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愣了一下。
“我记得。”
闺蜜语气有些遗憾:
“后来你为了带孩子,这事儿就搁下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走,可每回走到好地方,都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人慢慢碰了一下。
上一世,她劝我走,我摇摇头,说孩子还小,走不开。
后来我把肾捐了,房子卖了,最后死在那间小屋里。
也没想过闺蜜知道后会不会难过。
这一次,我看着她,没有再躲。
“等我把家里这点事处理完,我跟你走。”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水果留在桌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那天晚上,我把柜子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翻了出来。
里面是我所有的证件。
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还有几张早就没用了的旧单子。
我坐在台灯底下,一张一张地看。
灯有点暗,光照在那些纸上。
我忽然发现,我活了四十六年,这还是头一回,认真地看一遍我自己到底是谁。
不是谁的妈,不是谁的前妻。
就只是我。
第二天一早,我儿子打来电话,声音比前几天和气多了:
“妈,我想了一晚上,之前是我不对,不该逼你卖房。”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只是你年纪也大了,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
他顿了顿,
“我跟爸商量好了,带你去康养。”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把我骗进了深渊。
“我们找了个特别好的地方,环境安静,有人做饭,还有护工。”
他说得很细,怕我不信,
“我病一好,就天天去看你。”
多好的说辞。
儿子孝顺,地方舒坦,听上去挑不出半个毛病。
我要是还像上一世那样,这会儿该感动得眼眶发热了。
可我已经死过一回,知道这“康养”后面是什么。
“行啊。”我说。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那我明天就去办手续,接你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没动。
我应得这么痛快,他一定以为我想通了,又变回那个什么都答应的妈。
他们不知道,我答应的不是去康养,是给自己多争取了一天。
下午,我跑去房地产中心,办完手续,又给闺蜜打了电话。
她那边有风声,应该是在外面。
我说,他们要送我去康养了。
闺蜜沉默了两秒,问:
“你要去?”
“不去,他们没安好心。”
她声音安定了许多,
“那你跟我走的事,得提前了。”
我们在电话里把事情一件件敲定。
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说到最后,闺蜜那边风声小了点。
“我多问一句。”
她说,
“真走了,跟家里人见面的日子就少了,可能一年也见不上几回。你舍得吗?”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也没催,等了一会儿,只说:
“没事,你慢慢想,我后天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着,半天没动。
舍得吗?
我想起儿子八岁那年,哭着要跟我走。
想起我连夜加班回来,他趴在桌上等我。
也想起他后来说:
“她不去照顾奶奶,难道让我老婆去?”
他对我的依恋是真的,把我当做可以利用的道具,也是真的。
这一回,我不想再做一个“好妈妈”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儿子租住的那栋楼下。
天已经擦黑,他家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
走近了,就看见我儿子和儿媳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纸,两个人都笑着。
我脚步停住了。
隔着那道窗缝,我儿子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是我这几天从没听过的轻快:
“我妈已经答应去康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