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学姐拿着一张三百套家具的订单,告诉我,当首富的机会来了。
我只说了三个字:“不能接。”
礼堂门口几个同学笑出了声,送订单来的师兄却当场沉了脸。
三百套家具,六十天后结账。她只要点头,就能在毕业照还没洗出来时,先背上二十万的窟窿。
所有人等着她把我踢出团队。
她却把合同翻到最后,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听他的。”
后来有人拿八十万来买我的位置,说她身边不该留个扫兴的人。
她把那张投资意向书推回去,笑得比第一次赚到钱还漂亮。
“你出八十万让我闭眼,我花四年才找到一个敢叫醒我的人。”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真正需要我唱反调的那一天,我也会害怕。
1 第一笔生意
毕业典礼结束,礼堂门口还堵着人。
池见夏踩着高跟鞋,从人群里挤回来,手里举着一沓合同。
“梁砚,别收摊,大客户来了。”
我正把展架背后的胶带撕下来。
展架上写着我们的项目名:转角仓。
下面是一句她连夜想的广告词:毕业带走梦想,家具交给我们。
我嫌肉麻,她嫌我没销售天赋。
我们拿这个项目参加了毕业创业展示,摆了六张翻修过的旧书桌。
桌子从周边出租屋收来,修好抽屉、磨掉毛刺,再配上搬运和安装服务。
卖出的第一张桌子净赚七十三块。
池见夏在计算器上摁了三遍,宣布离首富又近了一点。
来的人是邵竞,大我三届,已经做起了长租公寓配套生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事,衣服上连褶子都显得昂贵。
“你们有货,我有房源。三百套,照你们报价来。”
池见夏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们前期一共凑了六万块,她四万,我两万。
收家具、租车、付押金之后,账上只剩三万一。
这张合同的销售额却有三十多万。
“师兄,我先看交付时间。”她翻开合同。
邵竞按着纸角:“二十天。咱们都是校友,付款好商量,交齐验收,六十天内结清。”
我把手里的胶带搓成一团。
二十天,我们连齐整的三百张桌子都找不到。
要临时补新货,要租库房,要多雇人。
对方所谓好商量,指的是我们先把钱全垫上。
池见夏抬眼看我,眼睛亮着。
那里面有一个几乎挡不住的念头:这是机会。
我喜欢看她这种眼神,也最怕她用它看账本。
“不能接。”我说。
邵竞笑容没了:“小梁,刚毕业,魄力还是要有。”
我翻到付款那页,压住六十天三个字。
“我们连第一车货都垫不起。魄力要是能转账,我现在就给你装车。”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笑出了声。
池见夏没笑。她把合同接过去,又从头看了一遍。
邵竞的同事收起手机:“池总,你做决定就行。团队早期意见太多,走不远。”
那句池总,叫得我耳根发热。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把她毕业后的第一笔大生意,当众搅黄。
我可以私下说。
可合同已经摊到了桌上,她笔帽都拔开了。
“能不能改成分批?”我问,“先做十套,预付采购和运费。第一批交完,再排下一批。”
邵竞摇头:“这么碎,我找你们干什么?”
他看向池见夏。
礼堂门口的太阳很烈,她额角有汗,手指仍压在签名栏旁。
一秒,两秒。
她划掉了预先写上的名字。
“听他的。那就等我们接得起的时候,再合作。”
邵竞把合同抽回去,纸页带起一阵风。
“你要当首富,得先学会自己拿主意。”
“这就是我的主意。”
她笑着送他走,直到那辆黑车驶离校门,才回过身踢了我鞋尖一下。
“下次反对,别让我这么丢脸。”
“下次你先让我看合同。”
“你就不能先夸一句订单大?”
“那订单真大,能把咱俩一起埋了。”
她瞪着我,忽然笑出了气音。
笑完,肩膀又垮了。
我知道她难受。她比我早毕业一年,一边工作一边试这个项目,辞职那天还给自己买了束花。
花现在倒挂在出租屋的门后,花瓣干得碰一下就掉。
她没告诉我,这个月房租有没有交。
“也不是一张都卖不出去。”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校友群里有八个人付了定金,六套买的是展品,另外两套从院里的现货里挑。
池见夏凑过来,一条条翻消息。
有人问能不能今天送,有人问六楼没电梯加多少钱。
她眼里的失落慢慢换成了忙乱。
“八套。”她说。
“八套,现金结。”
她把高跟鞋脱了,换上展架底下那双旧运动鞋。
“梁砚,车能不能加一趟?”
“能,先说好六楼的价。”
她抓过我的笔,在订单背面划拉几行。
这回没等我反对,她先把楼层和运费问清楚了。
傍晚,我们蹲在空展架旁吃饭。
八套货全部约好了时间,尾款够支付这轮的车钱。
她把煎蛋夹到我碗里,自己低头啃青菜。
“庆祝开门红。”
“你明明买的是双蛋饭。”
“老板送的,你管不着。”
我看着她饭盒里那片白色的蛋边,没戳穿。
那天的毕业照,我的学士帽歪了,她一只鞋踩在花坛边。
我们中间放着一张折叠桌,上面压着八份手写订单。
真正属于我们的第一笔生意,没有掌声。
但它付得起明天的油钱。
2 合伙不是帮忙
我的录用通知在三天后到期。
一家做商用家具的公司,岗位是产品助理,月薪八千,去另一座城市。
我爸在电话里只问了一遍:“你想好了?”
他越不劝,我越不自在。
他在县城修家具,干了二十多年。
我上初中那年,他替一个包工头垫钱赶货。货送完了,人却没找到。
讨账的照片至今留在他的旧手机里。
那之后,他每接一笔大活,都先问定金。
我从小嫌他小气,长大第一件事,却把这毛病继承得干干净净。
“她给你发工资吗?”我爸问。
“暂时没有。”
“那你是去帮她,还是自己干?”
我愣住。
池见夏坐在对面,正用红笔核订单。听见这句,她伸手要我的手机。
“梁叔叔,是一起干。我明天把合伙约定给梁砚看,没谈好,他随时可以去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先谈。”
挂断后,我盯着她。
“你写了约定?”
“写了,没敢给你。怕你嫌我算得清。”
她从电脑包里拿出纸,边角被压得发翘。
她负责客户、谈价和供应关系,我负责产品分级、维修标准、仓储和交付。
投入与分工对应的份额,暂定她百分之五十五,我百分之四十五。
实际办公司和出资手续,再找专业人员把该落实的落实。
借钱、做超过账上能力的大订单,要两人都同意。
争执卡住时,不拿谁是学姐压谁。
最后一条,是我的名字。
不是助理,不是技术支持,是共同创始人梁砚。
我手指停在那里,胸口一点点热起来。
大学时我替她改过创业比赛的模型。
大家都说学弟人好,愿意帮忙。
那时没人问过,模型上的那套结构是不是我想的。
连我自己也习惯笑笑,说一句没事。
“你怎么不讲话?”她问。
“百分之四十五,给得挺狠。”
“所以请你好好活着,别刚毕业就被我气死。”
她说得轻松,手却一直捏着笔。
我把纸翻回来,问她四万块怎么来的。
两万是这一年存的,两万是她妈借的。
她妈在市场卖灯具,借钱时说了句:你能回本就好,别总想着挣大钱。
“我不爱听。”池见夏把笔帽咬出一个浅印。
“谁爱听回本啊。我想让我妈以后换灯泡的时候,能喊个人,别自己爬梯子。”
“那先给她买个稳点的梯子。”
“梁砚,你这人真能破坏气氛。”
她说完,自己拿手机,把梯子加进了购物车。
我没告诉她,看见这一幕,我才真正下了决心。
她想当首富是真。
但她的钱,总有具体想花的地方。
那两天,我把那份录用通知打开,又关上。
等公司给的期限还剩一天时,我用整晚重新算了一遍我们的钱。
最坏的结果,是这六万块赔完,我去找工作。
我不会饿死,也没有资格许诺谁绝不失败。
可我想拥有一次,做决定时我的名字也能算数的人生。
第二天上午,我给招聘负责人回了电话,认真道谢,谢绝了岗位。
池见夏站在窗边听完,半天没转身。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说。
“你先别跟我煽情。约定里加一条,工资一旦能开,咱俩同一天开始领,不能你总往后放。”
她转过来,鼻尖有点红。
“还没赚钱,你就想着给老板发工资。”
“我也是老板。”
她笑了,把手伸过来。
我们在旧桌子上握了握手,掌心都有汗。
午后去办事的路上,她忽然问我:“要是我以后特别有钱,还得听你反对吗?”
“听不听由你,说不说由我。”
“那我要是生气呢?”
“你先把工资结了再生。”
她拎起手袋就要打我。
我们一路闹到公交站,车来了,她先上去,回头把我拉了一把。
车门合上,我手腕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那时我们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可有些位置,我终于不用等别人让给我。
3 六楼和一碗面
第一场吵架,发生在第六单。
客户住六楼,楼梯窄,转角还堆着一排花盆。
我提前量过桌面,却没问楼道的净宽。
桌子卡在三楼,进退都难。
搬运师傅老葛扶着扶手,汗从下巴滴到地上。
“拆开吧。”我说。
“这张不是你说的整体结构?”
池见夏仰着头看我,语气已经变了。
客户站在门边,脸色难看:“我下午还要出门,你们别把墙蹭坏了。”
桌子买四百八,搬运报一百。
现场拆、重新加固,再搬上去,这单肯定倒贴。
我嘴上发硬:“反正不能硬塞。”
池见夏没再问,蹲下来把工具包打开。
她昨天还穿着衬衫见客户,今天袖口挽到手肘,手背很快蹭出一道红痕。
我伸手拉她:“我来。”
“你拆,我给你接着。”
她没推开,也没冲我发火。
这种安静比当场骂我还难受。
我们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桌子拆成能搬的部分,在客户家重新装好。
我给连接处补了加固件,反复检查。
客户推了两下,说勉强收下。
她没补运费,我们也没开口。
老葛下楼时朝墙看了一眼:“这漆,得补。”
那一单算完,赔了一百四十六。
我拿手机转钱给公司账,被池见夏挡住。
“经营失误记成本。你别用转账把事情盖过去。”
我脸上一阵燥。
刚在合同上堵住大坑的人,被一段楼梯打回原形。
她靠着车门喝水,手背的红痕已经肿了。
“你不是说交给你,我只管卖吗?”
我接不上。
“我真信了。”她看着我,“我跟客户说,我们不是把东西扔到楼下就走的人。刚才我也没改口。”
我低头把工具一件件收好。
她保住了我给出的承诺,却没法替我把后果变没。
“以后先看进门条件。”我说,“楼层、电梯、楼道宽、停车位置,都问。实在量不准,先看现场再报价。”
“你准备让每个客户填二十道题?”
我刚要掏笔,她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卖一张旧桌子,你让人做入学考试,谁还买?”
这回轮到她给我唱反调。
我们蹲在路边,用一张餐巾纸改了半天。
最后留下三张照片和几个必要问题,麻烦的单子再单独确认。
老葛也凑过来,用沾灰的手指点了点。
“有电梯也别放心,有的电梯门窄。你们年轻人,别光看纸。”
池见夏把那句话圈起来。
傍晚补完墙漆,我们回到临时放货的小院。
她坐在门槛上,忽然把右脚伸直了。
鞋后跟磨出了水泡。
“你不是说旧鞋舒服?”
“比高跟鞋舒服。舒服也没保证它能爬十二趟楼。”
我去隔壁小店买了创可贴,递给她时,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梁砚,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难受?”
“赔了一百四十六,搁谁不难受。”
“我是说,出了错。”
我没吭声。
她把创可贴撕开,贴到脚跟上。
“你可以反对我,也可以犯错。别下次怕丢脸,什么都自己扛。”
我看着她手背那道红,想说的很多,最后只问:“面吃吗?”
“加肉。”
我去借了个小锅,在院里电磁炉上煮面。
锅是旧的,插线板也是借的,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她端着碗,第一筷子就夹到两大片肉。
“梁总,公款吃喝?”
“私人赔礼。”
“那我可不报销。”
她吃得很认真,热气把眼睛熏得发亮。
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今天也没那么坏。
赔的钱是真钱。
可她仍在这里,吃我煮坏了一点的面,和我商量下一单怎么做。
夜里我把那张餐巾纸压在桌下玻璃里。
旁边放着一张崭新的便签。
池见夏写的:梁砚也会出错,出错了要吃饭。
4 她把我的名字说出来
七月中旬,池见夏约到了一家公司。
他们要把一间旧办公室搬进新园区,二十八个工位,预算有限。
行政负责人姓梅,大家叫梅姐。
她看过我们的桌子,却不急着下单。
“你们这么年轻,钱收了,人跑了,我找谁?”
池见夏坐得笔直,把文件一份份摊开。
“先看现有样品,按确认的那批货做。我们不要求您一次付清。”
她提出分三次付款,先付三成,整理完成、出库前验货再付四成,安装验收后付余款。
梅姐没立刻答应,反而指向我。
“他一直不说话,是送货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为了清理桌架,袖子上沾了块洗不掉的灰。
池见夏把刚翻开的报价单合上了。
“他是我的合伙人梁砚,交付他说了算。”
她说这句话时,没看我,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像介绍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我喉头发紧,把准备的图纸推过去。
办公室门窄,原来那排长桌不适合。我们建议拆成能独立调整的双人工位,之后人员变化,也能重排。
梅姐听了一会儿,拿出平面图。
“这个位置还有根柱子。”
“所以这里少放一组。硬塞进去,最后走路的人得侧着。”
她总算笑了。
谈到最后,难住我们的却是二楼会议室。
那儿需要一张长桌,现货没有合适的。
池见夏已经准备把这项划出去,我指着原办公室的旧会议桌,问能不能先看看。
桌面划伤得厉害,底架却完整。
我蹲下检查完,给出另一个报价。
不买一张,修这一张。
池见夏转头看我,眼睛里的亮慢慢溢出来。
这笔少赚一些,却省了运一张大桌子的麻烦,也替客户压住预算。
梅姐当天没拍板,第二天带着负责财务的同事来院里看货。
我们把不同状态的桌子分开摆,每一处修过的地方都指给她看。
她指着一块补色处,问能不能做得完全看不见。
“可以再处理,但旧家具做不到每件一模一样。”我说。
池见夏没有替我圆场,只拿来一张新家具的对照报价。
梅姐看了差额,轻轻啧了一声。
“那我接受有点岁月痕迹,工资不能也有岁月痕迹。”
我们一起笑了。
钱到账那天,池见夏站在院里,手机举过头顶。
“梁砚!这回是真正的公司客户!”
老葛被她吓了一跳,扳手差点掉下来。
她冲过去给老葛看,又跑回来拽我袖口。
我提醒她:“这钱要交货。”
“我知道!”
“还要付材料和人工。”
“知道知道!”
她凶巴巴地把手机塞到我眼前。
“你就不能只高兴半分钟?”
我看着到账消息,再看她晒得发红的脸,忽然也笑了。
“能。中午加鸡腿。”
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掌心。
交付那天,她没去谈下一单,从早到晚都在现场。
我装完最后一个抽屉,梅姐试了两次,签了验收记录。
池见夏低头核对编号,发梢贴着汗湿的脖颈。
梅姐把我叫到一旁,压低声音。
“小姑娘挺拼。你跟着她,好好干。”
“是一起干。”我说。
她一怔,随即笑着改口:“行,你们一起,好好干。”
我以前不愿纠正这些话,怕显得计较。
可那天池见夏在不远处抬起头,听见了。
下楼时,她故意落后半步,肩膀碰了碰我。
“梁总现在挺有架子。”
“跟你学的,池总。”
电梯镜面里,我们灰头土脸,并排站着。
我忽然很想把那一刻拍下来。
后来第一笔企业订单的尾款到账,她真打印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我举着扳手,她拿着验收单,背后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旧桌子。
她在照片背面写:赚钱了,两个老板都有份。
5 学姐也会怕
我们终于租下第一间仓库时,已经八月了。
六十多平方米,卷帘门有点歪,门口一棵石榴树。
房东愿意把租金按月收,但不包修漏水。
池见夏仰头看屋顶,认真问:“漏的是雨,还是我的利润?”
房东被她逗笑,最后答应先把屋顶补好。
那晚我们在地上贴区域标识,合格待发、待修、暂不出售,三块地方分得清楚。
她蹲久了腿麻,起身时抓住我胳膊,半天没松开。
我能感觉到她指腹一点薄茧。
“暑假快结束了。”她说。
“嗯。”
“你同学开始发上班照片了。”
我看向她。
“你偷看我朋友圈?”
“谁偷看了,你那手机恨不得一天亮八十回。”
她弯腰继续贴胶带,耳朵却红了。
我没追问。我的同学晒工牌、晒宿舍、吐槽早高峰,都是一条条摸得着的生活。
而她怕我比较。
怕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值得。
“我今天也有照片。”我把手机拿出来。
照片里老葛在石榴树下啃西瓜,脸上被她贴了张纸条:首席搬运顾问。
她笑起来,笑到一半,又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仓库灯有些暗,我没急着拆穿。
她妈就是这时候打来的电话。
池见夏开着免提,手里还在拉胶带。
“夏夏,你舅说有家公司招人,五险都有。你那边要是不行,别硬撑。”
她把胶带拉断,声音很轻快。
“我们行着呢,刚租了新地方。”
“那两万你先拿着,我这儿不急。”
“不急你怎么又去搬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妈说市场里的伙计请假,自己顺手。
池见夏低下头,手指把胶带边缘抠得卷起来。
她没有继续责怪,只叮嘱了两句,挂断电话。
“她是不是觉得我瞎折腾?”
我坐到她旁边。
“她可能怕你累。”
“我知道。可每次她说不急,我更急。”
她把脸埋在膝上,声音闷了。
“我辞职的时候跟她吹过牛,说年底给她换店招。现在我连自己的招牌都只舍得印一块布。”
门外的布招牌被风吹起一角。
上面转角仓三个字,是她自己排的版。
我本来想说早晚能换,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空话太便宜,她今天听够了。
我把本月收支打开,放在她膝边。
扣掉已经确认的成本,我们终于留下了几千块。
不多,够付下个月租金,也够慢慢添一套工具。
“先给阿姨那家店做个灯架吧。”我说。
“什么?”
“她拿高处的货,总得搬梯子。能不能把常卖的那批移下来?你问问店里尺寸,我画。”
她抬起头,眼睛湿着,嘴角却往上翘。
“你要上门讨好我妈?”
“这叫改善供货方工作环境。她可是咱们早期债主。”
她终于笑出声,伸手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
我没躲。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靠过来,额头贴着我肩头。
“梁砚,我有时候也怕。”
我浑身绷住了。
她在别人面前永远能讲,讲市场,讲空间,讲明年开几间仓。
靠过来的这一小块重量,却像卸下了她整天撑着的壳。
我低头,看见她头顶一根翘起来的短发。
“怕的时候你跟我说,别签完合同才让我猜。”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提合同?”
“能。”
我忍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扶住她的肩。
她没退开。
卷帘门外有人经过,喊了声池老板。
她立刻坐直,理头发,清嗓子,应得精神抖擞。
我低头收手机,心里酸酸胀胀的,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得意。
那个人看见的是池老板。
我刚才抱住的,是池见夏。
6 八十万买谁走
邵竞第二次来,带了咖啡。
我们仓库连个放杯子的好地方都没有,他站在门口,先皱了一下眉。
“还在自己搬?”
池见夏洗完手出来,接过咖啡,说有事坐下谈。
他做的云居配套正在扩张,前期主做新家具,现在也想增加旧家具业务。
我们手里那些愿意卖旧桌子的中小公司,正好是他想要的来源。
“你们吃亏在规模小。”他把一份意向书推过来,“八十万,占三成。仓、车、渠道都能帮。”
我没有伸手。
池见夏问了几个问题,从花钱计划问到客户归属。
邵竞一一答了,没绕开。
这些资源是真实的,他也不是专门来送羞辱。
谈到我时,他把咖啡往前推了一点。
“小梁技术不错。但两个人什么都要同意,公司会慢。见夏管经营,你专心做交付,分工清楚。”
池见夏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现有份额和决策权怎么安排?”
“具体再谈。不过他的重大经营事项否决权,需要取消。以后有专业的运营负责人过来。”
仓库角落的风扇吱呀响了一声。
我知道他嫌我碍事。
我们毕业时那张大单,他能找到别人来做;我拒绝它,只证明我接不起。
可如今,他花钱想拿走的,恰恰是我能说不的位置。
“那个负责人,是替我管,还是替我决定?”我问。
邵竞看我一眼:“年轻人别把股份和岗位混在一起。你拿着收益,少操点心,不好?”
我胸口憋得发疼。
不是因为他说得全错,而是这听上去实在太划算。
我只要点头,仓库就不必漏雨,我们也不必每天算几百块运费。
池见夏可以跑得快一点。
她会不会也这样想?
我没有再说话,等她开口。
池见夏把意向书从头翻到尾,随后推回桌子中央。
“我们现在缺钱,但没有缺到要把合伙人当故障排除。”
邵竞沉下脸:“我是在帮你解决效率问题。”
“那就谈流程。谁的事谁做主,多少钱以上一起决定,都能谈。让梁砚只分红不说话,我不接受。”
她抬起眼,笑了一下。
“你出八十万让我闭眼,我花四年才找到一个敢叫醒我的人。”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凹了。
四年,从我刚入学,到我毕业。
原来她也记着。
邵竞没摔门,只收好文件,告诉她条件不会一直留着。
“市场不是等你们长大的。”
“我知道。”她把人送到门口。
等车走了,她转身看我,脸上那点漂亮的强硬忽然散了。
“完了,我心疼。”
我原本还绷着,被她一句话击穿,笑出了声。
“刚才不是挺潇洒?”
“八十万啊梁砚!咱俩要搬多少桌子!”
她一屁股坐到旧椅子上,仰头看仓顶。
我走过去,把杯子从摇晃的桌边挪开。
“你要是想谈,我们可以重新列条件。”
“我想谈的是钱,不是你闭嘴的价钱。”
她说完,转头瞪我。
“你也别感动得以后什么都答应我。那我八十万不就白扔了?”
我看着她,心口热得厉害。
“行,下一单我争取反对得值钱一点。”
她终于笑了。
那天傍晚,我在门边刷新的木牌,她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刷到合伙人梁砚几个字时,我手有点不稳。
她走过来,用指尖托住牌子。
“写正点,我可是花大钱留下的。”
7 反对的人也要拿办法
八十万没拿,日子还是得过。
到九月初,我们多了两个按天计费的帮手。
一个叫阿顺,做过仓管,说话慢,点数特别仔细。另一个是老葛带来的小师傅,大家叫小伍。
多出来的人工,要靠多出来的订单养。
池见夏跑回一笔拍摄公司的单子,对方只借用十二张办公桌拍三天,结束后我们运回来。
不用买货,不压尾款,价格也合适。
我看过场地照片,只盯住一件事:地面有高低差,桌脚最好再配一套可调的垫件。
客户说镜头里看不出,摆平就行。
我坚持要先处理,池见夏答应了。
问题是,我把十二张桌子的补色、抽屉调整也一起揽了下来。
总觉得既然拿出去,就不能给人挑毛病。
她连着问我两次进度,我都说快了。
直到发车前一天,我才发现两张桌面的颜色差得明显,想再换。
“来不及。”她站在仓库门口,脸白了一层。
“我今晚做完。”
“车明早六点来,你准备几点睡?”
“做完就睡。”
她盯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电源拔了。
“梁砚,你听没听见,我问的是能不能交,不是你能不能熬。”
我那时心里全是活,火也上来了。
“东西做不好,送过去被骂的是谁?”
“你没问客户,就替客户决定什么叫好!”
她把对方发来的消息举给我看。
场景要的是一家杂乱的小公司,旧痕甚至比太新的桌面更合适。
客户真正反复确认的,是到场时间、尺寸和稳定。
我却把最紧的时间,花在了他们根本不介意的地方。
我们赶不上原定装车点,只能和客户商量晚两小时。
对方没有等,换了另一家。
定金退回去,已经约好的车也赔了一部分空跑费。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风扇。
我一张张看着那些桌子,越看越觉得自己可笑。
我怕被人当成廉价小作坊,拼命想证明做得细。
最后倒真成了一个连交期都守不住的小作坊。
池见夏把退款消息发完,坐在门槛上,没再骂。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这次是我的问题。”
她低着头:“我知道。”
“以后我不会再这样。”
“这句话不值钱。”
她抬眼,眼眶红了。
“我今天给人打了七次电话。我解释你做得认真,解释我们没想拖,解释到最后,人家说,池小姐,我只是要十二张桌子。”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不是嫌我多做,她是替我的沉默付出了整天。
我把一旁的小凳子拖过来,坐下。
“那我们现在把能做的说清楚。”
她没动。
我拿出纸,先把必须完成的东西写下,问她哪些是客户已经确认的,哪些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开始还不回答,过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笔,把补色那行划掉。
“这个客户不要,换别的客户再问。”
我们一直谈到院里的灯亮。
能按既定办法做的交给小伍,我只复核关键连接和不常见的问题。
阿顺负责把出库时间提前标出来,谁发现赶不上,立刻说,不许拿通宵当计划。
这些事不能保证下次不出错,但不再全堵在我一个人的手上。
池见夏看着我最后写下的一句,伸手敲了敲。
反对时,说明原因,也给出可用的办法;暂时没有办法,就把代价说实在。
“这条你自己写的。”
“我认。”
她把纸折好,放进我的工具箱。
我以为这场架就这么结束了,她却起身往外走。
“今天不吃你煮的面。”
我愣在原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我要吃饺子,你请,二十个。”
那天饺子馆里,她一口气吃了十八个。
剩下两个放到我碟子里,仍不肯看我。
我咬开一只,烫得吸气,她终于绷不住笑了。
“傻不傻。”
“有点。”
我看着她笑,迟来的愧疚才真正落下去。
我想和她一起赢,不能只顾自己不输。
8 给我一点胆子
那张退掉的单子,给我们留下了空出来的十二张桌子。
池见夏拍了实图,配上尺寸,发给几个认识的客户。
没过两天,一家培训机构来租,时间宽松,反而比原来那单多租了半个月。
她没拿这个结果说教。
只是把新的交期贴到墙上,特意用红笔画了个圈。
我按时交完,给她发了一张车尾照片。
她回我一个大拇指,后面接一句:今天这个梁总可以留。
我对着手机傻笑,被阿顺撞个正着。
他认真问我:“梁哥,客户又下单了?”
“差不多。”
“那得记账。”
我把手机揣回去,没法给他解释这笔账。
真正改变我们生意做法的,是老葛介绍的一处旧厂房。
厂房的另一半有人经营搬家仓储,老板姓罗。
他有大车和装卸队,秋天有空余位置,却不愿意单独腾一间小仓。
池见夏想谈合作,我们用他的装卸场地,他优先接我们的运输单。
我起初反对。
分开的仓位,额外的对接,出了错谁负责,哪一样都麻烦。
池见夏没抢着辩,只把接下来三周的订单摆出来。
我们的小仓快满了。
有货要收,有货要走,都挤在同一处,越来越容易碰坏。
“你要全部停收,等卖完再说?”她问。
我知道那样最稳。
也知道她辛苦联系来的客户,不会永远等我们腾地方。
她走到门口,指着那棵还没结果的石榴树。
“我跟房东说,明年还租。可梁砚,我不想明年还只能放这点东西。”
我站到她身边。
九月的热气退了一点,风里有泥土味。
她没有看我,拇指一下一下摩挲门边掉漆的地方。
我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安心,有时会变成她脚上的绳子。
“先试一批。”我说。
她立刻转过头。
“二十张,区分标识,单独点交。先不改所有安排,也不签长期最低用量。”
“二十四张。”
“为什么?”
“客户那批刚好二十四张。你别为了显得稳,硬让我留四张在路上。”
我没忍住,笑了。
那次去谈合作,反倒是我提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办法。
按实际占用和实际运输算,把能提前确定的费用写清,试用两周后再看。
罗老板嫌我们小心,但正好有空位,点头答应。
池见夏出门后,脚步轻得像要飞。
“梁砚,你今天特别帅。”
我差点被一块碎砖绊住。
她扶我一下,笑得更响。
“夸你一次就走不了路?”
“你提前打个招呼。”
“行,下次发通知,梁总注意,我要夸人了。”
第一批转仓那天,我们一直忙到晚上。
没有大问题,只有一处编号贴在了容易擦碰的外侧,我当场调整。
回去的路上,她骑着小电动车,我坐后面,腿长得无处安放。
过一个减速带,我下意识抓住她衣角。
她笑着喊:“怕掉下去就抱紧!”
我没有动。
她又说:“梁砚,我说真的。”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一点,又清清楚楚送进我耳朵。
我慢慢抬起手,扶住她的腰。
她背脊也绷紧了一下。
车速不知不觉慢下来,路边的灯一盏盏退后。
我在她身后,看见她耳尖红得厉害,心跳快得像在替电机转。
到仓库门口,她没立即下车。
我也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她小声问:“你还有反对意见吗?”
我低下头,几乎贴着她耳边说:“现在没有。”
她笑了一声,忽然转过脸。
她的嘴唇擦过我下巴,轻得像误碰。
可她没有说误碰。
我也没给她退回去的机会,伸手替她解开头盔的卡扣。
“池见夏。”
“干吗?”
“等这阵忙完,我们单独出去一次。”
她抬眼看着我,唇边带笑。
“不是谈客户?”
“不是。”
“那我要花钱。”
“我付。”
她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
“梁总,批准了。”
9 没有发出去的电影票
约会定在十月假期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买了电影票,选的片子她提过一次,我还特意查了附近哪家餐厅关门晚。
然而那天下午,先来的是一场暴雨。
罗老板那边的旧厂房排水不畅,临时堆放区进了水。
我们放在那里的货有两批。
一批已经验过,等傍晚发走;另一批刚收进来,还没完成检查。
阿顺打电话时,我正在小仓给一张桌子补连接件。
“梁哥,水往这边涨。罗老板让先挪。”
我立刻让他把货移到里面,湿过的先隔开,拍照,不准直接发。
那天下午我和池见夏都去了厂房。
院里水没过鞋底,雨砸在铁棚上,连喊话都听不清。
小伍帮着推货,老葛把车倒到高处。
我忙着断开低处电源,池见夏挽起裤腿,把一箱箱五金搬上托盘。
她滑了一下,我伸手抓住她。
她手腕冰凉,脸上全是水。
“电影还赶得上吗?”她问。
我看见她眼里故意撑起的笑,心里一软。
“晚场。”
“你买了几点的?”
我没回答,她就知道了。
“别退,过会儿我赔你。”
谁都没想到,那天晚上最该退掉的,是已经装上车的一批货。
下午混乱时,两个批次被挪到一起。
阿顺原先记好的位置全部变了,贴纸也被雨打湿。
小伍根据群里我此前发的可出库清单,装了十二张桌子。
他核了数量和外观,却没法分清其中四张是从待检区挪来的。
清单上只有款式数量,没有逐件对应。
这是我们一直没补好的地方。
我总想着自己最后会看一眼。
那晚我却去了另一个客户现场,处理被雨耽误的安装。
第二天上午,雨还在下。一段视频出现在本地群里。
桌子被人用力一推,侧面的连接处明显晃动。
拍摄者说,转角仓把仓里泡水的桌子直接送给客户。
我点开视频时,手背上的水痕还没干。
拍摄的人是客户的员工。昨晚为了说明送货延迟,我们在客户群里发过厂房门口积水的视频,也被截到了后半段。
两段画面接在一起,谁看都得心里发毛。
池见夏站到我身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是哪一单?”
我认出了桌角一道旧划痕。
是昨晚送到的一家共享办公室。
我先让阿顺核对剩余的货。他和小伍翻了下午拍的照片,发现待检区少了四张。
我们再打电话给客户,负责人开口就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旧家具,坏一点也正常?”
“不是。”我握紧手机,“先不要使用,我们现在去现场。”
她拒绝我们先换四张,说其他货也不敢用了。
挂断电话,群里又跳出几条消息。
有人说刚交定金,要求退款。
有人贴出我们收旧家具的照片,说包装一下就能卖双倍。
我盯着屏幕,心里又急又燥,却没法像平时那样一句句顶回去。
那些话里有误解,也有我们自己送出去的把柄。
池见夏开始联系客户,让他们暂时别用有异常的桌子,等我们上门核查。
我想先去厂房对批次,她伸手拦住我。
“先到客户那儿。东西在人家脚下晃,咱们别只在自己这儿数错。”
我拿起工具包,又摸出手机。通知栏里还留着昨晚那场电影的提醒。
昨晚她忙到后来,连赔我那句话都忘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给人低声道歉,头发还是湿的,鞋底全是泥。
我突然很恨自己。
恨的不是错过一场电影,是我明明答应过把交付接住,最后让她独自站在骂声前面。
我追出去,接过她手里的电话。
“我是共同创始人梁砚,出库和质量由我负责。您骂得对的地方,我们会认。先让我把现场的问题处理完。”
她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等她开口,拉开了车门。
10 我不是来给你判死刑
客户把十二张桌子排在门口,一张都没拆。
我们到时,她正对着手机回消息。
“你们先别急着说都是误会,我已经让人检查过,有一张连接松着。”
我蹲下去,没有反驳。
松动的位置就在底架交接处,固定件没有完成最后的复紧。
它来自待检批次。小伍在电话里确认,那是他前一天下午准备做完、被大雨打断的那张。
我把工具放在地上,抬头对客户说:“这是我们没做完检查的货,不该出库。”
对方眼神动了一下,仍冷着脸。
“所以你承认?”
“承认交付出了问题。至于泡水,我现在不能凭看一眼就保证。十二张全收回,费用我们承担。”
池见夏把退款和运回时间写下来,递给她确认。
她盯着我们看了半天,终于让开门。
那十二张桌子搬下楼时,有人举起手机拍。
我没躲,只把每张桌子稳稳抬上车。
直到车门关上,我才发现自己掌心疼得厉害,搬运带在手套下面磨开了一点皮。
池见夏要看,我说先回去。
回仓后,我们核对了所有在厂房停留过的货。
受过潮的单独隔离,状态说不清的先不卖,已发出去、可能混批的逐一联系。
一共十二张已经全部追回,没有发现有人受伤。
但事情不会因此消失。
三位客户直接取消订单,其他人等着看我们怎么处理。
老葛站在门口抽烟,烟没点着,捏了很久。
阿顺说自己愿意少拿钱,小伍脸红得像要滴血。
“我以为那张是能走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把所有事都按停。
只要不发货,就不会再有错。
“接下来三周,先不接单。”我说。
池见夏抬起头:“所有单?”
“对。我们把每一张都查完。”
“已经放在小仓、从没去过厂房的那批,也不出?”
“先停。”
她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争,把我叫进仓后的小隔间。
那儿只放得下一张桌子,门一合,连呼吸都显得响。
“你算过三周的成本吗?”她问。
“我不想再出一次这种事。”
“我也不想!可你现在把不同的货全混成一件事,跟昨天混批有什么分别?”
我被她问得发僵。
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先退掉已取消订单的款,再安排这轮运费、人工和修整支出,账上的现金只剩两万多。
其中大半还有明确要付的去处。
我们能动用的,不到六千。
“停三周,然后呢?”她声音抖着,“等人走光,等租金照交,再拿什么重新开始?”
我压着心口那股火:“那你说怎么办?再赌一次没事?”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赌?”
小隔间安静下来,外面有人拖动纸箱。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却还是没法立刻低头。
她把电话记录翻给我看。
从早上到现在,二十多通电话,有退款,有解释,有求对方再等一天。
“梁砚,我不是怕承认错。你去现场前,我就跟客户说了是我们的问题。”
她看着我,眼里都是倦意。
“我需要你告诉我,哪些能做,哪些不能,怎么把该承担的承担完。你不能只因为害怕,就站过来宣布我们没救了。”
“我没有说没救。”
“你把路全封了。”
这句话让我忽然失了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套,缝隙里有一点血。
她也看见了,抽了一张纸递给我。
动作还是很轻,脸却没有缓和。
我接过纸,胸口比刚才更难受。
我想保护她,想把一切风险堵住。
可如果我的保护,是让她所有挣扎都不算数,她凭什么还相信我?
“我出去一会儿。”我说。
她没拦,只问:“还回来谈吗?”
我站在门口,背脊发紧。
“回来。”
那天我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没有打电话给谁,也没去查别人的成功故事。
我打开手机,把每一笔已知的货、每一笔必须花的钱,重新列到一起。
我的手一直有点抖。
可这回,我不能等不害怕了,再去当她的合伙人。
11 把反对票翻过来
天黑之前,我带着纸回了隔间。
池见夏还在,饭盒放在桌角,一口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没替我拉椅子。
我自己坐下,先把纸放平。
“我刚才说赌,是迁怒。对不起。”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句我收。”
“停所有订单也不合适。我把货分开看了。”
小仓里没受这次事件影响的货,可以逐件复核后继续交;厂房那一批,先完成来源和状态对应,不确定的保持隔离。
受潮的损失单列,不拿卖出去再说当办法。
接下来不再收一大堆家具等买主,先接已经能对应客户的活,压住新支出。
她把饭盒挪开,往前坐了一点。
“复核你一个人做?”
“不。老葛和我一起看关键部分,小伍按明确步骤做完,我再抽查他不熟的地方。出库必须能对到具体哪一件,不再只写桌子十二张。”
“临时调整呢?”
“数量、位置、状态改了,清单作废,重新确认。谁都能喊停,包括阿顺。”
她拿过笔,在最下面写了一句:没看懂就问,不用怕挨骂。
我看着那行字,耳朵热了一下。
我忙起来确实急,小伍怕耽误我,阿顺怕显得不懂。
这也是那天没人把疑问问到底的原因。
“我改。”我说。
她终于抬起眼:“不许只改两天。”
“你记着。”
第二天,我们把几个人叫到一起。
我没有再让阿顺说扣工资的话。
“这次是整套办法没兜住,责任不能扔给最后搬货的人。要分清谁做什么,也得先把能照着做的办法给你们。”
小伍低着头,小声说他还是有错。
“有,没确认就装车。你记住,我也记住。”
我把新的出库单推过去,让他指出哪里看不懂。
他犹豫很久,真的圈出了两处。
池见夏在旁边慢慢改,没催。
那天下午,我爸给我打电话。
本地群里的视频被同乡转到了他那儿。
他问货收回没有,我说收回了。
问钱还够不够,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很紧。
“我手里还有一点。”他开口。
我一下攥紧手机。
小时候那些讨账的日子,我记得他半夜起来抽烟,听见我翻身就把灯关掉。
我不是嫌他那点钱少,是不敢再让他的后半辈子,也跟着我的选择摇晃。
“爸,先不用。真到过不去的时候,我会说。”
他没有硬塞,只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别为了不让我担心,就报喜。”
我走到仓门口,看着池见夏蹲在地上给桌脚贴新标记。
“知道。”
挂断后,我去帮她扶住桌子。
她没问我家里怎么说,只把掌心伸过来。
我迟疑一下,握住。
她用力捏了一下,随即松开。
“不是原谅你刚才所有话。”
“我知道。”
“是告诉你,别自己蹲树底下。”
我喉咙一紧,低头看了很久那个编号,才把它贴正。
傍晚,她把凉掉的饭热了两遍。
我去拿碗时,看见桌边放着一张新便签。
正面写着反对票,背面是我们的新安排。
我把它翻到背面,压在账本上。
池见夏看见,没说什么,只把筷子递给我。
那顿饭没有庆祝,也没有拥抱。
我们面对面吃着,一句句商量明天先去谁家。
我终于听懂,她想让我留下,不是因为我从来不会错。
12 我们把坏的那张留下
视频传开的第三天,梅姐来了。
她没先问价格,把带来的两杯热豆浆放到桌上,问那张晃的桌子在哪。
我带她到隔离区。
桌子还没修,底架松动的位置贴着说明,旁边是这次退回的其他货。
她蹲下来,看完,又去看我们已经整理好的那批。
“网上都说,你们卖出去的都这样。”
“不是都这样,但这次确实让没检查完的东西出去了。”我说。
梅姐直起身:“那你们打算怎么解释?”
池见夏把准备好的记录给她看。
不只一段文字,还有出库记录、客户退货的处理进度,以及愿意让客户来现场看的时间。
我们不会公布人家公司的信息,愿不愿意出面也由客户自己决定。
梅姐看得很慢。
“你们别把道歉写成作文。买东西的人不关心你们多难,先关心拿到手能不能用。”
池见夏把开头那两段创业经历删掉了。
我心里有点疼,却觉得她删得对。
那天下午,共享办公室的负责人来办最后的退款确认。
她姓唐,带着拍视频的员工。
我们把十二张的状态逐件列出来,让她看照片,也看实物。
她确认钱到账,态度没有一下变热,只问:“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帮着删视频?”
“不是。”池见夏摇头,“您可以保留那段出错的事实。我们只是希望,后续处理也能让人看见。”
唐经理看向我。
“你们真不说是我员工推坏的?”
我知道她为什么问。
群里已经有人替我们吵,说拍摄者用力太大,是故意找事。
那种辩护看着解气,却会把真实的问题盖住。
“正常推一下就晃,是我们该处理的地方。”我说。
她没笑,但让员工把后续拍完了。
临走时,她说:“我暂时不会再买。你们先把这次做完。”
我们应了。
我送她下楼,心里有失落,也有一点踏实。
信任不是退完钱就能原路回来的东西。
记录发出去之后,群里仍有人不信。
但也有人开始问具体的货,梅姐把她办公室的实拍发了出来,说她那批用了一个多月,暂时没发现问题。
那不是替我们担保,她在后面特意加了一句:买前还是自己看。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一位老客户原本要四张新到的桌子,得知情况,取消了预订。
两天后,他带着人来,看中小仓里另外一批确认完的货,买走六张。
他说自己的维修店不需要好看,能用,状态明白,价格合适就行。
这笔钱让我们的现金重新能喘口气。
我和池见夏送完车,都没急着回去。
她靠在门边,眼底黑了一圈,笑起来却带着狠劲。
“至少没被一场雨冲走。”
我说:“后面还得挣钱。”
“废话,我又没改理想。”
她抬手指着坏桌子,问要不要现在修。
我摇头:“先留着,别放在客户货里。以后谁嫌检查费时间,就让他看这个。”
她点点头,给那张桌子挂了一块硬纸板。
上面写:不出售。
写到一半,红笔没水了。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她最初给我的那支笔,递过去。
她握住笔,忽然看了我很久。
“梁砚,下次我们吵架,你别让我问你回不回来。”
我走过去,额头抵住她的。
“以后我先说。”
她眼睛慢慢闭上,手还攥着笔。
那个吻落下时,我们都很疲惫,嘴唇有点干。
没有电影,没有我查好的餐厅。
她却在我退开一点时,抓住我的衣领,又亲了回来。
“电影票算你欠我。”她说。
我抱紧她,笑得眼眶发热。
“不是我买的吗?”
“现在归我了。”
13 先别急着买桌子
十月中旬,梅姐打来电话。
她没说有大生意,只问我们能不能去看一趟现场,收取上门勘查的费用也行。
她所在公司的老板,在附近参与经营一个小园区。
园区准备把分散的几处办公室归到一起,旧地方有家具,新地方又需要家具,两头的人却只会各报各的价。
一边说旧货不值钱,一边说添置得花钱。
梅姐替我们提了一句:那两个年轻人,愿意把不该赚的钱划掉。
我听完,第一反应居然是紧张。
上一次她的信任,是我们从一张张桌子里挣的。这一次若出问题,连累的就不只是我们自己。
池见夏在我旁边换鞋,听出我声音不对,把鞋跟提好才问:“去不去?”
“去,先看,不答应。”
她笑了:“这话现在听着很顺耳。”
园区负责这件事的人姓程,四十多岁,讲话不绕弯。
他把几份报价往桌上一放。
“我只想知道,少花的这笔钱,会不会换成更多麻烦。”
我们花了一上午看现场。
有的桌子只是积灰,有的抽屉坏了,有的底架确实不值得再修。
四处办公室,家具风格各不相同,拼到一块,当然不好看。
池见夏蹲在一张桌旁,用手机拍下尺寸和细节。
她没有上来就介绍仓里有什么货,只问程总,新办公室先坐多少人,哪些位置必须同时启用。
“四十个工位先用起来,后面两百多个陆续搬。你们小公司,能吃下?”
我原本要回答看条件,池见夏却先说:“全部一口吃,我们现在吃不下。四十个,可以先把方案给您看。”
程总看了她一眼。
“你们倒不装。”
“装一回,后面得拿钱补。”她说。
那句话让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回去路上,她把手机里的照片分给我,自己算搬运和上门协调的人力。
我发现,有一批桌子完全可以先不离开旧楼。
先确认哪些能继续用,再只搬需要修的部分,最后按区域分次移过去。
这与我们先把旧家具全收回来、再慢慢找买主,正好相反。
货原本就在客户手里,我们提供整理、修整、补配和搬运。
旧家具折价与新增采购分开算,服务费用也分开,不用靠一笔糊涂总价去赌利润。
我画图的时候,池见夏趴在旁边,忽然拿笔敲了一下桌面。
“梁砚,这个能挣钱。”
“前提是范围别乱变。”
“那就把会变的先写出来。你别老想着一口气算准所有事。”
我们一边画,一边争。
她嫌我给现场确认留的时间多,我嫌她把来回交通算得太省。
争到最后,留下的是一份我们都愿意负责的报价。
隔天去送方案,邵竞正从园区办公室出来。
他看见我们,停下脚步。
“你们也做这单?”
池见夏点头。
他目光落到我手里的卷尺,忽然笑了一下。
“还没换打法?”
“换了。”我说,“所以又来量一遍。”
他没再说什么,跟程总握手告辞。
程总让我们坐,直说云居的方案更省心。
他们把旧货统一清走,直接配一批样式一致的,后续也有固定团队处理。
他没有告诉我们对方的细价,只问:我们的差别在哪?
池见夏看了我一眼。
我把几张实物照片放下。
“先别急着买桌子。您这儿有些桌子还能用,花钱把它搬两次,再买一张差不多的,没有必要。”
程总没笑,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停住。
那是他以前用的办公桌,桌角有个杯底烫出的圆印。
“这张也修?”
“能修,您如果不在意那个旧印,甚至不用处理桌面。”
他看了很久,终于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你们详细说。”
我感觉到池见夏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像我们刚在礼堂门口,靠八张小订单活下来的时候。
可这一次,她没等我拦她。
她自己就把那口吞不下的饼,切成了我们拿得动的份量。
14 这次我同意
正式定方案的那天,园区来了四个人。
程总,负责现场协调的小周,梅姐,还有一位管支出的同事。
邵竞也在。他们希望最后把两种方案放在一起,确认各自能做什么。
我们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只听我们讲。
邵竞把服务范围说得很清楚,统一样式,统一交付,省去客户自己判断旧货状态的麻烦。
他报价高一些,却有更完整的队伍。
他说完,负责支出的同事点了点头。
我承认,如果我是个忙得顾不上现场的人,也会心动。
轮到我们,池见夏先给出四十个工位的分区方案。
哪些直接继续用,哪些修后再用,哪些需要补配,一眼能看明白。
她没有承诺所有旧东西都能变好。
“确认不值得修的,我们会单列,让您选择怎么处理,不会为了凑数硬放回去。”
小周问了一个细节:“中间如果有几张忽然不能用了,谁去找替换?”
我把备用安排翻出来。
小仓有一批已经确认好的桌子,尺寸合适,可以留出几张应急。启用前确认费用,没用不按买下结算,只承担我们为项目保留和往返所约定的成本。
梅姐替程总问:“你们这会不会又压钱?”
“会占一点货,但不超出现有的量。新增采购收到对应款再安排。”
邵竞在旁边忽然开口。
“方案看着细,执行一乱,还是靠人补。你们前不久就出过这个问题。”
房间静了一瞬。
池见夏的手指按在纸边,我看见她指节有点白。
那段视频不需要他介绍,在座的人都知道。
我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是。我们混过一批货,付了退款和运回的成本。也正因为出过,这次的哪件在什么位置、谁确认状态,都给客户看得见。”
负责支出的同事接过那张清单,低头看起来。
邵竞继续问:“你一个人复核?后面两百多个工位,也这么做?”
他问中了真正的问题。
我手心出了汗,却没有说能。
“后面的安排,需要根据第一批的实际人工和速度再谈。这次四十个,是我们现有的人能做完的范围。”
程总靠回椅背:“所以你们不保证后面一定是你们做?”
“对。”池见夏说,“您也不必现在就把后面全给我们。先把第一批做好,双方再决定。”
这回,邵竞不说话了。
这份克制让我们少拿一块想象中的大订单,却也让眼前这四十个工位变得可信。
讨论到最后,程总提出了一个更紧的时间。
六天完成现场整理和第一批迁移,第七天员工进来。
池见夏抬头看我。
我知道她等什么。
以前,只要时间压缩,我几乎立刻就会说不。
这一次我先问清哪些办公室能提前开放、谁确认留用、车能停在哪儿。
程总让小周逐条回答。
有两件事得到明确配合,我原来预留的一天就能省下来。
还有一段搬运可以避开白天,分到晚间。
我用笔在纸上重新排了一遍。
“这次我同意。”
池见夏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接着说:“但今天先确认留用范围,新增项目另排。第一阶段需要的费用,按我们讨论的安排到位,我们不靠挪别人的钱开工。”
程总拿起方案,最后问:“要是还是没做好呢?”
“属于我们的返工,我们承担。客户改变安排造成的延误,现场及时确认,不拖到最后吵。”
我声音落下,才察觉自己后背已经出汗。
不是被逼着点头。
我真的愿意冒这个算得见、也承担得起的险。
会议结束,程总留下我们补细节。
邵竞收起文件,走到门口又回头。
“梁砚,你终于不像只会说不的人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那单三百套,我现在还是不接。”
池见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梅姐低头喝水,肩膀也在动。
邵竞脸上有点挂不住,倒没有发作,只说以后还有机会。
出门后,池见夏在楼梯拐角拦住我。
她先看看四下没人,再捧住我的脸,飞快亲了一口。
“这是今天同意票的奖励。”
我耳朵烫得厉害,嘴上还硬。
“我同意是因为算过。”
“我知道。”她笑,“我奖励的是你愿意去算。”
15 别把人当备用件
第一阶段款项确认后,我们才按排好的顺序进场。
没有急着买一车新货。
先在旧办公室给留用家具对应位置,处理需要修整的部分,再分区移动。
池见夏跟着小周协调开门、车位和各办公室的联系人。
我和老葛负责现场,小伍和另外两位临时请来的师傅按约定的活计做,阿顺守着出入清单。
一共六天,每一天该到哪一步,都写在一张大纸上。
第一天顺利,第二天也顺利。
第三天下午,小周接到电话,说原定能空出的房间暂时不能空了。
旧办公室的一组人临时要加一天班,桌子搬不了。
我们停在走廊里,工具已经装好,车也在楼下。
小周不断道歉,急得额角冒汗。
“他们说项目赶,明早才走。你们能不能明晚再多加点人?”
老葛转头看我。
加人可以,临时熟悉现场、交接和加班的费用却不是一张嘴就能省掉。
我过去大概会直接说,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这回我让大家先把不用等人的那部分做完,自己给池见夏打电话。
她正在另一个楼里对补配物料,听完只问:“你想怎么调?”
“先不把所有师傅拖在这儿。今晚原定的车换成明早,外面还有一批可以先做。被占的房间改到第四天下午,后面顺延半天。”
“最终能不能守住?”
“如果明早按说好的交出来,能。不交,就得重新确认第七天的范围。”
她说了一声好。
十几分钟后,她带着程总和小周过来,当面把调整确认了。
我们没有因为怕得罪客户,就把变更吞进肚子里。
程总也没要求所有人白熬,说该增加的合理费用单独确认,别到最后才甩给他一张大账单。
我这才放松一点。
意外却没就此结束。
第四天晚上,小伍拆一组旧柜子时,手指被边缘划开。
口子不深,人却一下脸白。
我让他先去处理,老葛陪着。
他捂着手站在原地,第一句话是:“梁哥,剩下那两组我还能做。”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
不是冲他,是冲自己这阵子反复盯着进度的样子。
“你先走。手不是公司备用件。”
池见夏从楼下跑上来,接过钥匙,让老葛开车带他去附近处理。
门关上,我们两个人站在剩下的柜子前。
夜里九点多,走廊灯白得晃眼。
我知道少一个熟手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
“找人?”她问。
“现在找来的不熟,只能做辅助。拆这两组,我和老葛接,明天白天他休息。”
“你今晚还想通宵?”
她盯住我,我想起那张十二张桌子的丢单。
我深吸一口气,把原安排重新翻了一遍。
“今晚不拆完。把这边先封好,明天换顺序。能交付的是四十个工位,不是每个旧柜子都必须在同一晚消失。”
她眼神慢慢松开。
我们当晚只做了收尾。
走出楼时,她把一袋面包塞给我。
我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手都没劲。
她坐在台阶上,仰脸看我。
“梁砚,我今天想当更大的老板了。”
“多大?”
“大到临时少一个人,不用让另一个人拿命补。”
我坐下来,把袋子往她那边挪。
“那得先把钱挣到。”
她拿走最小的那一个,又被我换成大的。
她看我一眼,没推回来。
回仓路上,车窗映着她困倦的脸。
我握住她放在座椅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第六天还没到,结果还没出来。
可我已经很清楚,我想和谁继续把这门生意做下去。
16 他的名字也在这里
第六天下午,最后一批桌子进了新办公室。
我们没有压到深夜。
小伍的手包着纱布,过来帮阿顺核对物件,不再干需要用力的活。
老葛补过觉,精神恢复不少,站在门口指挥最后一辆车倒出去。
池见夏把现场清出来,跟着梅姐一排排走。
我留在四十号工位旁,调整最后一处抽屉的行程。
它不是坏了,只是装回去时有点偏。
程总带着两个人上来,先看人,再看桌子。
他没立刻夸,坐到离门最近的那张桌前,拉抽屉,晃桌角,弯腰看下面。
那张刚好保留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池见夏站在旁边,手里的文件夹攥得很紧。
“这张是原先三楼的。状态确认过,您当时选的是保留原面。”
程总点头,没有刁难那道划痕。
他又去看新补配的几张,最后坐到自己的旧桌子后面。
那个杯底烫出的圆印还在。
桌腿已经调平,松动的抽屉也修好了。
他把杯子放上去,正好盖住旧印,忽然笑了一下。
“这不就能用。”
池见夏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验收不是一句能用就结束。
梅姐拿着确认过的范围,小周记下两处需要我们补做的小问题。
一处收口不够齐,一处墙边缺少先前说好的保护垫。
都不影响工位使用,我们当场补齐,才把记录确认完。
我写下名字时,手指甚至有一点发抖。
不是累。
从退回十二张桌子那天起,我一直等着一个机会,证明我们还配得上收下一笔钱。
现在那笔钱有了去处,也有了来处。
程总握住我的手:“后面的搬迁,你们再给个分批安排。”
我抬眼看他。
池见夏已经把电脑抱过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们根据这次实际的工时做,不会今天拍脑袋报总数。”
“行。两百多个位置不用同时上,正好分开。”
他转身叫助理过来存联系方式。
助理看我一身工作服,顺口问:“池总签就行吧,梁师傅这边记现场联系人?”
程总还没回答,我先拿过笔。
“我是合伙人梁砚,后续技术范围和交付安排,也需要跟我确认。”
我说得不急,心里却烧得滚烫。
以前我得在别人的话里等一个合适的位置。
这次我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放了进去。
池见夏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像我第一次看见她拿奖的时候。
“对。”她说,“梁总这边也要确认。”
助理立刻改了备注,认真跟我握手。
我没有笑着说都一样。
就是不一样。
傍晚,我们在空下来的走廊里收工具。
池见夏查到阶段尾款安排确认的消息,转身朝我跑来。
我下意识伸出手,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梁砚,我们做完了!”
我被她撞得退了半步,后腰碰到墙,却只想笑。
老葛在远处咳了一声。
阿顺认真地低下头,假装箱子上的字特别值得研究。
池见夏没放开,反倒把脸埋得更深。
我一手抱着她,一手还攥着扳手,心脏跳得又快又响。
“别勒,工具要掉。”我说。
她闷在我胸前笑:“你什么时候能不惦记工具?”
“掉下去砸脚,明天谁挣钱?”
她抬头瞪我,眼睛却湿了。
我把扳手放到窗台上,终于空出两只手,稳稳抱住她。
楼下有人喊池总,梅姐替她应了一声,说忙着呢。
那一刻,我特别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学姐带着我做成的一单。
是我和她,一起。
17 这顿饭先约会
第一批的账核完,我们给每个人结清了该付的钱。
小伍问手伤耽误的那两天怎么算,池见夏按事前约定和实际情况跟他确认,没有因为他没干满就一笔划掉。
剩下能归到这单里的利润,比我原先估的少。
中途变更增加了成本,我们自己也有做得不够熟的地方。
但它是实实在在留下来的,不是尚未收到的钱,也不是仓库里等着变现的货。
池见夏把数字给我看,慢慢握紧拳头。
“能复制,能改,能再挣。”
我点头,第一次觉得她那句首富,听起来没那么像吹牛。
十一月,园区第二阶段谈定。
分批做,分批确认,采购、修整和搬运各有对应安排。
我们不再指望靠一张大合同突然长大。
与此同时,小仓的零散订单也慢慢恢复。
唐经理没回来买东西,但她把后续处理补到了原视频下面。
那一条没有多少人转发,对我们却很重要。
有人看完来问,她有没有收到退款。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们没拿她当宣传样板,池见夏只给她发了一句谢谢。
真正让仓库热闹起来的,是梅姐介绍来的另一位客户。
对方不是来买一张桌子,是想知道一整层旧办公室能不能留下七成东西。
池见夏接完电话,回头跟我说:“梁总,看来你那卷尺还得用。”
我正记工时,抬手给她比了个数。
“两天后,明天不接现场。”
她愣了一下,立刻想起来。
“明天电影?”
“还有饭。”
“你记到现在?”
“你欠的我都记。”
她笑着跑过来,手指在我的记事本上点了一下。
“那记清楚,是男朋友请女朋友,不准写招待费。”
我抬头看她,笔尖停在纸上。
仓里人来人往,她把那几个字说得一点不含糊。
我等了半天才等来的称呼,被她随随便便砸进我怀里。
“你再说一遍。”
“写错科目不给报销。”
“前一句。”
她红着耳朵,故意去拿旁边的胶带。
我起身挡住她,把本子举到她眼前。
“确认一下,免得交付有误。”
她看着我,忍了两秒,笑得眼睛弯起来。
“男朋友,满意了吗?”
我满意得几乎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老葛在后面喊我们让路,说车要进。
我们一起侧身躲开,手却在身后牵到了一起。
第二天她穿了件浅色外套,头发放下来,站在影院门口等我。
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她变了,是她终于不用随时把袖子挽到手肘。
她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本来备了两句玩笑,临到嘴边,都觉得不够。
“好看。”
她耳朵慢慢红了,扭头去看海报。
“梁砚,你有时候直来直去,也挺要命的。”
电影演什么,我后来只能记住一半。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我碰了一下,她就翻过掌心握住我。
我低头看了很久,被她轻轻掐了一下。
“看电影。”
我笑着转回去,心却怎么都收不回银幕。
吃饭时,她习惯性拿起手机,又主动放下。
“先约会,回去再说生意。”
我们说大学里的事,说她第一次见我,以为我很乖。
“你那时回答问题,老师没讲完你就能挑出错,还一脸无辜。我就觉得,这人给我做搭档,估计没人能随便骗我。”
“所以你早有预谋?”
“合伙这件事,有一点。”
“别的呢?”
她抬眼,慢慢喝了一口水。
“别的,是你煮面那天,肉给得特别多。”
我知道她没把话说全。
我也没继续逼问,伸手把她碗里不吃的葱夹出来。
她看着我,笑意渐渐变得柔软。
那顿饭没谈扩张,也没算下一年的利润。
可回去路上,我送她到楼下,她不肯立刻松手。
我们在楼门口站了很久。
她轻轻踢我鞋尖,跟毕业那天一模一样。
“梁砚,明天还得好好上班。”
“知道,池总。”
她凑近,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现在下班了,叫名字。”
18 给家里的那笔钱
十一月底,池见夏开始还借她妈的两万块。
她先转了五千,余下的约好等手头宽裕再分批还。
这是我们能正常领报酬后,她从自己那一份里省下的。
她妈收到转账,先打电话问是不是把周转钱拿走了。
她把自己的账解释清楚,她妈才松口气,给她发来店里的照片。
店招还没换,常卖的灯已经被重新摆到伸手能拿的位置。
我们此前画的灯架,找当地师傅照尺寸做了,真用上了。
她妈说:“现在不用天天爬了,挺好。”
池见夏把电话贴在耳边,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她对面,假装低头翻货单。
她挂断后,忽然伸手抱住我。
“她说挺好。”
“我听见了。”
“梁砚,她以前总说够用就行。”
我抱着她,掌心慢慢顺过她后背。
她并不需要她妈也相信首富那个梦想。
只要她妈终于能安心说一句,挺好。
轮到我回家,比她想象中更磨蹭。
我不是怕我爸反对池见夏。
我是怕回去,一看见那间旧修理铺,就发现自己这几个月忙出来的东西,在他眼里还远远不算稳当。
池见夏听完,靠在门口看我。
“那你就让他不稳当地高兴一下呗。他又没说不稳当不能见人。”
我被她噎得没法反驳。
十二月,我们抽了个周末回县城。
我爸照旧在铺里干活,门口摆着两张待修的椅子。
看见我下车,他先看了看车上的货,问是不是来找他干活。
“来看您。”
他说哦,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池见夏下车,提着一盒茶,叫了声梁叔叔。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耳朵发热,还是站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我女朋友,也是合伙人。”
我爸低头看那只牵在一起的手,嘴角动了半天。
“进来坐,外面冷。”
铺里那张旧靠背椅,靠手已经被摸得发亮。
我坐上去,才发现不再吱呀响。
我爸看见了,说前阵子终于换了那根松动的横档。
小时候我嫌它响,总说挣钱了给他买新的。
他每次都回答,又没坏到不能坐。
现在我扶着那块旧木头,忽然没再提换一张。
池见夏去帮他洗菜,我在旁边把仓库最近的事慢慢讲给他听。
好单讲,退款也讲。
讲到混批那次,我爸的动作停了停。
“你们最后没拿那批糊弄人,就还能干。”
我抬起头。
他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盆里,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修家具,手艺不好能练。拿明知道有毛病的东西出去,练什么都不顶用。”
池见夏看了我一眼,没有插话。
饭后,我把自己攒下的一笔钱转给他。
不多,是我终于能领到报酬后,留出来给家里的。
他手机响了,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慢慢松开。
“你留着周转。”
“这笔不是公司的。”我说,“公司的钱我们没混。”
他没再退,坐了很久,问我工具够不够。
我笑了:“够,不够会买。”
临走时,池见夏想坐那张旧椅子再拍张照,我爸特意把靠垫摆正。
她坐下,仰头冲我笑,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手里还拿着擦桌布。
我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胸口突然发酸。
我曾经那么急着从这间铺子走出去,怕一辈子都只能修别人的坏东西。
直到真的离开,我才明白,他留给我的不只是小心算账。
还有东西坏了,先蹲下去看清楚,再想办法修好的耐性。
返程路上,池见夏翻着照片,忽然说:“你爸挺喜欢我的。”
“怎么看出来的?”
“他给我装了两袋柿子,只给你一袋。”
我看她得意,忍不住伸手揉她的头发。
“池总,讲点理,那两袋你吃得完?”
她把我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不是还有你。”
19 反对照常,喜欢也是
第二年六月,园区最后一批迁移完成。
两百多个工位分了几次做,每次都有新问题,也都有实打实留下来的收入。
我们没一下开出十家店。
只把原来那间小仓换成了更好装卸的地方,罗老板那边的合作继续保留,固定一起做事的人慢慢增加到八个。
我不再亲自拧每一颗螺丝,池见夏也不再一边接电话一边给所有人发工资。
我们仍会吵。
她觉得我买工具太舍得,我觉得她拍宣传照片时,把我们的旧桌子拍得像刚从国外回来。
她说这是展示效果,我说客户看见实物会觉得它坐船受了委屈。
争完,照片照用,旧痕也补拍。
阿顺现在能独立安排日常出入,遇见状态不明的货,真的会把车拦住。
第一次拦的是我。
我急着去现场,拿错一份单,他站在车前,慢吞吞地说:“梁哥,这上面不是今天这批。”
我下车换单,池见夏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她一边笑,一边给阿顺点了杯奶茶。
小伍的手早就好了,已经能带着新来的师傅做一部分常规活。
老葛依旧爱说别光看纸,不过现在也会拿着手机,把现场照片一张张发给我们。
那张出过问题的桌子,我们后来修好,留作仓里自己的工作台。
不出售的牌子没有摘。
它搬家时被放在第一车,我和池见夏都没说扔。
邵竞也没从我们的世界消失。
他有他的生意,统一配套做得比我们大。我们有我们的客户,也逐渐找到不必跟他硬挤的活路。
六月底,他联系池见夏,问我们能不能承接一批零散修整。
不是投资,是一单明确的服务。
客户要保留原来的家具,他们自己排不出合适的小团队。
我去看过现场,回来报了价。
邵竞打来电话,笑着说:“梁总,这回总能接了吧?”
“你先看付款安排。”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随即也笑。
“你还真一点没变。”
“变了,敢接的比以前多。”
我把能做的范围说清,他没有再提校友照顾,也没要求我们先垫一大笔钱。
池见夏在旁边听完,用笔在新订单上画了个圈。
“梁总身价涨了。”
“要不咱们也谈谈八十万?”
她抬头瞪我,随即把计算器推过来。
“行,先看看你买的那台机器多久回本。”
我气笑了,伸手捏住她的脸。
她也不躲,含含糊糊地提醒我,仓库摄像头开着。
那天下午,我们收到学校的邀请,请回去跟准备毕业的学生聊聊创业。
池见夏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前还在问我,首富这个目标是不是说得太大。
我靠着门,看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去年怎么不问?”
“去年没见识,不知道钱这么难挣。”
“现在不想了?”
“想。”
她回答得特别快,眼睛又亮起来。
我笑着给她把歪掉的衣领理好。
“那就照说。”
礼堂门口还是很热,毕业生来来往往。
有人认出了转角仓,过来问我们的项目需不需要兼职。
有人问第一年挣了多少,有人问情侣合伙会不会总吵架。
池见夏拿着话筒,先看了我一眼。
“吵。”她说,“但不能吵完让一个人收拾所有事。”
台下一片笑声。
轮到我时,我没讲自己怎么挑合同漏洞,也没讲多苦。
我讲了一张卡在三楼的桌子,一笔退掉的租赁单,还有那次混批。
讲完,前排一个男生举手,问我是不是天生特别谨慎。
“不是。”我说,“我也想快,想让别人觉得我厉害。有时候,比我搭档还急。”
池见夏在旁边笑,眼睛里却有一点热。
我把话筒还给她,她手指轻轻蹭过我的掌心。
回去路上,我们绕到她妈店里。
两万块已经陆续还清,门头也终于换了。
新招牌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不过灯亮着,字很清楚。
她妈站在柜台后面,招呼我们进门吃西瓜,顺手把一袋新买的围裙交给我,说仓里用得上。
池见夏拍了张门头照,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她自然地靠住我。
“离首富还差得远。”她小声说。
“比去年近。”
“那你今年有什么目标?”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是我们上周一起选好的住处,今天刚拿到钥匙。两间房,有能放下一张正经餐桌的客厅,离仓库骑车十五分钟。
钱算过,押金也交了,家具我们自己收拾。
但那张餐桌,是我专门做给她的。
没有会议室编号,不贴报价,也不打算哪天有人出价就卖。
“先让你能坐下来吃晚饭。”
她低头看钥匙,又抬头看我,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梁砚,你可别又给我煮成一锅面糊。”
“可以提意见,不能提前造谣。”
她笑着把钥匙扣进自己的钥匙环,随后伸手勾住我的小指。
晚风把新招牌下面的红纸吹动,她拉着我往家的方向走。
到路口,她忽然停下,转头认真宣布:“明年,我还要当首富。”
我正想开口,她先抬起手指。
“你可以反对,不能少喜欢我。”
我看着她晒红的鼻尖,握紧了那只手。
“这个没有反对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