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我划掉“自愿”那两个字开始，全家的态度就变了。
他们没有劝我，也没有撕破脸皮怨我。
只是换了种更委婉的方式给我施压。
当天下午，我儿子嚷嚷着病情恶化，只能躺在病床上。
儿媳劝我进病房看看的时候，他正闭着眼。
被子拉到下巴，脸色比走廊的地砖还白。
听见脚步，才慢慢睁开。
“妈。”
这一声叫得很轻，尾音发飘。
“我知道你年纪大了，做手术也发怵。”
“可我配型找遍了，就你最合适。”
“你要是不答应捐，我可能真等不到下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一眨不眨。
我认得这种目光，上一世他在病床前握我的手，也是这个眼神。
那时候我心疼得整晚睡不着，隔天就把房子的手续办了。
我知道我儿子不是在演戏，是真心觉得自己可怜。
可他这样的人，一旦以为自己处在弱势，理直气壮起来是没有边界的。
我还没开口，病房又被推开了。
来的是我前夫，还有他现在的妻子。
前夫一进门就叹气，坐在沙发上，那副做派跟他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孩子这个病，咱们当大人的得想办法。”
他妻子也马上接话：
“肾源还能看运气，只是这段时间的治疗费用，是实打实要花出去的。”
前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名下还有那套老房子吧？现在房子正在涨，正好赶上高价卖出去。”
儿子闻言双眼一亮，嘴上却说：
“我妈为我付出那么多了，怎么好再让她卖房子？”
我前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你这孩子就是孝顺，可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健康啊。”
“难道你妈还能看着你受苦，一点忙也不帮吗？”
一整套话，挑不出半个错字。
要钱，要房，还顺带道德绑架。
那套房子，是因为我离婚的时候带着孩子，才判给我的。
这些年前夫家折腾过两回，都没成功要回去。
现在又想借着儿子的病，让我乖乖交出去。
我从包里把下午医院给的几张单据抽出来，在桌上找了个空白的地方放下。
“配型的钱，手术的钱，医保报完还差多少，我算清楚了，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多。”
我一字一顿，
“这笔钱，让我儿子自己足以承担。”
那一瞬间，屋里静得能听见水杯里冰块融化的声音。
前夫的手停在半空。
他妻子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笑意已经到不了眼睛。
他们不敢相信，为了儿子操劳了半辈子的我，竟然能把责任切割得那么干脆。
我儿子在床上猛地坐起来。
“妈，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把单据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你是成年人，你的事，你自己负责。”
“你爹愿意掺和，让他来帮你垫也行。”
我儿子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重新躺了下去，脸对着墙，没再对我说一句话。
我知道他在闹脾气，但我没哄。
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出了病房。
离开医院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忘了拿包。
我只好折回去，路过消防通道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我儿子的背影。
他就站在背光的角落，压着嗓子打电话。
“……对，就是那套房，越快越好。”
那语气我从没听过，小心翼翼又咬牙切齿。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一点，说了一个地址：
“你那边我问过了，偷偷划到我名下，流程走下来要多久？”
“什么？没有户主签字同意就不行？那我找你们有什么用！”
他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我靠着墙没动，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个地址，是我那套房子的地址。
原来我儿子已经在找人问，怎么把那套房子过到他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