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通电话之后,我儿子再没提过卖房子的事。
但他没有就此放弃。
第二天上午,他就说自己感觉病情好了很多。
为了不浪费钱,提前结束了住院。
出院那天,儿媳来接他,看见我,眼睛就红了,话没出口先叹气:
“妈,从小到大,都是你陪着他。这次病得这么重,你怎么反倒……”
后半句没说完,但比说出来还扎人。
我儿子坐在床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怕一开口就要哭。
我前夫的现任妻子来得最晚,进门先握住我的手,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我们知道你委屈。可当妈的,哪有真不管孩子的。”
那只手很热,握着我不放,眼睛一直看着我,怕我不肯点头。
我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发火。
我只是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旧本子。
那是我用了十几年的记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
我把它摊在桌上,翻到最后几页。
“你们都在,正好。”我说,“这笔账,咱们今天算清楚。”
屋里静了一下。
我前夫皱了下眉:“算什么账?”
“第一笔。”我指着本子上的一行,“他这些年治病的钱,从哪儿来的。”
我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
“他长到二十多岁,生过大大小小的病,哪怕毕业结婚后,每一笔的医药费都是我出的”
我儿子终于抬起头。
“第二笔,我那套房子,怎么买的。”
我把另一页转过去。
“离婚那年,我带着他,房子判给我,没还完的房贷也是。”
“首付是我妈留给我的,剩下二十年的房贷是我一个人还的,每个月几号扣款,我都记着。”
我翻到后面那几行,
“这房子,没有你们一分钱。”
前夫的现任妻子握在一起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接着翻:
“第三笔,这些年,我替这个家出了多少力。”
“他吃饭上学,结婚彩礼,我一个人供。甚至他奶奶卧床,也把我叫过去看护了一段时间,端屎端尿,没拿过你们一分钱。”
我翻到账本最后,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行我特意标注的数字,跟旁边对不上。
我用手指点了点。
“这一笔,我转给你的三万二,写的是治疗费。”
“可医院的单子里,没有这笔。”
我儿子的脸色变了。
我抬起眼,看着他:
“这三万二,去哪儿了?”
我儿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儿媳先反应过来,立刻笑着打圆场:
“妈,你肯定是记错了。这钱可能用在别的地方了,营养啊,补品啊,零碎着花的,哪能笔笔都对上。”
我儿子这才找回声音,低声说:
“妈,我回头给你补上,你别生气。”
上一世我没问这笔账,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悄悄挪用我的钱,去补贴儿媳家里的生意。
我还在为他出血出力的时候,他就想着怎么去讨好新的家庭。
我把账本合上,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那笔钱就像水滴进了大海,追不回来的。
但足以让他们不再好对我开口。
那天下午,他们早早走了,走的时候客客气气,谁都没敢再多待一秒。
屋子里终于只剩我一个人。
我刚把杯子洗了,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我以为是他们又回来了。
打开门,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染着红褐色头发的女人。
是我闺蜜。
她还是老样子,一头红发利利落落地扎着,进门先看了我一圈,才笑了一下:
“气色比上次好点。”
我们认识三十多年。
她一辈子没结婚,也没要孩子,一个人想去哪儿去哪儿。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门口,劝我和她一起走,别把自己整个人生都献给孩子。
却被我拒绝了。
我们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
她忽然放下手里的橘子,看着我:
“你还记不记得,年轻的时候咱俩说好的,攒够钱就出去旅居,哪儿都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