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儿媳往他身边凑了凑:
“那房子呢?”
“等她安顿下来,手续就好办了。”
我儿子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晃了晃,
“我都打听好了,只要骗她签个名,后头的事她插不上手。”
儿媳笑出声:“那你可得快点办,别夜长梦多。”
“放心。”
儿子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我妈最后肯定会答应捐肾的,她就我这一个儿子。”
“那等她做完手术,谁来照顾?”
儿媳问。
“她做完手术身体也废了,咱俩都上班,哪有工夫伺候。送她去爸那儿,老家房子空着,正好。”
“你爸那边不是有奶奶吗?”
“奶奶年纪大了,本来就缺个人。妈以前就是干护工的,正好照顾奶奶。”
儿媳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周全。”
儿子也笑:
“她不去照顾奶奶,难道我舍得让你去?”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再高兴不过的事。
我贴在墙角,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上一世,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气头上的狠话,是人之将死的错觉。
原来不是。
原来在他心里,我就活该替他卖命操劳。
我没有再看下去,转身往家走。
奇怪的是,我心里一点没觉得凉,反而想笑。
楼道里碰到对门王婶,她拎着垃圾袋,笑呵呵问我:
“小苏这么晚才回来?你儿子可真孝顺,天天惦记你。”
我笑着应:
“是啊,惦记着呢。”
惦记我那套房。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条线。
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药盒,存折和现金。
我数了三遍,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清单摆好,我拉上包链,刚要躺下,门被敲响了。
“妈,你睡了吗?”
是我儿子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出是喜是怒。
“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背包放进衣柜才去开门。
儿子站在楼道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妈,我想了一晚上,睡不着,就想跟你说说话。”
他垂着头,声音发哑,
“医生说配型的事还在等,可我这身体,怕是等不起了。”
我没接话,靠着门框看他。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没得治。”
他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我,
“等这阵子过去,我一定好好孝敬你,你说往东,我不往西。”
他知道怎么让我心软。
从小到大,他只要红一回眼睛,我什么都答应。
可死过一次的我知道,给他捐了肾,他也不会有多感激。
只会让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一点点将我榨干。
“好。”我说,“明天早上,我去跟你们签捐献意愿书。”
他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亮起来,连声说好好好,还不忘叮嘱我早点睡。
他转身就下了楼,连门都没进,脚步轻快得不像个病人。
我把门关上,回屋,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困意。
像个第一次春游前的小学生。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刚下楼,手机就响了。
儿子在那边催:
“妈,九点我们到医院门口等你,别迟到。”
我说了句好,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楼下拐角停着一辆旧车,车窗摇下来,闺蜜冲我抬了抬下巴:
“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递给我一杯还烫手的豆浆:“趁热喝。”
我接过来,眼眶酸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楼。
窗台上的绿萝还绿着,晾衣绳上挂着昨天洗的床单。
闺蜜一脚油门,我就把它们抛在脑后了。
上午九点,医院门口。
儿子和儿媳站在门诊楼前,左等右等,等不到人。
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儿媳急了:“妈不会反悔了吧?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
儿子脸色发白,冲回家,只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房子我已经卖了,往后各自过,别再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