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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25:54

我上辈子斩过神。

这辈子我四岁,喝药要人哄,午觉要人陪,走两步还会摔。

全城都当我是供人取乐的小娇娃。

直到那天,我抬手一剑,劈开了武馆的镇馆铁盾。

我爹当场晕了。

我的丫鬟哭着给后院扫地老头磕了三个响头。

王都那位剑圣连夜送来一封信:“求见小姐,有要事相告。”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一个胖丫头正抱着我灌药。

药是苦的,苦得我天灵盖发麻。

我下意识抬手,想拧断她的手腕。

结果抬起来的,是一只又短又白、还带着肉窝窝的小胖手。

我愣住了。

胖丫头也愣住了,然后她眼眶一红:“小姐!小姐你会动了!夫人!小姐醒了!”

一屋子人冲了进来。

哭的哭,喊的喊,有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扑到床边,第一句话是:“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三个月的参汤钱总算没白花。”

旁边的美妇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接受现实。

我,霍骁。

二十岁执刀,二十八岁登顶,三十岁提着一把断刀走上神坛,亲手斩了那个吃人的神。

然后我死了。

现在我成了宁安伯府四岁的嫡女,苏糯糯。

糯糯。

我上辈子的名号是“斩神者”,这辈子叫糯糯。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能活就行。

接下来三天,我摸清了这具身子的底细:天生体弱,三岁那年一场高烧烧了三个月,大夫都说活不过五岁。

经脉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气血亏得一塌糊涂。

我试着下床。

脚刚沾地,膝盖一软,脸朝下摔在了地毯上。

胖丫头阿桃尖叫着把我捞起来,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咱不急,咱慢慢学走路。”

我趴在她肩膀上,脸埋进她衣服里。

不是我不想说话。

是我怕一开口,就骂出声。

堂堂斩神者,连地毯都打不过。

我得藏着。

这身子太弱,杀气稍微露一点,经脉就会撑爆。而且一个四岁小孩突然眼神凶狠、出口成脏,伯府会以为我被鬼上身,下一步就是请道士来泼狗血。

所以我决定装乖。

白天,我是软糯糯的小病猫。

爹喂我吃饭,我就张嘴。

娘给我梳小揪揪,我就晃脑袋。

阿桃给我讲故事,我就“哇”一声,再“呀”一声。

夜里,等全府人都睡下,我盘腿坐在床上,运转上辈子的本源气力,一点一点去冲那些堵死的经脉。

冲一次,疼一次。

疼得我咬着被角,眼泪往下淌,十根手指头抠进床褥里。

第七天夜里,第一条经脉通了。

一股热流从小腹冲上后背,我浑身一轻,没忍住,蹲在床上扎了个马步。

上辈子的老习惯,气通了必须扎马步稳根基。

就在这时,床帐被掀开了。

阿桃举着烛台,站在床边,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看我,看看我标准到教科书级别的马步,又看看我。

“小姐,你……在干嘛?”

我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我蹲着,用四岁小孩最无辜的声音说:

“尿尿。”

阿桃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我们俩对视了足足十个呼吸。

我心想,完了,霍骁一世英名,毁于一泡不存在的尿。

【第二章】

阿桃没有拆穿我。

她默默抱我去了恭房,又默默抱我回来,盖好被子,吹灭了蜡烛。

但我知道,她起疑心了。

因为第二天开始,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吃早饭的时候,一只苍蝇在桌上嗡嗡乱飞。

我烦了,顺手把筷子一甩。

筷子带着苍蝇钉进了房梁,入木三分。

满桌寂静。

我爹嘴里叼着的半个包子掉进了粥碗。

我反应过来,赶紧拍手:“哇,筷子飞飞!”

我爹松了口气:“这孩子,手劲还挺大,随我。”

我娘看了他一眼:“你连鸡都抓不住。”

所有人都当是巧合,只有阿桃。

阿桃站在我身后,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了一根麻绳。

当天下午,我在后花园晒太阳,她蹲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问:“小姐,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教你功夫?”

我眨眨眼:“功夫是什么,能吃吗?”

阿桃不信。

她开始跟踪我。

我每天天不亮就溜去后花园练气,那里最偏,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周头,耳朵背,眼睛花,七十多岁,扫个落叶都要扫半天。

我练我的,他扫他的,互不打扰。

结果第三天早上,我刚收完功,就看见阿桃躲在假山后面,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她的视线不在我身上。

在老周头身上。

老周头正弯着腰,慢悠悠地挥扫帚。

阿桃嘴唇哆嗦:“扫地僧……原来是扫地僧……”

我:“?”

从那天开始,伯府里多了一桩怪事。

厨房每天少一只鸡腿。

那只鸡腿,被阿桃恭恭敬敬地端到了老周头面前。

老周头吓得扫帚都掉了:“姑娘,我、我没偷东西啊。”

阿桃“扑通”跪下:“前辈不必再装!我家小姐的事,我都知道了!您放心,这个秘密我烂在肚子里!”

老周头看着鸡腿,又看着阿桃,颤巍巍地问:“这……这鸡腿,有毒吗?”

我躲在树后面,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挺好。

有人背锅,我练得更踏实了。

两个月后,我已经能一口气跑完整个后花园,夜里通了五条经脉,脸上也有了血色。

我该办正事了。

上辈子我斩神之后,有一件事一直卡在心口。

那个神死前在笑。

他说:“霍骁,你斩得了我的身,斩不了我。”

然后我就死了,醒来变成了糯糯。

我让阿桃给我念城里的小报,听了一个月,终于听到了一个名字。

王都剑圣,顾长风。

小报说,十八年前,正是这位剑圣亲手斩杀了邪神,从此天下太平。

我听完,嘴里的糖葫芦“咔嚓”一声被咬碎了。

顾长风。

那是我当年捡回来的徒弟,八岁拜师,学了十二年,斩神那天,他在山脚下给我守马。

神是我斩的。

他倒好,顶了我的名头,当了十八年剑圣。

我倒不在乎名头。

我在乎的是,他一个守马的,凭什么知道神死了?

除非,他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得去王都。

可我一个四岁小孩,连府门都出不去。

正发愁,府里来了客人。

城主夫人带着她的宝贝女儿柳芊芊来串门。

柳芊芊十六岁,城里有名的才女,去年一场大病后忽然开了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坐在娘怀里,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上辈子在刀口上滚过无数次,这种感觉我只遇到过一回。

在神坛上。

柳芊芊笑着走过来,伸手捏我的脸,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这就是苏家那个病秧子妹妹?啧,真小,一只手就能捏死。”

我娘脸色一变。

城主夫人赶紧打圆场:“芊芊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柳芊芊收回手,慢悠悠地说:“娘,过几日云州小报要给城里的贵女们做专访,评‘云州小明珠’,让糯糯妹妹也去吧,给大家添点乐子。”

她低下头,凑到我耳边。

声音轻得只有我听得见。

“蝼蚁,就该被人踩着玩。”

一个十六岁的伯府千金,会管人叫蝼蚁?

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金光。

【第三章】

专访那天,我被我娘打扮成了一颗粉色的汤圆。

粉裙子,粉袜子,头上两个小揪揪,各绑一朵粉绒花。

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我穿的是黑甲。

这辈子,我是一颗汤圆。

我爹蹲在我面前,紧张得满头大汗,一句一句教我:“糯糯,等会儿人家问你喜欢什么,你就说喜欢绣花。问你读什么书,你就说读《女诫》。千万别说你喜欢吃肘子。”

我点头。

我爹又补了一句:“也别说你会扔筷子。”

阿桃在旁边猛点头,然后偷偷塞给我一个小布包,眼神坚定:“小姐,这是周前辈给的护身符,危急时刻打开。”

我打开一看。

是一颗老周头的门牙。

我默默地把布包塞回了阿桃手里。

专访设在城主府的正厅。

来了十几个贵女,从六岁到十六岁不等,每家都带着父母、丫鬟、婆子,把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云州小报的主笔胡大嘴坐在最前面,提着笔,眼睛滴溜溜地转,专门找能写成新闻的东西。

轮到贵女们展示才艺。

有人弹琴,有人写字,有人背诗。

柳芊芊压轴,一首《凤求凰》弹得满堂喝彩,胡大嘴的笔都快写冒烟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胡大嘴笑眯眯地问:“苏小姐,你会些什么呀?”

我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回答:“我会睡觉。”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999

我爹的脸红得发紫。

柳芊芊笑着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像逗猫一样挠我的下巴:“糯糯妹妹好可爱,那给大家跳个舞吧?”

我没动。

她就拉着我的手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我这身子刚养好一点,被她转得眼冒金星,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众人笑得更欢了。

“小病猫摔跤啦!”

“伯府怎么把这孩子也带来了,这不是给人看笑话吗?”

我坐在地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忍。

这身子还没养透。

我要去王都,不能在这里露馅。

柳芊芊却没打算放过我。

她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背着一面半人高的黑色铁盾。

城里最大的武馆,铁拳武馆的馆主,铁老三。

铁老三把铁盾往地上一墩,地砖都震裂了一道缝:“这是我铁拳武馆的镇馆铁盾,三寸精铁,十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在上面留下印子!”

柳芊芊笑着说:“我表哥学了三年剑,今天给大家表演一下。不过嘛……”

她转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先让糯糯妹妹试一试,好不好?劈不开的话,就学三声猫叫给大家听,图个乐子。”

满堂叫好。

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把木剑。

小孩子玩的那种,桃木的,还没我胳膊长。

我低头看着木剑,又抬头看着那面铁盾。

我爹想冲上来,被城主府的婆子拦住了。

阿桃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嘴里念念有词:“周前辈保佑,周前辈保佑……”

柳芊芊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叫吧,小猫咪。”

【第四章】

我握着木剑,站了起来。

周围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快叫啊!”

“喵一个!”

胡大嘴连标题都想好了,嘴里念叨着:“伯府病女当众学猫叫,这个好,这个能卖。”

我闭上眼。

三个月。

我装了三个月的乖。

被灌了三个月的苦药,在地毯上摔了几十次,夜里咬着被角疼得掉眼泪。

我不怕这些。

可是刚才我爹的脸红成了猪肝色。

我娘的手在袖子里抖。

阿桃在念一个扫地老头的名字。

他们是我这辈子的家人。

我霍骁的家人,凭什么陪我丢这种脸?

我睁开眼。

小腹里那团养了三个月的本源气力,顺着五条打通的经脉,全部涌进了右手。

我抬起手。

一剑。

没有花招,没有起手式,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竖劈。

木剑落在铁盾正中。

“咔。”

很轻的一声。

全场的笑声,停了。

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铁盾顶端一直延伸到底端。

然后,“哐当”一声巨响。

三寸精铁的镇馆铁盾,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左一右倒在地上。

盾后的地砖,也裂开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

我手里的木剑,碎成了渣。

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胡大嘴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他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

柳芊芊的表哥手里那把真剑,“当啷”一声落地,他自己腿一软,扶着柱子才没坐下去。

铁老三愣了足足五个呼吸,然后“嗷”的一嗓子扑过去,抱着半边铁盾,眼泪鼻涕一起流:“我的盾!我祖传的盾!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盾啊!”

满堂的贵女、夫人、老爷,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大气不敢出。

我爹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我娘一把扶住他。

扶了一半,她看见我,手一松,我爹“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我娘冲过来抱住我,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糯糯,手疼不疼?手疼不疼?”

我摇头。

我娘眼眶一红,回头冲满堂人吼:“谁还要我闺女学猫叫?站出来!”

没人敢站。

柳芊芊站在原地,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死死盯着我,眼底那丝金光又冒了出来,比上回更亮。

我回瞪她。

就在这时,阿桃突然冲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伯府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她哭得撕心裂肺:

“周前辈!您的绝学现世了!小姐没给您丢脸!”

全场:“???”

胡大嘴捡起笔,手抖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周前辈?哪个周前辈?”

阿桃挺起胸膛,声音响彻正厅:“我家后花园扫地的周老爷子!隐世高人!我家小姐的师父!”

我捂住了脸。

第二天,云州小报头版头条:

《惊!伯府四岁病女一剑断铁盾,扫地神翁隐居二十年终收徒!》

第三天,伯府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来拜师的。

第五天,一封盖着王都礼部大印的请帖,送进了伯府。

太后千秋宴,邀苏家小姐进京演武。

压轴同台者:剑圣,顾长风。

【第五章】

伯府乱成了一锅粥。

老周头被拜师的人堵在后院,躲进了堆肥的草棚,三天没敢出来。

阿桃每天给他送饭,顺便帮他挡人:“我家前辈不收徒!要拜就拜我,我是大师姐!”

她已经收了十七个小弟了。

我爹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请帖往桌上一拍:“不去!我闺女才四岁,去王都给人当猴耍?想都别想!”

我娘点头:“对,不去。”

管家小心翼翼地补充:“老爷,礼部说了,演武的赏银是一千两。”

我爹愣住了。

我娘也愣住了。

我爹慢慢把请帖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叠得整整齐齐,揣进了怀里。

“孩子大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

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吩咐丫鬟去给我做新衣裳。

我坐在小板凳上,啃着肘子,心里乐开了花。

顾长风。

我正愁怎么去王都,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但我没高兴太久。

当天晚上,柳芊芊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说是来赔礼道歉,送了一盒点心。

我娘不想让她见我,她却笑着说:“伯母放心,我就跟妹妹说两句话。”

她蹲在我面前,打开点心盒。

里面是一盒桂花糕,做得精致漂亮。

她拈起一块,递到我嘴边:“妹妹,吃。”

我没张嘴。

她笑了,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压低声音说:

“你那一剑,我见过。”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路冲上了头皮。

柳芊芊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放回盒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城主府也收到了请帖,我会和你一起去王都。”

“到了那里,我会让你哭着回来。”

“不对。”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金光一闪。

“是让你回不来。”

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盒桂花糕,手心全是冷汗。

阿桃从门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小姐,要不要我去请周前辈出手?”

我抬头看她。

她满脸认真。

我叹了口气:“你去问问周前辈,他晚上起夜要不要人扶。”

阿桃郑重地点头,跑了。

我把那盒桂花糕拿过来,掰开一块。

糕心里,有一根细细的银针,针尖泛着蓝光。

一个十六岁的才女,会在点心里藏毒针?

一个城主千金,会认得十八年前那一剑?

我把银针收好,攥在手心里。

王都,我必须去。

不只为顾长风。

还为了弄清楚,柳芊芊那具身子里,到底住着谁。

【第六章】

出发那天,阿桃把老周头也塞进了马车。

老周头抱着他的扫帚,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爹:“老爷,我就是个扫地的,我真的不会武功。”

阿桃一脸严肃:“前辈,到了王都,您千万别暴露身份,有我们小姐顶着就行。”

老周头快哭了。

我爹看了看老周头,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往老周头怀里塞了一个暖手炉。

马车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在一片林子里被拦住了。

十几个蒙面大汉,手里拿着刀,堵在路中间。

领头的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我爹吓得往车厢里缩。

我娘抄起了擀面杖。

阿桃一把揪起老周头,把他推出了车门:“前辈!该您出手了!”

老周头抱着扫帚,站在一群土匪面前,腿抖成了筛子。

土匪头子愣了:“这老头干嘛的?”

阿桃在车里喊:“这是我家隐世高人!识相的赶紧滚!”

土匪们哄堂大笑。

土匪头子拎着刀走上来:“隐世高人?老子先把你这高人劈了!”

老周头吓得闭上眼,扫帚胡乱一挥。

我趴在车窗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豆子,手指一弹。

“啪!”

土匪头子膝盖一软,跪在了老周头面前。

“啪啪啪!”

后面十几个土匪,齐刷刷跪成了一排。

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土匪头子跪在地上,看看自己的膝盖,又看看老周头手里的扫帚,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扫……扫帚功?”

老周头睁开眼,看着跪了一地的土匪,也愣了。

阿桃激动得在车里直拍大腿:“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我家前辈!”

土匪头子“咚咚咚”磕头:“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老周头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们走吧。”

土匪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老周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扫帚,看了很久。

回到马车上,他坐直了腰板,把扫帚擦得锃亮。

我知道,这老头开始信了。

到了王都,礼部安排我们住进了驿馆。

第二天一早,我被带去宫里排练。

柳芊芊也在。

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一群王都贵女中间,正说着什么,那些贵女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鄙夷。

排练到一半,礼部的官员走了过来,脸色很难看。

“苏小姐,有人说云州那面铁盾,是事先被做了手脚的劣铁。”

我抬头看他。

官员清了清嗓子:“剑圣大人听说了,他说,千秋宴上,他会亲自试你的剑。若是作假,按欺君论处。”

欺君。

是要掉脑袋的。

我爹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我转头看向柳芊芊。

她冲我笑了笑,抬起手,指尖在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第七章】

千秋宴当天,皇宫里张灯结彩。

太后坐在最上首,满朝文武分列两旁,王都的贵女公子们挤满了偏席。

演武排在最后。

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我从阿桃手里接过我的剑。

一入手,我就知道不对。

太轻了,还软。

我低头一看。

剑是用面捏的,外面刷了一层木色的漆,做得惟妙惟肖。

我抬头,正对上柳芊芊的眼睛。

她坐在偏席上,端着茶盏,嘴角含笑。

我还没开口,她先站了起来。

“太后娘娘,臣女有话要说。”

太后点了点头。

柳芊芊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臣女听闻,云州那面铁盾是劣铁所铸,苏家小姐不过是借机扬名,欺瞒世人。臣女不忍太后被蒙蔽,特地请来了证人。”

她一招手,殿外走进来一个人。

铁老三。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发虚:“回、回太后,那面盾……那面盾里面是空的,是我收了伯府的银子,跟他们串通好的。”

满殿哗然。

“我就说嘛,一个四岁的病秧子,怎么可能劈得开铁盾!”

“欺君之罪啊,伯府这回完了。”

“那个扫地的老头,估计也是请来的托儿。”

我爹“扑通”跪下了,额头贴着地,浑身发抖。

我娘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老周头站在角落里,抱着扫帚,脸色惨白。

阿桃急得直跺脚:“你胡说!你明明抱着盾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

铁老三的头埋得更低了。

柳芊芊转头看我,笑意盈盈:“糯糯妹妹,你若是真有本事,现在就用你手里这把剑,再劈一次给大家看看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手里的剑上。

我低头看着那把面剑。

今天一早就进宫排练,我一口东西都没吃。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满殿寂静中,这一声格外响亮。

我想了想,张开嘴,“嗷呜”一口,咬掉了剑尖。

面剑里头还掺了芝麻,挺香。

我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全场的人都看傻了。

太后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柳芊芊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把剩下半截剑柄举起来,冲她晃了晃,嘴里还鼓着:“姐姐,你送的剑,挺好吃的。下回多放点糖。”

偏席上,有个小公子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柳芊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她没有剑,我借她一把。”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白发男人站在门口,一身青灰长衫,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满朝文武齐刷刷站起身。

“剑圣大人!”

顾长风。

十八年不见,当年那个八岁拜师、给我守马的小屁孩,头发全白了。

他走到我面前,解下腰间的长剑,递给我。

“断水剑,三十二斤,你若能提得起来,我便信你。”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十二斤,比我这个四岁小孩还重。

我伸手去接。

剑落进我手里,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剑尖“哐”地砸在了地砖上。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

柳芊芊重新笑了。

我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拖着剑,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大殿正中。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

单手,把剑提了起来。

剑尖斜指地面,左脚后撤半步,右肩下沉。

那是我霍骁的起手式。

天下只有一个人见过。

顾长风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碎掉了。

我抬手,一剑斩出。

大殿正中那根两人合抱的盘龙金柱,被拦腰斩断。

上半截柱子缓缓滑落,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我拄着剑,喘着气,抬头看着顾长风。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然后,当着太后、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王都所有贵女公子的面。

天下第一剑圣,双膝一弯,跪在了一个四岁小孩面前。

“师父。”

满殿死寂。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

看向了站在角落里,抱着扫帚的老周头。

剑圣的师父,是这个四岁小孩。

这个四岁小孩的师父,是那个扫地老头。

那扫地老头是……

有人颤声开口:“师……师祖?”

老周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八章】

千秋宴乱成一团。

太后当场宣了太医,礼部尚书抱着断掉的金柱哭,铁老三被侍卫按在地上,当场改口:“是城主千金逼我的!她说我不照着说,就把我武馆烧了!”

柳芊芊趁乱不见了。

顾长风抱着我,一路冲出了大殿,进了偏殿,关上门。

他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蹲在我面前,一句话没说,眼泪先掉下来了。

一个五十岁的白发剑圣,蹲在地上哭得直打嗝。

我看着他,伸出小胖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哭什么,我又没死。”

他哭得更凶了。

我等他哭完,开门见山:“说吧,神到底死没死?”

顾长风擦干眼泪,声音沙哑:“没死透。”

十八年前,我斩了神的肉身,神的最后一缕残魂逃了出来。

我死在神坛上,魂魄也快散了。

顾长风那天就在山脚下。

他冲上神坛的时候,只来得及护住我一缕魂。

他抱着那缕魂找了十四年,最后在宁安伯府找到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那个女婴生下来就缺了一魂,大夫说活不过五岁。

“她缺的那一魂,就是你,师父。”顾长风低着头,“我把你放进去,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只是你的魂太弱,一直在睡,直到三个月前才醒。”

我愣住了。

所以糯糯就是我,我就是糯糯。

我没抢任何人的身子。

我心口压了三个月的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顾长风接着说:“我顶着斩神的名头,是为了让那缕残魂来找我报仇,别去找你。可是十八年了,它一直没来。”

“它来过了。”我说。

顾长风猛地抬头。

我把那根毒针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柳芊芊,一年前大病一场,醒过来就像变了个人。她叫人蝼蚁,她说她见过我的剑,她眼睛里有金光。”

顾长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它在等你。”他咬着牙,“它附在一个凡人身上,力气也被锁住了,它打不过我,所以它一直藏着。它在等你的魂醒过来,等你还弱的时候,杀了你,吞了你的魂,补全它自己。”

我心里一凉。

难怪她第一眼看见我,就知道是我。

难怪她那么急着要我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尖叫。

是阿桃的声音。

我跳下椅子冲出去。

偏殿外面的宫墙上,站着一个白裙子的身影。

柳芊芊一手拎着阿桃的后领,一手掐着刚醒过来的老周头的脖子,站在三丈高的墙头上,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金光再也不藏了,整双眼睛都变成了金色。

她开口,声音变得又冷又沉,根本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能发出来的声音。

“霍骁。”

“十八年,我终于等到你了。”

【第九章】

宫墙下,侍卫围了一圈,没人敢上前。

太后被人扶着站在远处,满朝文武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

柳芊芊,不对,神,站在墙头上,冷笑着看着我们。

“凡人,蝼蚁,也配斩神?”

“霍骁,你斩了我的身,我就要你的魂。今天,你身边这两个蝼蚁先死。”

阿桃被他拎在半空,脸憋得通红,却还在骂:“你才蝼蚁!你全家都蝼蚁!我家小姐一剑劈了你!”

神手一收,阿桃喘不上气,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是我的丫鬟。

那个每天给我灌药、半夜给我掖被角、给扫地老头送了三个月鸡腿的傻丫头。

“放了她。”

我的声音很平静。

神笑了:“你求我?”

“我是让你,放了她。”

我提起顾长风的断水剑,往前走了一步。

顾长风拔出他的备用剑,站到我身边:“师父,它被锁在凡人身子里,力气只有当年的一成。我们两个人,能赢。”

我点头。

下一个瞬间,顾长风纵身跃上宫墙,一剑直取神的咽喉。

神松开老周头,反手一掌,金光炸开,把顾长风震退了三步。

老周头从墙头摔下来,我冲过去接。

四岁的身子接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我俩一起砸在了地上,我被压得眼冒金星。

老周头趴在我身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扫帚。

我推开他,爬起来,再冲。

顾长风在墙上和神缠斗,剑光和金光撞在一起,砖石乱飞。

神的力气果然弱了,可我和顾长风也强不到哪儿去。

我这身子才通了五条经脉,劈完金柱,气力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神一掌把顾长风拍下墙头,转身朝我扑来。

他还拎着阿桃,拿她挡在身前。

我的剑停在了半空。

神狞笑着,五指成爪,抓向我的天灵盖。

就在这时,阿桃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狠狠塞进了神嘴里。

是那颗老周头的门牙。

神一愣。

阿桃趁机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神吃痛松手,阿桃摔在地上,顺手抄起旁边御膳房送汤的铜汤锅,抡圆了胳膊,“咣”一声砸在了神的后脑勺上。

整个皇宫都听见了那一声。

神晃了晃,金色的眼睛都翻白了一半。

他刚稳住身形,老周头在后面爬起来,手里的扫帚往前一伸,正好绊在他脚踝上。

神一个趔趄,朝我栽了过来。

我咬破舌尖,把剩下的所有气力全部压进剑里。

“霍骁,你敢!”神尖叫着,“这具身子是凡人!你斩了我,她也会死!”

我没斩他的身。

我斩的是他的魂。

剑尖点在柳芊芊眉心,停住,一缕气力顺着剑尖刺了进去。

上辈子我斩神,用的是这一剑。

这辈子我还用这一剑。

柳芊芊浑身一颤,一团金光从她头顶被硬生生逼了出来,在半空中扭曲、尖叫。

“霍骁!我不会放过你!”

金光四处乱窜,想找下一个能附的身子。

顾长风扑过去,没抓住。

金光窜过侍卫,窜过宫墙,最后一头扎进了老周头随身带着的竹笼里。

竹笼里是一只芦花鸡。

老周头说出远门怕吃不惯,特地从伯府带了只鸡,打算在王都炖汤。

芦花鸡浑身一抖,羽毛炸成了一团,然后它伸长了脖子,发出了一声极其愤怒的鸡叫。

“咯咯咯哒!”

全场安静。

顾长风愣了半天,提着剑走过去,看着笼子里那只鸡。

鸡也看着他,眼睛里闪着金光。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回头问我:“师父,斩吗?”

我拄着剑,喘得说不出话。

想了想,我摆摆手。

“先养着。”

“过年再炖。”

鸡在笼子里疯狂扑腾,羽毛掉了一地。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真的困了。

这身子才四岁,到点就要午睡。

我靠在阿桃怀里,眼皮往下耷拉。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远处的太后颤巍巍地开口:

“那……那只鸡,要不要封个官?”

【第十章】

我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回云州的马车上了。

我爹坐在旁边,抱着一个大箱子,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赏了五千两银子,外加一个“护国郡主”的封号,还有一块“天下第一小剑仙”的御赐金匾。

我爹说,等回了府,要把金匾挂在大门正中,再往下挂一块“扫地神翁居所”。

老周头坐在车厢角落里,抱着他的扫帚,腰杆挺得笔直。

他现在不说“我不会武功”了。

他说:“老夫隐世多年,不愿多造杀孽。”

阿桃在旁边狂点头。

柳芊芊也跟着我们回了云州。

神的残魂被逼出去之后,她昏睡了三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年前生了一场病,之后就一直做噩梦。

城主府给她请了大夫,大夫说是被邪祟附了身,如今邪祟除了,好生养着就行。

她来伯府道谢的那天,一看见我,就躲到了她娘身后,小声说:“娘,那个妹妹好凶。”

我冲她招招手。

她吓得哭了。

铁老三被罚了三年苦役,铁拳武馆改了名,现在叫“周氏扫帚武馆”,教的第一招叫“扫堂腿”。

老周头每个月去武馆坐一回,收一两银子的出场费。

顾长风辞了剑圣的名头,在伯府隔壁买了个宅子,住了进来。

他每天一大早就来敲门,要接我去蒙学上课。

我爹一开始不敢让,后来发现剑圣每天来都提两斤肘子,就再也没拦过。

我坐在顾长风肩膀上,晃着腿,路过城里的大街小巷。

街坊们看见了,都恭恭敬敬地喊:“小剑仙早!剑圣大人早!”

顾长风一一点头。

到了蒙学门口,先生站在门口,看着剑圣把一个四岁小孩从肩膀上放下来,又蹲下给她整理衣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顾长风叮嘱先生:“我师父午睡要盖小被子,不然会着凉。”

先生:“……好。”

“我师父不吃胡萝卜。”

“……好。”

“我师父要是揍了谁,您别拦着,先来叫我。”

先生沉默了很久:“剑圣大人,令师父才四岁。”

顾长风很认真地看着他:“对,所以您更要看好其他孩子。”

我背着小书包走进学堂,在最后一排坐下。

前排的小胖子回头,冲我做鬼脸:“听说你一剑劈了皇宫的柱子?吹牛!”

我看着他,想了想,掏出一颗炒豆子,往桌上一按。

豆子嵌进了木头里,只露出一点点尖。

小胖子愣了三秒,“哇”地哭着跑了。

我满意地趴在桌上,准备补个觉。

至于那只芦花鸡。

它被关在伯府后院一个特制的铁笼子里,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叫。

别的鸡叫“咯咯哒”。

它叫“霍骁,我不会放过你”。

叫了一个月,伯府上下都习惯了。

阿桃每天给它喂食的时候,还会跟它聊天:“神仙大人,今天下蛋了没?”

它下了。

一天一个,又大又圆。

阿桃拿去给我蒸了蛋羹。

我端着碗,坐在后院的台阶上,一勺一勺地吃。

芦花鸡在笼子里看着我,眼睛里的金光一闪一闪,气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霍骁!你吃的是我的蛋!”

我舀起一大勺,慢悠悠地放进嘴里。

“嗯,挺香。”

“明天多下一个。”

芦花鸡在笼子里疯狂扑腾,一头撞在铁栏上,晕了过去。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阿桃,打了个哈欠。

上辈子,我斩神。

这辈子,我吃神下的蛋。

挺好。

我伸了个懒腰,晃着小短腿回屋。

到点了。

该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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