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外头那声闷响太沉,震得窗框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坐在炕沿边缝补旧棉裤的秦玉茹手一抖,缝针直接扎进了左手食指肚里,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子。
她顾不上把指头含进嘴里吮血,赶紧放下针线笸箩,连鞋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布鞋就跑去拉开了屋门。
冷风夹着雪花灌进门缝,院子当间儿立着一条铁塔似的高大汉子。
赵二河把双管猎枪往墙根下一靠,正在解腰间拴着的两只大野鸡。
而在他脚边的雪地上,赫然躺着一头跟半大驴驹子差不多的野狍子,脖颈子那块的血口子已经冻住了,可灰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打下来的硬货。
“老天爷……二河,你、你真打着大牲口了?”
秦玉茹捂着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这可是八一年,虽说包产到户的风声已经传过来了,可这靠山屯十里八乡的人肚子里全是缺油水的寡淡菜汤。
平时去供销社买半斤肥猪肉,不仅得排长队,还得掐着过年才发的那点肉票。
在这年头,一个男人要是有一手进山打猎的好枪法,那就是妥妥的本事人,比城里端铁饭碗的工人还让人眼热!
可是。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赵二河吗?
在她眼里的赵二河,明明只是个只知道闷头干活,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老实人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
当然,秦玉茹就算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出来,这是赵二河上辈子学来的本事了。
从今天晌午赵二河顶着大风雪走出院门开始,秦玉茹这一颗心就跟悬在半空似的,整整一下午都没落回肚子里。
她坐在冰冷的炕头上,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赵二河掀开羊皮袄,把她那双冰凉的脚丫子按在他滚烫肚皮上的画面。
每次一想起来,她脚心就跟过电似的一阵发麻,连带着耳根子都烧得慌。
其实住进老赵家这偏屋子的两年里,要说她对赵二河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自己骗自己。
她男人死在拜堂当天,她守了两年活寡,每天夜里听着外头北风刮过树梢,孤苦伶仃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二河心肠好,哪怕自个儿家里自打他爹走后被大伯一家刮得揭不开锅。
平时挑水、劈柴,他还是会不声不响地帮她把水缸挑满、往柴火垛上添柴。
以前她心里头总是叹气,觉得二河这人踏实归踏实,可就是性子太软、太窝囊了。
一身好力气全被他大伯一家当驴使唤了,连自个儿的亲娘和妹妹都护不住。
可今天,赵二河就像突然换了个人。
不仅一碗底砸破了赵大宝的鼻子,把泼辣的王翠花吓得屁滚尿流,刚才按着她捂脚的时候,那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浑身上下全是真正男人的味道。
“要是二河一直这么硬气,哪怕跟他喝一辈子苞米面糊糊,那也是顶踏实的日子……”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出来,秦玉茹眼神就暗了下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她算个什么人啊?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克夫寡妇”。
没过门就把男人克死在了采石坑里。
二河今年才二十岁,模样周正,现在又有了打猎的手艺,把日子过起来是早晚的事。
往后提亲的好姑娘能把老赵家的门槛踩烂,她一个背着晦气名声的寡妇,怎么能去拖累人家好好的大小伙子?
“嫂子,光站门口发什么呆?冷风吹多了头疼,快点进屋吧!”
赵二河粗犷低沉的嗓音把秦玉茹从胡思乱想里拽了回来。
只见赵二河一手拎着两只五彩斑斓的大野鸡,另一只手像提溜小鸡崽子似的,单臂就把那头七八十斤重的大狍子提了起来,大步跨到了廊檐底下。
“二河,这狍子这么沉,我帮你搭把手!”秦玉茹赶紧迎上去。
“不用,这点分量算的了啥。”
赵二河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你先回屋等着,我把这狍子皮剥了,好肉挂在仓房房梁上冻起来,明儿一早拉去收购站给我娘换点住院钱,今天咱先把这副热乎下水和野鸡炖了!”
说着,他也不管秦玉茹拦着,先去自家东屋柴棚里抱了满满一大抱晒得干透的红松木柈子。
还有几块带着松油的松树明子。
一脚踹开偏屋子的门,哗啦一下堆在了灶台边。
“二河,使不得!这红松木是你留着过冬的……”秦玉茹急得直搓手。
“木头长在山里,我有一把子力气,想砍多少砍多少,冻坏了人上哪儿找去?”
赵二河根本不容她分说,蹲在灶坑前,把她原本烧得直冒黑烟的湿树叶全扒拉出来,塞进带着松油的松树明子,划着火柴一点。
“呼”的一声。
橘红色的火苗子立刻蹿了老高,紧接着架上四五根干透的红松木柈子,灶膛里瞬间响起“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一股子浓烈的松木清香混着热浪扑面而来。
赵二河动作极快,提着剥皮尖刀走出屋,借着院里的雪光,把大狍子倒吊在仓房门口的木架子上。
他手稳眼准,刀尖顺着开膛的口子一划,双手抓住皮子往下一扥,“刺啦”一声,整张油亮厚实的冬板狍子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上头连半点多余的肉茬子都没带。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把五十多斤精肉卸成四大块挂进仓房冻上。
手里端着一个装满了狍子肝、狍子心、三四斤脖子排骨,外加一大团雪白狍子肠油和护心油的大瓦盆,连同那只早就收拾干净、剁成大块的肥母鸡,一块儿端进了偏厦子。
这会儿,屋子里的红松木已经烧透了。
原本像冰窖一样的小屋,被这股子旺火烘得暖意融融,连窗户纸上的白霜都化成了水珠往下流。
“二河,这……这么些好肉,清水煮怪可惜的,可惜我这也没猪油了……”
秦玉茹看着瓦盆里满满当当的鲜肉,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这半年赵二河家被王翠花搜刮得底儿掉,油瓶子早就空得能跑耗子了,秦玉茹自己更是大半年没见过一滴荤油。
“要啥猪油?这狍子肚里的护心油和野鸡屁股上的黄油,比家猪油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