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第四次结婚那天,老板不批我的假。
他说,团建只有一次,你爸的婚礼还会有第五次。
然后他发来剧本。
我演老板娘的闺蜜,任务是骂人。
后来,老板娘离婚那天,亲手给我转了三万:
“闺蜜费,骂得好。”
【第一章】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离下班还有十三分钟,我的包已经背在身上了。
手机“叮”地一响。
公司群,老板赵大鹏,@全体成员。
“本周六日公司团建,全员参加,不得请假。团建费每人三百元,下班前交给刘总监。收到请回复。”
我盯着那行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三百块。
自费团建。
周六日两天全占。
【赵大鹏,你是把我们当员工,还是当你家养的韭菜?割完还要我们自己掏化肥钱?】
群里一片死寂。
三秒后,有人顶不住,回了个“收到”。
接着,“收到”一个接一个刷了满屏。
我没回。
我点开赵大鹏的私聊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赵总,周六我请个假,我爸结婚,我得回去。”
对面秒回。
“你爸不是去年刚结过?”
“去年那是第三次,这回是第四次。”
对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甩了过来。
我点开,赵大鹏油腻的声音在工位上炸开。
“小陶啊,不是我说你。你爸结婚这个事,属于他个人的可持续发展。这次结不成,他下次还能结。公司团建可是一年才一次,错过就没了。你要有大局观,懂吗?”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得掌心发白。
【可持续发展?我爸结婚是在搞环保项目吗?你家团建一年一次,去年那三次加班聚餐又算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
“赵总,我爸那边酒席都订好了,我是独生女,得给他敬酒。”
“那你让他改期。”
“……”
“就这么定了,不批。另外,你的角色我已经安排好了,看群里。”
角色?
团建要什么角色?
我切回群聊。
赵大鹏刚发了一份文档,标题十二个大字:
《沉浸式婚姻守护团建:忠诚,从我做起》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往下翻。
“第一环节:情景剧演出。”
“陶桃:饰演老板娘的闺蜜。主要任务:帮老板娘骂人。要骂狠,骂出气势,骂出风采。”
我愣住了。
我?演闺蜜?
我跟老板娘一共就见过两面,一次是年会她来送水果,一次是她来公司接赵大鹏。我连她微信都没有。
还没想明白,群里又跳出一条。
销售部的老钱,钱有福。
“赵总,不好意思,这个月房贷车贷压得我喘不过气,孩子奶粉钱都是借的,三百块我实在掏不出来,能不能这次我就不去了?”
后面跟了三个流泪的表情。
老钱哭穷是公司传统节目,每个月准时上演。
我正等着看赵大鹏怎么回他,赵大鹏先补发了一条:
“第三环节:全体员工向本人投掷臭鸡蛋,本人手持防暴盾牌,以示对婚姻的悔过与忠诚。”
群里静了。
整整五秒。
然后老钱的消息跳了出来。
“赵总,三百块我交。我再自带砖头,鸡蛋怕不够劲。”
我一口水喷在了键盘上。
隔壁工位的同事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还没完。
技术部的小周,周建国,紧跟着发言。
“赵总,我下周一要做阑尾炎手术,周末得在家养精蓄锐,能请假吗?”
赵大鹏回得飞快。
“你饰演小三。演完再去手术,不耽误,手术前积点德。”
我盯着“小周饰演小三”这六个字,脑子嗡嗡作响。
小周,一米八三,一百八十斤,络腮胡,每天穿格子衬衫。
演小三。
我以为小周会当场暴走。
结果他沉默三秒,发来一长串。
“收到赵总。请问小三是哪里人?要说方言吗?东北话还是四川话?性格偏娇还是偏狠?另外,剧本里写小三穿开衩裙,开到大腿还是开到腰?我自己没有,能跟公司借吗?”
赵大鹏回了五个字。
“裙子我有的。”
群里彻底安静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赵大鹏,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已婚男人,为什么会有开衩裙?】
我看见对面工位好几个人同时抬头,眼神在空中撞了个满怀。
谁都没说话。
一分钟后,群里炸了。
“赵总,砸鸡蛋环节我报名,能砸两轮吗?”
“我二舅家养鸡,有放了半个月的蛋,我明天带一箱。”
“我大学是校垒球队的,投掷准,我申请站第一排。”
“我自带弹弓,这样算犯规吗?”
“我能演老板娘的第二个闺蜜吗?我骂人也行。”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根本停不下来。
我盯着群里的报名消息,忽然反应过来。
这场团建,早就脱离老板掌控了。
【第二章】
晚上九点,我在出租屋里翻那份剧本。
越翻越不对劲。
剧本一共三页。
第一页是“老板娘发现丈夫手机里的暧昧消息”。
第二页是“闺蜜帮老板娘痛骂小三”。
第三页是“丈夫幡然醒悟,接受全员鸡蛋洗礼,夫妻重归于好”。
最诡异的是第一页那条“暧昧消息”的原文。
剧本里写得清清楚楚:
“宝贝,周六老地方,开衩裙我给你带着。”
这句话也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编出来的。
我正盯着那行字发呆,手机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盆绿萝。
备注:孙丽娟。
老板娘。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心脏怦怦直跳。
点了通过。
对面立刻发来消息。
“你好,小陶。听说明天你演我闺蜜?”
“是的孙姐,赵总安排的。”
“我想问你件事。”
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手机截图,拍得有点歪,显然是偷拍的。
聊天框里,赵大鹏的头像发了一句话:
“宝贝,周六老地方,开衩裙我给你带着。”
对方的头像被手指挡住了,看不清。
发送时间:上周二,晚上十一点零八分。
我脑子“轰”的一声。
全通了。
赵大鹏的手机被老板娘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情急之下说,这是团建剧本的台词。
所以他连夜写了剧本。
所以周六团建。
所以小三要穿开衩裙。
所以剧本里的“暧昧消息”和这条截图一字不差。
他是在用全公司三十个人,给他圆一个谎。
我手心全是汗。
【好家伙,赵大鹏,你出轨被抓,让我们自费三百块陪你演戏?你这是众筹洗白啊?】
老板娘又发来一句。
“他说这是团建剧本里的台词,是真的吗?”
我盯着那个问号,手指僵在半空。
说实话,周一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说假话,我良心过不去,而且老板娘大半夜加我,显然不是来听假话的。
我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打下一行字。
“孙姐,剧本是我们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收到的。”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只说了一个时间。
上周二的聊天,昨天才出的剧本。
聪明人一看就懂。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然后,她发来一句话。
“哦,那我明白了。”
又过了几秒。
“明天好好演。骂人的时候别客气,骂谁都行。”
我盯着“骂谁都行”四个字,头皮一阵发麻。
还没缓过神,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这次是财务总监,刘娇娇。
赵大鹏的“表妹”。
公司里谁都知道这个表妹来路不明,进公司两年,从出纳一路升到总监,连我们报销打车费都要她签字。
“陶桃,你三百块团建费怎么还没交?全公司就差你一个。”
我回:“刘总监,我明早给您转。”
“明早?你家是要等你爸第四次结婚收了份子钱才有钱吗?”
我盯着那句话,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
“刘总监,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觉得你们家基因挺开放的,难怪你三十了还单身,是不是怕遗传?”
我捏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刘娇娇,我爸结几次婚,吃你家大米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打:
“我二十八,不是三十。还有,我爸每次都是离了婚再结婚,清清白白,没在婚内勾搭过谁。这点,比某些人强。”
发送。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明早九点之前交钱,不然扣你绩效。”
然后,她把我拉黑了。
我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她急了。
可我说的是我爸啊,她急什么?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爸给我发了条语音。
“闺女,明天酒席在城郊一个山庄,你实在来不了就算了,爸理解。你方阿姨给你留了喜糖。”
我回了个好。
顺手问:“哪个山庄?”
我爸发来一个定位。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老地方山庄。
我切回团建群,翻到赵大鹏发的集合地点。
老地方山庄。
同一个地方。
【第三章】
周六早上八点,公司楼下。
大巴车门一开,我差点没认出我的同事们。
老钱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子沉得往下坠,走一步晃三下。
“老钱,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砖。”老钱一脸淡定,“红砖,十二块,我家老房子拆下来的,不要钱。”
“……你真带了?”
“我说话算话。”
小周从另一边走过来。
我看了一眼,当场呆住。
他剃了胡子,画了眼线,嘴上涂着一层亮晶晶的唇彩,头上还戴了一顶栗色大波浪假发。
“小周,你这是……”
“入戏。”小周压低嗓子,用一口地道的四川话说,“妹儿,莫看了,姐姐我今天要上位的嘛。”
我扶着车门,腿都软了。
后面还有同事搬着一个泡沫箱上车。
箱子一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冲出来,整个车厢的人齐齐往后一仰。
“我二舅家的蛋。”同事很骄傲,“放了十七天,昨晚又在阳台晒了一宿。”
司机师傅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把车窗全部打开了。
赵大鹏最后一个上车。
他扫了一眼编织袋,扫了一眼小周的假发,又闻到那股味道,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这……这都是什么?”
“团建道具啊赵总。”老钱拍了拍编织袋,“您说的,以示悔过。”
赵大鹏嘴角抽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一个小时后,大巴开进老地方山庄。
山庄分东西两个院子。
东院挂着一条横幅:“热烈祝贺陶建业先生与方敏女士新婚之喜”。
西院也挂着一条横幅:“忠诚,从我做起:鼎盛文化婚姻守护团建”。
两条横幅隔着一道矮墙,遥遥相望。
我站在中间,脚趾抠紧了鞋底。
【这下好了,我爸的婚礼跟我老板的捉奸大会,在同一个山庄,隔一堵墙。】
赵大鹏把所有人召集到西院草坪上,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开始讲话。
“同事们,今天这个团建,意义非凡。它是一场关于忠诚的教育。我们每个人,都要守护自己的家庭……”
话还没说完,院门口来了一辆白色轿车。
车门一开,老板娘孙丽娟下来了。
米色毛衣,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笑得温温柔柔。
“我给大家熬了绿豆汤,天热。”
所有人一起喊:“谢谢老板娘!”
赵大鹏额头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老婆,你……你来得真早。”
“剧本里不是有我吗?”孙丽娟看着他,“我当然得来。”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我冲她点了下头。
她也冲我点了下头。
赵大鹏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认识?”
“闺蜜啊。”孙丽娟笑,“你安排的。”
赵大鹏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团建正式开始。
赵大鹏从包里掏出一个购物袋,递给小周:“这是你的戏服。”
小周接过来,当场就往身上套。
一条大红色开衩旗袍。
小周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往里一挤,旗袍的拉链只拉到了腰。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一收肚子。
“嘶啦”一声。
开衩从大腿直接裂到了腋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惨烈的笑声。
有人笑到蹲在地上,有人笑到捶草坪,老钱笑得直接坐在了自己的砖头上。
只有孙丽娟没笑。
她走过去,捏起旗袍后领的标签,看了一眼。
“S码。”
她转头看赵大鹏,语气轻飘飘的。
“你说这条裙子,是专门给小周买的?”
赵大鹏脸上的笑僵住了。
“买……买小了,网上买的,尺码不准。”
“S码和小周的身材,差了不止一个码吧?”
“我……我不懂女装尺码嘛。”
孙丽娟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松开标签,转身回到我身边,脸上依旧挂着笑。
我却看见她拎着保温桶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爸的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镜头里我爸穿着一身大红唐装,背后是东院的酒席。
“闺女,我听服务员说你们公司在西院团建?你抽空过来喝杯酒啊!你方阿姨说想见见你!”
我还没开口,镜头外传来一个女人干练的声音。
“建业,西院那个姓赵的老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第四章】
我匆匆挂了视频,心里七上八下。
方阿姨见过赵大鹏?
在哪儿见过?
没时间多想。
赵大鹏已经拍着手喊开场了:“第一幕!闺蜜骂小三!陶桃,上!”
我被推到草坪中间。
对面是小周,穿着裂到腋下的旗袍,一手叉腰,一手撩假发,冲我翻了个白眼。
“哟,这就是那个黄脸婆的闺蜜嗦?长得也不咋样嘛。”
四川话一出,全场又笑趴了一片。
我捏着剧本,按照台词开骂。
“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破坏别人家庭,你良心不会痛吗?”
小周捂着胸口:“痛啥子嘛?是他先撩我的嘛。”
我正要接下一句,身后传来孙丽娟的声音。
很轻。
只有我能听见。
“骂他。”
我回头。
孙丽娟的眼神越过我,直直落在赵大鹏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姐,你这是要我当着全公司的面,骂我老板?】
我看了看赵大鹏。
他站在土坡上,正得意洋洋地指挥摄影的同事给他拍正面。
我又看了看孙丽娟。
她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起昨晚那张截图。
想起那条S码的旗袍。
想起我爸的婚礼他不批假。
想起那句“你爸还能结第五次”。
一股火从胸口直接烧到了天灵盖。
我把剧本一合,转身面向土坡。
“你要我骂狐狸精,我觉得狐狸精不是重点。”
赵大鹏一愣:“陶桃,台词不对,你看剧本。”
我没理他,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
“一个巴掌拍不响!小三要骂,那个男人更要骂!”
“家里老婆给他熬绿豆汤,他在外面给别人买开衩裙!”
“老婆陪他吃苦创业,他发达了就嫌老婆黄脸!”
“这种男人,嘴上说着忠诚,心里装着别人,手机里还存着‘宝贝周六老地方’!”
我每说一句,就往土坡前走一步。
全场的笑声,从哄笑,变成了窃窃私语,又变成了死一般的安静。
赵大鹏的脸,从得意,变成错愕,又变成惨白。
“停!停!”他冲下土坡,“这段不要!删了!”
“删不了。”
孙丽娟慢悠悠开口。
她从包里掏出那份剧本,翻到第一页,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
“演出要求:所有演员必须全情投入,不得擅自叫停,一字不改。”
她抬头,冲赵大鹏一笑。
“老公,这是你写的。”
赵大鹏张着嘴,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鼓了一下掌。
接着,掌声连成了一片。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还有好几个同事悄悄举起了手机。
小周在旁边捂着嘴,用四川话小声嘀咕:“妹儿,你这个闺蜜,比我这个小三还凶嘛。”
我抱着胳膊,冲赵大鹏扬了扬下巴。
“赵总,我还有第二段,您要听吗?”
赵大鹏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下……下一个环节!砸鸡蛋!”
他想快点翻篇。
可他忘了,下一个环节,才是全公司最期待的。
【第五章】
赵大鹏从后备箱拖出一面盾牌。
全场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那是一面蓝色的塑料盾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奥特曼,盾牌背后贴着价签:十九块九。
“这就是您说的防暴盾?”老钱推了推眼镜。
“防……防暴的都差不多。”赵大鹏举起盾牌,盾牌只遮住了他的脸和半个肚子。
我看见孙丽娟低头喝了口绿豆汤,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赵大鹏站在草坪中央,清了清嗓子。
“规则是这样的,每人三颗鸡蛋,站在五米线外,不许砸头,不许用别的东西……”
“砖头不扔。”老钱打断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掏出两块红砖,摞在五米线上,自己踩了上去,“我个子矮,垫垫脚,看得清。”
赵大鹏松了一口气。
第一个上场的是那位垒球队的同事。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二舅家的蛋。
起手,挥臂,出手。
“啪!”
鸡蛋精准地砸在奥特曼的脸上,蛋液溅了赵大鹏一脖子。
那股味道一散开,前排三个同事当场捂着嘴干呕。
赵大鹏的眼睛瞬间红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这……这蛋是什么品种?”
“十七天的。”供蛋的同事骄傲地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鸡蛋一颗接一颗飞过去。
“啪!啪!啪!”
奥特曼盾牌被砸得左摇右晃,第七颗蛋砸中的时候,“咔嚓”一声,盾牌从中间裂开了。
赵大鹏举着两半盾牌,呆在原地。
“等……等一下!盾牌坏了!暂停!”
“赵总,剧本里没写暂停啊。”小周穿着破旗袍,扭着走到五米线,捏起一颗蛋,用四川话娇滴滴地说,“老公,人家来了哦。”
“啪!”
正中赵大鹏的头顶。
蛋黄顺着他的地中海缓缓往下流。
全场爆发出今天最响的一阵笑声。
赵大鹏抹了一把脸,满手黄绿色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你们……”
“赵总,您说的,以示悔过。”我站在人群里,大声提醒,“您悔过的诚意,我们都看见了!”
“对!看见了!”
“赵总真男人!”
“再来一轮!”
同事们的口号一声比一声响。
赵大鹏站在一地蛋壳里,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平时他在会议室骂我们的时候,下巴抬得多高,现在就缩得多低。
就在这时,山庄门口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红色跑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西院门口。
车门打开。
先是一只细高跟踩在地上。
然后,一个女人下了车。
大波浪,墨镜,一条大红色的开衩旗袍。
和小周身上那条,一模一样的款式。
全场的笑声,一点一点地停了下来。
女人摘下墨镜,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满身蛋液的赵大鹏身上。
是刘娇娇。
周五晚上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来团建的刘娇娇。
她皱着眉,开口第一句话:
“大鹏,你不是说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就我们俩吗?”
【第六章】
那一刻,整个西院连蝉都不叫了。
三十多个人,三十多双眼睛,在刘娇娇和赵大鹏之间来回扫。
老钱从砖头上掉了下来。
小周的假发歪到了一边。
我听见身后有同事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赵大鹏的表情,用“瞳孔地震”四个字都形容不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着,蛋黄还在往他的嘴角滴。
刘娇娇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人。
她看见了那条横幅:“忠诚,从我做起”。
看见了满地的蛋壳。
看见了穿着破旗袍的小周。
最后,看见了站在人群里,捧着保温桶的孙丽娟。
刘娇娇的脸色变了好几次。
最后,她把墨镜往头上一推,嘴角一勾。
“哟,这么热闹?”
赵大鹏终于反应过来,冲过去挡在她面前,声音都劈了:
“这……这是剧本第二幕!刘总监客串!她演……演小三的姐姐!”
全场一片死寂。
小三的姐姐?
我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了。
【赵大鹏,你这个即兴发挥的水平,不去演小品真是屈才了。】
刘娇娇愣了一下,看了赵大鹏一眼,又看了孙丽娟一眼。
我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她以为,赵大鹏终于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摊牌了。
“演什么演?”刘娇娇甩开赵大鹏的手,“大鹏,你跟我说过,你会找个机会,让她当众知道。今天人这么齐,正好。”
赵大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你胡说什么!你入戏太深了!”
“我入戏?”刘娇娇冷笑一声,转向孙丽娟,“孙姐,我就直说了吧。他早就不爱你了。你们这么多年,他跟你在一起,就是图你家的钱。”
孙丽娟没说话。
她把保温桶放在地上,慢慢走了过来。
步子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她停在刘娇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刘娇娇身上的旗袍,明显大了好几个码,腰那里用别针别了好几道,开衩的地方耷拉着,下摆快拖到了地上。
孙丽娟伸手,捏起刘娇娇后领的标签。
“XXL。”
她转头,看了一眼小周身上那条被撑裂的旗袍。
“S码的在小周身上,XXL的在你身上。”
孙丽娟看着赵大鹏,声音轻轻的。
“你买了两条。一条给她,一条给小周。可是你送错了。”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
紧接着,笑声跟决了堤似的,炸了开来。
“送错了!哈哈,他送错了!”
“S码给了小周!XXL给了真小三!”
“这是什么绝世大冤种!”
刘娇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拖地的旗袍,又看看小周身上撑破的旗袍,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赵大鹏!”她尖叫,“你昨晚说给我寄的是定制款!定制款!”
“我……我……”赵大鹏结巴了半天,突然一跺脚,“我拿错袋子了!行了吧!”
一句话,坐实了一切。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人群里,好几个同事的手机已经开着录像了。
孙丽娟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刘娇娇的标签。
她回头看我。
“闺蜜,第二段,可以开始了。”
【第七章】
我还没开口,赵大鹏先炸了。
他把手里两半奥特曼盾牌往地上一摔,嗓子吼得青筋暴起。
“够了!都给我闭嘴!”
“这是我的公司!你们拿的是我的工资!谁再录像,明天就给我滚蛋!”
“全部开除!一个不留!”
他吼得太用力,蛋液从他额头飞出来,溅到了前排同事的脸上。
几个胆子小的同事下意识把手机放了下来。
赵大鹏喘着粗气,扫视全场,最后把手指头戳到了我的鼻子前面。
“陶桃!还有你!”
“你一个四婚家庭出来的,懂什么忠诚?你爸结四次婚,你妈都不知道是哪个吧?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骂我?”
我耳朵“嗡”的一声。
全身的血往脸上涌,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想冲上去。
可是我还没动,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谁说我闺女?”
所有人齐齐回头。
矮墙那边,一个穿大红唐装的中年男人,单手一撑,翻了过来。
是我爸,陶建业。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
伴郎团,伴娘团,司仪,摄影师,还有几桌喝了半场的亲戚。
最后,一个穿红色套装的女人,从容地从矮墙的小门走了进来。
我的新后妈,方敏。
我爸几步冲到我面前,把我往身后一拉,盯着赵大鹏。
“刚才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赵大鹏看了看我爸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喉结滚了一下,硬撑着说:
“我说的是事实!你结了四次婚,还有脸……”
“对,我结了四次婚。”
我爸打断他,声音洪亮,整个西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她嫌我穷,跟我离了,我净身出户,没说过她一句坏话。”
“第二次,她想出国,我送她上的飞机,离婚协议是我自己去打印的。”
“第三次,性格不合,好聚好散,到现在逢年过节还互相发红包。”
“我结四次婚,次次离得清清白白,没在婚内勾搭过一个女人!”
我爸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到赵大鹏脸上。
“你呢?”
“你结一次婚,在外面养了几个?”
赵大鹏的嘴唇张了张,半天发不出声音。
西院安静了两秒。
然后,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说得好!”
我爸那边的伴郎团带头鼓掌,我们公司的同事紧跟着拍手,东院的亲戚扒着矮墙起哄。
“好!”
“陶大哥讲究!”
“这才是爷们!”
掌声响成一片。
赵大鹏站在掌声中间,脸涨得发紫,满身的蛋液开始在太阳底下发干,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恶臭。
我站在我爸身后,鼻子一酸。
【爸,你这辈子结了四次婚,被人背后笑话了半辈子。今天,你帮闺女挣回来了。】
这时候,方阿姨走了过来。
她走到赵大鹏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
“我就说在哪儿见过你。”
赵大鹏一愣:“你……你是谁?”
方阿姨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方敏,家事律师,主做离婚案件。”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三年前,孙丽娟的父亲孙老先生,找我起草了一份婚前协议补充条款。签字那天,你也在。”
赵大鹏手里的名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八章】
“婚前协议?”刘娇娇猛地扭头,看向赵大鹏,“你不是说你们没签过什么协议吗?”
赵大鹏没理她,冲着方阿姨吼:
“那都是老黄历了!一张破纸能有什么用?公司是我一手做大的!”
孙丽娟走了过来。
她站在方阿姨身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慢慢抽出几页纸。
“赵大鹏,你可能忘了。”
“鼎盛文化成立的时候,注册资金五百万,是我爸出的。”
“公司法人,是我。”
“股权,我占百分之七十,你占百分之三十。”
“你这个总经理,是我爸当年看你可怜,让你挂着的。”
她每说一句,赵大鹏的脸就白一分。
刘娇娇在旁边的表情,从震惊,到慌张,到彻底傻眼。
“法……法人是她?”刘娇娇声音都在抖,“你跟我说公司是你一个人的!你说等你离了婚,公司一半给我!”
“你闭嘴!”赵大鹏回头冲她吼。
方阿姨接过孙丽娟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念了出来。
“婚前协议补充条款第三条:如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婚外情行为,过错方自愿放弃所持公司全部股权,并承担相应赔偿。”
她抬起头。
“签字人:赵大鹏。”
“按手印的,也是你。”
赵大鹏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那也得有证据!你们有什么证据?就凭两条裙子?”
“证据?”
老钱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推了推眼镜。
“赵总,我是销售部的,我每个月都要报销,所以我比谁都清楚公司的账走得怎么样。”
“这次团建,三十一个人,每人三百,一共九千三百块。”
“刘总监收的钱,没进公司账户,进的是她个人的微信。”
他点开截图,举到众人面前。
“还有,团建场地费,刘总监报的是两万八。我刚才问了山庄前台,西院包场一天,四千五。”
“那两万三千五,去哪儿了?”
全场一片哗然。
刘娇娇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你……你胡说!你一个连团建费都交不起的穷鬼,懂什么账!”
老钱慢悠悠收起手机。
“我交不起?”
“我是城西拆迁户,家里三套房,每个月收租金一万八。”
“我不交团建费,是因为我的钱,不给狗用。”
全场一静。
然后,整个西院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老钱牛!”
“原来你是隐藏大佬!”
“难怪你每次哭穷都哭得那么假!”
老钱冲大家拱了拱手,深藏功与名地退回了人群。
刘娇娇被逼到了墙角。
她左看右看,突然一把抓住赵大鹏的胳膊,声音尖得刺耳:
“是他让我收的!场地费也是他让我报的!他说多出来的钱给我买包!”
赵大鹏一把甩开她:
“放屁!是你自己要的!是你天天逼我给你买东西!是你说要当老板娘!”
“赵大鹏,你还是不是男人!”
“刘娇娇,你就是个拜金女!”
两个人当着三十多个同事、二十多个婚礼宾客的面,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两年的那点事抖了个底朝天。
几点开的房。
去了哪里旅游。
用公司的钱买了几个包。
甚至连“宝贝周六老地方”是什么意思,都吵出来了。
原来,“老地方”就是这家山庄的302房间。
他们在这里,开了一年半的房。
我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我们这是在团建,还是在给他俩做公开审判?他们俩自己把证据链补全了?】
方阿姨在旁边,默默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第九章】
吵到最后,赵大鹏终于反应过来。
他环顾一圈。
几十部手机对着他。
方阿姨在录音。
孙丽娟手里拿着协议。
他知道,彻底完了。
他突然把刘娇娇一推,转身就朝院门口跑。
“拦住他!”有人喊。
赵大鹏冲到他那辆公司配的黑色轿车边,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砰”地关上门。
发动机响了。
车子往前一窜。
然后,停住了。
轮子在原地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扬起一阵尘土。
所有人凑过去一看。
四个车轮的前后,整整齐齐地塞着红砖。
一个轮子三块,一共十二块。
老钱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大家点点头。
“我就说,带砖有用。”
全场爆笑。
赵大鹏在车里使劲踩油门,车子就是不动,他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推开车门跳下来,转身朝山庄后门跑。
他跑得太急。
脚下踩到了一大摊蛋液。
那是二舅家十七天的蛋。
“哧溜”一声。
赵大鹏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栽进了山庄的观赏鱼塘里。
水花溅起两米高。
一群锦鲤四散逃窜。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咔嚓”一声。
我爸的婚礼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这张好。”摄影师看着相机屏幕,满意地点头,“构图完美。”
赵大鹏从鱼塘里爬起来,头上顶着一片荷叶,嘴里吐出一口水,还有半根水草挂在耳朵上。
他狼狈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岸上的所有人。
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
孙丽娟走到鱼塘边,低头看着他。
“赵大鹏,从现在起,你被免去鼎盛文化总经理的职务。”
“离婚协议,方律师下周一寄给你。”
“你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按协议,归我。”
“至于你和刘娇娇挪用的公司款项,我会报警。”
赵大鹏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丽娟……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孙丽娟笑了。
“机会?”
“你周二被我看到聊天记录,周五连夜写剧本,周六拉着全公司陪你演戏,让员工自费三百块给你圆谎。”
“这些机会,你都用来骗我了。”
她转身,不再看他。
赵大鹏站在鱼塘里,一屁股坐了下去,水没到了胸口。
刘娇娇在旁边,提着拖地的XXL旗袍,想偷偷溜回跑车。
刚走到车边,就被两个山庄保安拦住了。
“女士,您昨晚在302的房费还没结。”
刘娇娇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人群慢慢散开。
我站在鱼塘边,看着孙丽娟的背影,忍不住追了上去。
“孙姐。”
她回头。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我咬了咬嘴唇,“那两条裙子,真的是赵总送错的吗?”
孙丽娟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挺聪明的。”
她压低声音。
“昨晚快递到的时候,我在家。”
“我拆开看了一眼,S码那条,是写着刘娇娇的地址的。XXL那条,是寄到公司给小周的。”
“我把两个袋子里的裙子,换了一下。”
我张大了嘴。
孙丽娟又补了一句。
“那面十九块九的奥特曼盾牌,也是我换的。他买的那面,在我车后备箱里。”
“还有,你们群里那个说二舅家养鸡的同事,周五晚上,我加了他微信。”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只是没想到,老钱会带砖头。”
我站在原地,从头凉到脚,又从脚热到头。
这场团建,从来就没在赵大鹏的掌控里。
从周二开始,它就在孙丽娟手里。
【第十章】
周一早上九点,公司群。
管理员换了。
新管理员,孙丽娟。
第一条消息:
“@全体成员 即日起,本人正式接任鼎盛文化总经理。现宣布以下几件事。”
“一、取消所有周末团建,今后团建一律安排在工作日,全额公费,带薪参加。”
“二、上周六团建费,每人退还九百元,三倍返还,作为精神损失补偿。”
“三、过去两年所有未结算的加班费,财务部本周内核算,月底前发放。”
群里静了五秒。
然后,炸了。
“老板娘万岁!”
“不对,孙总万岁!”
“我哭了,我的加班费!”
“我二舅说下次需要蛋,随时联系!”
紧接着,孙丽娟又发了一条。
“四、人事调整:钱有福,升任销售总监。周建国,因演出效果突出,推荐至合作话剧团担任特约演员,薪资另议。陶桃,升任行政总监。”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愣了足足半分钟。
私聊框跳出孙丽娟的消息。
“周二晚上,你明明可以骗我,但你没有。”
“我身边需要一个不会骗我的闺蜜。”
后面跟着一条转账。
三万元。
备注:“闺蜜费,骂得好。”
我盯着那串数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姐,我骂得好,是因为赵大鹏真的欠骂。】
我点了收款,回了一句:
“孙姐,下次骂人还找我。”
她回了一个笑脸。
中午,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上周六的酒,我没敬成,这周末我回家补给你和方阿姨。”
“行啊闺女!”我爸笑得合不拢嘴,“你方阿姨说了,赵大鹏那个离婚案,她接了,代理孙丽娟,免费!”
“免费?”
“她说,就当给闺女的见面礼。”
我捂着嘴,笑出了眼泪。
挂了电话,我又刷了一下公司群。
老钱发了一张照片。
是那十二块红砖,被他整整齐齐摆在了销售总监的新办公桌上。
配文:“镇宅之宝,谁也不准动。”
小周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穿着那条裂成两半的S码旗袍,站在话剧团的排练厅里。
配文:“阑尾炎手术推迟了,因为根本没得阑尾炎。下周首演,大家来捧场。”
群里笑成一片。
还有人发了赵大鹏栽进鱼塘那张照片。
我爸的婚礼摄影师,把它修了色,加了边框,还配了一行字:
“忠诚,从我做起。”
那张照片,被设成了群头像。
下午四点,孙丽娟发了最后一条群公告。
“下周五团建:全员带薪旁听赵大鹏离婚案庭审,瓜子饮料公司报销,自愿参加。”
三十秒后。
全员报名。
一个不落。
老钱在最后补了一句:
“孙总,法院让带砖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