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城外十里坡的荒庄，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半夏气得直抹眼泪。
“将军怎么能这么狠心！这地方怎么住人啊！”
我拿过扫帚，专心开始打扫。
“能遮风挡雨就行，赶紧收拾吧。”
我不想抱怨。
因为我知道，跟一个心里没我的男人抱怨，只会换来更多的折辱。
可老天爷似乎嫌我还不够惨。
我刚在荒庄住下没几日，京郊便遭遇了百年难遇的狂风暴雨。
狂风呼啸着卷过荒野，本就破败的屋顶根本挡不住暴雨的冲刷。
夜里，豆大的雨点砸穿了屋顶的漏洞，直接浇在我的床榻上。
狂风撞破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棂，“砰”的一声巨响，木刺和碎瓦片溅了一地。
我惊醒过来，屋里已经进水了。
我摸黑下床想去堵窗户，脚下一阵钻心的刺痛。
一块锋利的碎瓦片深深扎进了我的脚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雨水顺着漏风的屋顶浇透了我的全身。
初秋的夜雨透骨的凉。
后半夜，我发起起了高热。
头痛欲裂，浑身滚烫，我蜷缩在湿漉漉的硬木板床上，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我脑海里走马观花般闪过很多画面。
我想起当年陆景修还只是个七品校尉，我们随军在塞外。
那时候条件艰苦，我们也曾挤在漏风的茅草屋里。
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
陆景修用他宽阔的后背替我挡住漏下的雨水，把我紧紧护在怀里。
他亲吻着我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婉儿，跟着我让你受苦了。你放心，等我建功立业，定要让你住进全京城最大的宅子，护你一世周全，绝不让你再受一丝风吹雨打。”
他当时眼里的光那么亮，烫得我心口发热。
可如今……
我烧得实在熬不住了，嗓子干得像要冒火。
“半夏……”我虚弱地喊了一声。
半夏慌忙跑进来，摸到我滚烫的额头，吓得哭出了声。
“夫人！您烧得太厉害了，这可怎么办啊！”
“去……”我咬着牙，挤出一丝力气，“去将军府……递个信，请个大夫来。”
我不是想向陆景修服软，我只是不想死在这个破地方。
半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暴雨中。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就要病死在这里的时候。
门外终于传来了马车的车轮声。
我费力地睁开眼，心底竟然还隐秘地升起了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悲的希冀。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大夫，也不是陆景修。
而是苏绾的贴身丫鬟，翠柳。
翠柳打着一把油纸伞，嫌恶地提着裙摆，看着躺在破床上的我，居高临下地冷笑了一声。
“夫人，我们将军说了。”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尖锐又刺耳。
“苏姑娘身子弱，最怕打雷，将军这会儿正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呢，哪有空理会您的死活？”
“将军还说，您不过就是太医府出来的罪臣之女，装什么金尊玉贵？”
“让您在这庄子上好好吃吃苦头，清醒清醒脑子。等您什么时候学会低头伺候人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翠柳说完，连片刻都不愿多待，转身就走。
门没关严，狂风夹杂着暴雨再次灌进屋里。
我躺在冰冷的硬木板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声，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已成了罪臣之女。
原来他那日说的要接我父亲回京，全都是骗我的。
额头烫得像火烧，可我的心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那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在这狂风暴雨中，彻底凉透了。
我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哀莫大于心死。
陆景修，我们之间，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