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沈家那天,我脑子里多了个东西。
它说:谁造你的谣,谁自己受着。
养母说我偷金镯子,金镯子从她裤腰里掉了出来。
养父说我有羊癫疯,他一头栽进了佛跳墙。
我啃着鸡腿看戏。
直到那个从没正眼看过我的亲哥开口:
“我讨厌她。”
下一秒,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第一章】
被接回沈家那天,养母刘桂芬一脚把我的行李箱踢到了门外。
“进门换鞋,别把乡下的泥带进去,丢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脚上还穿着那双沾了鸡屎的胶鞋,正正踩在沈家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
管家老周盯着那两个黑脚印,嘴角抽了三下。
我没吭声,弯腰把箱子拎了回来。
箱子里是我十八年的全部家当:两套校服,一本翻烂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一张京大的录取通知书。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是沈振华,我的亲生父亲。
他旁边那个眼睛哭得通红的女人是宋雅兰,我的亲生母亲。
还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宋雅兰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温温柔柔。
她叫沈若薇。
在沈家当了十八年千金,其实是刘桂芬的亲闺女。
当年医院抱错了孩子。
她在城里学钢琴、学马术,我在村里喂猪、劈柴、给陈耀祖洗内裤。
宋雅兰一看见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站起来想抱我。
刘桂芬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先握住了她的手。
“沈太太,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实话,不然我良心过不去。”
她压低声音,眼睛往我身上瞟。
“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在村里偷过我一只金镯子,足足三两重,打死都不承认。你们家东西多,可得锁好了。”
宋雅兰愣住了。
沈若薇垂下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的老茧里。
十八年了。
家里丢一块钱是我偷的,丢一个鸡蛋是我偷的,陈耀祖把他爸的烟藏起来了,也是我偷的。
我正准备开口。
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真千金系统已绑定。」
「本系统唯一功能:任何人针对宿主说出的假话,都会应验在说话人自己身上。」
「检测到谎言:宿主偷金镯子。开始应验。」
我还没回过神。
“啪嗒。”
一只金灿灿的镯子从刘桂芬的裤腰里滑了出来,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宋雅兰的脚边。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老周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劈了:“这……这是太太放在玄关托盘上的陪嫁镯子。”
宋雅兰低头看看镯子,又抬头看看刘桂芬。
沈振华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刘桂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不是我!它自己钻进去的!”
她慌得两只手直摆,又去扯自己的裤腰。
“我这裤子松紧带松了,它、它就滑进去了!”
老周小声补了一句:“托盘在玄关,您刚才进门的时候,在那儿站了挺久。”
刘桂芬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是她!肯定是这死丫头塞我身上的,想害我!”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我一直站在门外拎箱子,周叔可以作证。”
老周用力点头。
我在心里给这个系统磕了一个。
这玩意儿,好用。
沈若薇终于松开了宋雅兰的肩膀。
她走到我面前,眼眶说红就红。
“妈,你别怪干妈,干妈就是太着急了。”
她咬着嘴唇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其实姐姐在乡下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第二章】
晚饭摆了一大桌。
刘桂芬一家三口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脸皮厚得刀枪不入,下午的事跟没发生过一样。
沈振华说陈家养了若薇的亲生女儿十八年,也算有功,让他们住几天再走。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赖着不走。
来之前,刘桂芬在村口跟人吹了半天,说沈家光感谢费就给了五十万,以后她闺女是豪门千金,她就是豪门亲家。
只要我这个真千金滚回去,这门亲就稳了。
宋雅兰一直给我夹菜。
鸡腿、虾仁、红烧肉,我的碗堆成了小山。
我埋头吃。
在陈家,我从来上不了桌,都是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他们剩下的。
沈若薇放下筷子,轻声细语:“姐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姐姐身体不好吧?我听干爸说,姐姐小时候……”
她停住了,看向养父陈大富。
陈大富立刻接话,嗓门大得半张桌子都听得见:
“这丫头有羊癫疯!一激动就口吐白沫,满地打滚。你们可得小心点,别哪天在外头犯病,丢你们沈家的脸!”
宋雅兰手里的汤勺“当”地掉进碗里。
我嘴里还叼着半个鸡腿。
脑子里又是一声“叮”。
「检测到谎言:宿主患有羊癫疯。开始应验。」
陈大富的话音还没落,整个人突然一僵。
他两眼往上一翻,嘴角开始往外冒白沫,四肢抽得椅子咯吱咯吱响。
然后,他一头扎进了面前那盅佛跳墙里。
汤汁溅了陈耀祖一脸。
“爸!爸你怎么了!”
刘桂芬扑上去把他的脑袋从汤盅里拔出来。
陈大富头顶挂着一只鲍鱼,嘴里还在吐泡泡。
老周已经在打急救电话了。
沈振华沉着脸:“陈先生这病,看来是家族遗传。”
我差点把鸡腿喷出去。
亲爹,你这嘴也挺毒。
陈大富抽了五分钟才停下来,瘫在椅子上,浑身佛跳墙味儿。
陈耀祖抹了把脸上的汤,恼羞成怒,“腾”地站起来指着我:
“你们别被她骗了!她在城里读书的时候借了网贷,欠了二十万!催债的电话天天打到我们家,我妈都快被逼疯了!”
我放下鸡腿,擦了擦手。
来吧,下一个。
「检测到谎言:宿主欠网贷。开始应验。」
陈耀祖的手机响了。
他看都没看就想挂,手指一滑,点成了免提。
一个凶巴巴的男声在整个餐厅里回荡:
“陈耀祖是吧?你在我们平台借的二十三万今天到期了!你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妈刘桂芬,我们已经打了她十七个电话!再不还钱,明天就去你们村口挂横幅!”
陈耀祖的脸“唰”地白了。
刘桂芬僵在原地,扶着陈大富的手都在抖:“耀祖,你借了二十三万?”
“不是,妈,我……”
“我那十七个未接来电,是催债的?我还以为是诈骗!”
宋雅兰把我往她身边拉了拉,轻声说:“别怕,有妈在。”
我愣了一下。
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时,大门开了。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
“吵什么?”
【第三章】
进来的男人很高,穿一身黑西装,眉眼冷得能结冰。
沈砚舟。
我的亲哥。
二十六岁,沈氏集团总裁。
来沈家的路上,老周偷偷跟我说过,大少爷脾气不好,不爱说话,让我别往心里去。
他站在餐厅门口,目光扫过满桌狼藉,扫过头顶还挂着鲍鱼的陈大富,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三秒。
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要上楼。
沈若薇立刻小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哥,你终于回来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声音又软又委屈:“姐姐一回来,家里就出了好多事。干妈被冤枉,干爸犯了病,耀祖哥又……”
刘桂芬也缓过劲来了,扯着嗓子喊:“砚舟少爷,你给评评理!这丫头就是个扫把星,进门半天,我们一家三口全遭了殃!”
我心里冷笑。
您一家三口遭的殃,全是自己嘴里吐出来的。
沈若薇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砚舟:
“哥,你会喜欢姐姐吗?”
满桌人都看向他。
沈砚舟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是冷的:
“我讨厌她。”
“我从来就没想要过这个妹妹。”
沈若薇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低头扒饭。
行吧,意料之中。
十八年没见过面的妹妹,凭什么一回来就要人家喜欢。
我扒了两口,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检测到谎言:说话人讨厌宿主。开始应验。」
我筷子一顿。
谎言?
下一秒,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沈砚舟抬起右手,“啪”地一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
声音特别响。
沈若薇吓得松开了手。
沈砚舟自己也懵了。
他捂着脸,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我讨厌我自己。”
餐厅里鸦雀无声。
老周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
宋雅兰愣了两秒,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
“沈砚舟你装什么装!你妹妹丢了十八年,你每年她生日都去买礼物,锁在三楼那个房间里,一年一个盒子,十八个!我都看见了!”
沈砚舟的耳朵尖一点点红透了。
“妈。”
“你叫我也没用!上个月知道找到人了,你半夜在书房里练怎么打招呼,练了一宿,你当我不知道?”
“妈!”
沈砚舟的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他瞪了我一眼,耳朵还红着,转身大步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多吃点,太瘦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半天没动。
原来这个东西,还能测谎。
我抬起头。
沈若薇站在楼梯口,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天夜里十二点,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第四章】
门外是沈若薇。
她卸了妆,那张温柔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我靠着门框:“你猜。”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一字一顿:
“下周六的认亲宴,整个云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沈知意,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丢人。”
她说的是实话,脑子里没有动静。
我点点头:“好,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她今晚的台词。
很好,一句假话都没有。
这姑娘学精了。
认亲宴那天,沈家包下了云城最大的酒店宴会厅。
宋雅兰亲自给我挑了一条香槟色的裙子。
沈砚舟靠在门边,看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还行。”
脑子里没响。
我挑了挑眉。
行,这次是真心话。
宴会厅里全是人。
沈振华牵着我的手上台,对着话筒宣布:“这是我的女儿,沈知意。”
台下掌声雷动。
我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沈若薇。
她身边围着几个名媛,最显眼的是一个穿粉裙子的,叫赵蔓蔓,赵家的千金,沈若薇的头号闺蜜。
我下台去拿果汁,经过她们身边。
赵蔓蔓故意提高了嗓门:
“这就是那个乡下来的?听说她连字都认不全,小学都没念完。”
几个名媛捂着嘴笑。
「检测到谎言:宿主不识字。开始应验。」
赵蔓蔓拿起桌上的菜单,想念给旁边人听,显摆一下今晚的菜有多贵。
“今晚有佛……佛……”
她盯着那三个字,脸慢慢涨红了。
“弗、兆、啬?”
旁边的名媛:“……蔓蔓,那是佛跳墙。”
“我知道!我、我就是……”
她又去看下一行。
“松……松露……这个字怎么念来着?”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菜单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了。
赵蔓蔓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怎么连字都不认识了?”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端着果汁路过,好心提醒:“赵小姐,那个字念鹅,鹅肝的鹅。”
赵蔓蔓“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沈若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咬了咬牙,提着裙摆走到宴会厅中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贵太太都听见:
“大家离姐姐稍微远一点吧。姐姐在乡下条件不好,身上有狐臭,这不是她的错,我们别嫌弃她。”
她说完,还体贴地往我这边递了一个“我在帮你”的眼神。
一圈贵太太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我叹了口气。
姐妹,你又来。
「检测到谎言:宿主有狐臭。开始应验。」
一股味道从沈若薇身上冒了出来。
那味道又酸又冲,混着腌了三年的咸菜坛子味儿,在开着中央空调的宴会厅里迅速扩散。
离她最近的王太太第一个干呕出声。
紧接着,李太太捂着嘴往外冲,刘董事长的夫人直接吐在了香槟塔旁边。
“什么味儿啊!”
“谁家的下水道炸了?”
“是沈若薇!是她身上的!”
沈若薇低头闻了闻自己,整张脸都绿了。
她想往前走,前面的人哗啦一下全让开了,让出一条两米宽的路。
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沈若薇捂着脸冲进了洗手间。
宴会厅里的人跑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嗯,宋雅兰给我喷的栀子花香水,挺好闻。
沈砚舟走到我身边,面无表情地往我手里塞了一块小蛋糕:
“吃。别管她。”
我咬了一口蛋糕,眼睛往洗手间的方向瞟。
透过半开的门,我看见沈若薇站在镜子前,一边疯狂往身上喷香水,一边拿着手机发语音。
她的声音很低,在发抖:
“帮我约玄机子大师。越快越好。”
【第五章】
两天后,玄机子大师来了。
一身黄袍,手拿拂尘,下巴上三缕长须,走路带风。
沈若薇跟宋雅兰说,请大师来给家里祈福,去去晦气。
宋雅兰心软,答应了。
大师在客厅里摆了香案,点了三炷香,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念完,他猛地睁眼,拂尘直直指向我:
“此女命犯天煞,克父克母克兄长!留在沈家,三月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沈若薇站在大师身后,低着头,嘴角又翘起来了。
刘桂芬在旁边拍大腿:“我就说吧!我就说她是扫把星!”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橘子。
大师,您这词儿是批发来的吧?
「检测到谎言:宿主克亲。开始应验。」
香案上那三炷香毫无预兆地往前一倒,正正杵在大师的胡子上。
胡子“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哎哟我的胡子!”
大师原地蹦了三尺高,拂尘乱甩,把香案上的香炉扫翻了,香灰扣了自己满头满脸。
老周端着一盆洗菜水冲过来,“哗”地泼了上去。
火灭了。
大师的下巴上光秃秃一片,还冒着青烟。
他的手机响了,是视频电话。
一个女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
“王大柱你个杀千刀的!你那个破道观被查封了!说你骗了三十多户人家的钱!你妈听说了当场气晕过去,你爸追着要打断你的腿!你在哪儿呢?给我滚回来!”
客厅里一片寂静。
沈砚舟从楼上下来,扫了一眼那个秃了下巴的大师。
“王大柱?”
大师抱起拂尘,连滚带爬冲出了门,一只鞋都跑掉了。
沈若薇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刘桂芬却不死心。
她凑到宋雅兰身边,压低声音:
“沈太太,大师说话不中听,可理是这么个理。这丫头在村里不学好,天天跟人打麻将,把我家养的三头猪都输出去了!”
我差点被橘子呛到。
我在村里每天五点起来喂猪,十点上完晚自习回家还要剁猪草,哪来的空打麻将?
「检测到谎言:宿主堵伯。开始应验。」
刘桂芬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自动外放。
是一个麻将群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桂芬,你欠我那三万七啥时候还?”
“刘桂芬,上礼拜你输给我的两万,说好沈家钱一到就还的!”
“桂芬姐,你不是说沈家给了你五十万吗?咋又全输光了?还欠着我们十七万呢!”
刘桂芬手忙脚乱地去按手机,越按声音越大。
陈大富瞪大眼睛:“五十万?全输了?那是我的养老钱!”
陈耀祖也急了:“妈!你不是说那钱要给我还网贷的吗!”
一家三口当场在沈家客厅里扭打成了一团。
沈振华把茶杯重重一放:
“够了。”
“陈家的人,今天收拾东西搬出去。”
刘桂芬一下子松开了陈耀祖的头发,扑通跪在地上:“沈先生,不能啊!我们走了,若薇怎么办啊……”
“爸。”
沈若薇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让干妈他们住到下周你生日宴那天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有件事,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第六章】
那几天,沈若薇安静得出奇。
她不再当着我的面说一句我的坏话。
饭桌上见了我,甜甜地叫一声“姐姐”,然后低头吃饭,一个字都不多说。
我知道她想明白了。
她不知道这个规矩到底是什么,可她猜到了,只要冲着我说瞎话,就会出事。
所以她不说了。
她开始做。
周三下午,我从图书馆回来,在楼梯上和她迎面碰上。
她冲我笑了笑。
然后在我眼前,自己往后一仰,从第三级台阶上滚了下去。
“啊!”
她倒在楼梯口,捂着脚踝,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刘桂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扑到她身上:“若薇!我的若薇!”
宋雅兰和沈振华听见动静,从书房跑了出来。
沈若薇一边哭,一边抬头看着我,声音又轻又颤:
“姐姐,我不怪你。”
我站在台阶上,差点给她鼓掌。
高。
她一个字都没说是我推的。
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可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了我。
刘桂芬抬起头,指着我的鼻子,嗓门大得震耳朵:
“我亲眼看见的!就是沈知意推的!她就是嫉妒若薇,想害死她!”
沈若薇的哭声停了半秒。
她的手偷偷去扯刘桂芬的衣角。
晚了。
「检测到谎言:宿主推人。开始应验。」
刘桂芬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两只手往前一伸,一把推在了刚跑过来的陈耀祖身上。
陈耀祖“嗷”的一嗓子,往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进了客厅那个一米多高的鱼缸里。
“哗啦!”
半缸水漫了出来。
两条红色的锦鲤在他裤裆附近欢快地游来游去。
陈耀祖:“妈!你推我干嘛!”
刘桂芬看着自己的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没想推你啊!它自己动的!”
老周默默掏出手机,给鱼缸拍了张照,大概是想留个证据向保险公司报损。
沈砚舟从楼上走下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把手机屏幕转向沈振华。
“楼梯口的监控。”
画面里,我老老实实往上走,沈若薇看见我,往后仰,滚下来,前后不到三秒。
我离她至少一米远。
沈砚舟蹲下来,看着沈若薇那只完好无损的脚踝。
“第三级台阶。”
“你摔得还挺有分寸。”
沈若薇的脸一点点褪尽了血色。
宋雅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回了房间。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宋雅兰没有心疼她。
沈若薇被刘桂芬扶起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得意。游戏才刚开始。”
【第七章】
周五晚上,沈振华难得早回家,全家坐在一起吃饭。
刘桂芬一家被安排在偏桌,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老实。
沈振华问我:“知意,听说你考上京大了?考了多少分?”
“六百九十一。”
宋雅兰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么厉害!”
沈振华也难得笑了一下。
我低下头扒饭,耳朵有点烫。
在陈家,我考第一名,刘桂芬会骂我读书读傻了,不知道多剁两筐猪草。
我高考那年,晚上没有电,是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借着那盏路灯刷完的题。
沈若薇放下筷子,笑着说:
“姐姐真厉害。不过县城的考场,听说监考不太严,那年好像有人作弊被抓了呢。”
她说的每句都是“听说”,滴水不漏。
宋雅兰的笑淡了一点。
沈振华皱了下眉:“若薇,吃饭。”
“爸,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她看向我,笑容甜得发腻:“姐姐别介意。毕竟不是谁都跟我一样,是靠全国竞赛一等奖保送的。”
我放下碗。
“你那个一等奖,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
我其实只是想呛她一句。
可我说完,看见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沈若薇大概是被逼急了,憋了一周的火终于压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冲我吼:
“你凭什么说我?你那个京大才是作弊来的!你就是个靠作弊混进名校的骗子!”
饭桌上安静了。
我看着她,慢慢地叹了口气。
姐妹,你忍了一个礼拜,就这么破功了。
「检测到谎言:宿主作弊。开始应验。」
沈若薇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手指哆嗦着想挂断。
可来电自己接通了,还开了免提。
“请问是沈若薇同学吗?这里是京大招生办。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去年的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考场上是别人替你考的。替考人已经承认了,说是收了你二十万。你的保送资格现在取消,请你本人下周一来学校配合调查。”
电话挂了。
沈振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十万?”
“你每个月找我要的那些补课费,就是拿去干这个了?”
沈若薇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雅兰捂住了嘴。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淡淡开口:
“我早查过了。”
“替你考试的那个人,去年在我们集团实习过。”
沈若薇猛地看向他:“哥,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还是我妹妹。”
沈砚舟看都没看她。
“现在不是了。”
沈若薇跌坐回椅子上。
偏桌的刘桂芬一直缩着脖子没敢吭声,这时候突然冲过来,一把拉起沈若薇往外走。
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闺女,别哭,妈还有最后一招。”
【第八章】
周六是沈振华的五十岁生日宴。
前一天晚上,沈砚舟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往我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哥。”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十八个盒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年份。
第一年,是一个拨浪鼓。
第三年,是一个布娃娃,衣服是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第八年,是一套绘本。
第十二年,是一个发卡。
第十八年,是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三个字:沈知意。
我拿着那支笔,眼睛一下就模糊了。
他靠在门框上,没走,也没回头。
“那个布娃娃,我十岁的时候缝的,丑,别笑。”
我没笑。
我哭了。
哭得一抽一抽的。
沈砚舟手足无措地转过身,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包纸巾塞给我。
“别哭了。”
“你哭起来真丑。”
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谎言:宿主哭得丑。开始应验。」
沈砚舟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眼泪“啪嗒”往下掉,止都止不住,一米八七的大男人站在门口哭得比我还凶。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咬牙:“我这眼睛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哭着哭着就笑出了声。
我在心里哈哈哈*999。
笑够了,他把眼泪擦干净,表情重新冷下来。
“说正事。”
“沈若薇这两天去了三趟市医院,找的都是检验科的孙医生。昨天晚上,她账上转出去三十万。”
我把钢笔放回盒子里。
“她想重新做一份亲子鉴定。”
“对。”
沈砚舟看着我:“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处理?”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
“让她说。”
沈砚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好。出了任何事,我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明天穿暖和点,宴会厅冷气开得足。”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抱着那个丑丑的布娃娃,一晚上都没睡着。
【第九章】
生日宴比认亲宴更大。
云城的商界名流来了大半,还有好几家媒体。
宴会厅正中央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沈振华这些年的照片。
刘桂芬一家穿得人模狗样地站在角落,旁边多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孙医生。
沈振华讲完致辞,正要切蛋糕。
沈若薇提着裙摆走上了台。
她拿过话筒,眼睛红红的,声音哽咽,楚楚可怜。
“对不起,爸爸,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本来不想说的。”
“可我不能看着这个家被一个骗子毁掉。”
台下一片哗然。
她转过身,手指向我:
“沈知意根本不是沈家的女儿!她跟陈家串通好了,买通医生伪造了亲子鉴定,就是为了骗沈家的钱!”
“我手里有一份新的鉴定报告,孙医生可以作证!”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宋雅兰的手一下抓紧了我的胳膊。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别怕。
坐好,看戏。
「检测到谎言:宿主伪造亲子鉴定。开始应验。」
大屏幕闪了一下。
沈振华的照片消失了,换成了一张聊天截图。
聊天对象:孙医生。
“孙叔叔,三十万已经转过去了,报告写成沈知意和沈家没有血缘关系。”
“放心,盖的是真章,谁也查不出来。”
下面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孙建国,金额三十万,转账人沈若薇。
全场死寂。
沈若薇回头看着屏幕,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不是……这不是我……谁把它放上去的!”
孙医生在台下站都站不稳了,满头大汗,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是她!是沈若薇小姐给了我三十万,让我做的假报告!我、我一时糊涂!”
记者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他。
刘桂芬疯了一样冲上台,一把抢过话筒:
“鉴定是假的又怎么样!我告诉你们,当年根本不是什么抱错!是沈太太自己嫌这丫头生下来体弱,养不活,扔给我的!我好心养了她十八年,你们沈家不知道感恩……”
我闭了闭眼。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句。
「检测到谎言:宿主是被亲生母亲遗弃的。开始应验。」
刘桂芬的嘴还张着,后面的话突然变了调。
她的声音在整个宴会厅里回荡,响得刺耳:
“是我换的!”
“那年我在医院当护工,沈太太跟我同一天生孩子。我半夜趁护士不在,把两个孩子的手环换了!我就想让我闺女去当千金小姐,凭什么她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享福,我家的就要喂一辈子猪!”
话说完,她自己捂住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台下彻底炸了锅。
宋雅兰的身子晃了一下,沈振华一把扶住她。
她看着刘桂芬,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十八年。
她以为是命。
原来是人。
沈若薇终于慌了,扑过来抓住宋雅兰的裙摆:
“妈!我不知道!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转向我,满脸是泪,声嘶力竭:
“都是姐姐逼我的!是她一回来就天天威胁我,说要把我赶出沈家,我才走投无路的!”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检测到谎言:宿主威胁说话人。开始应验。」
大屏幕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是三年前的短信记录。
发件人:沈若薇。
收件人:我在村里用的那个旧号码。
“沈知意,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要是敢考出那个村子,我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下面一条,是她和陈耀祖的聊天:
“高考前一天晚上,把她的准考证撕了。事成之后给你五千。”
陈耀祖回:“妥。”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我想起高考前那个晚上。
我的准考证不见了,后来在猪圈里找到了碎片。
我凌晨四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派出所补办,跑进考场的时候,离开考只剩五分钟,两只鞋上全是泥。
我一直以为是陈耀祖手贱。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宋雅兰低头看着脚边的沈若薇,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根一根掰开了那几根攥着她裙摆的手指。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第十章】
刘桂芬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冤。
可她一张嘴,说出来的全是实话,越喊罪越重。
陈大富想跑,跑到门口又开始抽,被警察架着胳膊拖上了车。
陈耀祖撕准考证的事证据确凿,加上那二十三万网贷,后半辈子有的忙了。
孙医生当场交代了所有事,还顺便供出了他前几年收的其他红包。
至于沈若薇。
沈振华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决定。
“你从小在沈家长大,这十八年,我们不追究。但沈家不会再留你。”
“你的亲生父母在哪儿,你就回哪儿去。”
沈若薇跪在地上,哭着去抓宋雅兰的手:
“妈,我是你一手带大的啊!你给我扎过辫子,陪我练过钢琴,你都忘了吗?”
宋雅兰没有躲,也没有回握。
“我没忘。”
“我也没忘,我的另一个女儿,这十八年连一双不漏水的鞋都没有。”
沈若薇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我以后再也不会害你了。”
我等了几秒。
脑子里没有动静。
我也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走吧,村里的猪还等着人喂。”
她愣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那天晚上,宋雅兰来我房间,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发。
“知意,户口的事,妈已经问过了。你要是愿意,就改回姓沈。”
“以后,就留在家里,好不好?”
我低着头,抠着被角上的线头。
十八年了。
我从来没被人问过愿不愿意。
我习惯了不要。
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
“我无所谓,住哪儿都一样。反正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脑子里“叮”了一声。
我愣住了。
「检测到谎言:说话人为宿主本人。开始应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泪就“哗”地一下冲了出来。
我一头扎进宋雅兰怀里,嚎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不习惯!我一点都不习惯!我想要家!我想要妈妈!”
“我想要我哥那十八个盒子以后年年都有!我想每天早上都吃小笼包!我想穿新鞋子!”
宋雅兰抱着我,哭得比我还凶。
门“砰”地被推开了。
沈砚舟穿着睡衣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包纸巾,看见我俩抱头痛哭,脚下一顿。
他站在床边,憋了半天:
“哭得……”
话说到一半,他闭上了嘴。
我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他。
他把纸巾塞进我手里,耳朵尖又红了。
“算了。”
“这句我不敢说了。”
宋雅兰“噗”地笑出了声,我也哭着笑出了一个鼻涕泡。
脑子里又响了最后一次。
「宿主已不再需要本系统。绑定解除。」
那声音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年我生日那天,三楼那个房间的门开着。
里面多了第十九个盒子。
便签上,沈砚舟的字写得很用力:
“以后的每一年,都当面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