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我成了皇宫里一只白毛蓝眼的猫。
系统开出二十个罐头,雇我去挠皇后凤座上的宸珠。
爪子还没碰到珠子,我就被侍卫当场擒住。
被带回猫窝,里面还凭空多出一枚妖丹。
国师当众给我钉上祸国魅妖的标签。
皇后一再吩咐宫人,把沸水烧得更旺。
她要当众褪掉我一身白毛,杀鸡儆猴。
我不过是打算挠一下珠子换罐头。
他们却张口就定我魅惑君上的重罪。
别人蒙冤肯定会会哀鸣求饶。
但我满脑子只剩一个离谱的疑问。
扣给一只猫魅惑君主的罪名,这跨物种的陷害,真能成立?
1.
我叫雪团,穿来这个朝代三个月,身份是贵妃怀里的一只猫。
白毛,蓝眼,圆脸。
走的是纯纯的实力派路线。
毕竟脸是天生的,懒是后天的。
本来日子过得挺舒坦。
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挠挠屏风,日子咸鱼得冒油。
直到昨晚,猫界系统给我派了个活儿。
“宿主,抓花皇后凤座上那颗宸珠。任务完成,积分翻倍,奖励罐头二十个。”
二十个罐头。
我承认,我动摇了。
天大地大,罐头最大。
人为财死,喵为食亡。
于是今天凌晨,我摸进了皇后宫里。
凤座就在眼前,宸珠又大又圆,在晨光里闪得像个大型鱼丸。
我从窗缝钻进去,蹿上凤座,伸出爪子:
“抓妖孽!!”
一声炸雷。
皇后提着一根鸡毛掸子冲了进来,鸡毛倒竖,杀气腾腾。
“是哪个成精的,自己现形!”
我:?
我这爪子都还没碰到珠子呢。
这反应速度,这埋伏位置,怎么看都像是等了我很久。
装死。
立刻装死。
我原地一趴,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球,眼观鼻,鼻观心。
果然没用。
国师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把将我拎了过去,掐着我后颈皮,动作熟练得像拎一袋大米。
“娘娘,就是它。”国师声音悠悠的,“夜夜往寝殿里钻的那只畜生。”
等会儿?
哪只畜生夜夜往寝殿钻?
我明明天天在贵妃床上打呼!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两个嬷嬷七手八脚翻了我的猫窝,从我的小鱼干垫子底下,掏出一颗黑黢黢的珠子。
“妖丹!”国师高声道,“此猫吞妖丹修行,以魅术惑主!”
我瞪着那颗珠子。
不是?!
我猫窝里什么时候有过这玩意儿?
我窝里除了小鱼干、贵妃赏的铃铛、还有我藏了半年的冻干,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别的东西?
这珠子是哪来的?
栽赃!
赤裸裸的栽赃!
气得我刚要破口大骂,结果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喵”?
喵???
皇后气疯了,鸡毛掸子指着我的鼻子:“魅惑君上,罪不容诛!来人,烧滚水,本宫要当众褪了这孽畜的毛!”
我被按在案板上,四仰八叉。
小太监支起大锅,底下的柴火噼啪作响,水汽袅袅上升。
我缩着爪子,陷入沉思。
我今天,确实是来干坏事的。
这一点我认。
但“魅惑君上”这口锅扣在一只猫头上,多少有点跨物种了。
再说了,真要认罪,我也得掂量掂量:认“偷珠”,丢猫脸;认“魅惑”,那丢的就是……
不对,我都没干过啊!
水开了。
两个嬷嬷按住我的爪子,爪垫离热水只剩三寸。
热气扑在肉垫上,我破罐破摔地想:完了,雪团要变秃团了。
就在这时。
“住手。”
皇帝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全场却瞬间安静。
他慢悠悠走过来,低头看我。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位传说中的昏君,眼睛深邃。
“这猫,”他淡淡开口,“朕在三个月前见过。”
“它进的不是凤仪宫的寝殿,而进得是朕的。”
2.
全场哗然。
皇后手里的鸡毛掸子当场掉了。
贵妃脸色煞白,扑过来想抱我,被嬷嬷拦下。
我趴在案板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陛下,您这是什么发言?
三个月前?
进您寝殿?
我穿来才三个月,头一个月天天在猫舍吃灰,哪来的胆子进寝殿?
但皇帝说得很笃定:“妖物须审,不可妄杀。先押入天牢。”
皇后脸都青了:“陛下被妖物所惑,连审都不审,就要。”
“皇后。”皇帝看了她一眼,“朕还没昏到让一只猫牵着鼻子走。”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哦,是我昨晚在心里想的。
就这样,我从死刑改判软禁。
名义上是打入天牢,实际上小太监把我送进了御书房旁边的小偏殿,铺了软垫,挂了帘子,还有专用猫砂盆。
第二天开始,御膳房每天送鱼。
清蒸鲈鱼,去刺,温的。
我叼着鱼,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天牢里有这待遇?
这不合规矩吧?
这不合常理吧?
这猫砂盆怎么还带熏香的?
我一边舔爪子一边琢磨:一个当众给妖猫求情的皇帝,一个不审不杀不上刑、反而好吃好喝供着的皇帝。
这像是护短吧?
不对,护哪门子的短,我都不认识!
但话又说回来,来都来了,先睡吧。
三天后是祭天大典。
皇后离宫前,特意绕到偏殿门口,隔着帘子留了句话:
“畜生,三日后祭天,若验出妖性,休怪本宫不念帝后情分。”
好家伙,倒计时都给我挂上了。
当天夜里,我干了件猫干得出来的事,翻墙。
御书房的窗没关严,我溜进去,蹲在书架顶上装雕塑。
皇帝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黑衣暗卫。
“查国师。”皇帝的声音很轻,“从三个月前,先帝牌位无火自燃那晚查起。”
先帝牌位自燃?
我穿来第一个月的事儿?
这跟我一只猫有什么关系?
暗卫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妖丹是假的。”他忽然对着空气说,“垫子底下压出个珠印,边角太新。朕的宫里,有人急着给朕养一只‘妖猫’。”
我在书架顶上,毛都炸了。
这人看得比我还清楚!
我趁着夜色回窝,半路召唤系统,想让它定位一下真宸珠在哪。
没办法,白忙乎这么久,罐头必须拿到!
可案子得自己破。
系统界面弹出来,雪花一片。
【任务目标:&&%¥#……已篡改。】
篡改?
谁篡改的?
我盯着乱码看了半天,突然,屏幕闪了一下,恢复了一瞬。
血红的一行字,撞进我眼里:
【宿主速逃,凤座上那颗宸珠是诱饵,本界面最大通缉犯就藏在宫里。】
然后,黑屏。
我蹲在墙头,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只雪团猫第一次觉得,罐头不重要了。
毕竟,我又不是真的妖,没有九条命。
还是保命要紧。
3.
系统说,最大通缉犯在宫里。
系统还说,宸珠是诱饵。
两句话放一起,肯定不能是我是通缉犯,宸珠是用来诱我的。
那么结论很明显:有人在拿我当饵,钓某个大东西。
那我得先搞清楚,我这“魅惑君上”的罪名,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谣言总得有个源头吧?
我把目标锁定在皇帝寝殿。
传闻里,陛下“夜夜被妖魅缠身,梦中呓语,形容枯槁”。
形容枯槁?
那鲈鱼吃的比我都多,槁个头。
我连续蹲了三个晚上。
终于,在子时,有“人”来了。
一道白影,飘着,从窗缝挤进了寝殿。
我:好家伙,真有女鬼?
我壮着猫胆跟进去。
月光下,“女鬼”停龙床边上,白布一掀……
一个道童。
是国师跟前那个小道童。
他怀里揣着个香炉,正往帐子里熏什么东西。
那香又甜又腻,闻一口脑袋发昏。
我瞬间懂了。
迷香。
夜夜熏迷香,让皇帝睡不安稳,再做几个梦,第二天“目击证词”一出:陛下夜夜梦魇,有女鬼入殿。
好一手瞒天过海。
成本就一炉香,收益是废掉一个皇帝。
国师这买卖做得真划算。
我正要撤,那道童弯腰放香炉,怀里的妆盒“啪嗒”掉在地上。
盒盖摔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宸珠。
珠光温润,和凤座上那颗,一模一样。
第二颗宸珠。
哪有人往妆盒里放国宝的?
除非那珠子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我往前一扑,一叼,走人。
猫的职业素养,体现在叼了东西还能不发出声音。
但我刚跳上窗台,好奇地回头一看,差点吓死:
道童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我。
“畜生,哪跑。”
他掐了个诀,嘴里念念有词。
我本来跑得飞快,听到一半,爪子差点从窗台上打滑。
不对。
这咒语的调子、断句、尾音,这怎么像是猫界语!
猫界语!
这小道童哪学的猫界语?!
他念完,脸色刷地变了,比他的白布还白。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一人一猫,在月光里大眼瞪圆眼。
我先动的,往前一爪子挠花了他的脸,蹿窗而逃。
背后传来他变了调的喊叫和满地的符纸。
我一口气跑回偏殿,钻进猫窝,心口砰砰跳。
然后我发现,猫窝被翻过了。
我的小鱼干被挪了位置,垫子掀开又盖上,动作很小心,但猫对自己地盘的嗅觉,比对小鱼干还灵。
最瘆人的是:那颗栽赃我的妖丹,位置被人重新摆过。
不是随便一放。
妖丹居中,四周用香灰画了个圈,圈外几个小点,摆成了一个“阵”。
有人在往我窝里布置“妖猫修炼现场”。
我盯着那个阵,脊背的毛一点点竖起来。
就在这时,黑屏的系统闪了一下,弹出一条翻译。
译的是道童那句猫界语。
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
【它还没死?】
我盯着这四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它,是谁?
4.
祭天大典,如期而至。
而我在前一夜,求告无门。
贵妃被禁足了,罪名是“养猫不严”。
我去扒过她的窗,她隔着窗纱哭,声音压得极低:“雪团,是娘娘害你……我斗不过她……”
得了,找她没用。
皇后被彻底激怒了。
那晚“女鬼入殿”的目击证词满天飞,三个小太监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白影夜夜入寝殿。
帝后俩人大吵一架,皇后摔了茶盏,把账全算在我头上。
至于皇帝,大典上,他坐在最上首,一言不发。
我隔着笼子看他。
他也在看我。
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是冷漠,还是别的什么。
行吧。
我懂了。
指望人类,不如指望罐头。
大典开始了。
国师一身道袍,站在祭台中央,桃木杖往地上一顿。
“启禀陛下、娘娘。贫道夜观天象,又以秘法探查,此獠体内妖丹,蕴含魅术妖气,专惑人主!”
妖丹被他高高举起,他掐诀念咒。
黑气“腾”地从珠子里冒出来,像活物一样,缠向被绑在祭台上的我。
哇。
这黑气做得可真敬业。
又浓又臭,比我家猫砂盆翻车现场还冲。
铁证如山。
百官跪了一片:“妖物惑主,请诛!”
皇后一甩袖子:“焚妖!”
火盆抬上来了。
上次是滚水褪毛,这次直接升级烧烤。
我看很刑,不对,我看不行。
来行刑的人越来越多,柴堆得也越来越高。
绳子勒进我的毛里,火烤得我眯起眼。
我承认,我怂过。
三个月来我装乖、卖萌、咸鱼,就是为了混口饭,谁爱当救世主谁当。
但现在,退无可退。
火苗舔上尾巴尖的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够了!”
我用尽穿越以来全部的力气,仰头嘶吼,吼出了三个多月没说过的、字正腔圆的人话:
“本喵要真会魅惑,第一个魅惑的就是你当初手里那根鸡毛掸子!”
全场,死寂。
风都停了。
皇后低头,看掸子。
又看猫。
又看掸子。
国师的桃木杖悬在半空,黑气断在半路,我怎么感觉它掉线了。
百官保持着跪姿,脖子齐刷刷拧过来,沃趣,神同步。
我喘着粗气,破罐破摔到底:“还有你!”我冲国师龇牙,“五百年道行的妖,会用魅术?本喵的魅术只对开罐头的声音生效,你哪来的自信?!”
死寂持续了整整十息。
然后,龙椅方向,传来一声轻笑。
皇帝站了起来。
他鼓掌。
掌声在满朝死寂里,格外清晰。
“好。”他走下台阶,走到祭台边,亲手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朕等它开口,等了三个月。”
他抱起我。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抱过很多次。
我僵在他怀里,脑子里闪过三个多月来所有的疑点:不审、不杀、不除名、天天送鱼、还有那句话,“朕在三个月前见过它”。
不只是见过。
是一直、一直在看着。
皇帝转过头,看向国师。
他脸上的笑还在,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
“道长,”
“妖已现形。”
“现在,该轮到你现形了。”
5.
祭台上的火盆,没人添柴了。
国师站在原地,脸色像他举起来的那颗妖丹,黑一阵白一阵。
“陛下这是……”他挤出个笑,“贫道不懂。”
“你不懂?”皇帝抱着我,慢悠悠踱下祭台,“那朕讲给你听。”
他讲的第一件事,是三个月前,先帝牌位无火自燃。
“先帝暴毙,棺椁未寒,牌位起火。钦天监说是天谴,国师说是妖祟入宫。”皇帝笑了,“从那天起,朕这个皇帝,就成了‘德行有亏、恐被妖魅’的皇帝。”
第二件事,是寝殿闹鬼。
“女鬼入殿、夜夜梦魇、形容枯槁。目击者三个,一查,全是你道观里出来的。其中一个,脸昨天还被抓花了。”
国师的目光“唰”地射向我。
我冲他呲了呲牙,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别看我个头小,办案我可是主力。
第三件事,最狠。
“国师说妖猫魅惑君上,皇帝失德,当退位让贤。”皇帝的声音很轻,落地却重,“道长,你要杀的从来不是一只猫。”
“你要废的,是朕。”
国师扑通跪下了,一秒入戏:“陛下明鉴!贫道一片忠心,”
“忠心。”皇后从旁边冷笑一声,走上前来。她手里托着那颗妖丹,“本宫连夜重验了这颗‘妖丹’,为了引你上钩,差点让团子行刑。”
“传出来的妖气,其实与国师您随身这根桃木法杖,”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同源。”
满场倒吸凉气。
皇后把妖丹往国师面前一抛:“本宫的凤座,轮不到你借刀。”
好家伙。
皇后,我之前还说你狠。
对不住,你不但不蠢,你还是全场查案最狠的人。
我单方面宣布你和鸡毛掸子都洗白金身。
国师脸上挂不住了,索性摊牌:“陛下既然都查到了,贫道告辞。”
他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临出宫门,他回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蛇信子舔过脊背。
他走了。
说是“避风头”。
皇帝捏了捏我的爪子:“别高兴太早。他根基在宫外,这一走,是去搬救兵。”
当晚,御书房,我摊牌了。
我把叼回来的妆盒和第二颗宸珠,摆在了皇帝案上。
顺便,把猫界、系统、任务,一五一十全说了。
反正都撕破脸了,我没什么好瞒的。
“抓宸珠是明面任务。”我说,“但我窝里那颗妖丹不是我的,系统被人动过手脚,道童会说猫界语,这里头有事。”
皇帝拿起宸珠,对着烛光看了很久,脸色忽然变了。
“这珠子里,”他说,“封着一缕魂。”
我凑近看。
珠心深处,极淡极淡的一缕白影,蜷着,像一只很小的猫。
我的毛,又炸了。
当夜,系统恢复了片刻,弹出一份新的任务书。
我以为是猫界发的。
结果落款处,赫然是一方玉玺印。
先帝的印。
盖印日期,先帝驾崩前一日。
6.
御猫房,是皇宫里一个不对外公开的机构。
我是被皇帝半夜领进去的。
开门的是只老猫,橘白花,毛都灰了,走路慢悠悠,眼睛却亮得吓人。
“五百年了。”老猫看了我一眼,“引珠猫,总算舍得来了。”
“谁?引珠?啊?”我正疑惑。
下一秒,我又听了一个打败猫生的故事。
五百年前,猫界有颗镇界珠,护着猫界结界,妖邪不侵。
然后,镇界珠被偷了。
偷珠的是当时猫界最负盛名的守护者。
他吞珠叛逃,遁入人间,靠一点一点消化珠力续命,于是换来了五百年的寿数。
那颗珠子太大,吞不干净,碎成了八片。
他回收了六片。
剩下两片,一片成了皇后凤座上的宸珠,被历代皇室供着,他一直没机会下手。
还有一片,下落不明。
“国师,”老猫缓缓道,“就是当年那个叛徒。凤座那颗宸珠,是他撒出去的饵。他算准了猫界会派猫来偷,就想借‘家贼’的手,把珠子送回他面前。”
我听得脑袋嗡嗡的。
所以我的任务是假的?
我被当枪使了?
“不全是。”老猫看了我一眼,“你们的任务书,是猫界守护长老亲手改过的。明面是偷珠,实际是诱敌,让你以为得手,国师必回宫回收。回宫,就是入网。”
“为什么派我?”我问,“我连抓鱼都要挑最浅的溪。”
老猫沉默了很久。
系统在这时亮了。界面有些抖,弹出一行字:
“因为你身上有残片的气息。国师的探查术,只对残片起反应。”
我僵住了。
“为什么瞒着我?”
系统安静了很久很久。
接着,第一次,它没有用翻译腔,而是用生涩的猫界语,回复了我:
“因为派你去死,是我此生做过的最疼的决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卫翻身而入,单膝跪地:
“陛下,国师回宫了。”
“提前了三天。”皇帝站起身,脸色沉下来。
我们所有的布置,只完成了一半。
第二天早朝,国师当着满朝文武,扑通跪下,呈上一封“天象奏报”。
“紫微蒙尘,妖星犯主,宫中妖气冲天。请陛下准贫道设坛做法,”
他抬起头,环视百官,声音朗朗:
“三日后,全宫仙妖,一体降伏。”
一体降伏。
我蹲在皇帝的袖子里,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这一次,祭台上摆的,恐怕不止我一个了。
7.
法坛设在太和殿前,九丈高台,黑幡四垂。
国师这三天,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
先是以“护法清场”为名,“请”走了皇帝身边的暗卫;
再以“坛前重地”为由,把宫禁守卫全换成了他的道童。
一夜之间,宫禁易主。
皇帝照单全收,笑眯眯的,配合得像剧本都背好了。
我在袖子里啃爪子。
陛下,您这反应是不是太镇定了?
镇定得我都替您慌。
皇后那边也在演。
她和皇帝上演了一出“帝后失和、各自求神”的大戏:皇后闭宫祈福,皇帝称病不出。
两人隔空吵架,吵架内容全是演给国师眼线听的。
而真正的情报,走的是另一条线:皇后梳头的时候,特意让宫女把我抱进去蹭了蹭。
她一边顺我的毛一边絮叨,句句家常,字字暗号。
“西边殿后小门没锁。他惯常夜里子时出屋。桃木杖从不离手,唯独洗漱时搁在帐后。”
皇后,你是被宫斗耽误的卧底传导师。
当天夜里,我出发了。
目标:国师寝殿。任务:找到他收藏的残片,端了他的老巢。
殿里黑漆漆的,檀香味呛得我想打喷嚏。
我踩着房梁摸进去,在暗格、佛龛、地砖缝里翻了个遍。
找到的时候,我差点没敢信。
一只黑檀匣子,里面五颗珠子,珠光幽幽,和宸珠一个路数。
五颗。
加上凤座那颗真珠,六颗。
七颗残片,他还缺一颗。
我正数着,系统忽然亮了。界面翻到最后,一页我从来没见过的内容,缓缓展开:
【任务书·附录:宿主本体,即残片容器。】
【第八颗残片,三个月前已随宿主入界,宿主于即位的第七日,完成融合。】
我僵在房梁上,浑身的毛炸起。
我?
我就是那第八颗残片?
难怪国师一眼就盯上我。
难怪道童看见我会说“它还没死”。
难怪任务书是先帝的印,先帝不是猫,先帝是给猫界守护长老递过消息的旧人,他知道珠会到我这来。
我抱着匣子,脑子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小猫。”
国师站在殿门口,手里握着桃木杖,身后黑雾无声无息地漫进来,淹了半个殿。
“你比朕算的,早来了一个时辰。”
他一步步走过来,五百年积攒的妖气压得房梁吱呀作响。
“你的魂,和珠。”
他抬起手。
“朕,等了五百年,现在,该还给我了。”
8.
黑雾扑面,我抱着匣子就窜。
窜是窜不掉的。
五百年道行压着,我跑到窗边,一头撞进了黑雾墙。
没地方跑了。
桃木杖点地,我怀里的匣子“啪”地飞了出去,五颗珠子散落,国师一挥手,珠子尽数飞回他袖中。
“跑什么。”他慢条斯理,“你本身就是朕的,还怕朕抢你不成?”
我龇着牙退到墙角,毛炸成一只蒲公英。
就在他杖尖抬起的瞬间:
“轰!”
寝殿的地砖,从四面八方炸开。
阵纹亮起,金光如网,罩向国师。
皇帝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冷静得像来收租的:
“道长好雅兴,夜深了还不睡。”
我:???
皇帝站在门口,一身常服,身后跟着的“暗卫”一个个眼神锐利,哪是被调走的样子,分明是早就埋伏在这儿。
“暗卫不是被你换走了吗?!”我脱口喊道。
“换走的,是朕三日前就查清了底细的人。”皇帝掸了掸袖子,“留下的这批,是先帝留下的死士。先帝暴毙前,就在这殿的地砖下,埋了克妖阵图。”
“朕等的,就是今晚。”
国师的脸彻底黑了,他盯着皇帝:“好算计。昏君装了三个月,到刚才还在装。”
“彼此彼此。”皇帝说,“妖也装了五百年。”
接下来,轮到皇后了。
她不知何时也到了,手里托着凤座上那颗宸珠。
国师一见,眼睛都直了。
“陛下,娘娘,识相点,把珠子,”
“你说这个?”皇后举起宸珠,月光下,珠光流转。
然后,当着他的面,松了手。
“啪。”
珠子砸在地上,应声而碎。
黑气冲天而起,反噬逆流,国师闷哼一声,倒退三步,一口血喷在桃木杖上。
“假珠。”皇后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本,“真的那颗,三日夜里,本宫已亲手交给了皇帝。”
“你撒的饵,钓到了你自己。”
国师撑着杖站起来,脸上的伪装一寸寸剥落。
道袍裂开,皱纹褪去,五百年妖气如海啸般轰然爆发。
他现出原形的那一瞬,整座寝殿的烛火全灭了。
恶战开始。
说实话,那场面,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我,一只猫,贴地游走,专挠脚踝,挠得他步步踉跄;
皇后,抢过小太监手里的鸡毛掸子,掸子蘸了朱砂,抽一下冒一道金光,抽得虎虎生风;
皇帝,站在阵眼掐诀,阵图金光随他的手势涨落;
暗卫们撒出一张浸过黑狗血的网,四人各扯一角。
一只猫、一根掸子、一个阵、一张网,把五百年道行的老妖,逼得在殿里上蹿下跳。
要是没到最后那一下,这就是本朝最出圈的画。
国师重伤欲遁,化作一道黑烟要破窗。
可半路上,他猛地回头,五指如钩,直直攥向我的胸口。
“珠在你身上!”
黑雾裹着爪风扑来,我躲不开,闭眼等死:
“完啦,本喵要英年早逝了嘛,我还没吃完的小鱼干,还有心心念念的罐头,还有……
突然“轰”的一声。
眼前的系统界面,猛地炸开。
它第一次没有显示文字,没有弹任务。
那个陪伴我三个月的半透明蓝色面板,张开成一面光盾,硬生生挡在了我的胸口前。
碎裂的光屑落了我一脸。
最后一条任务,从崩坏的画面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
【宿主,咬它的喉咙。】
【别管我。】
屏幕,暗了。
9.
系统让我别管它。
我盯着那片暗下去的空白,只有一瞬。
然后我做了猫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扑过去,叼起那团还在往下掉的系统核心残片,转身,冲向国师。
系统是猫界守护长老。
它派我去死,是最疼的决定。
那好。
猫妖有九条命的说法,我倒要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妖!
命可以再挣,长老只有一个。
“找死!”国师一杖抡来。
我小小一团,从杖影底下滑过,怀里的系统残片烫得厉害,那是残片在烧,烧的是它最后的力。
我冲到它面前,把残片按向自己的胸口。
第八颗残片,本来就认我这个容器。
珠归其位的那一刻,一股力量从我体内炸开,烧得我每一根毛都在抖。
国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不!”
五百年前他吞下去的东西,开始连本带利地往外还。
镇界珠的碎片相认相吸,他体内的珠力被硬生生拽动,妖气像破了口子的堤,哗哗外泄。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只看见一道黑影在崩塌。
就是现在。
我蹬地,跃起,用尽残片烧出的最后一点力气,一口,咬穿了他的咽喉,咬碎了那颗五百年妖丹。
妖丹碎裂的声音,像冰面炸开。
国师庞大的原形,寸寸消散。
黑雾散尽后,只剩一个佝偻的、苍老的影子,跪坐在地。
“小猫。”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你赢了,又如何。”
“没有我镇着,猫界撑不过十年。”
我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尾巴尖都在抽。
但我还是抬起头,断断续续地回了它:
“撑不撑得过,是猫界的事。”
“你吞的东西,迟早都得吐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着笑着,化作了漫天黑灰。
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我怀里的系统核心,忽然亮了。
残片一点点重组,拼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慢慢清晰,变成一只猫,一只苍老的三花猫,毛色斑驳,眼睛却温柔得像春天的太阳。
我认得它。
我穿越前,在城中村喂了三年的那只老猫。
我搬走那天,它追着我的车跑了半条街。
“长老。”我哑着嗓子叫它。
“别叫长老。”三花猫的影子摸了摸我的头,“叫我一声老伙计就行。”
它每说一个字,影子就淡一分。
“镇界珠认了新主,猫界稳了。我这点残魂,也就到站了。”
“哭什么。”它笑,“猫不兴哭。”
影子散到只剩个轮廓时,它回过头,最后留了一句:
“回去的路,我给你留着。”
“什么时候回,要不要回,你自己定。”
10.
国师案,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余党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先帝死因昭雪,谥号恢复,牌位重立。
钦天监那帮墙头草集体告病,据说病得连工资都不好意思领。
皇后亲手把真宸珠镶回凤座,镶完,当着满宫宣布:
“凤座,今后归神猫协防。”
协防。
用了军事术语。
我谢谢你啊。
皇帝的封赏圣旨,念出来的时候,我一度怀疑他在搞笑:
“镇宫神猫雪团,赐食邑鱼塘三座。”
三座鱼塘。
给一只猫。
“御膳房鲜鱼,岁供千斤。”
“见官不跪。”
小太监念完,把圣旨捧到我面前。
我嫌弃地伸出爪子,啪,按在落款上。
行了,盖章吧,总比啥都没有强。
贵妃第一时间跑来道歉,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怯懦、护不住我。
我打了个哈欠,蹭了蹭她的手心。
过去的事,不怪她,翻篇。
从此她荣升本喵头号铲屎官,喂饭手法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御猫房的老猫办了退休,天天晒太阳打盹。
猫窝里添了三只新来的小奶猫,奶凶奶凶,见我第一天就敢咬我尾巴。
于是我被迫营业,当起了开蒙师傅。
课程内容:如何优雅地乞食、如何精准地挠屏风、如何在铲屎官面前保持高冷的同时蹭到罐头。
小奶猫们学得挺快。
就是上课老咬我尾巴。
夜里,我趴在软垫上,摸了摸自己空掉的丹田位置。
残片归位猫界了。
系统走了,任务没了,我现在是只彻头彻尾的、平平无奇的普通猫。
说来奇怪,我反而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大概是因为,不用再算计,不用再装乖,不用在“认偷珠丢脸还是认魅主丢脸”里二选一。
咸鱼,原来是要有底气的。
这天,新来的一只鹦鹉凑到我窝边,鬼鬼祟祟压低了嗓门:
“神猫大人,跟您透个信儿,楼上西宫那位新进的才人,也是穿来的。跟我一个批次的。她正琢磨着,偷凤座上的宸珠呢。”
我眼皮都没抬,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让她偷。”
“反正那是假的。”
“真珠在我枕头底下。”
鹦鹉愣了半天,幽幽叹了口气:“……前辈,你在这宫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打了个哈欠。
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从背锅侠到镇宫神猫的全过程。
掸子也好,滚水也好,五百年老妖也好。
这些,本喵一概不熟。
本喵只记得,明天的鱼,还是温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