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回到省政府，紧锣密鼓地安排编写为调研汇报材料。
次日，汉东省委书记人选终于尘埃落定 —— 沙瑞金空降汉东，出任省委书记。
会后，万安以省政府经济调研组的名义，将一份《汉东省重点领域安全隐患摸底报告》转呈省委办公厅。
却不料迎新会刚散，沙瑞金便带着田国富 “微服私访” 去了。万安那份报告，就这样被搁在了案头。
报告递上去将近一天，沙瑞金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万安坐不住了。这么重大的安全隐患，一旦爆发，汉东政坛必生动荡。他思忖再三，还是拨通了省委办公厅白景文的电话。响了许久，那头才接起。
“白处长么？我是省政府万安。”
“您好，万副省长，请问有什么吩咐？” 白秘书的声音透着恭敬。他不敢托大 —— 万安虽是副省长，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来接刘长生班的人。
“白处长，麻烦通报沙书记一声。事涉重大安全隐患，我需要向沙书记汇报一下。” 万安开门见山。
“好的，万副省长，请您稍候，我马上汇报。”听到事涉重大安全隐患，白秘书不敢怠慢。
“我是沙瑞金。万副省长，有什么事？”
“沙书记，您好。昨天我以经济调研组的名义，给您转呈了一份报告 ——《汉东省重点领域安全隐患摸底报告》。因两个项目都是属于京州市的重大项目，省政府不好直接安排，所以......”
沙瑞金听完，心底对李达康生出几分不满。自己甫一到任，这位达康书记便送上这么一份 “见面礼”—— 还是双份的。若真出了万安所说的情况，自己哪怕不被停职，恐怕也只能去二线发挥余热了。
“万副省长，我现在还在调研。这样，我马上同高育良书记电话沟通，由他暂为主持召开沟通协调会，消防、公安、应急以及京州市班子共同处置。中间若牵涉腐败问题，等隐患排除后再查。国资系统那边，我出面沟通；具体隐患排除的工作，就先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沙瑞金转向田国富：“国富同志，你看万安这个人怎么样？”
田国富揣摩着沙瑞金的心思，不愿轻易表态：“万安同志的履历我看过，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想必，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任务。”
沙瑞金不置可否：“可反腐与经济，到底是两股劲。”
田国富在心里暗骂：什么两股劲，说白了，不过是有些事轮不到他一个人说了算罢了。人家万安是下来抓经济的，跟你较什么劲？转念一想，这倒未必是坏事 —— 如果上面看到下面的异议，这也是否意味着自己能进步呢？说不定还能走得更快些。
“今天暗访下来，汉东的生态已是积重难返，和经济问题更是千丝万缕。对于中间的牵扯万安同志，会理解的。”
沙瑞金虚虚朝田国富点了点手指，笑得很是爽朗，心里却只浮起三个字：老狐狸。
一场真正的风暴，就在当天下午，于省委会议室骤然引爆。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分管应急与公安的副省长陈永辉，省公安厅长祁同伟，消防何勇，应急罗拥军 —— 众人听万安念完调研报告，心里都是一沉。谁也没想到，自己眼皮底下的京州，竟快成了一只炸药桶。
李达康的脸色最是难看。两起重大隐患，全在京州 —— 只要炸响一起，他这个市委书记就得去坐冷板凳。他不由朝万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分工既定。大风厂那边，以突击消防检查为名，强制抽取库存汽油，公安在外部策应；拆迁的矛盾暂不激化，留待后续进行处置。中福家属区改造项目隐患排除由京州市政府主导，消防部门暂缓棚改进程，待整改达标后再行施工，GZW那边已经通知中福集团全力配合。
天色已晚，众人正要散去，高育良接到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 —— 事关抓捕丁义珍，对方要求当面汇报。
万安、陈永辉、祁同伟几人闻声便要回避。检察系统的事，外人不便在场。高育良却叫住了他们：
“万副省长、陈副省长、祁厅长，几位留步。丁义珍主抓光明峰项目，那是京州的大项目，更是汉东的大项目。他是项目总指挥，一旦有事，牵一发动全身。若涉及抓捕，还要请陈副省长和祁厅长协助，几位就一同听一听吧。”
李达康正需要一个能代表省政府、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来分担压力。万安作为代管政府工作的常务副省长，是唯一人选，当下也出言挽留：“是啊，万副省长，高书记言之有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季昌明面色平和，看不出深浅；他身后的陈海，却是一脸的不耐烦。
“高书记，万副省长，李书记，陈副省长。” 季昌明开门见山，“紧急情况。我们刚接到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指令：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要求我们立刻对其采取措施。”
陈海在旁补充：“四九城那边证据链已经固定，要求我们立即拘捕丁义珍。”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靠在沙发上问道：“怎么我们京州的干部的事情，四九城那边反而先知道？”
季昌明立刻解释道：“四九城某部委的一个处长收受福建某商人的钱，事情没办成，还不给人家退钱，这个商人一气之下便实名举报了这个处长，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个处长为了立功便牵扯出多人，咱们的丁副市长便这样牵扯其中”
话音刚落，满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达康身上。丁义珍是他的心腹大将，在外头逢人便说，自己就是李达康的化身。
李达康的脸黑得像锅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绪昭然。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祁同伟。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却投向李达康：“高书记，李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 是不是可以由纪委先行，对丁义珍采取‘双规’的措施？他是京州市委班子成员，又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影响重大。人先控制在省纪委，问题一步步查清楚，既配合了最高检，也能把对工作的冲击降到最低。”
李达康心头那点嘀咕按下不提，当即表态：“这个建议好。风险攥在自己手里，总比扩大波及强。”
万安拿着本子，眼皮都没抬：祁师兄这一手，是出于公心，还是照着当年的剧本，给李达康送一个天大的人情？说穿了，不还是替丁义珍争出那段外逃的时间么。难道这一世，他终究没能斩断和赵瑞龙那伙人的纠葛？这步棋，太像是在替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打掩护。
“我不同意！” 陈海霍然起身，目光直直撞上脸色刚刚缓和的李达康，“最高检的指令是拘捕。这个案子的办案主体，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我们汉东省检察院，只是协助，我们并没有办案权。”
李达康声听不出什么变化，可脸色已经阴沉如水：“陈海同志！丁义珍的案子由我省来办，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能控得住！一旦交到最高检，往后什么情况，我们两眼一抹黑！我这不是包庇谁，是从工作角度考虑！”
陈海寸步不让，语气带上了锋刃：“李书记，您这个理解，恐怕有点误差。这案子从头到尾就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协助。办案权自始至终在最高检，跟汉东，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了？” 李达康气极反笑，“莫非我们只管协助反贪总局，把人交出去，然后什么都不管？光明峰两百八十亿的项目怎么办，投资商跑了，你负责？”
火药味越来越浓。
万安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都消消气，都是为了工作。”
他看向陈海，语气平淡：“最高检的手续，传真过来了么？哪怕是电子档的也行。”
陈海一愣，下意识回答：“…… 还没有，四九城那边正在完善，传输过来。”
“没有手续，怎么拘捕？” 万安反问。
一句话，问得陈海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陈海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面露难色。
万安淡淡开口：“接吧，按免提。只要不是私事。”
陈海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和免提键。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陈海！我这边赵德汉撂了，好家伙，你是没看见，贪污了两个亿，满满一面钞票墙，那叫一个壮观！我说你干嘛呢？磨磨蹭蹭的，丁义珍到现在还没抓着？我告诉你，丁义珍要是跑了，你得赔我！你这个反贪局长怎么当的！”
听筒里的声音，万安听得一阵无语。一个处级干部，在省委会议室里当着一众省委常委，把个厅局级干部训得跟孙子似的 —— 这个当口，侯亮平难道猜不到陈海在干什么？汉东的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高育良满心无奈。侯亮平、陈海都是他得意的学生，可这两个学生的政治水平，实在差些火候。他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李达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 “黑” 来形容，分明是到了暴怒的边缘。
“侯亮平！” 陈海又急又气，压着嗓子，“你别急！我们汇报完就安排。我现在在省委会议室，高书记、李书记、万省长、祁厅长都在！”
电话那头骤然静了。几秒后，侯亮平一声不响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尴尬得几乎凝固。
“呵呵。” 高育良的笑声打破僵局。他慢悠悠转向李达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达康书记，别激动嘛。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 毕竟，我们过去是有过类似教训的。”
李达康心里一阵翻腾。“有过类似教训”—— 在座谁不知道说的是他？八年前他主政林城，一个关键干部出事，投资商集体出逃，项目烂了尾。这笔旧账，被人当面翻了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永辉端坐原位，老神在在，一言不发。
李达康的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话。
高育良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滋味：“既然大家有分歧，丁义珍又是省管干部，光明峰项目总指挥，影响太大 —— 我看，还是向沙书记汇报一下为好。”
无人反对。高育良起身，去了隔壁房间。
“沙书记，您好啊，我是育良。您到汉东，还习惯吧？…… 哎，是是是。今天下午我们刚开了个党政干部座谈会，学习您的讲话精神，大家反响很热烈……”
高育良对着话筒，滔滔不绝地汇报学习心得，对丁义珍三个字绝口不提。
电话那头，沙瑞金安静地听着，等高育良的铺垫告一段落，才直接点破：“育良同志，是不是有什么事？”
高育良顺势接过话头：“是的，沙书记。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涉嫌行贿受贿，最高检要求我们先行拘捕……”
他简要汇报完情况，最后请示：“您看，是按最高检的意见办，还是……”
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我和纪委田书记还在岩台。党纪国法，照章办事；需要纪委配合，我让田书记配合。我初来乍到，情况还不熟，就由你和现场的同志相机决断吧。”
“相机决断”—— 四个字，把皮球踢了回来，也把抓捕丁义珍的最终决定权，交到了高育良手里。
高育良挂断电话回到会议室，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环视一圈，正要开口 ——
万安却抢在了他前面。
“高书记，李书记，我插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他身上。
“丁义珍的问题怎么处理，是政法委和检察院职权范围内的事，我不多言。但有一点，我必须从经济工作的角度提醒 —— 光明峰项目总投资两百八十亿，背后是在建工程一大片、签约投资商一大串。无论最终是‘规’还是‘拘’，京州市政府这边都得立刻启动应急预案，不能因为总指挥出事，让整个项目停摆。同时，也希望反贪局执行时注意影响，别引发连锁性出逃。”
李达康看向万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感激。
高育良看向万安的眼神里，则多了一丝莫名意味。
高育良收回目光，终于作出最终裁决：“既然沙书记让我们相机决断，那我们就得拿出汉东省委省政府的政治站位和法治精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同伟和陈海。
“我代表省委决定：同意按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指示，先行拘捕。祁厅长，公安厅配合一下反贪局。就这样定，明早我们再来这里碰个头，商议后续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