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的脏手还死死拽着周砚山的袖子。
他满脸不耐烦,斜着眼瞥向躲在苏晚晴身后的念念。
“周哥,你平时不是最烦这赔钱货哭丧着脸吗?”
刘二狗撇撇嘴,往地上吐了口黄痰。
“女娃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搭那三块钱学费干啥?走走走,喝酒去!”
苏晚晴听到这话,心彻底凉透了。
她用力咬着下唇,咬得渗出了一丝血丝。
她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指望这个酒鬼掏钱,简直是做梦。
念念更是吓得往后直缩。
小手死死揪着妈妈的裤腿,生怕那个拎着酒瓶的爹扑过来打人。
周砚山低头看着手里的半瓶高粱酒。
劣质的酒精味顺着瓶口往外飘,直冲鼻腔。
上一世,就是这口黄汤,灌进了他大半辈子的良心。
灌没了他原本幸福的家,也灌走了妻女的活路。
“喝你妈的头!”
周砚山猛地抬起头,双眼怒睁,眼底爆出根根血丝。
他抡圆了胳膊,将手里那半瓶高粱酒狠狠砸向地面!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供销社大门口炸开。
玻璃瓶子瞬间四分五裂。
刺鼻的高粱酒溅了一地,碎玻璃碴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刘二狗离得最近,裤腿上全被酒水溅湿了。
他懵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砚山,你疯了?!”
刘二狗瞪大老鼠眼,声音尖锐地叫唤起来。
“这可是五毛钱一斤的高粱酒!你不过日子了?”
周砚山一步上前,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揪住刘二狗的衣领。
一百四十斤的刘二狗,竟被他单臂硬生生提得双脚离地!
“给我竖起你的狗耳朵听好了!”
周砚山额头青筋暴跳,声音冷厉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老子从今天起,滴酒不沾!”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所有装卸工和街坊。
“以后谁再敢劝老子喝一口酒,耽误老子赚钱养闺女。”
“老子就拿酒瓶子,直接给他开瓢!”
刘二狗对上周砚山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感觉到周砚山是真的想弄死他。
“不、不喝了……周哥,我错了,你先松手……”
周砚山嫌恶地一撒手。
刘二狗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满是酒水的泥地上,狼狈不堪。
苏晚晴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结婚五年,她从未见周砚山为了护着她们娘俩,发这么大的火。
可就在这时,柜台里的李秀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把手里的瓜子壳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哟,脾气还不小。”
李秀莲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满脸嘲讽。
“摔个破酒瓶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吓唬谁啊?”
她靠在柜台上,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周砚山。
“真有本事养闺女,你倒是把钱掏出来啊。”
“兜里比脸还干净吧?我看你拿什么交那三块钱学费!”
周围几个跟李秀莲关系好的售货员也跟着捂嘴轻笑。
在她们眼里,周砚山就是个干苦力的临时工。
刚发的工资,估计早就被他还了赌债了。
苏晚晴眼里的那一点光,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是啊,他刚才不过是跟刘二狗起内讧罢了。
他哪来的钱给念念交学费呢?
苏晚晴苦笑一声,牵起念念的手,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屈辱的地方。
“晚晴,你等一下。”
周砚山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苏晚晴面前。
他挡住了母女俩的去路。
在苏晚晴错愕的目光中。
周砚山把手伸进确良褂子的贴身口袋里。
掏出了一张十块,一张五块的大团结。
“给。”
他双手将那十五块钱,递到了苏晚晴面前。
顺带着,还从兜里摸出了五斤全国通用粮票。
苏晚晴呆立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
十五块钱?外加五斤全国粮票?
这可是周砚山这个月全部的活命钱!
“这……这钱……”
苏晚晴声音发着颤,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她怕这是一场梦,更怕周砚山是在耍什么新花样。
“拿着!”
周砚山不容分说地拉起苏晚晴满是老茧的手。
把带着体温的钞票和粮票,硬塞进她的掌心。
“三块钱给念念交学费,剩下的钱去买两身新夏装。”
周砚山看着妻子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心疼得揪成一团。
“别老穿嫂子的旧衣服,惹人笑话。粮票拿去换点细粮。”
苏晚晴捏着厚实的钞票,眼泪夺眶而出。
“周砚山,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
周砚山没回答,只是转身大步走向了副食柜台。
他从兜里摸出最后几张毛票。
“啪”地一声拍在李秀莲面前的玻璃柜台上。
“给我拿半斤大白兔奶糖!”
周砚山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李秀莲脸上的嘲笑瞬间僵住了。
她看着柜台上的五毛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吞了只死苍蝇。
大白兔奶糖可是稀罕物,一块多一斤,平时连她都舍不得吃!
“愣着干什么?供销社是你家开的?不卖东西?”
周砚山冷冷地盯着她。
李秀莲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灰溜溜地拿纸包了半斤奶糖,重重地丢在柜台上。
周砚山抓起糖包,重新走回苏晚晴母女身边。
他单膝跪在地上,尽量让自己高大的身躯不那么有压迫感。
念念吓得赶紧往后躲。
周砚山放柔了声音,从纸包里拿出一颗印着大白兔的奶糖。
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透明的糯米纸。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念念偷偷咽了一口口水,大眼睛忍不住看向那颗雪白的糖块。
她长这么大,连最便宜的水果硬糖都没吃过几次。
“念念,张嘴。”
周砚山把奶糖递到女儿嘴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爹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爹挣钱给你买吃不完的奶糖。”
念念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妈妈。
见苏晚晴没有阻拦,她才怯生生地张开干裂的小嘴。
香甜的奶糖一入口。
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浓郁的奶味充斥着味蕾。
小丫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周砚山的衣袖。
“爹……甜。”
听到这声微弱的“爹”,周砚山的眼泪差点没绷住。
他强忍着酸涩,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发。
“甜就好。晚上在家等我,爹下了班去买肉,给你们做好吃的。”
周砚山站起身,把剩下的半包奶糖塞进苏晚晴的口袋。
苏晚晴看着他,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今天这个男人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但掌心里的钞票,和女儿嘴角的笑容,却是实打实的。
“我……我先带念念回去了。”
苏晚晴慌乱地移开视线,牵着念念的手匆匆走下台阶。
念念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周砚山一眼,小手里紧紧攥着糖纸。
看着母女俩走远的背影,周砚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挽回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
刚才用力砸酒瓶的时候,飞溅的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手心。
一道不浅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几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掌纹流到了他敞开的衣领里。
正好滴在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祖传鱼形古玉佩上。
鲜血一接触到玉佩,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胸口处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感。
周砚山眉头一皱,刚想拉开衣领看看。
装卸班长孙铁锤突然从后面跑了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砚山,你这大白天的发什么功呢,你胸口咋直往外冒白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