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笑:“姐姐住进去是应当,我让人保住戏服,便是不懂事?”
姐姐握着暖阁的钥匙,轻声开口:
“不必为了我争执,我住哪里都一样。”
父亲立即说:“哪能让你折腾。”
满桌的人瞬间都去宽慰她,父亲瞪了我一眼,哥哥低声下气地哄着。
只有我的戏箱,还被冷冷清清地搁在将要落雨的廊下。
我站起来,叫了两个伙计。
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容聿:“我的戏约,还剩多久?”
大抵以为我在拿解约威胁他,他神情淡下来:“这一季唱完,便到期了。”
“你若觉得委屈,等期满了,可另谋高就。”
“我记下了。”
我算了算日期,只剩几天了。
雨下得很急。
我将最后一只箱子搬进空屋时,袖口已经湿透。
有个伙计替我抹去箱盖上的水,连声赔不是,说方才管事被叫去安置大小姐的东西,一时顾不过来。
“不是你的错。”
我掀开箱盖,摸过最上头的戏服。
幸好,只湿了一角。
那件衣裳上的绣线,是我攒了两个月戏钱,托人从苏州带来的。
我喜欢好东西。
喜欢华贵的头面,鲜亮的衣裳,也喜欢满堂叫好时,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这些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只是很晚才知道,喜欢这些,和想要被人疼,是两回事。
小时候练功,姐姐撑不住了,轻轻喊一声疼,父亲便叫她歇一歇。
我咬着牙不出声,他就说:
“荞荞还能再练。”
我以为练得久,便能得一句夸。
后来才发现,我哭着闹着掀了垫子,父亲反而会停下来,问我究竟怎么了。
于是,我越来越会闹。
会伸手抢,会理直气壮地讨,会拿了新首饰,故意问姐姐好不好看。
她越说好看,我越想知道,为什么她都没有了,父亲还总往她屋里去。
连追容聿,也像争一场非赢不可的头牌。
我总觉得,他若娶了我,总该把我放在前头。
可人心不是水牌。
不能把名字挂得高一些,就算赢了。
当晚还有一场戏。
我换上烘干的衣裳,照旧登台,唱到散场,后背都是汗。
回后院时,姐姐已经在桌边坐着。
父亲听她说北平的见闻,哥哥翻着她带回来的书,容聿端着茶,偶尔接一句。
我看见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汤。
以为是厨房照例给我留的,刚端起碗,哥哥便提醒:
“那是给允真夜里润嗓子喝的。”
我的手停在碗沿,姐姐立即将汤推过来。
“妹妹唱戏辛苦,让她喝。”
她笑得很温和:“我少喝一顿也没什么的。”
从前我一定会端走。
还要坐在他们面前,一口口喝完,仿佛这样便能证明,自己没有被落下。
然后父亲会问姐姐,还饿不饿。
哥哥会叫厨房另外做她喜欢的东西。
容聿会责我,怎么总同姐姐争。
最后我喝到了汤,却又输了。
这一次,我将碗推回姐姐面前,转头吩咐一旁的下人:
“去厨下再替我卧个鸡蛋端到房里来。”
姐姐看着我,声音轻下来。
“荞荞,你若还介意头面的事,直说便是,别因我回来,连饭都吃得不自在。”
父亲和容聿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看向我。
父亲皱着眉劝:“傅荞,你有什么不高兴就直说,别整天憋着气。”
我没有理会,低头翻开手里下一场的戏本,仔细研究着唱词。
姐姐没再喝那碗汤。
她将碗往旁边让了让,像仍留着给我。
容聿看见,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傅荞,是不是非得全家上赶着哄你,你才肯给你姐姐一个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