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力气大,心思直。
我妈走那年攥着我手腕,叫我凡事多听江聿怀的。
他让我跟后妈争,我就争。他让我嫁,我就嫁。
后来他接回个孤女表妹,说人家替他挡过车,我得让着。
他带她去厦门玩十天,我在家替他给朋友换药。
回来他揪着我脖子上的红印审我。
我撂下一句:离吧。
我翻出我妈那支录音笔。
她临终那句,不是这么讲的。
1
那天桌上摆了十个菜,江聿怀的筷子拍在我碗边。
“把脖子抬起来。”
我正啃排骨,抬了头。
一桌人全转过脸。他爹,他妈,我爹霍振国,我后妈常玉梅,还有工作室的三个同事。
他伸手把我衣领往下一拉。
我颈侧三道血痕,耳根下面还横着一道红印。
常玉梅啧了一声,筷子放下了。
“宁宁,这十天你干啥去了。”
我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猫挠的。”
同事小陈笑出一口汤,赶紧捂住嘴。
江聿怀把手机推到转盘中间。
屏幕上一张照片。医院走廊,我扶着裴屿从卫生间门口出来,他右臂打着支具,左手攥着我衣领。
“这个也是猫?”
我盯着看了三秒。
“这是裴屿。上个月十六号,商场工地那捆钢筋滑下来,他把我推开了,右臂断了,肩上缝十四针。他妈在西安照顾老人,家里就一只猫。”
“所以你天天往那边跑。”
“医生交代过,换药和康复不能断。我早上七点一趟,晚上九点一趟。”
“住过去了吧。”
“我睡店里的折叠床。”
他把手机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我请人跟了一周。”
我捏着那半块排骨,骨头在我手里断了。
舒芮这时候才开口,声音软得很。
“哥,你别这样,嫂子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穿一条白裙子,手往桌上一搭,袖口滑下去一截。
我没看她的手。我看着江聿怀。
十年前我妈走的那天,病房窗户外头下着雨。
我十五岁,一米七二,市摔跤队的青少年组选手,能把一百二十斤的沙袋抡过肩。
我妈胃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手腕说话,说了很久。
我在走廊外头哭岔了气,没听清。
江聿怀从病房出来,手里捏着我妈的毛巾。
“阿姨让你以后多听我的。她说你心实,容易吃亏。”
我信了。
他让我跟后妈争,不许我爹偏心,我就把常玉梅塞进我屋的两只旧箱子扛出去摔在院里。
他二十岁考上建筑学院,二十四岁回来求娶,我二十岁,提着两袋新米去领了证。
他让我把搬家队的零活价压低,接他工作室的拆旧和搬运,一百五一车,我就接了十年。
他让我别拈酸吃醋,我就一句没吵。
舒芮去年冬天来的。
他拎着她的行李箱进门,当着我的面交代。
“阿芙……阿芮是孤女,跟着亲戚长大,不容易。十年前巷口那回,她替我挡了车。”
“你当嫂子的得让着她,别让人家难堪。”
她住了主卧。我搬到青杨巷十七号后头的隔间,门帘一拉,折叠床一支,住到现在。
我为这句话反思了大半年。我真的以为是我小气。
这会儿江聿怀从包里抽出两张纸,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扫了一眼。离婚协议。房子归他,公司归他,我自愿放弃一切财产补偿,底下还有一行,承认婚内过错。
“不是真离。”他把笔塞我手里,“走个形式,让阿芮安心,也让外面那些嘴闭上。签完我们照样过。”
他爹端起酒杯。
“宁宁啊,你也知道,咱家小云不容易。”
他妈跟了一句。
“一个搬家具的,嫁进我们江家十年,你还要什么。”
我爹低着头扒饭,脖子都不敢直。
我把笔放在桌上。
骨头汤的味道冲上来,我胃里一阵往上顶。
“离吧。”
一桌人都停了筷。
“真离。明天就去。”
江聿怀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霍宁宁,你离了,一分钱没有,一间房没有,你连公司门禁卡都刷不开。”
“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回隔间,坐在折叠床上翻手机相册。
我四肢发达,脑子转得慢,可我记日子一个不差。
十年来他让我签过的每一张纸,我都拍了照。因为我问“这是啥”,他嫌我烦,我就拍下来存着。
四百一十七张。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二零一九年那一张,我手停住了。
2
第二天我去我爹家拿户口本和身份证。
常玉梅挡在门口。
“户口本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她没让我进屋换鞋。
常思佳从里屋冲出来,眼睛通红,一把拽住我胳膊。
“姐,你跟江聿怀说一声,那十八万给我退了行不行。”
“什么十八万。”
“我买房的首付!他说投进他公司,一个月一分五的息,三个月了,一毛没见!”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
“我说不上话。我跟他要离婚了。”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常玉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半分钟,忽然转身,从阳台上搬了一个纸箱出来,往地上一放。
胶带都脆了。
“你妈那年住院,这箱东西是我收的。姓苏的东西我放了十年,拿走。”
我蹲下去。
一件洗得发白的厂服,一个铁皮饼干盒,两本工资本,一副老花镜,底下压着一支旧录音笔。
录音笔外壳磨得发亮,电量格是空的。
我抱着箱子回店里,把搬家对讲机上的两节七号电池抠出来,装进去。
屏幕亮了。
里头只有一段,二十二分钟。
我按了播放。
我妈的声音出来了,气很短,每说三个字就要咳一下。
“宁宁,妈的事都办好了。青杨巷十七号那两间门面,还有四十二万,妈在公证处立了字据,房子早就落你名下了,钱存成五年定期,到期自动续。”
“你满二十五岁才能动。早一天都不行。”
我手开始抖。
“证件在你裴叔手上。纺织三厂家属院四号楼二单元五零一,裴建中。妈跟他共了二十年的事,他替妈监督着。”
“还有一句,妈得说重一点。”
“巷子口江家那个小子,心太活,眼睛老往咱家柜子上瞟。他给你买雪糕,是看你爹那把钥匙。”
“妈走了,你谁的话都可以听听。”
“就别听他的。”
录音还在走,后面是护士推车的声音,我妈又咳了一阵,交代我别把厂服扔了。
我没听完。
我坐在水泥地上,把录音笔按在胸口,又拿起来,又按一次播放。
一遍。两遍。七遍。
第七遍放到“就别听他的”,我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一股铁味。
十年前他从病房出来,手里捏着我妈的毛巾,对我讲的是另外一句。
一个字。他改了一个字。
“多听”和“别听”。
我跑到洗手池边吐了。胃里没东西,只有苦水,吐到最后趴在池沿上,手指把不锈钢边缘抠得响。
我妈死前看人看得那么准。
她怕我实心,怕我被人牵着走,专门留了一段话给我。
这段话在常玉梅家阳台的纸箱里压了十年。
而我在那十年里,照他说的,跟后妈闹,嫁给他,压价接他的活,给他的表妹腾主卧,还反思自己不够大度。
我把嘴擦干,看手机。
晚上八点四十。
我拎起钥匙,骑电动车去了纺织三厂家属院。
四号楼没有电梯,我一口气上到五层,手抬起来敲了四下。
门开了。
开门的人右手吊着支具,左手扶着门框。
是裴屿。
3
我们俩在门口对着看了有五秒。
“你怎么会在……”
他往屋里退了半步,让开门。
“我爹姓裴。”
客厅里灯很亮,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梨。沙发上坐着个老人,六十多,头发白了一半,正在戴老花镜。
“小屿,谁啊。”
“爸,是霍宁宁。”
老人手一抖,老花镜掉在腿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上下看我。
“你是兰芝的女儿?”
“嗯。”
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转身往卧室跑,撞到了茶几角。
回来的时候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边都磨烂了。
“十年。”他把信封拍在桌上,手抖得厉害,“我找你十年。”
“你十六岁那年从你爹家搬走,电话换了。我托人去巷子问,有人回我说,霍家那丫头嫁人了,不愿意见以前厂里的人。”
“我上门三回。两回没人,一回开门的是个小伙子,告诉我你出门搬东西了,让我把事情交代给他。”
我喉咙发干。
“他姓江。”
“对。姓江。”
裴叔把信封推给我。
里面三样东西。
一份公证遗嘱的副本,二零一六年三月办的,立遗嘱人苏兰芝。两间门面归我个人所有,四十二万定期存单归我个人所有,明确写着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指定裴建中为遗嘱执行人,监督到我二十五周岁。
一张定期存单复印件,本金四十二万。
还有一封信,我妈的字,笔画都是抖的。
“宁宁,妈不怕你笨,妈怕你实心。实心的人得有凭据。”
“这两间门面别卖。自己开个铺子,力气是你的本钱,不是谁的嫁妆。”
“你要是哪天抬不起头了,就去找你裴叔,他认得我的章。”
我把信看完,手背上落了两滴水,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裴叔坐下来,从信封夹层抽出一张复印纸。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二零一七年六月十二号,有人来公证处查过这份遗嘱。来访登记上签的是霍宁宁。”
我拿过来看。
三个字歪歪扭扭,横是横,竖是竖,不是我的笔迹。
我的字丑,但我写“霍”的时候,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
“那人问了三件事。”裴叔一条一条数,“问能不能提前取。问受益人结婚以后这笔钱算不算夫妻共同的。问房子能不能过到配偶名下。”
“窗口告诉他,遗嘱写明只归个人,婚内继承所得明确归一方的,是个人财产,别人动不了。”
“他听完就走了。”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
二零一七年六月,他就知道硬夺不来。
所以他才拐着弯让我“自愿”。自愿签字,自愿让位,自愿净身出户。
所以他才接个“孤女”回来住主卧,才一遍遍说我不够大度,才请人跟拍我一个礼拜。
他要的不是我不吵不闹。
他要的是我亲手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推出去。
裴屿一直没说话。他用左手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你签过多少东西。”
我把手机解锁,相册翻开,推过去。
他用左手一张一张划。
划到第三张,他停住了。
“这张是装修备案?”
“他说是。”
“这是不动产抵押合同的签字页。”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把手机放下,拿过纸笔,左手写字写得很慢。
不动产登记中心。工商档案窗口。银行流水打印。
然后他写下第四行。
青禾设计的法定代表人是谁。
三天后我把三份东西拿齐,坐在政务大厅的塑料椅上,一张一张看。
看到工商那张,我坐了很久,坐到大厅广播说下班。
那张纸上印的名字是我。
4
三份东西,三个坑。
第一份,不动产。青杨巷十七号两间门面,权利人霍宁宁。二零二一年四月设了抵押,抵押权人是银行,借款四十万。签字页上是我的字,我的手印。
那天他拿一叠纸给我,让我按十二下,说是门面要做消防备案。
第二份,工商档案。青禾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成立于二零一九年八月。法定代表人霍宁宁。股东两人,霍宁宁六成,江聿怀四成。
我把这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裴屿在电话那头给我解释。
“二零一九年他给他表哥的公司做过担保,那公司垮了,他征信黑了。他自己办不了执照,贷不了款,投不了标。”
“他需要一个干净的名字。”
“他找的是你。”
第三份,银行流水。四十万进账当天出了三笔。
十二万八买一辆车,登记在公司名下,现在停在舒芮楼下。
二十万打给禄顺建材,摘要写保证金。
剩下七万二分了十七次转走,有去赌球网站的,也有还他表哥那笔担保的。
裴屿让他事务所的同事帮我看了青禾的账。看完那人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是让我坐下。
锦源置业商场改造项目的预付款七十三万,一半进了别的窟窿。四家分包的工程款拖了九个月。差旅费虚开十一万,里头有两张厦门的机票,一间海景房十天,还有一张翡翠手镯的清洗抛光单。
我把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那天中午舒芮来店里了。
她穿一条浅粉的裙子,手里拎一盒蛋糕,踩着我们卸货的斜板走进来。
“嫂子,哥让我给你送点东西。他说你最近气不顺。”
我没接。
她把蛋糕往柜台上一放,手腕抬起来理头发。
一只翡翠镯子从袖口滑出来,撞在柜台上,叮一声。
我手里那把裁纸刀掉了。
那只镯子我认得。我妈住院前一天摘下来给我,说等我出嫁戴。我怕搬家具磕了,交给江聿怀收着,他说放保险柜最稳当。
“好看吧。”舒芮转了转手腕,“哥说这是他外婆留下的,传给他媳妇。”
我盯着镯子内壁。
那里有一个磕口,是我妈在厂里卸料的时候撞的。磕口旁边刻了一个字,芝。
我的手按在柜台上,铁皮边沿慢慢卷起来了。
旁边卸货的两个工人都停下了手。
我想伸手。我的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了。
抢回来就是抢。我妈不教我抢,我妈教我拿凭据。
“抬高一点。”
“啊?”
“我给你拍张照。粉裙子配绿镯子,好看。”
她真抬高了,还歪头笑了一下。
我拍了四张,拍到内壁那个芝字。
她走的时候踢翻了我一只拖车。
我把照片发给裴屿。
他回我四个字。留好原件。
我从我妈那只铁皮饼干盒里,翻出一张一九九八年的厂庆照片。我妈站在第二排,左手扶着同事的肩,手腕上是这只镯子,磕口的位置分毫不差。
当天晚上江聿怀给我发微信。
“下周六公司五周年酒会,锦源的人和投资方都到。你别给我丢人。”
“离婚协议带上,当面签了,我也好跟阿芮家里有个交代。”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行。那就酒会上签。”
他秒回。
“你这人还算懂事。”
接着给我转了两千,附一句,买身衣服,别穿你那工装。
我把两千收了,存进店里的周转卡。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提前十五天,给青禾两个股东寄了挂号信,书面通知开股东会,议题写得清清楚楚。
他收了。签收记录在我手里。他没拆。
他这十年从来不拆我寄的东西,因为他觉得一个搬家具的,寄不出什么要紧玩意儿。
第二件,第十六天,我在青杨巷十七号后头的隔间里开了股东会,持六成表决权,一人一票,通过决议。
第三件,酒会头一天,我去银行和派出所跑了一趟,办了挂失和重新备案。
然后我买了一身衣服。
黑裤子,白衬衫,袖口能挽上去那种。
5
酒会在城南一家酒店三楼。
横幅拉得很长,青禾设计五周年。
我按请帖找座,最后一桌,靠厨房门,上菜的推车一趟一趟从我背后过。
江聿怀在主桌,左边舒芮,右边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大背头,手上一块金表。
司仪拿着话筒上台。
“今天到场的,还有我们青禾最重要的合作方,禄顺建材的舒天禄舒总。”
“以及舒总的千金,舒芮小姐。”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掌声哗啦哗啦。舒芮站起来,转了半圈,裙子甩开一圈。
她爹拍着江聿怀的背笑。
同一张桌上,小陈凑过来小声跟我讲。
“嫂子,舒小姐她爹不是去年才从外地回来嘛,听说以前在外面做建材,发了。”
“她不是孤女么。”
“哪个告诉你的呀?”
我把筷子放下。
那半年。我因为“孤女”这两个字,反思了整整半年。
我把主卧腾出来,把我妈的旧梳妆台搬进隔间,夏天那个屋子三十九度,我拿湿毛巾搭在脖子上睡。
江聿怀上台讲话。
讲创业五年,讲不容易,讲下个月舒总要给青禾增资三百万。
讲到最后他把手往我这桌一指。
“最后,我要请我太太上来讲两句。”
“她这个人实心,脑子简单,这些年受了委屈。今天有些事,我们当面做个了结。”
全场往我这边看。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我穿了平底鞋,走得挺稳。
上了台,他把那两张离婚协议递给我,笔都拔开了笔帽。
我没接。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拿起话筒。
“各位,我先问一句。”
“青禾建筑设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谁。”
台下没人应。
舒天禄的脸从笑变成不笑,用了两秒。
江聿怀往我这边伸手。
我把话筒架往旁边一推,文件夹举过头顶。
他跳了两下,没够着。
我一米七二,比他高三公分,手上有十年搬家具的力气,他攥着我的袖子往下拽,我的胳膊一点没动。
我接着念。
“青禾建筑设计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二零二五年十月二十八号作出。”
“本人霍宁宁,持股百分之六十,依法召集股东会,提前十五日书面通知,有签收记录。”
“第一项,免去江聿怀执行董事、经理职务。”
“第二项,公司公章、财务章、合同章、银行预留印鉴,已于三天前全部挂失、重新刻制并备案。”
“第三项,聘请外部审计进场,审计范围是公司成立以来全部往来账目。”
“第四项,公司名下的那辆车,三天内收回。车牌号我念一下。”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厨房那边切菜的声音。
江聿怀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了。
“你放屁!公司是我做起来的!图纸是我画的!”
“通知我寄了,你签收了。字是你本人签的,签收单在这儿。”
“你一个搬家具的,你懂个什么股东会!”
“我不懂。”我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裴屿懂,他爹懂,律师懂。我只会签字,因为你教了我十年,让我签字我就签。”
“今天我自己签了一回。”
他妈从台下冲上来,抓我胳膊。
“白眼狼!我们江家养你十年!”
“青杨巷十七号的水电是我交的。你们吃的米,是我一车一百五搬出来的。”
“你们江家的燃气卡,去年充的八百块,是我充的。”
他妈的手松了。
舒芮哭着爬上台,一把抱住江聿怀的腰。
“嫂子你别这样,我是个孤女,我什么都没有……”
“你爹刚才在台上站着呢。”
“孤女这两个字,以后少用。”
舒天禄站起来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响了一声。
“小江,你过来。”
“公司到底是谁的,你跟我说清楚。”
江聿怀的脸白得发青。他低着头走下台,走到一半,鞋带散了,他踩着鞋带往前走,一个趔趄,扶住了椅背。
我把文件夹合上,下了台,从后头那条上菜通道走出去。
路过厨房门口,一个推车的小哥给我让了个道。
“姐,你劲儿真大。”
“搬了十年。”
第二天上午,我在店里收到两份快递。
第一份,法院的离婚起诉状,原告江聿怀,诉求里写我婚内与他人不正当交往,要求我净身出户。
第二份的标题我读了三遍才读懂。
申请对被申请人霍宁宁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
后面附了一张纸,某健康管理咨询公司出的评估意见,结论那一行写着,受评估人认知水平偏低,疑似存在智力障碍,建议限制其独立处分重大财产。
6
帖子是当天下午出来的。
标题起得很顺口。摔跤女当家,把救命恩人赶出公司,孤女表妹跪地求情。
配图四张。舒芮哭的脸,酒会上我举文件夹的背影,还有两张P过的聊天截图。
正文里写我脑子有问题,被外人撺掇着抢丈夫的公司。
转发八千。评论里有人骂我,有人替我说话,有人问青禾是不是要凉。
我的手机炸了三个小时,店里电话也不停。两个老客户把下周的搬家单退了。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去后头搬那堆要送的纸箱。
小陈给我打电话,气都喘不匀。
“嫂子,江总带人去青杨巷了!说要搬公司财产,还带了开锁的!”
我骑电动车过去,十二分钟。
卷闸门被撬开一半,门口停了一辆货车。三个工人往车上搬图纸柜和打印机。江聿怀站在台阶上抽烟,他妈坐在马路边的台阶上拍大腿哭。
“各位邻居都来看看哪!儿媳妇把婆家掏空了哪!”
有一个工人手里拎着撬棍,正往门框上杵。
我走过去,伸手把撬棍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愣了一下,手往回拽,拽不动。
我把撬棍放进我自己的工具箱,锁上。
“小哥,你们接的活儿多少钱。”
“一趟三百。”
“这房子不是他的。你们搬,回头赔的是你们。”
然后我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报警,一个物业。
社区的民警十分钟就到了,两位,很客气,先问情况,再分开做记录。
江聿怀说得很快。
“警官,这是我公司的东西,我是创始人,这里是我公司的仓库。”
民警看我。
我把三样东西拿出来。
不动产权属证明。公证遗嘱副本。昨天刚打的不动产登记查询单。
“房子在我名下,二零一六年就落了。遗嘱写明只归我个人。”
“他已经不是公司的执行董事和经理了,股东会决议在这儿,备案记录在这儿。公司要取东西,得由法定代表人同意。”
“法定代表人是我。”
民警看完,把证件还给我,转身问他。
“你这边有产权材料吗。”
江聿怀的烟掉在地上。
“我……合同在家里。”
“那就先别动门锁,也别搬东西。双方有争议走法律途径,今天这个事我们先登记。”
“另外,撬门锁这个事,我得跟你讲清楚后果。”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他妈在台阶上哭得更响。我进屋搬了两只塑料凳出来,一只放她旁边。
“阿姨,地上凉。”
她一脚把凳子踹翻了。
我把凳子扶起来,又摆好。
围着的邻居里有人笑了一声。
常思佳是这时候来的,骑着共享单车,车都没锁好,直接扑过去抓江聿怀的袖子。
“我那十八万!你说一分五的息!你说三个月还本!”
江聿怀甩开她。
“投资有风险。你签的协议写得明明白白。”
常思佳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分钟,转头朝我走过来。
“姐,加个微信。”
“协议带来,我让律师看。”
常玉梅也来了,站在人堆外头没往里走。等人散了,她走到我跟前,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旧布包。
“你妈那年住院,托我收过一回东西。我没看过。”
布包里一张照片。一九九八年厂庆,我妈站第二排,手腕上那只镯子亮着。
还有一张厂医院的收费单,上面写着苏兰芝,日期是我妈住院的第三天。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指捏出了印子。
“谢谢。”
常玉梅往旁边吐了口气。
“别谢。你那个律师,带带思佳,她那十八万要是没了,她得跳河。”
“行。”
我答应得很快。她这人我心里有数,她不是为了我。但这一回她递的东西是真的。
江聿怀上货车前回头看我。
“下周三鉴定。霍宁宁,你最好真是个傻子。”
我把卷闸门拉到一半,手扶在门上回了他一句。
“周三我带两份东西去。”
“一份是我的身份证。”
“另一份,是你那个鉴定机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7
周三上午九点,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所。
流程走了四个小时。量表,问答,影像,病史,最后一位医生坐我对面,问了我二十来个问题。
“你平时怎么记账。”
我把包里那四本本子拿出来摊开。
“车一趟一百五,油钱二十二,两个工人工钱各一百二。哪天哪车哪个客户,我都记。”
“每一笔签字我都拍照存着,相册里四百一十七张,按日期排的。”
“今年三月十一号,他让我按手印,说是消防备案,其实是抵押合同的签字页。那张我也拍了。”
医生抬眼看我,停了一会儿。
“你认得字?”
“认得。初中毕业。文件我看不懂,但我会问。他不告诉我,我就拍下来。”
出报告是五天后。
结论那一行,智力水平在正常范围,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同一周,裴屿把另一份东西查清了。
那家出具“评估意见”的健康管理咨询公司,注册经营范围里是健康咨询、企业培训,没有司法鉴定资质,也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
签字那个人,是江聿怀大学同学的姨夫,退休前在私立体检中心做行政。
付款记录从青禾的公司账户走的,八千块,摘要写员工体检。
庭前会议那天,法官把两份材料并在一起看了很久。
“申请人,你提交的这份意见,出具方没有鉴定资质,你清楚吗。”
江聿怀低着头。
“我……我以为他们能做。”
“伪造或者提交虚假证据的后果,我现在向你当庭释明。”
“另外,这家机构的问题,本院将依法移送主管部门处理。”
江聿怀的手一直在抖,抖到把自己的材料袋拉链拉坏了。
我坐在对面,没看他。我把裤腿上的一点水泥灰拍掉了。
同一天下午,审计的初步报告交到我手上。
厚厚一本,四十二页。
挪用锦源置业预付款七十三万。拖欠四家分包商工程款合计一百一十一万。虚开差旅费十一万,里头有厦门十天的全部单据。公司账上买车十二万八,车辆实际使用人是舒芮。
还有一张单据,二零一六年八月,一家玉器店,翡翠手镯清洗抛光,付款人江聿怀。
我妈那年三月走的。
我以法定代表人身份约了锦源置业的项目负责人,带上审计报告和分包商的欠款清单,在他们会议室坐了两个小时。
那位负责人把报告翻到第二十八页,合上。
“霍总,我们这边要自查。”
“项目先停。预付款我们会按合同追回。”
“江聿怀这个人,我们内部会报备。以后他挂哪家公司来投标,我们都不合作。”
我把四家分包商的联系方式留给他们,又把青禾账上还剩的二十六万先付了其中两家。
出门的时候一个分包的老师傅攥我手。
“妹子,九个月了。我工人家里娃娃交学费的钱,都在里头。”
“这个月底再付你四万。我接单挣的,先垫着。”
当天晚上七点,我在店门口啃馒头,一辆黑色车停在巷口。
舒天禄下车,一个人,手里没拎东西。
“霍宁宁,吃过了没。”
“吃着。”
“陪我吃碗面。”
巷口那家面馆,他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一盘花生。
面上来,他没动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我手边。
“我女儿手机里的东西。”
“三百万的增资,我撤了。合同我也让人去解了。”
“这里头有三段录音,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告她。”
我捏着那个U盘,塑料外壳还带着他兜里的热气。
“为什么给我。”
他夹了一粒花生,嚼完才回我。
“他让我女儿对外装孤女装了一年。我老婆上周才知道。”
“我在这个行当三十年,靠的是人家肯信我一句话。”
“他把我女儿教成了一个说谎的人。这个账,我得自己讨。”
8
U盘里三段录音,一共四十七分钟。
第一段,录在他们家客厅。江聿怀的声音,有点含酒。
“她妈临死前那两句话,我改了一个字,管了她十年。”
舒芮笑了一声。
“你胆子真大。”
“她不会查的。她妈那边的人,我二零一七年就挡掉了。”
“等她签完字,十七号那两间门面就能过户。那地段,拆迁一赔,三百万打不住。”
第二段,录在车里。
“孤女这个戏再演三个月。”
“她这人认死理,你一说你可怜,她就让。你哭一次,她能反思半年。”
“表妹这个身份好用,她不敢往别处想。”
第三段最短。舒芮在问他肩膀上那道疤。
“这是哪年的。”
“十年前,巷子口。脚手架倒了,一捆钢管压下来,还带一车水泥板。”
“你对外不是说我替你挡的车么。”
“你认识我之前的事,她没法跟外人对证。恩情这个东西,挂谁身上都行,挂你身上最好用。”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卷闸门开了一半,外面有小孩在踢瓶子。
我妈头七那天,青杨巷口施工,架子塌了。
我十五岁,刚从队里回来,穿着白色的训练服,站在巷口吃雪糕。
江聿怀被压在底下,露着一条腿。
我把那块水泥板掀起来一个角,手掌被钢筋头划开,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我拖着他的腋下往外挪,挪了一米二。
手掌缝了六针。疤到现在还在,横着一道,天冷了会发白。
救护车上他攥着我的手,哭得喘不上气。
“宁宁,我这条命是你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道疤就在那儿。
一滴汤落在上面。
我把它救出来的那条命,被他挂到了别人身上,又拿这份恩情,压着我让了一年位置。
我没哭。我把耳机线绕好,把U盘放进铁皮饼干盒,和我妈的照片、录音笔、公证遗嘱放一起。
然后我给律师打电话,让他加一条诉求。
舒芮第二天来店里了。
她没穿裙子,穿了一件宽T恤,一进门就扶着门框往下蹲。
“嫂子,我怀孕了。”
我继续往车上码纸箱。
“你跟哥的事我不管了,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给孩子一个名分。”
“哪个医院查的。”
“……私立的。”
“你上周六在商场买了一万二的酒。小票还在你哥公司报销账里,摘要写客户招待。”
她脸上的表情停了两秒。
“你爹说了,你上周的体检报告在他手里。”
她直接往地上一倒,眼睛闭上,手还护着头。
我没拉她。
我掏手机打了120。
救护车来了,医生量了血压,掀了眼皮,问了两句。
“小姑娘,没事。起来吧。”
她坐在地上哭了十分钟,哭到嗓子哑。周围的邻居围了一圈,有人还在录视频。
哭完她把袖子里那只镯子摘下来,往地上一扔。
镯子在水泥地上转了半圈,停住了,没碎。
我蹲下去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内壁那个磕口在。磕口旁边刻了一个芝字。
“这只镯子,我妈一九九八年厂庆就戴着。照片我有。”
“二零一六年八月,他拿去抛过光,单子我也有。”
她没说话,爬起来走了,走到巷口鞋跟崴了一下。
隔天上午,江聿怀撤了离婚起诉。
下午四点,他出现在我店门口。
跪着。
手里举着我们俩的结婚证,绿本子被他捏得发皱。
“宁宁,我错了。”
“公司我不要了,股份我送你,我给你打工。咱们回到以前那样。”
街坊围了一圈。卖水果的老张拿着一把秤站在后头看。
他膝盖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抓住我裤腿。
“你妈说过的。她临死前让你听我的。”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支旧录音笔,大拇指按在播放键上。
9
录音笔的小喇叭很破,声音出来带着沙。
我妈的声音在青杨巷口响起来的时候,围着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宁宁,妈的事都办好了。青杨巷十七号那两间门面,还有四十二万,妈在公证处立了字据……”
江聿怀抓着我裤腿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你满二十五岁才能动。早一天都不行。”
“证件在你裴叔手上。”
他开始摇头,摇得越来越快。
“还有一句,妈得说重一点。”
“巷子口江家那个小子,心太活,眼睛老往咱家柜子上瞟。他给你买雪糕,是看你爹那把钥匙。”
“妈走了,你谁的话都可以听听。”
“就别听他的。”
卖水果的老张手里那把秤掉在地上。
江聿怀整个人往后坐倒,一只手撑在水泥地上,撑了两次才撐住。
“不可能……这个录音在常玉梅那儿……”
“对。在我后妈阳台的纸箱里压了十年。”
“你改了一个字。多听,别听。”
“我妈死前最后那点力气,全花在这一句上。你把它改了。”
我把录音笔关掉。按键咔一声。
“这十年你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了。”
“跟我后妈闹,把我爹的心闹散,让我自己在那个家待不下去。嫁给你。把我妈留的门面租给你当仓库,自己睡后头隔间。一车一百五接你的活,接了十年。”
“你让我大度,我大度了一年。”
“我妈说的是别听你的。这一句我迟了十年,今天听完了。”
他跪在地上,嘴张着,发不出声。
开庭是十一月下旬。
三个案子并着走。离婚、公司对他的返还之诉、名誉权。
他请的律师很尽力,可材料是硬的。
不动产登记簿,公证遗嘱,签收记录,股东会决议,审计报告,银行流水,玉器店的抛光单,三段录音,还有那份没有资质的“评估意见”。
判决和调解下来之后,我把纸一张一张摊在店里的柜台上看。
离婚准了。青杨巷十七号两间门面和那张四十二万的定期存单,是我婚前继承所得,公证遗嘱明确只归我个人,与他无关。
那四十万抵押贷款,钱全是他用的,由他偿还,并配合解押。他父母卖了江家在老厂区那套房,先还进去二十八万。
公司名下那辆车收回,变卖抵债。
他挪用、虚开、占用公司资金合计九十六万八,判返还,加利息。锦源置业追回预付款,把他列进不合作名单。他自己名下没什么财产,进了执行程序,按月扣划。
伪造证据,法庭训诫,罚款一万。那家健康管理咨询公司被主管部门责令停业整改并罚款。
舒芮名誉侵权成立。删帖,在原平台公开道歉十五天,赔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五。
常思佳那十八万,法院调解,分二十四期退。
我爹出庭作过证。
他站在那儿,手一直抓着裤缝,承认二零二一年四月那回,是他配合江聿怀,把我从工地叫回来按手印,还承认我妈那只镯子是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交给江聿怀的。
说完他回头看我,眼睛红着。
我没看他。
宣判那天出法院,台阶上风挺大。
江聿怀被他爹妈一边一个架着往外走。
走到第三级台阶,他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坐,坐在台阶上,起不来。
“单子是你签的……字是你自己签的……”
他嘴里念了四五遍。
他妈在旁边哭喊。
“你把我们的房搭进去了!我的房啊!”
他爹一言不发,蹲在旁边,用手背抹脸。
江聿怀忽然抬头,往我这边伸手,手在空气里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到。
“宁宁……阿姨让你听我的……阿姨让你听我的……”
声音越来越小,到后头只有嘴唇在动。
他哭得抽气,鼻涕流到下巴上,没人给他递纸。
我站在台阶最上头,把拉链拉到顶。
“我妈的话我听完了。”
然后我转身下台阶,裴屿在底下等我。
他右臂的支具换成了一个薄护具,左手拎着我的保温杯。
我把杯子接过来,拧开,一口气喝了半杯。
水还是温的。
10
青杨巷十七号重新开张是腊月初八。
卷闸门我自己刷了一遍漆,墨绿色,刷了两天。
招牌两行字。
大的一行,芝记搬家。
小的一行,力气不外借,按件收费。
我妈信里让我自己开个铺子,我开了。
三台车,六个工人,后头两间打通,摆了两组杠铃架和一块地垫,下午五点以后带力量课,一节六十,老街坊三十。
四十二万我没动,分成两笔,一笔留着周转,一笔定期续上。
我爹来过一次。
拎着两袋橘子,站在门口没敢进。
我让他进来坐,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蛋。
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开始掉眼泪,眼泪掉在碗里。
“宁宁,爸对不起你。”
“面吃完就走吧。天黑了路滑。”
他把碗端起来喝完汤,把两张一百塞在碗底下。
我把钱又塞回他口袋。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叫了我一声。
我点了下头,没叫他。
有些东西,吃一碗面不算还清。他给法院写的那份书面说明,和那天在法庭上站的那十分钟,才是他能还的部分。
常玉梅来送过一袋鸡蛋,三十个。
她把袋子放柜台上,往后头看了一眼。
“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像样。”
“思佳那钱,第一期到了。”
“嗯,律师给盯着。”
她点点头走了。我没让她到柜台后面来。鸡蛋我收了,第二天煮给工人当早饭。
舒芮在她爹的厂里做单据录入。有一回我去禄顺拉一批旧货架,在库房门口碰见她,她低着头从另一边绕走了。
舒天禄给我批了个成本价。
“霍总,以后搬家的活儿,我厂里都找你。”
江聿怀现在在城西一家小装饰公司画图。执行款按月扣划。
上个月我在巷口碰见他推着一辆电动车,链条掉了。
他看见我,立刻低头,推着车快走,走过去二十米才敢回头。
我没停,骑着三轮车过去了。
裴屿拆护具是正月十六。
我开车送他去复查,医生让他捏握力计。
右手三十二公斤。
“医生,正常人多少。”
“他这个恢复算快的。再练三个月。”
出来的时候他把右手伸到我面前。
“试试。”
我握住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劲。
他吸了一口气,眉毛往中间皱了一下。
“疼?”
“疼。”
他没松手。
我的耳根开始烫,手心出汗,喉咙干得咽了一下口水。我把手抽回来,去摸车钥匙,摸了两次才摸到。
“我妈那只猫,你带走吧。”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我手心,“我家的门,和猫的粮柜。”
“我爹让我问你一句。”
“铺子后头那间房的墙皮都掉了,要不要翻修。”
那串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硌在我掌心那道疤上。
“你来量尺。”
“明天?”
“明天我有三单活儿。后天。”
“行。”
后天早上他来了,左手拎着一个装猫的航空箱,右手拿着卷尺。
那只橘猫叫蒸蛋,一进屋就跳上杠铃架,窝在垫子上不下来。
我把卷闸门往上一推,哗啦一声推到顶。
太阳铺到柜台上。
我把我妈的厂庆照片和那支旧录音笔一起放进抽屉,照片垫在最底下,上头压着房产证的复印件。
抽屉关上那一下,木头缝里挤出一点灰。
裴屿在量墙,念数字,我拿笔在纸上记。
“二米八七。”
“二米八七。”
外头有人在喊,老板在不在,搬个冰箱。
“在。”
我把笔夹在耳朵上,出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