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傅镜川的脚步声到了跟前,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
我侧身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稳稳扶住了还在抹眼泪的王伯。
他伸手想拉我,手悬在半空顿住。
沉默片刻,他竟绕到另一侧,稳稳托住王伯的胳膊。
一左一右,恍惚像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年关。
王伯牵着我和还在念中学的傅镜川去逛城隍庙。
买的麦芽糖只够我们俩分着啃,甜得我牙都要掉了。
只是现在那点甜早就烂透了,只剩下满嘴的苦。
安顿好王伯,傅镜川拉住我,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递到我面前:
“三千大洋,我补上。钱三再不济,也是白蔻的表舅,她为这事哭了两天,脸都哭肿了。舒沅,你看在我面上,别再追究了。”
我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才瞧见他西装肩头一片洇湿的印子。
原来那是白蔻扑在他怀里哭的时候,蹭上去的。
我忽然想起我爹,从小骂我赔钱货。
当年我哭着跟傅镜川诉苦,他握着我的手说,女子也该硬气,眼泪最不值钱。
从那以后,我再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如今才懂,不是我哭没用。
是我哭,他不心疼。
我把银票推了回去:“我要的不是这点钱,是你坏了我的规矩。”
“王伯过成这样,你真的一无所知么?”
他沉默了,躲开我的目光。
和我猜想的一样,他知道。
只是比起王伯,他更在意白蔻的感受。
“傅镜川,你还记得那年你创业,资金链断了,满银行的门槛都踏破了,没人借你一个子儿。是谁掏空棺材本,把一辈子的积蓄押到你身上?”
“王伯那年六十岁,全副身家赔进去,赌的就是你傅镜川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说够了么?”
傅镜川厉声打断我的话,眼神晦暗不明,
“这点往事早就翻篇了。账我补,钱三我带走,这事到此为止。”
他把银票塞回我手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捏着那叠还带着他体温的银票,指尖冰凉。
原来在傅镜川心里早这些就已经过去了,不管是王伯的恩情,亦或是我。
回傅府那几天,上海滩正赶上时疫。
街上一片咳声,难民拖家带口涌进城,药铺门前排起长龙,一帖退烧药炒到天价。
傅镜川身为上海滩的商会会长,忙得不可开交。
可他却吩咐管家:府里新进的西药、退热片,先紧着白蔻,她体弱经不起病气。
知穗气得直跺脚:
“小姐您昨夜也吹了一夜冷风,怎么不见他惦记您一句!”
我看着那桌上仅剩的板蓝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自己名下的舒沅药堂腾了出来,挂牌义诊,抓药分文不取。
消息传出去,难民排成了长队。
直到这天开门,一帮妇孺就堵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哭骂:
“黑心肝的,你给我家孩子抓的什么药?!”
“孩子喝了直喊烧心,到现在还昏着,没醒过来!”
“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把你这药堂砸了!”
我拈起一撮药渣凑到鼻尖,闻不出异味。
这药是我亲手抓、亲手熬、亲手递出去的,每一关都没经旁人的手。
一时,我也说不出缘由。
“乡亲们,砸!给这黑心的长长记性!”
一只药臼朝着我的脸砸了过来,我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横过来,把我整个人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我抬眼望去,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傅镜川挡在了我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