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漂亮穷书生,我是有钱的哑巴。
他老仗着我有哑疾,和我吵架。
我面上平静。
心里早将他强势的爹娘,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以及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有什么愿望待完成?」
我笑了笑,「同你和离。」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都能听到我的心声。
和离后,本已病入膏肓的我突然醒了过来,哑疾也好了。
神医说,是一个男子找偏方治好了我……
1
家宴上。
江瑜青的白月光苏晴云穿着和我一样的藕色襦裙。
江瑜青没仔细瞧,把她误认成了我,牵着她的手走入厅堂。
在宾客疑惑的目光下才发现不对劲。
苏晴云掩面,从容地打圆场。
「瑜青哥哥,这件襦裙是嫂嫂送我的,我们情如姐妹,什么都要一样的……」
江瑜青却不信。
我和他私下闹了多次和离,他笃定是我故意为之,皱起眉头质问。
「沈仰止,你和晴云到底不同,她尚未嫁娶,日后切不可如此胡闹了。」
我无语凝噎,暗暗白了他一眼。
【天天哥哥长哥哥短,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母鸡要下蛋了。】
【还有那襦裙,我送人送过这么寒酸的吗?那针脚歪得,那走线走得,不知道是哪个贩子的便宜货,自导自演这一出戏也是为难她了。】
【江瑜青也是书读傻了,我要能说话定骂他个狗血淋头。那眼睛不用了就该挖了,好歹夫妻三年,连我的背影都认不出,真认不出假认不出,谁知道呢。】
【真想把这一盘糕点扔他脸上,可一想,太便宜他了,这么好吃的桃花糕,怎么能和在牛粪上?】
江瑜青猛地向我走来,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像要把我拆吃入腹。
他俯身低语,语气带着威胁。
「沈仰止,差不多得了。」
我面上平静,微笑着打手语,「知道了。」
他这才脸色好看了点。
宾客也当此事是场闹剧,无人再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骂:「腌臜泼才。」
江瑜青步履一顿,在苏晴云的提醒下才重新落座。
2
家宴散场,苏晴云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看江瑜青,就差把爱慕写在脸上了。
江瑜青的爹娘就这样看着她俩互动,一脸欣慰。
甚至在离我不远处,两人偷偷劝说他,等我病逝后,夺走我全部的家产,再娶苏晴云。
我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唾弃。
【歪剌骨。果然没教养的爹娘只会教出没教养的儿。】
刚在心里暗骂完,江瑜青又看了过来,脸色阴沉。
我依旧笑脸盈盈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看,和江瑜青这样的人对视真就如吞了苍蝇一般,心底阵阵犯腻。】
【一家人凑不出一个好心眼,腌臜一家!】
3
我按照惯例,回自己的屋里准备歇息。
却被江瑜青拦住去路。
「沈仰止,你对我有意见便算了,连晴云和我爹娘都有意见,别太过分。」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明明装得如此贤惠大方,他怎么看出来的?
江瑜青没理会我的纳闷,冷冷道:
「晴云身子骨弱,为了娶你,我和她闹得很不愉快,她救过我,你就当尽了夫妻情分,别为难她。」
我只觉得想笑。
苏晴云身子弱,我就不弱了吗?
当朝女子不得入仕,才学第一都无法破例,更何况我这类身体有残缺的人,只得仰望夫家,否则我娘也不会在病重后,非要我嫁个人。
至于苏晴云,和江瑜青一起穷大的,她在我和江瑜青新婚当天哭得有多撕心裂肺,第二天嫁给当地富商做妾时就有多欢乐。
她的身子弱,是流了孩子后落下的病根。
此事没几个人知晓,是我恰好听见他和苏晴云的对话才得知的。
为了保全她的名誉,他甚至对外宣称苏晴云是我沈府的远房表小姐。
我不知江瑜青花了多少重金,才堵住了巷口那些碎嘴子。
原本承诺一年后就消失在我眼前的苏晴云,突然半路折返,甚至在家宴上当众牵起我夫君的手,我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可是江瑜青这个坏心眼的,蹬鼻子上脸,再次为了她警告我。
我嗤笑一声,猛地推开了他。
江瑜青没想到我会做出此反应,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掌心被石子磨破,不断往外渗血。
我冷冷地看着地上狼狈的江瑜青。
【真那么维护苏晴云,就该跟我和离、娶她,而不是只会对我发癫。】
【我看只是舍不得我的钱罢了,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废物,傻子瘸子甚至路边的狗都比他强。】
【一天天的,只会对女人撒气,徒有男子形貌,全无丈夫气节,也吐不出半分人话!】
心里暗骂完,我愤愤地往屋里走。
「沈仰止!不许在心里骂我!」
江瑜青突然在身后咬牙切齿地吼我。
我被吓了一跳,疑惑他怎么知道的。
4
江瑜青意识到了什么,熄了火,慢条斯理地爬起后,解答我的困惑。
「你皮笑肉不笑的,指定在心里骂我呢,三年了,每每都是如此。」
我讪笑了两声。
【知道我骂他,却分不清苏晴云和我的背影,骗鬼呢。】
我居然暗骂得连脸都扭曲了,江瑜青却还能不动声色,拒绝同我和离。
此般能忍,不去做敌国细作,为国捐躯,真是屈才了。
我凑上前,贤惠地帮他整理衣领,暗暗收紧了里衣,引得江瑜青一阵咳嗽。
这才满意地打手语:「我没有骂你,你看我还帮你整理衣裳呢。」
江瑜青气得脸青一阵红一阵。
闭了闭眼,拂袖离去。
我嫌恶地又双叒叕白了他一眼。
【伪君子,小人,懦夫,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三年时光,他一直嫌我哑疾且不可生育,不肯同我亲近。
幸亏,我早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也谈不上喜欢他。
一穷二白的书生,装得温和有礼,骗了我娘,我娘病重时陪着我照顾她,几乎寸步不离。
我曾以为觅得良人,没想到最后,终究只是一场空。
如今娘亲只剩一个月的光景,我不愿她难过,只得继续和江瑜青磋磨。
我恨他,简直恨得入骨。
他装了两年的「好夫婿」,在成亲这三年,因为要安抚苏晴云,再也没来探望过我娘亲。
真是烂透了。
我的人生也烂透了。
常年给我娘看病的林医师见我脸色不好,偷偷喊我一同瞧了瞧。
不过片刻,她的眼泪却倏地滚落。
年过半百的老人佝偻着腰,哽咽道:
「命啊,怎让娘俩都如此苦。」
她抹了抹眼泪,满眼都是心疼。
「小止,切莫动气,动气容易咳血。这三个月,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啊。」
那天,我的泪也止不住地掉。
但很快,我又觉得庆幸。
幸好我能照顾完娘亲,再下去陪她。
我、娘亲、爹爹,一家子能团聚了,也不算糟糕。
但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江瑜青最近的反应不像假的。
每次我在心里暗骂完他爹他娘还有苏晴云,他总是很生气。
难道他能听到我的心声?
世上真会有如此奇事吗?
5
第二天,江瑜青比平常晚回了些,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
他不善饮酒,几乎一杯倒。
加上我不喜酒味,他也从不在府内饮酒。
能让他沾酒的,估计也就只有苏晴云了。
我带着和离书,再次走到他面前。
见到我,他冷笑一声,「又要闹和离?」
「沈仰止,你当真不知和离过的女人,基本是没人要的,你和你娘要怎么过活?」
我默然。
他有些不悦。
「行啊,那就按之前的条例,到时候我抬苏晴云为妻,你和你娘就净身出户吧。」
我点头默许。
【人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钱财乃身外之物,失去爱的人,一人苟活于世,不亚于千刀万剐的凌迟。】
江瑜青痛苦地皱起眉头,摇摇晃晃地走向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他撕碎了和离书,纸屑散了一地。
江瑜青红了眼眶,紧紧地攥住我的手。
「沈仰止,你有没有心,我哪里苛待了你,为何夫妻三年,非要闹到和离的地步?」
「你真的对我一丝感情都没有了吗?」
哦,差点忘了,江瑜青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漂亮的穷书生了。
他现在有钱了,是漂亮的贵人。
和当初那个穷小子早已云泥之别。
心里的那杆秤早就不平衡了。
他是接受不了和离的,尤其还是由我这样的没有人可以依仗的哑巴主动向他提出和离。
6
女子在世尤其不易。
我爹入仕后被栽赃陷害,不久就离世了。
我娘带着万贯家财去求人,在冰天雪地跪得双膝都落下了病根,才勉强把爹的尸首带回了家。
有钱但没势,只是相当于有钱些的平民。
那阵子经常有亲戚来落井下石,我放眼望去,只觉悲凉。
都是我爹在世时帮扶过的人。
我那时刚及笄,能做的也只是帮着我娘每日应付那些亲戚。
摔东西的摔东西,骂人的骂人。
我娘的身体也是在那时候越来越不好的。
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江瑜青出现了。
他虽然穷,但很有骨气,能舌战群儒,也能挥枪舞剑。
文弱书生,身上却有股匪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出现后,烦人的亲戚再也没来扰过。
他承诺会一辈子保护我,保护我的亲人。
想起过去的山盟海誓,还是会止不住地流泪。
好可惜啊。
【曾经的江瑜青也不会想到,说好永远护着沈仰止的他,会在短短三年后,变得这般面目全非吧。】
我抬眼平静地望向他。
【和离后,我就能自由了,我娘只剩一个月了,我也没剩多少时日了。】
诡异的沉默并未持续多久。
江瑜青缓缓地松开了我的手。
不知是看到了我的眼泪,还是酒让他摇摇欲坠。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负情郎多是书生,果真不假。】
【看来今日还是讨要不出一个说法,改日再提吧。】
【若能重来,我再也不要遇到江瑜青了。】
7
心中郁闷,我早早起来,去看了我娘。
按照林医师的嘱托,我把娘安置在了城郊的江边小苑。
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远离纷扰,心情会更美丽些,有助于身体恢复。
没想到进门后便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苏晴云。
她甜甜地夹嗓,喊「姨娘」。
我娘卧榻三年,从未见过她,以为是哪家亲戚,便笑着应答。
「好孩子,你是哪位呀?」
我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她说出什么刺激我娘的话。
我打手语告知我娘后,牵着她的胳膊带她出了门。
走了好远一段距离,确认我娘不会听到对话后,我松开了手。
苏晴云看得懂手语,但对我一向不喜欢。
「姐姐,怎么我来了,你好像不开心呢?」
我有些不耐烦,问她。
「别叫我姐姐,我跟你没有一点关系。废话少说,有什么事?」
她用手指随意绕了绕发丝,上下打量我。
「我见你三天一外出,当你是私会外男呢,没想到是见姨娘,真是误会了。」
「不过,姨娘这般样子,怕是活不久了吧。」
她顿了顿,表情天真烂漫。
「啧,你们沈家一家子,都是短命鬼,你爹你娘都活不久,想必你也活不久了吧,我奉劝你趁早同瑜青哥哥和离,他有大好的人生,你要有良心就不该拖累他!」
「啪——」
清脆的巴掌声吓跑了原本在河边吐泡泡的小鱼。
苏晴云跌倒在地,久久没能缓过神。
我的掌心也麻得发疼。
我确实活不久了,但这不代表她可以随意地侮辱我爹娘。
8
我气得浑身发抖,打手语。
「是你那不要脸的瑜青哥哥执意不肯同我和离。」
「你以为我多稀罕他吗?我恨死他了,也恨死你了,贱人两个,我巴不得和离后和你们此生不复相见!」
「嘴巴不会说话可以缝上,别污染了大好河山的空气,赶紧滚,再不滚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苏晴云猛地站起,想再和我理论。
我随手抄起一根带着刺的树枝,就要朝她挥舞过去。
她吓得转头就跑,还不忘撂下狠话。
「疯婆子,你给我等着!」
直到她走远,我才卸了力地丢掉树枝。
喉咙涌上腥甜,温热粘稠的液体倾泻而出。
我看着手帕上的殷红,忍不住低声啜泣。
都是命。
命啊,半点不讲道理。
9
回到沈府,便见苏晴云依偎在江瑜青怀里,泣不成声。
我不知她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头疼,转身进了里屋。
江瑜青紧随我身后,轻轻锁上了门。
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指责我的话,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江瑜青虽然冷着脸,但语气软了下来。
「仰止,我派人查清楚了,苏晴云擅自去扰了岳母清静,是她不对。」
「我们谈谈吧,关于和离的事。」
我有些错愕。
本来烦躁的心情,听到他愿意谈和离,却也变好了些。
我安安静静地沏起了茶。
江瑜青会意地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沏茶。
许久,他缓缓开口。
「仰止,我能听到你的心声,所以你以后也不用费力地给我打手语了。」
我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江瑜青的眼里染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哀伤。
「大概是三年前。」
三年前,苏晴云出现的时候,也是我娘身体每况愈下的时候。
江瑜青一字一句地诉说着。
「我知道你恨我,所以这一年我都在你睡着的时候,远远地去探望岳母。」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我确实有苦衷。」
我不懂他所谓的苦衷,我只知道在我害病的时候,在我被亲戚刁难的时候,在我险些被闹事的商贾扒了衣服的时候,他都不在。
他在哪呢?
他都在苏晴云身旁。
10
情爱对我而言,太过虚浮。
望向江瑜青稍带期盼的眼神,我垂眸,默默地抿了一口茶。
江瑜青开始自言自语。
「仰止,能听到你骂我的心声,一开始我也很不可思议。」
「你面上平静,可心里早已怼天怼地,我以为你是单单对我有意见,没想到你是无差别攻击:我爹娘、苏晴云、路边贪秤的小贩……」
「我知道确实是我亏欠你,我也很愧疚,但是……」
我冷冷地打断他。
【所以呢?你进门只是想说这些没有任何用的场面话?】
他欲言又止,换了个话题。
「我问过林医师,你的病难治,但蛮夷陵区有偏方,我会派人去寻。」
【我不需要。】
江瑜青有些急了。
「为何不要?仰止,你尚且年轻,你还有无限风光未曾看过,你舍得离开吗?你舍得离开……」
「……我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没了耐心,起身下逐客令。
【没什么事,滚出去吧。】
江瑜青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呼之欲出。
「仰止……我……」
「不久后就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还未实现的愿望?」
我笑了笑,【有啊,要你死。】
江瑜青:……
我厌恶地翻了白眼,将他狠狠推出门去。
【滚啊,假惺惺的小人。】
11
我雇了十几名打手,伪装成路人守在江边小苑的方圆十里之内,再次探望娘亲。
本想为娘亲换个安静的地方,可娘亲的身体早已经不起折腾,我又怕江瑜青和苏晴云作妖,只能出此下策。
林医师不在,坐在我娘榻边的,是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
见我警惕的神情,他作揖道歉。
「沈小姐,我是林岁安,我娘近些日子害了风寒,嘴里念叨着放心不下你们,让我前来替她几天。」
「你放心,我跟着我娘也行医了数十年,医术是可以相信的。」
我有些难受。
连外人都会为我和娘亲心痛并付诸行动,可我的夫君,本该是我亲近的人,却不会如此。
想到这,我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我娘见我来,眼里放了光,平静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小止,又来看娘啦。瑜青近日又没空来么?」
林岁安朝我娘也作揖后,自觉地退出门外,给我们留下叙旧的空间。
我打手语安慰娘。
「江瑜青最近升官忙,过阵子就会来看你。」
可到底是娘亲,她最知道我的心。
她用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发尾,嗔怪道:
「小止,你说谎的时候,总爱掐掌心,嘴角也往下撇。」
顿了顿,她温柔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薄雾。
「是娘错了,娘不该擅自为你做主,这才让你受了委屈。」
我最见不得我娘哭。
她的声音那么悲凉。
我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我连安慰她的话都是无声的。
心一阵一阵地刺疼。
我娘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不想我一个人在世上孤苦无依。
可是啊,我最终还是要一个人了。
12
娘陪着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从儿时家常唠到日后光景。
我娘的病原本比我的严重,好在林医师妙手回春,让原本只剩一年的寿命硬生生地多吊了三年。
娘亲说,药很苦,可是一见到我,她就觉得,还有盼头。
有时候我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懊悔。
娘活着好痛苦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丰腴的身躯在病痛缠绕下渐渐枯瘦,像朵花,开了又败。
她这么爱美的一个人,死了对她来说是否算解脱?
每每有这种想法,我都会暗骂自己不孝。
我说想在这里多待几天,娘答应了。
屋里有些闷,我扶着娘亲出来透风。
出门便见林岁安架起了木烤架,拿着一根大树枝,挽起裤腿在河边,一连叉上了三条鱼。
我娘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
「小止,娘希望你能像岁安那般,活得开心就好。」
「你也不用顾着娘,该和离就和离,娘这辈子就一个指望——希望你啊,过得幸福。」
林岁安朝我们招了招手,风吹起他的墨发,白衣飘飘,他笑得恣意。
是了,爹还在世,娘也健康时,曾经我也这般无忧无虑。
相处下来,发现林岁安是个很好的人。
我偷偷给过他一个包裹,里面是许多金子。
他摆摆手。
「沈小姐,救人是医者本分,我同我娘一般,只是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医治病人,不求这些身外之物。」
「如果真想感谢我,那就同你的娘亲一起好好活着。」
他会细心地剥开焦脆的烤鱼皮,拣出鱼刺,只剩嫩滑的鱼肉放到我娘的盘里。
就像对自己的娘亲一般。
有他在身旁关照,我也能更好地去解决我还未完成的事。
13
在这里待了有三天。
我给江瑜青写去了三封信。
江瑜青却没回过信。
反倒是苏晴云和江瑜青的爹娘一个劲地寄信给我。
苏晴云骂我不知廉耻,卷走属于江瑜青的所有银钱和房产。
江瑜青的爹娘低声下气地道歉,说自己的儿鬼迷心窍,对不住我,要亲自给我赔罪。
方圆十里有那些打手在,他们不敢进来。
只能一封又一封地给我寄信,让信鸽传进来。
见我不理,他们开始在最近的地方耍泼。
「仰止,平心而论,我们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和瑜青夫妻一场,真的就不顾情分了吗?」
「沈仰止,你就算要和离,只要瑜青哥哥没同意,你的钱就还是他的,你不能带走!」
甚是聒噪。
林岁安见我不愿同他们交涉,轻声问。
「沈小姐,是否需要我出手?一根小银针便可使他们暂时说不出话。」
在林岁安平静温和的脸上,我却感受到了一丝护短与心切。
我淡定地摇了摇头。
远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我看清了马背上的人。
躲了三天的江瑜青终究还是来了。
我挥了挥手,打手给江瑜青让了一条路,把苏晴云和江父江母拦在外边。
江瑜青从马上跃下,走到我面前。
「仰止,我们谈谈。」
14
林岁安想回避,我拉住他的手,打手语。
「请先别走。」
错愕在他眼里一闪而过,他终究还是陪在我身侧。
江瑜青脸色不算好,斜睨了林岁安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
「仰止,你冷静些好吗?除了和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皱眉。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除了和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仰止,难道你是因为这个小白脸非要和我闹的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与你何干,是男人就爽快和离,剩下的时间还我一份清静。】
江瑜青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恢复了卑微的样子。
「仰止,之前是我混蛋,我会和苏晴云断绝往来,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以后我会事事以你和岳母为先,我们不和离,好吗?」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他张了张口,却蹦不出一个字。
我看向林岁安,才发现他已经气得发抖。
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安慰他。
随后看向江瑜青。
15
【晚了,江瑜青,我永远不会再心悦于你。】
【说不出话的滋味很难受吧?每次你和我吵架时,我都是这样的感受,无助,崩溃,百口莫辩。】
【苍天无眼,你这样的人,才该去死。】
江瑜青浑身卸了力似的,仿佛老了好几岁,耷拉着眼,像丧家犬般看着我,泪流满面。
「小止,小止……」
我娘在叫我,声音有些轻飘飘的。
林岁安一向平静的脸上也裂开了痕,拉着我快速往屋里赶。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不好的预感盘旋在脑海。
林岁安为我娘把了脉,进行一番检查。
最后,他的手止不住地抖。
望向我时,眼眶早已红得不成样子。
我无措地握住我娘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往外落。
娘的手突然变得好冷,好冷。
我拼命地想要叫她一声娘。
我叫不出,喉咙撕裂般的疼。
林岁安哽咽着声音在我娘的嘴唇上抹上一层蜜。
「沈夫人,小止她想喊你一声娘很久了,她同我说过,这是她从小到大最遗憾的事。」
「还有,我娘托我一定要跟你说的,「沈夫人啊,今生太苦了,吃点蜜,来世,一定会幸福的。」」
我摇摇头,早已哭得不成样子。
我娘的目光忽然瞥向门外。
江瑜青呆滞地站在门外,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泣不成声。
我娘笑着对他说。
「瑜青啊,我不怪你,但求你,放过小止,和离吧。」
空气寂静了一瞬。
江瑜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直起身子,又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岳母,对不起,小止,我会和离的。」
听完江瑜青的承诺,我娘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
抚在我脸上的手,骤然垂落。
我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
呜咽地在心里默默叫着一声又一声的娘。
可是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在七月盛暑的天气。
娘的手冷得像冰。
我的心仿佛也坠入了冰窖,碎了一地。
16
我的头疼得厉害,走路都有些虚浮。
林岁安扶着我,要去同江瑜青签和离书。
苏晴云率先搂住江瑜青的胳膊,却被他狠狠甩开。
「滚,别再靠近我。」
苏晴云被吓懵了,哭着跑了。
江瑜青的爹娘不明所以,凑上前讨好地劝我。
「小止,你娘怎么样了?我们寻了位好郎中,就在京城,你同我们回去,一起去看郎中好吗?」
「是啊,夫妻哪有不吵架的,相互包容才能过得长久……」
「爹,娘,住口吧。」
江瑜青冷冷地打断了他们。
「岳母仙逝了,我会遵从她的遗愿,同仰止和离。」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愣了神,终究没再说什么。
按照我娘之前拟定的条例,江瑜青分走一半家产。
他红着眼眶安慰我。
「仰止,我会让人帮忙给岳母寻最好的棺材,最好的地……」
【滚,别再叫我娘岳母,我嫌恶心。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以后,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17
等我和林岁安回到河边小苑的时候,林医师正拧着毛巾,轻轻帮我娘擦着脸。
「沈夫人啊,怎么不再等等我呢……说好等我找到解药,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打牌的……」
「罢了,解脱了,来世就幸福了……」
医者仁心,看着我娘在她的料理下病情逐渐好转,可谁成想,还是逃不过命数。
林医师的痛苦也许并不比我少。
抬头看见我和林岁安,她缓步上前,抱住了我们。
「孩子,回来了,回来就好。」
我娘的葬礼很简单。
她变成了一个小盒子。
小时候我娘抱着小小的我在桃花树下乘凉。
长大了,我抱着小小的她,也在桃花树下。
风一吹,我似乎就能感受到她的怀抱。
我娘在世的时候,在许多地方都有房子。
她说这样,不论我到天南海北,都有家。
可她走后,我好像就没有家了。
我在桃花树下,一待就是一整天。
林岁安和林医师时不时就过来看看我,给我烤烤鱼,给我唠家常,给我讲南方的趣事。
我说不出话,但偶尔会被逗笑。
只是短暂的欢笑过后,是极致且无边的悲凉。
18
江瑜青在一个温和的午后,过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躲过十几个打手的围捕的。
只见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倒是只有一点擦伤。
他邋遢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像好几天没有睡好。
我不想见他,快步走进院子里就要锁门。
他为了拦住我,手臂被门夹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我放弃了,任由他进了门。
「小止,让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滚。】
还剩七日左右,我就能和爹娘团聚了,我再也不想和江瑜青有任何的牵扯。
可他像下定了决心要带我走,眼神带着哀求。
「跟我出门最后一次,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好吗?」
「仰止,求求你。」
江瑜青说过。
他这一生只跪了三个人。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我娘,现在,他跪的是我。
反正时日无多了,出门走走也挺好的。
【去哪?】
江瑜青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死寂的眼里也焕发出了生机。
「好,好。」
他踉跄着起身,却因受伤过多,又重重跌倒在地。
我耐着性子,让小厮为他上药。
休息了半天,他好了些,起身来牵我的手。
我躲,他又来牵。
「小止,最后这段日子,就当我弥补曾经落下的那些时日,好吗?」
「拜托了,别推开我。」
我皱起眉头,不悦。
【江瑜青你到底图什么?不觉得这样很贱吗?】
他苦涩地扯出一抹笑。
「是挺贱的,拜托了小止,可怜可怜我。」
19
江瑜青牵着我的手坐上了马车。
带我来到了京城最繁荣的一条街。
他带我看衣裳,买胭脂,买玉镯,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一路上,江瑜青喋喋不休。
直到路过一条窄巷,他湿了眼眶。
「小止,记得吗?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或许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漂亮的人在底层,如若无钱无权无势,便是场灾难。
初见江瑜青时,他像疯狗似的,在从欺负他的人手中夺食。
即使只穿着一件破布衣,发丝杂乱地垂在眼前,也能看出他的貌美。
决定救他,是因为对视的那瞬间,我看见了他眼里的不甘,和爹爹很像的眼神。
后来的他确实没有辜负期望,一举拿下状元,借着沈府的扶持,平步青云。
思绪回笼。
我敷衍地应声。
江瑜青毫不在意似的,带我继续从头逛到尾。
我穿上了一件朴素的襦裙,很像我娘小时候给我买的那件。
江瑜青笑着说。
「我在书房里找到了你儿时的记事本,你提到了好多次,我绣了两个多月,勉强能看,剩下的是绣娘帮忙完成的。」
我瞥了一眼他受伤密密麻麻的针眼痕迹,抿了抿唇。
江瑜青喃喃道。
「真好看,很衬你。」
我有些疑惑。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沙哑着声音,为我整理了乱掉的发髻。
「我去了蛮夷,寻得了一个偏方。小止,你可以活下来了。」
我摇摇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需要。】
【我累了,江瑜青,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小止,活着吧,岳父岳母也希望你活着的。」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说得口干舌燥了,我也烦了。
【行。】
20
江瑜青见我心里默答,很是开心。
他挑了一件和我颜色相近的衣裳。
「小止,你觉得好看吗?」
我点点头。
江瑜青这张脸,确实算得上顶尖的美貌。
路过一家糕点铺,江瑜青下马车买了很多糕点。
有桃花糕,芙蓉酥,桂花片……
【买这么多,吃到什么时候才吃得完?】
他笑着,「我记着你喜欢吃甜的,吃不完就放着。」
送我回江边小苑的时候,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别再看我了,很奇怪。】
他说了好几次抱歉,才依依不舍地别开视线,看窗外的风景。
我能看得出,他在故作轻快。
【偏方是什么样的?】
江瑜青回头看我,眸里波光流转。
「这个偏方啊,林岁安见过,是极小的一瓶药,有些苦,你怕苦,刚好我买了很多糕点。」
江瑜青从我头上取下了桃花步摇,紧紧攥在手中。
「小止,这个步摇,就送我吧。」
我没应答,算是默认。
林岁安在小苑等着我们。
他颔首向江瑜青问好,没有第一次见面那么剑拔弩张。
林岁安抿着唇,一言不发,默默点燃了熏香。
不一会我就昏昏欲睡。
阖上眼前,我听见耳边有人轻咛。
「小止,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21
我醒来时,已是七天后。
林医师守在床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太好了,小止,好孩子,没想到这偏方真的有用。」
「你醒过来了,你会活着很久很久的。」
林岁安见我醒了,递给我一沓银票和房地契。
「小止,这些是江瑜青嘱托我交给你的。」
我四周环视,没有看见江瑜青。
「他去哪了?」
我震惊地摸了摸喉咙,我能说话了……
林岁安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再追问。
或许他死了,或许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活着,都与我无关了。
22
我将这些银票和房地契留给了林医师和林岁安。
藏在林医师随身携带的药箱里。
拿着剩下的钱,去了江南,回到了我儿时成长的地方。
那里,也是爹娘的家。
船夫健谈,说起了江郎的故事。
说他去了敌国当细作,递回了关键线索,这才让天子快速决策,带兵收复了失地。
听说他死前,手里还紧攥着一个桃花步摇。
我抱着两个小盒子,在摇晃的船上,思绪万千。
天空下起绵绵细雨,轻飘飘的,有几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娘说,她和爹爹,会化作微风,阳光,细雨,落在我身上。
恍惚间,我看见年轻时候的爹娘在笑着朝我招手。
回头,巷子里的江瑜青看了我一眼。
他无声地张嘴,说。
「小止,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