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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14:35:12

第一章

上海滩谁不知道,傅家大少爷傅镜川是一等一的痴情人。

为了我这个半年前刚从江里捞回来的“亡妻”,他推了洋行大班求亲的掌上明珠。

花十万大洋赎回我当年为供他读书抵押出去的舒沅银楼。

连租界的洋人都夸他有情有义。

每次我陪着他出席晚宴,太太们都要凑过来说我命好,死了一次反倒捡着个绝世好男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傅公馆小洋楼的三楼,藏着个叫白蔻的女人。

傅家库房里早就打好了赤金头面十八样、和田玉镯三对,都是给白蔻备的聘礼。

就等我“死”满一年丧期过了,就抬她进门当正房傅太太。

傅镜川唯独没算到,我居然活着从江里爬回来了。

又是一夜辗转难眠。

今天是中秋,半个月前傅镜川就跟我约好,要陪我去静安寺祭拜。

我天不亮就起来备了桂花糕。

刚坐上餐桌,傅镜川的贴身小厮就垂着头站在了门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身边的丫鬟晚棠先急了:

“有话就说!少奶奶还等着少爷过去祭扫呢,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小厮“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回少奶奶的话,说……说白小姐今早起来哭着说想念亡母,他陪白小姐回苏州扫坟去了,祭扫的事……下次再陪您去。”

知穗气得脸都白了,抬手就要把桌上的茶杯摔了:

“她白蔻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夫人把她从难民堆里捡回来,她早就饿死了,现在倒好,抢起人来都不挑日子?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把少爷叫回来!”

我抬手拦下她,指尖触到茶杯的釉面,凉得刺骨。

“不用了。”

我解下腰上挂着的钥匙,那是傅府账房的信物。

傅镜川旁敲侧击跟我要了快半个月,说想让白蔻学着管点事,我一直没松口。

现在我把钥匙递到小厮手里,轻声说道:

“这个你带回去给傅镜川,就说他要的账房权,我给了。”

小厮愣在原地,抬头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半天不敢接。

知穗也急了,拉着我的袖子直晃:

“少奶奶!里面您半辈子的心血啊!”

“当年您背着珠串匣子挨家挨户敲门卖首饰,冬天手上冻疮烂得能见骨头,才攒下钱给少爷读书创业,有了今天这番家业,怎么能说给就给那个白眼狼?”

我没说话,眼前晃过十几岁的日子。

那时候傅镜川还在读书,连买墨的钱都凑不齐。

我背着半人高的货箱走了三个镇子,赚的钱全给他交了学费。

他那时候握着我冻得肿成胡萝卜的手,红着眼说以后要让我当全上海最风光的太太,再也不让我吃一点苦。

我那时候真信。

可谁也没有料到,大婚当夜我坠江了。

整整一年,上海滩人人都传傅家少奶奶早已葬身江底。

等我拖着一身伤病,辗转回到上海,却看见傅镜川和白蔻吻得难舍难分。

我站在门口,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

听见动静的傅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哭喊着:

“阿沅!你听我说!镜川这一年活得多煎熬你知不知道,日日借酒消愁,人都瘦得脱了形。要不是白蔻陪在他身边宽慰开解,他早就垮掉了!”

傅镜川红着眼上来抓我的手腕,语气满是愧疚。

“阿沅,是我对不住你。等我把这份恩报完,我一定和她彻底断干净。”

我信了傅镜川口中的不得已,为他退让了一次。

直到洋行举办周年酒会,傅镜川特意订下成套珍珠头面赠予白蔻,为她引荐洋行大班。

我立在热闹人群的边角,两手空空。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信错了傅镜川。

半月前夜里起了台风,我发着高烧,伸手想去倚靠身旁,枕边却是一片冰凉。

睁眼便看见傅镜川慌慌张张套上西装外套,神色满是焦灼。

“白蔻的小公馆漏了大雨,屋里到处积水,她一个女人独自住着害怕,我必须过去瞧瞧。”“阿沅,你先自己歇息。”

望着他扎进风雨里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如同藤蔓,缠紧上我的心口。

两天前码头工人闹罢工,我被乱民堵在了巷子里。

冰凉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让伙计拼了命跑回公馆找傅镜川求救。

我在巷子里蹲了三个时辰,直到租界的警察过来驱散乱民,都没等到他的影子。

后来我才从管家口中得知,傅镜川正陪着白蔻在百乐门听戏。

我没法再说服自己,冲去书房,问他要一句明白话。

却在门外听见他三叔拍着桌子骂他的声音。

“傅镜川,你是被白蔻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去百乐门那种地方丢人现眼,傅家的名声都要毁在你手里了,明日就把白蔻送走!”

傅镜川的手指轻扣着桌面,半阖着眼:

“三叔,我还没发家的时候白蔻就偷偷跟了我,离了我她无依无靠,又能去哪?我做不出这般绝情的事,更舍不得看她再为我吃苦。”

三叔狠狠啐了他一口:

“呸!当年你和白蔻腻歪的时候,阿沅在雪地里买雪花膏,就为了供你俩读书成才!新婚夜你为了吞她的产业,把她逼得投江,你都忘了?”

傅镜川动作停下,抬起冰冷的眸子:

“我只是想把她送到乡下关起来,是她自己慌不择路掉下去的,算不得我推的。现在她回来了,我好好待她补偿就是了。”

“三叔以后少提这些话,传出去坏了傅家的名声,我也保不住你。”

我站在门外,寒意从头到脚。

我猜过一百种我掉江的理由,从意外到仇家寻仇。

唯独没猜过,要我命的人,是我掏心掏肺爱了十年的人。

我为了他渴望的功名利禄、身份地位,付出一切,却差点害死我自己。

傅镜川前几天送我的珍珠耳坠晃了晃,凉冰冰地蹭着我的脸颊。

我回过神,看着南京路的车水马龙,对司机吩咐道:“去银楼。”

知穗一脸疑惑:“不是去静安寺吗?”

我转过头,淡淡开口。

“谁说的?我们去收铺面。”

“我的嫁妆,我要改嫁,自然得先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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