿有个视频,从头拍到尾的。”
十一
“我本来是端水下去浇葱的。”王阿姨扶着门框喘匀了气,“听见你婆婆那个嗓门,我就把盆搁栏杆上了。手机一直开着,没停。”
她没进屋,从围裙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把手机递给我。
我妈抱着小满跟到门口,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奶瓶在灶台上?”
“嗯,刚兑好。”
“我去喂。”
视频是竖着拍的,从二楼往下。开头晃了几下,镜头里先是一盆葱,后来才对准石桌。
十四分钟。
婆婆敲石桌那两下,拍得清清楚楚。
“念念那一半,也是我儿子媳妇的,跑不了。房子是陈家的,你们一分别想拿走。”
“你听听,”王阿姨“啧”了一声,“这叫什么话。”
下一句也在。
“给了就是陪嫁!月供是我儿子一个月一个月还的。你现在拿这个说事,晚了!”
我把音量往下按了两格。隔着屏幕,婆婆的嗓门还是冲。
再往后,是我把那箱奶粉拖到石桌中间。镜头拉近,糊了一下,又清楚了。箱子上的字看不清,我的声音听得清。
“三段的,十二到三十六个月。小满一岁以后才能喝。”
画面右下角,陈媛横着手机对着石桌,一直没放下。
“王阿姨,这个能发我一份吗?”
“发!我就是给你送这个来的。”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我不会弄,你自己弄。”
进度条走一截停一截。
“我家那个网,一个月三十块,我儿子给办的。”王阿姨说,“看个天气预报都转圈。”
王阿姨低头看了一眼我胸前:“又湿了,等会儿赶紧换。我儿媳妇那会儿也这样,一天换七八片。”
我拿胳膊挡了挡,前襟凉了一块。
进度条走完,我把手机还给她。
“谢谢王阿姨。”
“谢什么。你妈当年给我儿媳妇接的生。”她下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念念,你要往网上发,我给你作证。”
门关上,我坐到沙发上。
陈媛那条视频还挂着,点赞涨到了一万二。最上面一条评论:“这种丈母娘,谁娶谁倒霉。”
我妈喂完奶出来,小满搭在她肩上。
“妈,我想发出去。”
“发哪儿?”
“网上。”
“网上那些人,认识你婆婆吗?”
“不认识。”
“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你发给谁看?”
我低头看手机。那一万二个赞,一个名字我也不认识。
我退出来,点开“陈家一家亲”。
我把十四分钟的视频发了进去,一个字没写。
“发了。”我说,“发群里了。”
“嗯。”我妈把小满放进我怀里,“晚饭你就扒了两口,我去揪碗面片。”
“你不问问我怎么想的?”
“你想好了才发的。”她往厨房走,“想好了的事,我问什么。”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一下接一下。
婆婆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我没点开。底下跟着两段字,没有标点,她打字一向这样。
“大家别信 他们许家就是骗婚 拿八十万套我儿子”
“孩子生了就拿房子逼人 我一个当奶奶的被逼成这样”
昨天中午她在群里说的,还是“亲家母撺掇的”。
三舅妈回了个“唉”。表姑昨天还劝她别气坏身子,这回没出声。再没人接她的话。
过了几分钟,二婶发了一条语音,四十多秒。
我点开。
“春芳,我说句公道话,你别不爱听。念念她妈,就是县医院产科的许护士长,那天在酒楼我就认出来了,没好意思说。我家小娟生大宝那年大出血,血袋都挂上了,医生让签字。许护士长在产房守了一宿,天亮才走。大人孩子都是她保下来的。我拎了一篮鸡蛋去谢,她一个没收。”
语音放完,二婶又打了一行字。
“昨天我说的那句‘这也太过分了’,我撤回。”
我往上翻。那句话还挂在那儿,底下多了这一行。
我又点开陈媛的主页。那条视频的位置空了,刷新两遍,还是空的。
我妈端着两碗面片汤出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先吃。”
我端起碗,手机又亮了。
大姑在群里发了一句。她平时只转早上好的图,这回打的是字。
“春芳,你大闺女今年也该三十二了吧。”
我盯着“大闺女”三个字。陈屿没有姐姐。我嫁过去三年,过年祭祖、吃年夜饭,没听谁提过。
“妈,”我把屏幕转过去,“婆婆还有个闺女?”
我妈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塞到我手里。
“吃你的。面片凉了就坨。”
群里婆婆那几条六十秒的语音还挂在上面,底下空出一大截。
汤从碗沿上流下来,烫到手指,我才把碗放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大姑私聊我。一条语音,五十九秒。
十二
我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按了一下。
背景里先是鸡叫,然后是大姑咳嗽了两声。她说话带着乡下的口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念念,这事本来轮不着我说。你婆婆在群里那么闹,我看不下去,就多了一句嘴。”
“你婆婆二十六岁那年,头一胎,生了个丫头。”
“我妈,就是陈屿他奶奶,嫌是丫头。月子里一口热饭没给她,说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给别人家养的。”
语音到这儿就断了。五十九秒。
我等着。小满在婴儿床里哼了一声,腿蹬了两下被子,又睡过去了。
第二条来了,四十秒。
“孩子还没满月,我妈就托人抱走了,送给外省一户人家。连地址都没留,是死是活,到现在谁也不知道。”
“抱走那天,你婆婆还在月子里,下不了地。她扒着门框往外看,看着人抱着孩子出了院门,上了拖拉机。她喊了两声,没人理她。”
我按了暂停。
城里那个家,婆婆每回拿钥匙开门进来,左手都先扶一下门框,再迈脚。我一直当那是她腿脚不利索。
我又按开。
“那一个月她天天哭,也没人管。出了月子,她左眼就看不清了。看东西得偏着头,你注意过吧?”
我注意过。我跟陈屿说过一回,带她去配副老花镜。陈屿说:“她不去,说配了也是白花钱。”
满月酒上,她偏着头一个一个看红包。石桌上她看那张协议,纸快贴到鼻尖。看奶粉箱上那行字,她也是偏着头,半天没出声。
第三条很短,十几秒。
“那是造孽。我那时候也年轻,没敢拦。”
第四条。
“念念,我说这些,没想替她开脱。她是把当年受的,又给你一遍。这事得有人跟你说。”
后面没有了。
我把手机放在小满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
小满的手举过头顶,攥成两个小拳头。她的手指甲又长了,前天我妈刚给剪过。
我妈从阳台收衣服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接过去,一条一条听。听到“扒着门框”,她的手指在屏幕边上停了一下,没按暂停,接着听完了。
“妈,这事你早知道?”
“不知道。”她把手机还给我,“陈家的事,我从哪儿知道。”
她走到婴儿床边,把小满蹬开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掖在胳膊底下。
“那年头,县医院也见过。”她说,“孩子抱走了,当妈的奶还在涨,涨得跟石头一样,没人给揉。”
“妈,你说她自己吃过这个苦,怎么还……”
“吃过苦的人,不一定心疼人。”我妈拿起椅背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
“也有的,吃过苦,就觉得别人也该吃。”
她把小满的小袜子一双一双卷好,放进抽屉。
“妈,那她那个大闺女,现在在哪儿?”
“谁知道。”我妈把抽屉推上,“三十二了,说不定自己也当妈了。”
“她会不会也……”
“念念。”我妈回头看我,“别替别人家操心,先把你自己的奶揉开。左边是不是又硬了?”
我按了一下,是硬了,一碰就疼。
“晚上热毛巾敷一敷,毛巾别太烫,拿手背试。让小满先吃左边,吃不空再拿吸奶器吸。”
她抱着叠好的衣服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坐在床边,把那几条语音又从头听了一遍。听到“上了拖拉机”,我按了暂停。
我以为我会觉得解气。
没有。
月子里那碗鸡架汤,上面漂着几点油星,我现在还记得。门框边上那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我没见过。这两样我都记着,搁不到一块儿去。
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
我点开婆婆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满月酒前一天她发的:“明天早点到,别让亲戚等。”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谢谢。”
我把那两个字删了。
又打了一个“妈”。
也删了。
输入框空着,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我把手机扣在床沿上。
小满醒了,张着嘴往我身上拱。我把她抱起来,解开扣子。左边胀得厉害,她一口含住,我疼得吸了口气,腰往后靠在床头上。
喂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电话。屏幕上两个字:陈屿。
我一只手托着小满,一只手滑开。
“喂。”
那边没人说话。
“陈屿?”
还是没人应。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手机被搁在了什么硬东西上,“咚”的一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是婆婆。
“你一进门就板着个脸给谁看?饭在锅里,自己盛。”
陈屿没挂。他把手机开着,放在了桌上。
十三
我没出声,也没挂。
小满还含着奶,吃得咕咚咕咚响。我怕那边听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又贴回去。
碗筷碰了一下,是陈屿把什么东西搁在了桌上。
“妈,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
“我家的钥匙。你那串,小猪的。”
婆婆没马上接话。电视里一个女的在喊“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喊了两遍。声音小下去了。
“我拿我儿子家的钥匙,还犯法了?”
“我没、没说犯法。”陈屿卡了一下,“你以后来,先敲门。钥匙我先拿着。”
“谁教你的?”婆婆的嗓门一下子拔上去了,“是她教你的吧?她妈教她,她教你,一家子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没人教我。”
“我伺候她一个月子,起早贪黑,饭端到床头,我落着什么了?我连个钥匙都不配拿?”
我低头看小满。她吃饱了,嘴松开,奶顺着嘴角流下来一道。我拿袖子给她擦了。
“妈,她坐月子那会儿,早上六点你开门进来,她在喂奶。”
“我是她婆婆!我看一眼怎么了?”
“她跟你说过,让你敲门。”
“她说过?她什么时候说过?”
“我在旁边听见的。”陈屿停了一下,“我还帮你说她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筷子掉在地上,有人弯腰去捡,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你为了个外人。”婆婆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鼻音,“陈屿,你为了个外人,这么跟你妈说话。”
“她不是外人。”
“她抱着孩子跑了!跑回娘家,把你的脸、我的脸,全丢到县城去了!你还护着她?”
“钥匙。”陈屿说,“你不给,我明天就去换锁。”
婆婆哭起来了。
她哭得不大声,一抽一抽的。中间夹着几句话,我只听清一句。
“我白养你了。”
她擤了一下鼻子,抽了张纸,又接着哭。
我等着陈屿说“妈你别哭了”。结婚三年,她一哭,他就软,回过头来跟我说“妈不容易,你让着点”。
这一回,那边只有婆婆的哭声。
小满打了个嗝。我赶紧捂住手机下面的话筒。
我妈在门外问了一声:“念念,喂完了没?”
我冲门口摆摆手。她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看见我耳朵上贴着手机,没进来。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递进来一条热毛巾,搭在床沿上。我拿起来敷在左边,硬块一碰还是疼。
电话那头,一个手机铃响了。老式的铃声,《好日子》,唱到“今天是个好日子”就断了。
“喂。”婆婆鼻子堵着,“建军啊。”
是我公公。
我跟公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他过年回来几天,喝了酒就睡。
婆婆开的是免提。那头机器轰轰的,公公的声音一出来就是吼的。
“你在群里发的什么东西!”
“我发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人家那视频从头拍到尾,你那几句话一个字不少!”公公咳了一声,“二弟转给我的。我蹲在工地上听完了,你拿了儿媳妇的工资卡!我脸往哪儿搁?”
“那是我替她攒的,攒着给小满买奶粉……”
“攒个屁!还钱!”
“建军,你听我说……”
“丢人丢到全县了!今天就给我还!”
电话挂了。嘟嘟两声,没了。
那边静了下来。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声一阵一阵的。
“妈,”陈屿说,“爸说今天。”
“我听见了!我耳朵又没聋!”
“账号我念给你。”
婆婆没吭声。
纸哗啦响了一下。我给他发过那张流水照片,上面印着我的账号。
“六二一七。”他开始念,四个数一停。念完了,又从头念一遍。
“你念那么快,我眼睛看得清?”
“我再念一遍。”
他又念。念到第三组,婆婆打断他。
“你刚才念的是八!”
“是零。”陈屿说,“你把纸拿近点看。”
纸又响了一下。手机按键一下一下响,按得很重,按错了一个,删掉,重按。
“户名写谁?”婆婆问,声音哑着。
“许念。言午许,念书的念。”
“我知道她叫什么!”
又按了几下。
“两万三。”陈屿说,“转。”
“我按着呢!你催什么催!”
“输密码。”
按键响了六下。
然后就没声了。电视也关了。
我抱着小满,手机贴在耳朵上,等着。
有人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一扇门关上了。
过了半分钟,陈屿的声音近了。
“念念。”
我没应。
“你还在吗?”
我还是没应。
他在那头喘了口气。
“我……我不挂。你想听就听着。”
手机又被放回了桌上。
我把小满竖起来,搭在肩膀上,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空心掌,从下往上,我妈教的。拍到第四下,她打出一个嗝,又吐了一小口奶在我领子上。
手机在耳边震了一下。
我拿开看。是一条短信,从屏幕顶上滑下来。
“您尾号3071的账户转入人民币23,000.00元,付款人赵春芳。”
我点开。
附言一栏,是空的。
十四
两天后的上午,周校长给我打电话。
“小许,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周校长。”
“那个,”她顿了一下,“你婆婆来学校了。现在在我办公室,坐了快一个钟头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拎着刚从洗衣机里掏出来的小满的口水巾。
“她说什么了?”
“说你带着孩子跑回娘家,不让奶奶见孙女。哭得挺厉害,门卫老刘都过来看了两回。”周校长压低了声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她这么坐着,上着课呢,孩子们下课从走廊过,不好看。”
“我知道了。”我说,“我现在过去,两个钟头到。”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
“我跟你去。”
“妈,这次我自己去。”
她看着我。
“小满上回吃奶是八点半,十一点前后会饿。”我把口水巾一条一条晾上,“冰箱里有我昨晚吸的那瓶,一百二十毫升。温到四十度,不够就冲一段的,六十毫升。”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说,“我就是说一遍。”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乳垫多带两片。车上别坐最后一排,颠。”
我坐十点钟那趟大巴回城。车上开着暖风,一股泡面味。
学校还是那个样子。操场上有个班在跳绳,啪啪响。门卫老刘看见我,从岗亭里探出头。
“许老师!你可来了。”
他朝办公楼努努嘴,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二楼。我点点头,从他岗亭边上过去。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敲门。
“进来。”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睛肿着。茶几上一杯茶,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又下来了。
“周校长,你看看,你看看。孩子呢?她把孩子扔哪儿了?”
“孩子在我妈那儿。”我说。
我没坐沙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周校长办公桌侧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压着左手。左手背上那块烫的印子还剩一点浅红。
“周校长,耽误您工作了。”
“没事没事。”周校长把一杯热水推到我面前,“你们自家的事,我本来不该掺和。你婆婆说想让学校做做你的工作。”
“我明白。”我说,“那我把事情说清楚,您听完就知道该不该做。”
婆婆擤了一下鼻子:“有什么好说的?你就是不让我见孩子!”
我没接她的话,看着周校长。从哪儿说起,说到哪儿停,我在大巴上想好了。
“孩子是在城里家坐的月子,我婆婆照顾。”
“你听听,我照顾的!”
“月子里,我的工资卡交给了我婆婆,她说替我攒奶粉钱。”我说,“上个月卡里转出去两万三,收款人是她。流水我打出来了,在包里。”
我把那两页纸放在桌角,没往前推。
周校长看了婆婆一眼。
“那钱前天退回来了,一分不少。”我说,“我今天提它,是怕您听到别的说法。”
婆婆张了张嘴:“那是我替你……”
“满月酒那天,我跟我妈回了县城。”我接着说,“我妈是县医院退休的产科护士长。我产后身体不好,情绪也不好,得有人照顾。等出了四十二天,她陪我去复查。”
周校长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又划掉了。
“我没有不让她见孩子。”
婆婆“哼”了一声:“那你倒是让我抱啊!我上门去,你挡着门!”
我转过身,第一次正对着她。
“妈,你那天上门,是来接孩子回陈家的,不是来看她的。”
婆婆的嘴抿住了。
“你想见小满,可以。”我说,“县城那个地址你知道。你来,敲门。”
墙上的钟走了几格。窗外体育课下课了,一群孩子从楼下跑过去。
周校长拿起婆婆那杯凉了的茶,起身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的,放回她面前。
“阿姨,”她说,“我听明白了。小许在学校六年,家长都放心她。您家里的事,您跟她商量。学校就不插手了。”
婆婆还想开口,周校长已经站起来了。
“您喝口热的,我让老刘送您到门口打车。”
婆婆没喝那杯茶。她把手里那团纸巾塞进黑皮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偏过头来看我。左眼眯着,右眼看着我。
她嘴动了一下。
我等着她骂。
她把那句话咽回去了,转身出了门。她那双黑布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上,一下一下远了。
周校长坐回桌子后面,把那杯茶推远了一点。
“小许,产假你安心休。”
“谢谢周校长。”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着。墙上贴着上学期的作文展。有一篇是我们班一个男孩写的,《我的妈妈》。开头一句是“我妈妈会做红烧肉”。
我站在那儿把那篇作文看完了。
然后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三个字。
“办完了。”
她秒回:“吃饭没?”
那天晚上我回到县城,九点多就睡了。
半夜两点,小满哭醒了。我起来喂奶,没开大灯,只开了那盏小夜灯。喂完,我竖着抱她,在屋里走着拍嗝,走到窗边。
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缝。
楼下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色冲锋衣,两只手插在兜里,脚边的地上一地烟头。
他抬着头,在看六楼。
是陈屿。
十五
我把小满放回小床,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
“上来。别敲门,小满刚睡。”
楼下那个人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往上看了一下,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一楼,二楼,三楼。到五楼停了一会儿。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站在门口。
陈屿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往前走。眼睛红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冲锋衣上一股烟味,隔着两步都闻得到。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没学会。”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塞回去,“就抽了三根,呛。”
“我看楼下一地。”
“那些不是我的。”他说,“有的是下棋那个大爷的。我就三个。”
我没让开门口。他也没往里挤,就站在那级台阶上,两只脚并着,像在学校门口罚站。
“你站了多久?”
“十一点到的。”他说,“末班大巴。”
“明天不上班?”
“请了上午的假。”他从冲锋衣里面的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这个,你看看。”
是一个笔记本。小学生用的那种,封面印着奥特曼,边角卷了。
“楼下小卖部就剩这个了,三块五。”他说,“本来想买个带锁的。”
我接过来,就着楼道灯翻开。
第一页:“冲奶粉:水温40~50度。先放水再放粉。一平勺对30毫升。不能用开水!”“开水”两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第二页:“换尿布:1.先把新的垫在下面。2.前往后擦,女孩一定前往后。3.屁屁晾一会儿再穿。”旁边画了个示意图,画得像个口袋。
再往后翻,是拍嗝、洗澡、脐带、黄疸怎么看。有一页写着“混合喂养夜里补奶粉,一段!一段!”,“一段”写了两遍。
字很丑,比他平时写的还丑。有几处划掉重写,有一处被水洇了。
“你在哪儿学的?”
“手机上看的。”他顿了一下,“还去社区医院问了护士。她们笑我,说孩子都满月了才来问。”
“问了几回?”
“三回。”他说,“第三回那个护士直接拿了个娃娃给我练。”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最顶上,笔压得很重,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满月酒那天,我应该站起来。”
我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本子上面。
钥匙圈是一只塑料小猪,粉的,掉了一块漆。
“我妈那串。”他说,“城里家的。”
“她给了?”
“她不想给。”陈屿低头看着那只小猪,“我说她不给,我就去换锁。她进屋关上门哭,第二天早上,钥匙搁在饭桌上了。”
我捏着那串钥匙。小猪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块,边上磨得发亮。月子里,这只小猪天天在她指头上晃,早上六点一回,晚上十点一回。
楼道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陈屿。”我说。
他抬起头。
“这些事,你早一个月做,我就不会站在后厨端汤。”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我知道。”他停了停,“那天我、我坐那儿剥虾,看见你端着汤出去了。我想站起来。我妈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然后你就没站。”
“我就没站。”
他低下头,盯着台阶上缺的那个角。
“那你今天大半夜站在楼下干什么?”
“我没想吵你们。”他说,“我就是……想看看灯。”
“什么灯?”
“你们屋里那盏小的。半夜会亮一会儿。”他说,“亮了,我就知道小满醒了,你起来喂奶了。”
“看见了又怎么样?”
“看见了,”他想了想,“就觉得我也醒着。”
屋里,小满哼了一声。
陈屿的脖子一下子伸长了,往门缝里看。
“我能看她一眼吗?就看一眼。”
我没动。
他的手抬起来一半,做了个抱的样子,又放下了。
“你的手是冰的。”我说,“身上全是烟味。小满闻不得烟。”
“我去洗。洗了再抱。”
“你会抱吗?”
“我学了。”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本子,“第十二页。”
我身后,卧室门“吱”地响了一声。
我妈出来了。她披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扣子没扣,头发压扁了一边,手里拿着老花镜。
她走到我身边,往门外看了一眼。
陈屿往后缩了半步,差点踩空那级台阶。
“阿……阿姨。”
我妈没应他。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本子上那串小猪钥匙。
“几点了?”她问我。
“两点四十。”
她把老花镜戴上,把门拉开。
“进来。洗手。”
陈屿愣在台阶上,看看我,又看看她。
“鞋脱门口,洗手池在左边。肥皂打两遍,搓到手腕,指甲缝里也搓。”我妈说,“洗完了两只手搓热,搓到不凉为止。”
他慌忙弯腰解鞋带,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一脚蹬掉。
我妈侧过身让他进来,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抱孩子之前,先过我这关。”
十六
陈屿从卫生间出来,两只手搓得通红,举在胸前。
“指甲伸出来我看看。”我妈说。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我妈捏住他右手食指,指甲边上翘着一根毛刺。
“剪了。小孩脸皮嫩,一划一道口子。”
“指甲刀在哪儿?”
“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他剪完回来,我妈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铺在床上,把小满放上去。小满刚喝完奶,眼睛半睁着,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
“抱。”我妈说,“一只手托头,虎口张开,托后脑勺。另一只手兜屁股。”
陈屿弯下腰,两只手悬在小满上头,落不下去。
“你怕什么?她又不咬你。”
他把手插下去,小满被托起来,脑袋往后一仰。我在床边一下坐直了。
“脖子!”我妈伸手垫住,“她脖子还没劲,你托的是背。重来。”
他放回去,重新抱。这回脑袋托住了,胳膊却端得老高,离胸口一拃远。
“胳膊肘夹紧,贴着你自己。你这是端一盆汤?”
陈屿的耳朵红了。他把胳膊往回收,小满贴到他胸口上,咂了两下嘴。
“竖起来,拍嗝。”
他把小满搭在肩上,手掌啪啪拍了两下,声音挺响。
“你拍的是西瓜?”我妈说,“手掌拱起来,空心的,从下往上推。重来。”
“这样?”
“手腕别硬。再重来。”
“这样呢?”
“太轻,蚊子落上去都比你重。再重来。”
拍到第五回,嗝没出来,小满倒哼唧起来,小脸皱成一团。陈屿停了手,就那么站着,小满在他肩上扭。
“阿姨。”他的嗓子发紧,“我是、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两天没洗,压塌了一块。
我妈伸手,把他的手掌掰成碗的形状。
“没用的人不会半夜站在楼下。”她说,“手掌空心,再来。”
第六回,小满打了一个嗝,很响。陈屿整个人僵住,转过头看我,又看我妈。
“别看我,看孩子。”我妈说,“吐奶没有?看看领口。”
那一夜他没睡,搬了阳台那张塑料凳,坐在小床边上。凌晨四点小满醒了,他去冲奶,在厨房小声念:“先放水,再放粉。”
我妈披着外套站在厨房门口。
“水温多少?”
“四十五。”他举着水温计给她看。
“滴手腕上。烫不烫?”
“温的。”
“温的是多温?”
“跟……跟手腕差不多。”
“那就行。奶瓶斜着,奶嘴里得灌满,别让她吃一肚子气。”
“喂多少?”
“九十毫升。剩下的倒掉,别留着下顿喝。”
我躺在床上,胸口胀得发硬,前襟湿了两块。外头陈屿抱着小满在客厅里走,走一圈,那块松了的地砖就响一下。
天亮以后,他坐早班大巴回城。
“下礼拜六还来吗?”我妈在门口问他。
“来。”
“来就带上那个本子。”
那之后每个周六,他都坐两个小时大巴过来。车票三十八,票根夹在奥特曼本子里。我妈管这叫“实习”。
第一个周六考洗澡。澡盆是县城超市买的,二十九块,带一个防滑托架。我坐在床沿上看,我妈不让我插手。
“水温怎么试?”
“水温计,三十八度。”
“水温计摔了呢?”
“那……用手?”
“手不准,你手上有茧。拿胳膊肘,胳膊肘不烫就行。”
他撸起袖子,胳膊肘伸进水里,拿出来,又伸进去。
“洗头的时候耳朵呢?”
他想了想,拿拇指和中指把小满两只耳朵往前一按,盖住了耳朵眼。
洗完,小满没哭,他自己后背湿透了。我妈在他本子上画了个钩,写了“及格”。
“才及格?”
“脐带那块你没擦干。下礼拜再考。”
第二个周六考夜奶和换尿布。我妈半夜两点把他叫起来,只留那盏小夜灯。
“女孩,从前往后擦。”
“知道。”
“知道还拿反了?”
他低头一看,把湿巾换了只手。
“护臀膏抹多厚?”
“薄、薄薄一层。”
“你抹的是腻子。”我妈拿棉签刮下来一半,“漏了红了,算谁的?”
“算我的。”
那天早上吃完饭,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倒在饭桌上。三把新钥匙,亮得扎眼。
“城里的锁换了。旧锁芯我扔了,怕她配过。”
我没伸手。他拿起一把,放在我手心里,剩下两把往我妈那边推了推。
“冰箱侧面那本日历,我也撕了。”
“胶印呢?”我妈问。
“还在。”陈屿挠了挠后脖子,“拿指甲抠,拿热毛巾捂,都抠不干净。我妈在客厅骂了我一个钟头。”
“骂完呢?”
“骂完她回屋了。我没回嘴,也没给她贴回去。”
钥匙齿口很新,硌手。
“陈屿,”我说,“我们的事,慢慢来。”
“好。”他把塑料袋叠成一小条,“慢慢来。”
又一个周六早上,他在阳台上晒尿布,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夹尿布的那只手停住了。
他走进屋。
“念念。我妈在楼下。她一个人来的,说带了一样东西,要亲手给你。”
十七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婆婆坐在石桌旁边那张长椅上。没带奶粉,也没带陈媛。身上还是满月酒那天那件枣红外套,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攥着一团红的东西。
她偏着头往楼上看,拿右眼找窗户。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下去。”
陈屿抱着小满站在我身后,没劝,只把小满往上颠了颠。
我妈在厨房熬粥。她关小了火,解下围裙,叠好搁在灶台上,换了鞋。
“妈。”
“你在楼上待着。”她拉开门,“粥再熬十分钟,到点关火。”
她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不快不慢。
我又回到窗边。我妈走出单元门,婆婆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我妈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婆婆先开的口。隔着六层楼,我只看见她的嘴在动,手里那团红的越攥越小。
“她昨晚上没睡。”陈屿说,“我出门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那东西就搁在腿上。”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从来没、没见过。”
楼下谁家在剁肉馅,一声一声。
粥到了点。我去关火,看见灶台上我妈的保温杯,早上泡的红枣水,她一口没喝。
“你看着小满。”我跟陈屿说。
我拿着保温杯下楼。腰还是酸,到三楼歇了一下,扶着扶手接着往下。走到一楼楼道口,单元门半开着,外头的声音一下灌进来。
“腊月里,冷得很。”婆婆在说,“她奶奶托了个人,进屋就把孩子抱走了。我下不了地,是爬到门口扒着门框看的。看着人出了院门,上了拖拉机。”
我站住了。
“我那时候想,过两天就能要回来。哪有亲闺女送了不往回要的。”婆婆停了一下,“后来人家说,送到外省了,好人家。好不好我哪知道?姓啥我都不知道。”
我妈看着前面那棵香樟树。
“这棉袄是我怀她那会儿做的。棉花我自己去弹的,红布是我娘家给的。做好了,没穿上。”婆婆把那团红的摊在膝盖上,“三十二年,我一回没拿出来过。陈屿他爸都不知道我还留着。”
那是一件小棉袄,红色褪成了粉。领口一圈滚边,袖口的针脚歪了一处。
“后来生了陈屿,他奶奶给我杀了一只鸡。一只鸡,我记了这些年。”婆婆嗓子粗起来,“念念坐月子,我站在灶台跟前炖鸡架。心里就想,我那会儿连口鸡架汤都没喝上。我扒着门框哭了一个月,没一个人管我。我吃过的苦,她凭什么不吃?”
“所以鸡架给她,肉给陈屿。”我妈说。
“肉我剔下来给陈屿了。”婆婆说,“我就是那么想的,我不瞒你。”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我今天来,没打算认错。我就是……昨晚上把这东西拿出来,看了一夜,越看越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婆婆把棉袄往膝盖上按了按,“我拿它在灯底下比了比,想小满穿得下穿不下。比完了,我坐那儿到天亮。”
我攥着保温杯,杯子外头是凉的。
我妈侧过身,把棉袄从她膝盖上拿过来,抖开,对齐两只袖子,往里折,再对折。三下两下,四四方方,边角压得平平的。产科叠新生儿衣服,就是这个手法。
她把叠好的棉袄放回婆婆手里。
“你那时候没人管。”我妈说,“现在有人管了。别再让一个孩子没人管。”
婆婆捧着那一小块红,头低下去,肩膀抖了两下,又硬生生停住了。
“你倒会说。”她嗓子哑着,“你闺女有你。”
“嗯。”我妈说,“小满有她妈。”
我妈转过头,看见了楼道口的我。
“站那儿干什么?风大。”
我走过去,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婆婆抬起头,偏着脸看我。眼睛是红的,嘴抿得很紧。
“我能上去看看孩子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往楼上走。身后过了一会儿,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
婆婆上楼很慢,走两步歇一下。到了门口,她扶着门框喘气。换鞋弯不下腰,陈屿蹲下去给她拿了双拖鞋。
她坐在沙发一角,把叠好的棉袄放在身边,拿手按了按。
我从陈屿怀里接过小满,递给她。
婆婆在裤腿上擦了两回手,才伸出来。胳膊端得很高,很僵。小满在她怀里一扭,她赶紧往回收,托住了后脑勺。
“托脖子。”我说。
“我知道。”她没抬头,“我抱过陈屿。”
她偏着头看小满,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小满的手心。
小满一把攥住了。
婆婆整个人定在那儿,手指不敢往回抽。
“劲儿还挺大。”她嗓子发哑。
小满攥着不放,吐了个泡泡。
“小满。”婆婆叫了一声,压得很低。
满月酒那天,她喊的是“丫头”。
她抱了五六分钟,把孩子还给我,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我们。
“二胎的事。”她顿了顿,“我不提了。”
我抱着小满,没接话。
她扶着扶手下楼了。陈屿跟下去送。
我抱着小满坐到沙发上,手边碰到一块软的。
那件小红棉袄还在,四四方方,是我妈叠的样子。
十八
“出了四十二天,来复查?”
县医院产科门诊的医生姓孙,四十来岁,戴一副细边眼镜。她翻了两页我的本子,抬头看我身后。
“许护士长送你来的?”
“嗯。”
我妈站在门边,拎着小满的包。孙医生冲她点了下头。
“小孙,你看你的,别管我。”我妈说。
查伤口,按肚子,量血压。孙医生又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印着一排题。
“最近两个礼拜的情况,照实勾。”
睡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有没有无缘无故哭。勾到“容易哭”那一道,我笔停了一下,勾了“偶尔”。
“你妈打电话跟我说过你刚回来那几天。”孙医生说,“一口饭吃不下,抱着孩子坐着发愣。”
“现在一顿能吃一碗半。”我说,“鲫鱼汤都喝怕了。”
“喝怕了也得喝。奶水呢?”
“白天够,夜里还是加一顿奶粉。”
“恶露干净了,子宫也回去了。”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情绪比你妈电话里说的好多了。夜里有人帮你带吗?”
“有。”
“那就行。腰疼正常,别老弯着腰抱孩子,换尿布找个高点的台子。”
出了门诊楼,我妈在台阶底下站住,把手伸到我后腰上,一节一节往上按。
“长了点肉。”
我扭头看她。她已经把手收回去,推婴儿车去了。
第二天,陈屿来接我们回城。
他把后备箱腾空,婴儿床拆开平放,塞进去两大包尿不湿。我妈下楼时拎着一个泡沫箱,胶带缠了三道。
“鲫鱼,早上去菜市场挑的,十二条。”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冻在最底下那层。炖之前拿凉水化开,不能拿热水泡。”
“阿姨,您不一起去住几天?”陈屿问。
“我去干什么。”我妈拍了拍箱子,“上车。”
“妈,那盏小夜灯……”
“带走。”她说,“城里夜里也得起。”
车开出去,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城里那套房子换了银色的新锁。我掏出陈屿给的钥匙,拧了一圈半,门开了。
屋里收拾过,地拖了,阳台上晾着新尿布。
“你拖的?”
“拖了两遍。”陈屿说,“第一遍拖完,地上全是脚印。”
我抱着小满往厨房走,走到冰箱跟前停住了。
冰箱侧面原来贴日历的地方,剩一块方方的胶印,发黄,边上还粘着一点纸屑。胶印上头贴了一张A4纸,是陈屿的字,比奥特曼本子上工整一点。
“这是什么?”
“还款表。”陈屿站在我后头,“还阿姨的。”
表格第一行写着“还许秀兰阿姨,共捌拾万元”。下面一格一个月,最底下一行,是十一年后的七月。
第一格已经用红笔打了钩。
“阿姨说本金就行。”他说,“我想按银行利息算,她不要。”
我拿指头摸了摸胶印的边。
“往后每个月十五号,发了工资就转。”他说,“转一笔,你打一个钩。”
“你自己打。”
“好。”他把那支红笔别在冰箱门的磁贴上,“笔放这儿。”
“十一年。”我说。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还完那年,小满该上五年级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婆婆站在门外,拎着一兜橘子。她按了一下门铃,退后半步,站着等。
我开了门。
“橘子,酸的。”她把兜子递过来,“你吃不了,给陈屿。”
那天中午二叔一家也在。二叔在县城开五金店,来城里进货,顺路看看孩子。二婶抱着小满不撒手。
“一顿吃多少?”
“一百二上下。”
“夜里醒几回?”
“两回。”我说,“后半夜那回是陈屿起。”
二婶扭头看了陈屿一眼,没说什么,把小满往怀里搂了搂。
“替我跟你妈带个好。”她说,“我家那个大宝,今年都上一年级了。那一夜要不是许护士长守着,哪有他。”
“我回头跟她说。”
我做了四个菜,陈屿炒了一个,又蒸了一碗蛋羹。
吃到一半,二叔夹了一筷子鱼,随口说:“丫头好,丫头贴心。下一个抓紧,凑个好字。”
婆婆放下碗,嘴张开了。
“可不是,我也说……”
陈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根并齐。
“二叔,没有下一个的事。”他说,“小满就是我们家的。”
二叔愣了一下,笑了一声:“我就随口一说。”
“我知道。”陈屿说,“我也就跟您说这一回。”
二婶在桌子底下踢了二叔一脚。
婆婆偏过头看陈屿,把那半句咽了回去。她拿勺子在蛋羹中间挖了一大块,吹了吹,放进我碗里。
“你吃。喂奶的人,吃点软和的。”
我舀起来送进嘴里。不烫。
“我吹过了。”婆婆说,“吹了三口。”
吃完饭送客人下楼,二叔二婶先上了车。大姑下午过来接婆婆,走在最后。到了楼道口,她拉了我一下,让婆婆先走。
“念念。”大姑压着声音,“你婆婆托我打听一个地址。外省的。”
十九
“面下锅了,人呢?”
我妈在厨房喊。我抱着小满刚爬到五楼,陈屿拎着两个袋子跟在后头,喘得比我还厉害。
“到了到了。”我说,“妈,你别出来,锅看着。”
门开着,一屋子葱花味。饭桌上搁着一兜土鸡蛋,用旧报纸垫着。
“王阿姨送上来的。”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她儿媳妇那孩子一岁多了,那箱三段的奶粉,正好喝上。她说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说,“那是人家拎来的。”
“拎来的人不知道谁能喝。”我妈说,“你知道。”
小满一百天,没办酒。前一个礼拜婆婆打电话来,陈屿开着免提。
“要不要在县城订两桌?”
“不订了,妈。”陈屿说,“就回老楼吃碗面。”
婆婆在那头“哦”了一声:“那我就不去了。你给孩子买个银镯子,钱我转你。”
镯子陈屿买了,一百九十八,小得只能套进两根指头。钱婆婆转了两百,附言写着“小满”。
我妈煮的是手擀的长寿面,一根到底,下在一口大铝锅里。她拿长筷子挑起来,一圈一圈盘进碗里。盘满了,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一人一碗,不许咬断。”她把碗推到陈屿跟前,“你先吃,吃完去楼下把车挪一挪,别挡着王阿姨家三轮。”
“好。”
陈屿低头吸面,面还没到头,脖子伸得老长。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眼看我,嘴里含着面,也笑了,面汤顺着下巴往下滴。
“笑什么,好好吃。”我妈说。
小满的那份是一小碗面汤。我用筷子头蘸了一点,抹在她嘴唇上。她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又咂了一下。
“咸不咸?”我问我妈。
“没放盐。”
“那她皱什么眉。”
“她那是在想。”我妈说,“想这东西还能不能再来一口。”
我又蘸了一点。小满这回没皱眉,张着嘴等。
“你看。”我妈说。
陈屿吸完最后一截面,把碗放下,长出一口气。“阿姨,没断。”
“没断就去挪车。”
吃完面,我妈进屋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小红棉袄。洗过了,晒过了,领口那一圈滚边重新缝了一道,针脚是我妈的,又细又密。
“套上试试。”
我给小满套上。袖子长出一大截,盖住了她的小手,下摆一直拖到膝盖。我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才把她的手露出来。小满在棉袄里扭来扭去,两条腿乱蹬。
“大了。”我说。
“明年就合身了。”我妈说,“棉花是好棉花,就是压实了。我拆开拿手撕松了,又絮回去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们回城那个礼拜。”
陈屿从楼下上来,看见小满穿着那件棉袄,在门口站住了。
他过来蹲在小满跟前,拿手指头碰了碰那道滚边。
“我妈知道吗?”
“昨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我妈说,“她说,穿吧。别的没说。”
陈屿点点头,蹲着没起来。
我妈去了趟卧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存折,搁在饭桌上,推到我面前。
存折是老式的,绿皮。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
小满的门。
我翻开。户名是小满。第一行是上个月十五号存的,数和冰箱侧面那张表第一格一样。
“他每个月还我的,我一分不动,全存这儿。”我妈说,“等她十八岁,拿去念书,拿去干什么都行。”
陈屿蹲在那儿,抬头看我妈,嘴张了张。
“阿姨,那您自己……”
“我有退休金。”我妈说,“够花。”
“那您当初卖老家那套房,钱……”
“那套房是给念念的。”我妈把存折合上,“这本是给小满的。一码归一码。”
我把存折拿在手里,绿皮被摸得有点软了。
“妈,你去县城的银行存一回,排多久?”
“半个钟头。”她说,“年轻人都在手机上弄。我就爱看那一行字印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姑发来的消息。
“你婆婆寄出去一封信。没回音。她说寄出去就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陈屿问。
“大姑。”
他看了我一眼,没往下问,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妈拿了块干抹布跟进去,站在他旁边,一个一个接过碗擦干,叠起来放进碗柜。
“碗底也洗。”我听见她说。
“洗了。”
“那这是什么?”
“我重洗。”
我把小满抱在腿上,她攥着棉袄挽起来的那截袖口往嘴里塞。
天擦黑了,陈屿把小满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收,收一样念一样。
“尿不湿,十片。奶瓶两个,一个装水。奶粉一段的,一罐。湿巾。”
“水温计。”我妈说。
他又拉开包,把水温计塞进侧兜。“水温计。”
“小夜灯呢?”
“城里床头插着呢,这回没带。”
“该走了。”他说,“不然到城里太晚,她要闹觉。”
“嗯。”我站起来,给小满戴上帽子。
我妈拉开电视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她站在那儿,没递过来,也没把手松开。
二十
“手。”我妈说。
我把小满换到左边胳膊上,伸出右手。
她把攥着的那只手搁到我手心上,松开。
是一把钥匙。铜的,齿口磨圆了,系着一截红绳。红绳旧得发黑,打结的地方起了毛。
我认得。
这栋楼是县医院分给我妈的职工宿舍。我上小学那几年,放了学就背着书包爬上六楼,自己开门。我趴在这张饭桌上写作业,等她下夜班。钥匙就挂在我脖子上,红绳勒得后颈一道印子。冬天钥匙贴着胸口,冰得我直缩。
上初中那年开学前一天,她拿剪刀把红绳剪短了一截,从我脖子上解下来。
“大了,不用挂了。”她把钥匙收进了抽屉。
后来我再没见过它。
“你一直收着?”
“在抽屉里,跟户口本搁一块儿。”我妈说。
“红绳换过没有?”
“没换。”她说,“还是你挂的那根,剪短了。”
“我还当早丢了。”
“丢不了。”她说,“这楼我又没搬过。”
“妈,这个你留着。”我说,“我那儿有钥匙,三把。”
“你那儿是城里的钥匙。”我妈说,“这是这儿的。”
她拉过我的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钥匙压在手心里,硌着。
“门一直在。”
“妈……”
她已经松开手,转身拿过小满的帽子,把帽檐往下扯了扯,盖住小满的耳朵。
“楼道里风大。”她说,“下去吧。”
“妈,你别送了,楼梯黑。”
“我送到楼下。”
陈屿拎着两个包先下楼。我抱着小满跟在后头,我妈走在最后,一层一层往下送。
到了四楼,声控灯没亮。陈屿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这灯坏了好几年了。”我妈说,“得跺两下。”
“阿姨,我下礼拜来给您换一个。”
“不用。跺两下就亮。”
“换一个,不费事,二十块钱。”
“那你买个暖光的。”我妈在后头说,“白光晃眼。”
到了二楼,王阿姨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身子。
“念念,回城啦?”
“回了,王阿姨。”
“小满穿这个好看。”她伸手摸了摸红棉袄的袖口,“大了点。”
“明年就合身了。”我说。
王阿姨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热的。
“路上吃。剥了给陈屿一个,开车的人饿得快。”
“王阿姨,那个视频……”
“删了。”她摆摆手,“早删了,留着占内存。”
单元门外头,两个大爷还在石桌上下棋,棋盘边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
“念念,走啦?”
“走了,大爷。”
“下回带孩子来,给她看我将军。”
车停在香樟树底下。陈屿把包塞进后备箱,松开安全座椅的带子。
我把小满放进去,扣上卡扣。她蹬了两下腿,红棉袄的下摆翻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不乐意了。”陈屿说。
“嫌勒。”我给她拉下来。
我妈走过来,弯腰把两根手指塞进带子底下。
“松了。塞得进两根手指就行,塞得进三根就松。”
陈屿凑过来,把带子往回收了一扣,自己也塞了两根手指试。
“这回呢?”
“这回行了。”
我直起腰,回头看我妈。
她已经退回单元门口,站在那盏路灯底下。灯还没亮。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揣在兜里。
“妈,你上去吧,外头冷。”
“你上车。”她说,“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
“夜里那顿奶粉,水温。”
“四十五。”陈屿在驾驶座上探出头说,“阿姨,我记着呢。”
“滴哪儿?”
“手腕内侧,滴三回。”
“一回就够,滴三回奶都凉了。”我妈转过来看我。
“腰。”她说。
“不弯腰抱。”我说,“换尿布找高台子。”
她点了一下头。
我坐进后座,关上车门,把车窗摇下一半。
“妈。”
“走吧。”
陈屿发动了车。巷子窄,车轮压过那块翘起来的井盖,咯噔一声。
路过石桌,下棋的大爷举起一个棋子冲我们晃了晃。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还站在单元门口,两只手揣在兜里。没挥手,也没往回走,就站着。
镜子里的她一点一点变小。六楼那扇窗户没关严,窗帘被风吹出来一角。
车拐出巷子口,镜子里只剩一截墙。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把钥匙。红绳有点扎手。
“念念。”陈屿从前头说,声音放得很低,“你要是想,下礼拜我们再回来。”
“嗯。”
“那盏灯,我真给换。暖光的。”
“我知道。”
“还有楼道那个缺角的台阶,”他说,“我拿水泥给补上。”
“你会补?”
“不、不会。”他说,“我问问楼下大爷。”
他打了一圈方向盘,又问:“阿姨给你什么了?我看她攥了半天。”
“钥匙。”
“哪儿的?”
“六楼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车里的暖风调小了一挡。
车上了县道。小满在安全座椅里醒了,哼了两声。她从红棉袄挽起来的袖口里伸出一只手,在空里抓了两下,抓住了我的手指。
她的手很热,攥得很紧。
我把那把钥匙从兜里拿出来,放进手心,连着她的小手一起,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