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靠山屯往北走二里地,就是老黑山外围的山岗子。
头晌那阵白毛风刮过之后,云彩缝里冷不丁露出了太阳。
刚下过的大雪蓬松得像新弹的棉花套子,一挂大太阳,漫山遍野白花花一片,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跑山的人最怵这种“晴天雪”。
老辈人管这叫“雪晃子”,没有戴着专门做的护眼罩,光凭肉眼珠子硬瞅,不出一个小时准得害雪盲症。
多少人就是因为这“晴天雪”,葬送在了这老黑山里面。
赵二河把狗皮帽子的帽耳子往下拽了拽,眯成一条缝往前趟雪。
雪深没过了小腿肚子,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
他体格子沉,火力又旺,才走了三里多山路,羊皮袄里头就已经烘出了一层热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刚才在家里拿砸赵大宝那一下,瓷片子崩破了他右手虎口,这会儿被冷风一吹,血痂子又裂开了,渗出一丝丝殷红的血珠子。
他也没当回事,随手往胸口里塞了塞,正好蹭在贴身戴着的一块巴掌大的老鹿骨牌上。
那块鹿骨牌是他爹年轻时在老黑山深处捡的,黄澄澄的像老玉。
上头还刻着几道看不懂的萨满山纹。
刚爬上歪脖子树那道缓坡,迎面一阵旋风卷起漫天雪沫子,混着刺眼的日头光,直往赵二河眼珠子上撞。
“嘶……”
赵二河猛地刹住脚,只觉得两只眼珠子像是让人撒了一把生石灰,又像是被几百根烧红的绣花针扎了进去,酸胀刺痛得厉害。
两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坏了,这他妈的好像招上雪晃子了!”
赵二河心里头一沉。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把眼睛晃瞎在山脚下,别说进山打猎换钱,能不能摸回屯子都是两说。
搞不好就要在这荒郊野外躺板板了。
他赶紧背过身,一屁股坐在一棵红松风倒木背阴的树根底下,摘下狗皮手套,死死捂住了眼眶。
这是防止雪晃子的老方法了,就是闭上眼睛,不透光,让眼睛赶紧休息一下。
就这休息的功夫。
说来也怪。
胸口那块贴肉戴了十几年的老鹿骨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滚烫。
像揣了一块刚从灶坑里扒拉出来的红炭。
紧接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顺着心口窝直往上蔓延,顺着脖颈子的大筋,“轰”地一下冲进了酸痛流泪的眼眶里。
赵二河疼得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子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股热流在眼珠子后头盘旋了足有小半袋烟的工夫,原本针扎火燎的剧痛竟然一点点退了下去。
之后就换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清凉舒坦,就跟大夏天用刚打上来的井拔凉水洗了把脸似的,让人精神焕发。
赵二河喘着粗气,试探着松开手,一点点睁开了眼缝。
日头还是那个大日头,漫山遍野的积雪还是那么厚。
可奇怪的是,刚才那种刺得人脑仁疼的白光不见了。
在他眼里,漫山的白雪变得温润柔和,连二十步外红松树皮上的裂纹、松针上挂着的冰晶,都看得一清二楚。
最起码比之前要亮堂十几倍!
“邪了门了,这雪晃子咋说好就好了?”
赵二河眨巴了两下眼睛,撑着膝盖刚要站起身,余光往左前方的雪包上一扫,动作突然僵住了。
只见离他不到十步远的一处雪窝子里,正丝丝缕缕地往上冒着一团淡黄色的白气,大概也就茶碗口那么粗,在冷风里晃晃悠悠,却怎么吹也不散。
“眼花了?还是得了其他毛病了??”
赵二河使劲揉了揉眼眶,再定睛一看。
不对!
周围的红松、冻土、石头上头干干净净,半点气儿都没有。
偏偏就那处隆起的雪包上头顶着那团淡黄色的气儿,而且仔细瞅,那气儿还在一鼓一缩的,跟喘气儿一模一样!
小时候就总听老爹讲那些山里面的事,这时候赵二河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从脚边捡起一根冻硬的死树枝子,猫着腰,放轻脚步,一点点摸到了那个雪包跟前。
东北老林子里的野鸡,一到下大雪的冷天,就喜欢从树梢上扎下来,一头钻进厚雪壳子底下打雪窝子猫冬。
可雪面被风一吹平,就算是跑山几十年的老猎户,很难发觉,都是找到了跟前惊了野鸡飞起来才知道这地方藏了个东西。
赵二河盯着雪包底下那团缩成一团的淡黄色气团,屏住呼吸,手里的硬桦木棍子照着气团最浓的地方,猛地往下一砸!
“噗!”
积雪炸开,底下果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咯咯”惨叫。
紧接着,旁边半尺远的地方突然炸开一团雪花,另一只没被砸中的大公野鸡扑腾着斑斓的翅膀,刚从雪窝子里蹿出来半尺高。
换做以前,这野鸡一飞起来准得跑没影。
可这会儿在赵二河眼里,这只野鸡翅膀扇动的轨迹慢得像老牛拉车,它胸口那团淡黄色的气往哪儿偏,它身子就往哪儿飞。
赵二河连想都没想,蒲扇似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薅住了这只大公野鸡的长尾巴翎子。
顺势往回一扥,左手精准无比地掐住了野鸡脖子!
“扑棱棱……”
大公野鸡两条腿乱蹬,赵二河手腕子一拧,“咔吧”一声脆响,直接断了它的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这只还在抽搐的大野鸡。
随着野鸡咽气,它身上萦绕的那层淡黄色微光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顺着赵二河的掌心钻进了体内。
他又扒拉开脚下的雪窝子,拎出刚才被一棍子敲碎了脑袋的另一只肥母鸡。
两只野鸡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六斤重,尻子后头全是一层厚实的黄油。
赵二河站在雪地里,心脏砰砰直跳,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抬起头,顺着山坡往老林子深处望去。
这一仔细看,他后背的汗毛差点竖起来!
只见莽莽苍苍的白桦林和红松林之间,到处都飘着淡淡的气息。
树梢上有麻雀、松鼠留下的豆大微光。
积雪覆盖的腐殖层底下,偶尔能看见一两株泛着极淡青气的草根。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右前方一棵老榆树下的雪壳子里,竟然直挺挺地冒着一缕黑灰色的死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赵二河走过去,离着三步远,用桦木棍子往那黑灰死气的地方一捅。
“啪!”
积雪底下猛地弹起一根绷得死紧的钢丝套子,把手腕粗的桦木棍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那是外屯绝户猎人夏天下的“盘子套”。
专门套大牲口脚脖子的,里头还倒挂着生锈的铁倒刺。
人要是胡乱一脚踩进去,棉靰鞡都得被勒穿,脚筋当场就得废掉!
“我滴个亲娘……”
赵二河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已经恢复温润的鹿骨牌,眼神彻底亮了。
他想起来小时候老爹给他讲的故事。
赶山通常都是一群人,在这一群人里面会有一个领头的人。
被称作“大把头”。
虽然都叫“大把头”,但是大把头水平也分高低,那种最顶尖的大把头都是靠着山神赏饭吃的,他们都长着一双能看穿老林子虚实的“通山眼”。
哪儿有绝户套子,哪儿猫着棒槌、野牲口,一眼就能瞧出山气来。
以前他以为那是老爹为了哄自己玩,胡编出来的瞎话。
没想到自己遭了一回雪晃子,倒是真遇上了这样的神奇事……
赵二河高兴的咧开胡子拉碴的嘴。
有这双眼睛,那这整座老黑山,不就成了他赵二河自家的后院肉仓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