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生目光沉在雨幕深处,默然片刻,转身踏入房门。
回到省政府二号院,万安翻开那本旧笔记本。纸页间记录的,全是刘长生麾下一众干部的往事:周明诚2011年牵头编制装备制造业专项规划,先后遭赵立春否决三次,直至第四次大刀阔斧修改,才得以嵌入省 “十二五” 规划勉强落地;林雪2013年顶住层层压力,拒绝为丰州新城项目违规拨付土地出让金,被分管副省长当着众人拍桌斥责二十分钟,她端坐原位未动一言,次日依旧准时到岗。除此之外,本子里还罗列着其他人一桩桩旧事。
万安翻到一页,看见了孙连城的名字。李达康赴京州出任市委书记之前,刘长生对孙连城的评语竟是兢兢业业、勤于政事。这般看来,那个闻名全省的 “宇宙区长”蜕变之中,少不了李达康的一番功劳。
“小代,明天常务会定在几点?”
“万省长,办公厅通知九点半开会。”
“把会议议程和材料拿给我,我再过一遍。”
省政府三楼常务会议室,椭圆形长桌,座次依级别排布。
万安八点五十分步入会场,桌签已然就位。主位留给了刘长生,右手第一席,便是万安的位置。
九点二十,各位副省长陆续到场。
郑国忠最先进门。五十七岁,头发精心打理,不见一丝霜白,西装纽扣扣至最上一颗。进门先掠一眼万安的席位,落坐在左侧第二把座椅,顺势翘起二郎腿。
陈永辉第三个抵达,朝万安淡淡颔首,神色不热不冷。不多时,刘长生最后走入会场:“大家坐吧,人齐了便开会吧。”
众人依次落座。
刘长生轻咳两声,会议室里的喧闹缓缓收尽。“今天开个短会,有两项议题。一个是省政府班子分工调整,二是部署近期重点工作。”
他未看文稿,侧首望向万安:“万安同志,各位都已经见过。经中央批准,在昨日下午省人大常委会上,由我提名,省人大常委会第四十三次会议表决,任命万安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
“按照省委研究意见,省政府经济调度、重大项目审批、财政预算、审计监督、国企改革几项工作,由万安同志分管,负总责。”
有人端茶的动作骤然一顿。这几块权责叠加,等于攥住汉东全省经济命脉。常务副省长权重本是惯例,但权限集中到这般程度,实属少见。
刘长生继续开口:“郑国忠同志分管的国土、住建口子维持不变。但凡涉及重大产业用地审批事项,须与万安同志会签。”
郑国忠缓缓放下茶杯,动作从容,杯底磕击桌面,声响比平素略重,明显带着几分不满。
“刘省长,国土口多年来独立运行,流程已成体系。骤然增设会签环节,会不会拖滞项目推进节奏?”
他向后倚在椅背上,语气闲散,仿佛闲谈:“京州李达康那边催土地指标催得很紧,三天两头给我来电。若是耽误了他的‘京州速度’,这个责任我可担待不起,人家可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一句话藏两层意思:其一,我这条线运转顺畅,新来的常务副省长不宜插手;其二,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一旦因会签阻滞项目,这可要由万安去直面李达康。
长桌两侧,有人垂首翻阅文件,有人端杯抿茶,目光却都悄悄斜向万安。
万安没有看向刘长生。
他直接从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推至长桌中央。
“郑副省长多虑。会签不会拖累效率。我已安排秘书处将会签时限压缩至两个工作日,逾期未反馈,视作默认通过。”
他稍作停顿。
“但有一条前置要求。大面积工业用地性质变更、开发区规划调整类项目,事前必须报我这边备案。” 指尖轻点纸面,“这是中央去年印发的《关于加强地方政府债务管理的通知》,第十七条明确,省级政府重大土地出让项目,实行常务副省长负责制审签。这不是我个人主张,是中央明文规定。”
郑国忠视线落于文件之上,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去。
再争辩下去,便不是和万安分歧,而是与中枢政策对着干。
“万省长所言有理。” 郑国忠重新端起茶杯,“我回去安排国土厅草拟衔接方案,呈报您审阅。”
万安顺势接下这个台阶,只吐出二字:“就麻烦郑副省长尽快安排。”
王建国握笔在笔记本上急速记录,不再言语。
短暂沉寂之后,陈永辉清了清嗓音。
“万副省长,我插一句。您分管经济调度,后续遇上涉企维稳事项 —— 譬如工人讨薪、企业破产安置、群体性上访,省政府这边如何统筹协调?是由您牵头,还是维持原有路径归政法口处置?”
陈永辉分管公安、应急,与政法委工作交集甚多。他此言本质,是试探万安的边界,会不会顺势蚕食他分管领域。
万安抬眼看向他。刘长生昨夜同他提过,陈永辉有争取的余地。
“涉法涉诉部分,依旧走政法渠道。但经济补偿方案、职工再就业安置板块,仍由陈副省长牵头处置。我这边负责拟定配套方案,政法委协同落地。”
万安微微向后靠坐:“稍后我会专程拜访高育良书记,当面敲定这套衔接机制,免得日后工作推诿扯皮。”
陈永辉缓缓点头,不再发问,他端杯饮水,算是默许。
议程推进至最后一项。
刘长生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慢擦拭。会议室空气骤然沉滞。
“最后一件事。”
他重新戴好眼镜。
“我的身体情况,在座各位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今日下午,我就要入住省人民医院接受治疗,归期未定。倘若恢复顺利,我会回来主持省政府工作;若情况不理想,便持续住院休养。重大会议,我依旧会参加。”
全场静默无声。
“我住院期间,省政府日常工作,就委托万安同志主持。重大事项,依旧按程序上报中枢和省委。这项安排,我已经向中央汇报,也和即将赴任的新任省委书记沟通过。”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没想到省委书记一职已经确定了,可汉东这边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
刘长生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大家如果有意见,可以现在提出来共同商议。”
无人应声。
刘长生这话,并非征求意见,而是正式通报。既然已经报请中央、知会新书记,刘长生住院期间万安代行省长日常职权,已是定局。
后排王建国埋首记录,笔尖沙沙划过纸页。他做了十二年会议记录,此刻笔下字迹却歪斜潦草。他心里清楚,汉东的天空,已然酝酿雷暴,而自己先前,竟稀里糊涂当了那只出头鸟。
散会之后众人依次离场。万安留到最后,行至走廊,代云兵快步追上。
“万省长,您的办公室设在四楼,原常务副省长那一间。行政处已经收拾妥当。”
“嗯。” 万安脚步未停,“下午帮我约三个人:省发改委副主任周明诚,财政厅厅长林雪,审计局局长陈国。不要走正门,由西侧小门分批进来,每人间隔十五分钟。你来统筹安排。”
代云兵那句 “是否通知办公厅” 终究咽回腹中。走侧门、分批约谈 —— 万省长这是不愿任何人知晓会面名单。
“明白。”
下午四点,天色昏沉。
周明诚最先抵达,年过半百,身形清瘦,头顶头发已然稀疏。
林雪第二个进门,四十六岁,短发,细框眼镜。落座第一件事,将手机调至静音,正面朝下扣在茶几。
陈国最后到,四十九岁,相貌平实。
几人互相问好,万安省去客套,直入正题:“刘省长向我举荐你们。我尊重他的判断,但信任归信任,但是该有的调研还是不会少的,但在这之前,我希望各位能克职尽责,做好自己岗位的本职工作。”
三人腰背挺直,心中安定。刘长生即将退居二线,竟早已为他们铺好了前路,三人也不由得开始表态
万安阻止了三人的表态:“我这人比较直,我就不再绕弯子了。只要你们工作认真,成绩出彩,我会将我对你们的态度表达给省委、省政府,但是如果给我懒政、怠政,我也是会下重手。”
“下周一开始,我带你们外出调研,轻车简从,不提前打招呼,不安排地方接待。重点看三处。京州光明峰项目,京州中福家属区改造,吕州化工产业园。”
周明诚眼皮轻轻一跳。光明峰、中福家属区改造,皆是李达康的心腹工程。吕州化工产业园背后利益盘根错节,藏着数条大鱼。新任常务副省长调研首站便直指这三处,要么胆识过人,要么不识水下深浅。
“其余调研点位,由你们各自梳理,汇总给代云兵。全部行程对外保密,以省政府经济调研组名义出行。”
林雪推了推镜架:“调研侧重哪些方向?”
“安全生产、税源情况、项目资金,以及地方债务真实底数。” 万安看向她,“林厅长,你手上是否存有汉东省地方债务全口径台账?”
林雪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台账有,但并不完整。各地平台公司的数据,省里很多拿不到。”
“拿不到症结何在?”
“涉及多方面阻力,很多人不愿意上交,前期刘省长精力不足,自然支持力度不足。根据我的分析,平台公司债务估计数额不小,否则阻力不会这么大”
万安唇角微敛,基层这套瞒报虚账的手段,早已熟稔,很多时候政策失灵就是源自上层基于底层的数据失真。
“暂且不深究缘由,先去实地调研下几个重点项目,除却我说的三个重点项目,其他项目你们也可以自行决定,但是要求保密。”
晚间八点,万安拎着一盒铁观音,站在省委别墅区高育良家门口。代云兵留在车内,车辆停在五十米外拐角,不细看难以察觉。
门铃响两声,高育良亲自开门。
一身家常鸡心领毛衣,袖子挽至小臂,褪去省委大楼里的威严,看着竟像一名退休教授,神态松弛。
“万副省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高老师,冒昧叨扰。” 万安弯腰换鞋,余光扫过玄关,摆着两双男士皮鞋 —— 屋内另有客人。
高育良捕捉到他的目光,便解释道:“昨日我和同伟说起你的事,他也提及二十年前你对他的提点。我便叫他过来,当面致谢,是我自作主张,考虑不周。”
“无妨。今日只论师生旧情,祁同伟也是我师兄,不必见外。”
客厅沙发旁,祁同伟正烹茶。见万安进门,连忙起身招呼。
“万省长。”
他伸手相握。“二十年未见。当年操场之上,你那番话我一直记着,才下定决心投身边防,才有今日的祁同伟。”
万安没有急着抽手:“祁师兄客气。当年我年少莽撞,随口一说。你能走到今天,全凭自身苦熬打拼。”
祁同伟口称不敢当,心底暗自感慨。当年不过萍水相逢,二十年后境遇已然天差地别,对方身居常务副省长,自己依旧只是省公安厅长。
高育良引二人落座,亲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万安,当年在我课上,你素来不爱举手发言,我还以为你生性沉闷。如今才知你是藏而不露。”
“年轻时候胆子小,怕出言失当。后来赴大西北基层,性子慢慢磨开,什么场面都敢直面。县里冬日烧煤取暖,脸上常年蒙着灰,清晨想洗脸,连清水都难找,不照样下乡奔走。” 万安说罢,淡淡一笑。
祁同伟亦轻笑一声:“那边确实艰苦。当年听你建议参军,我也曾在大西北零下环境巡逻,脚趾险些冻坏,直到调离。”
他举起茶杯:“这杯以茶代酒,感念当年万省长提点,也敬我们旧日岁月。”
三人举杯相碰。
三人同出一所母校,闲话往昔,氛围温煦,恍如一场校友叙旧。
高育良端杯看看祁同伟,再望向万安,神色随和:“同伟,你万师弟如今主管经济线。往后维稳处突,少不了你配合。万安,同伟重情义,有事尽管直接找他,不必客套,他在公安厅这么多年,对汉东情况熟悉”
万安应答滴水不漏:“祁师兄是政法系统骨干。后续涉企纠纷、群体性事件处置,我还要仰仗师兄兜底,我还要仰仗老师帮忙指导”
这一问一答,暗藏机锋。
随后,万安顺势同高育良敲定涉企维稳的协同机制。
谈话结束,万安起身告辞。
高育良送至门口,廊灯将两道影子拉长。他握住万安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万安,汉东不比部委,水深浪急。你是我的学生,遇事尽管过来坐坐,不必生分。”
“老师放心。真需要援手之时,还望您不要吝惜。”
二人对视一笑。
院中路灯将银杏叶影铺在地面,夜风拂过,碎影摇曳。
万安拾级而下,走入沉沉夜色。赵铁柱驾车驶来,车灯扫过别墅区围墙。万安拉开车门落座,目光望向前方幽暗路面。
“去哪里?” 代云兵低声询问。
“回省政府大院。” 万安闭上眼,“明天把中福家属区改造、光明峰项目、吕州化工产业园近五年卷宗调出来,我要看。”
代云兵不多追问。
十二月京州夜风凛冽。万安回到住处,心绪翻涌。大风厂、中福家属区改造,两处都是巨大隐患,一处处置失当,全盘工作都要受挫。
他轻轻一叹。办事须分轻重缓急,先处置大风厂的即时风险。中福家属区改造那桩火药桶,距离引爆尚有八个月。
接下来数日,万安如一台全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前日还带着调研组,换上工装混入工人之中暗访吕州化工产业园,随即马不停蹄折返京州。
调研组全程隐去身份。一行人登上附近高层顶楼远眺,望见大风厂工人正将货车油箱内油料,抽入储油桶。众人侧目,只见万安面色沉到极点。在场之人心中暗自庆幸,这烫手山芋不在自己分管范围 —— 一座没有任何合规手续的火药桶,就架在密集居民区旁。眼下这片光明片区,隐患悬顶,一旦引爆,伤亡绝非小数。
万安转头,声音冷沉吩咐代云兵:“调研结束后,安排应急、消防负责人到我办公室汇报,一并通知公安厅祁厅长参会。”
调研最后一站,中福家属区改造工地。
便装调研组成员混在维权拆迁群众中间,顺利进入施工现场。场内乱象丛生。更让人惊心的是数十米深基坑,支护结构明显变形位移,偷工减料痕迹确凿;基坑紧邻中压燃气调压站,未设置任何防火隔离。
若是顺着原有的事态轨迹发展,原剧本那场爆炸恐怕都是算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