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门锁响了一声。
我从床上惊醒,听见有人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走到二楼时停了停,随后径直朝我的卧室来。
我没来得及拿手机,光脚钻进衣柜。外卖盒还搁在床头柜上,一小时前送来的炸酱面已经凉了。盒子底下那行红字,我当时只当是谁随手写的:
【今夜小心。】
丈夫陈辉下午发消息说,他到了外地,今晚不回来。五岁的女儿被婆婆接走了。父母留给我的这栋房子里,原本不该有第二个人。
门外的人在试钥匙。
我缩在冬衣中间,衣领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一张硬卡片落在膝盖上,上面写着:
【别躲衣柜,他知道你爱躲这里。】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发凉。
小时候跟父亲玩捉迷藏,我最爱藏在这个柜子里。嫁给陈辉后,我只提过一次。
钥匙声停了。
外面传来陈辉压低的声音:“楼下锁好了,她跑不了。”
电话那头有个女人催他:“孩子睡了吗?你快点。”
“我妈看着呢。”陈辉说,“别急,这房子早晚是你的。”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方宁,陈辉守寡的弟媳。
半个月前,她抱着儿子来找我,说孩子上学和租房都缺钱。我从父亲留给我的六万元里取出一部分,替她交了学费和房租。她当时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嫂子。
现在她在电话里催我丈夫进卧室。
门被推开。陈辉走到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刀。傍晚我还用它炖过排骨,临睡前忘了收进厨房。
“晚晚。”他声音很柔,“别躲了,妈说你今天又没吃药。”
我从来没吃过什么药。
他掀开被子,摸了摸床单:“还热着。”
方宁问:“真不会有人查?”
“她爸刚死,每天哭,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想不开。”陈辉说,“闹成这样,反倒省事。”
衣架上的睡衣被我压住,布料轻轻响了一下。
陈辉朝衣柜走来。
“晚晚,你不是总说想你爸吗?”
刀尖抵上柜门。
“我送你去见他。”
我猛地拽下挂衣杆,隔着柜门砸在他握刀的手上。
刀掉到地板上。
陈辉骂了一声,抬脚踹向柜门。我从另一侧挤出去,撞翻床边的落地灯。他转身来抓我,我扑向窗户,手刚摸到窗扣,就看见窗台贴着一截创可贴。
背纸上写着:
【别往院里跳,你婆婆在下面。】
窗外亮着车灯。婆婆坐在院门口,脚边放着女儿的小书包。
她抬头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晚晚,站窗边干什么?下来,夜里风大。”
“囡囡呢?”
“睡了。”
“让我听她说句话。”
婆婆把小书包拎起来,拍了拍兔子挂件:“她睡得好好的。你听话,别吵醒她。”
陈辉已经到了我身后。
“下来,明天还得给你爸办百日饭。你想让亲戚都看你这样?”
我抓住窗框,朝院外喊救命。
婆婆喊得比我还响:“老周,别出来!我儿媳妇犯病了,手里拿着刀!”
隔壁二楼亮起灯。周叔探出头:“要不要叫救护车?”
“自家事,我们能解决,你先歇着。”婆婆说。
“我手里没有刀!”我冲他喊,“刀在陈辉手里!”
陈辉一把拽住我的后领,把我拖离窗边,捂住我的嘴。刀背贴着脸颊。
“你再叫,明天囡囡就没妈妈了。”
我咬住他的手。他痛得松开,我抄起床头相框砸向窗户。玻璃碎开,父亲的照片落在地上,陈辉一脚踩过去。
“死人照片也当宝贝。”
我捡起一片玻璃抵住喉咙。
“你再过来,周叔看得见血。”
陈辉停了。
楼下周叔还在问:“刚才什么碎了?”
婆婆哭起来:“她砸东西啊!我们陈家伺候她这么多年,她还要怎么折腾?”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陈苗穿着拖鞋跑上来,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巴掌印。
“哥,妈叫你下去,周叔站在院门口不肯走。”
“谁让你上来的?”
陈苗低着头:“我怕嫂子真出事。”
“滚下去。”
她转身时踢翻了门边的水桶。陈辉抬手要打,她已经从门口跑开。卧室门没合上,我趁他转头推开他,冲进走廊。
“妈,把大门看住!”陈辉在我身后吼。
婆婆提着鸡毛掸子守在楼梯口,挡着去路。
“跑什么?嫁进陈家六年,还不知道听谁的话?”
“这是我家。”
“你男人住着,就是陈家的家。”
陈辉从后面扯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回拖。我抓住栏杆,疼得眼泪直往下掉。陈苗扑过来掰他的手。
“哥,你先放开嫂子。”
“你帮谁?”
“她给我交过学费。”
婆婆一掸子抽在陈苗背上:“那是你哥的功劳!没有你哥,她认得你是哪根葱?”
去年陈苗考上护理学校,婆婆扣着录取通知书,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我替她拿回通知书,交了一万八学费。开学后,陈辉在亲戚群里发红包,说自己再难也要供妹妹读书。婆婆还嫌我连红包都没发。
这件事我没争过。
眼下陈苗只提了一句,就挨了一下。
“回屋去。”我对她说。
婆婆把她推向楼梯:“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也想跟着她遭罪?”
陈辉趁我分神,把玻璃夺走,用毛巾裹住我的手,按我在墙上。
“晚晚,我们谈谈。”
“谈什么?”
“明天把房子挂出去。你爸不在了,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没意思。”
“卖房的钱给谁?”
“先给方宁换套学区房。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女儿就容易?”
“囡囡是陈家的孩子,我还能亏待她?”
楼下开了门。方宁抱着囡囡进来,孩子的脑袋垂在她肩上,睡得很沉。
“囡囡!”
我想下楼,陈辉把我按得更紧。
方宁抬起孩子的手臂给我看:“别喊了。妈说她闹,给她喝了点助眠的。”
“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婆婆瞪她:“谁让你多嘴?”
方宁没再开口。
陈苗挤过去,把囡囡接到怀里:“我学护理的,我看看。”
婆婆伸手去抢,陈苗转身躲开。
“孩子要是吐了,平躺着会呛着。你们担得起吗?”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我盯着女儿:“苗苗,带她出去,找周叔。”
陈辉捂住我的嘴:“妈,把她手机收了。”
婆婆把陈苗的手机塞进围裙口袋。陈苗抱着囡囡退进楼下的房间,门被婆婆关上。
方宁从包里取出几张纸,沿着楼梯走上来。
“房子不卖也行,你先把这些签了。”
最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标题是自愿放弃抚养。
陈辉擦掉手上的血,低声说:“你总得给囡囡留条活路。”
“孩子给我,我签。”
方宁把纸抱在胸前:“先签,签完再谈。”
“你凭什么替我谈女儿?”
“我会养孩子。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婆婆跟上来:“囡囡跟着你学什么?学你半夜发疯,拿玻璃割男人?”
“笔给我。”
陈辉手上松了些。方宁把笔递过来,俯身点着落款:“日期写今天。”
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朝陈辉身上推。纸撒了一地。婆婆尖叫着来拦,我撞开她,冲进父母以前住的房间,反锁房门。
陈辉在外面踹门:“林晚,出来!”
我把书桌推到门后,又拖来装冬被的木箱。门板震得墙上的结婚照晃动。那张照片是婆婆挂的,她嫌父母的房间空着不吉利,说要用夫妻的喜气镇一镇。照片里的陈辉搂着我,笑得温厚。
门外,方宁带着哭腔说:“她扯掉我一撮头发!”
“等房子到手,你想怎么收拾她都行。”婆婆说。
我翻抽屉找手机,里面只有父亲的旧眼镜、针线盒和几张药费单。手机原先在床头充电,现在不见了。
陈辉拍了几下门,语气又软下来:“晚晚,刚才是我着急。出来,我们好好说。”
“让囡囡说句话。”
“她睡着了。”
“那让陈苗说。”
外头静了一会儿。陈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嫂子,囡囡呼吸稳着,我抱着她呢。”
婆婆立刻打断她:“谁让你说话了?”
我搬起椅子砸窗,外面的防盗栏纹丝不动。父亲生前怕我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亲手装了栏杆。陈辉当时还帮忙递工具,夸他想得周到。
椅子腿断了。
陈辉又开始撞门:“你尽管砸,周叔出去叫人了。我妈已经跟他说你要伤孩子。”
“他会报警。”
“报啊。你爸死后看的心理门诊,单子都在我手里。”
“医生说我只是睡不好。”
“家里只有我们天天陪着你,医生知道什么?”
门框裂开一道缝。我握着断掉的椅子腿,退进连着卧室的卫生间。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门外的叫骂。
镜子蒙着一块黑布。父亲去世后,婆婆说按老家规矩要遮一阵子,我嫌争起来麻烦,就一直没揭。
布角露出一点红。我凑近看,才认出是字:
【想办法去地下室躲一晚。】
我扯掉黑布,镜子后面露出一扇小方门。父亲以前改过房子,卫生间原是洗衣房,这个口通到楼下杂物间。小时候他不许我钻,说摔着了没人能听见。
门外的书桌被撞开了。
我拔掉插销,把黑布塞进洞里,踩上洗手台钻进去。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我扶着墙缓了片刻,才摸黑往前走。
楼板上有脚步声。
“人呢?”陈辉喊。
婆婆骂道:“窗户都封着,她还能飞了?”
我摸到墙边一团温热的东西。是陈苗。她靠在门后,怀里抱着囡囡。
“嫂子,别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
“妈叫我把孩子抱走。我说来拿毯子,她跟下来抢人,我把门反锁了。”
我摸到她后脑,手指沾了血。
“谁打的?”
“我哥发现我给你送面了。”
她把囡囡交到我怀里,嘴唇上也有血。
“外卖盒、衣柜、窗台上的字,都是我写的。只能趁他们出去接方宁的时候动手。”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们一直盯着我。我想把面递给你,你说放门口。我一回头,妈就把我拽走了。”
头顶传来陈辉的喊声:“地下室!”
陈苗摸出一把小钥匙,塞给我:“送煤的那个口子。爸去年让我锁上,我没还钥匙。”
地下室外墙有扇低矮的铁门,正对着巷子。我抱起囡囡,陈苗扶墙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你先走。”她说。
我伸手拉住她:“抓紧我衣服。”
外面的门锁响起来。婆婆在门外哄她:“苗苗,开门,妈不怪你。”
陈苗拖着一条腿跟在我后面,贴着我耳边说:“别信她。她拿我的学生证借钱,还说要把我嫁给镇上的老头抵债。”
“出去再说。”
铁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把囡囡先放到外面的草地上,再回身拉陈苗。地下室门被踹开时,陈辉扑过来抓住我的脚踝。
“回来!”
我抄起门边的煤铲砸在他手上。他痛叫着松开,我翻出铁门,用钥匙把门反锁。
巷口传来周叔的声音。他带着两个邻居跑了过来。
“报警,叫救护车!”我抱起囡囡喊。
婆婆追到院里,还在哭:“她又犯病了,把我女儿打伤了!”
我抬起沾血的手:“你看看孩子,再看看陈苗。这就是你们说的劝我?”
周叔伸手挡住婆婆:“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谁也别碰她们。”
婆婆停了哭,回头看向院里的陈辉。
陈辉捂着手脱口而出:“妈,你不是说街坊都睡死了吗?”
医院里,囡囡被送去检查,陈苗推进了抢救室。陈辉坐在走廊另一头,手上缠着纱布。
婆婆抢在警察前面开口:“她爸死后就不正常。昨晚拿刀乱挥,我们拦她,她还打人。”
警察问:“刀在哪儿?”
“楼上。”
“谁拿的?”
“她。”
“你亲眼看见了?”
婆婆顿了一下:“我儿子看见了。”
陈辉马上接上:“我回来就看见她躲柜子里,手里拿着刀。”
“你下午不是说去外地了?”我问。
“临时赶回来,担心你。”
“所以你给方宁打电话,也是担心我?”
方宁立刻抬头:“嫂子,你别乱说,我是听见动静才过去的。”
乔兰赶到了。她穿着工作鞋,手里提着我的拖鞋,鞋边还沾着灰。
“听见动静?你家离这儿四条街,耳朵能伸这么远?”
方宁站起来:“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嘴。”
乔兰把拖鞋放到我脚边:“她报警叫我来的。你半夜跑人家屋里逼她签字,还说自己是家里人?”
警察让方宁坐下,转头问陈辉那几张纸是什么。
“她闹离婚,我顺着她打印的。”
“放弃孩子也是她要求的?”
“对。”
婆婆从包里取出一本日记:“警察同志,你们看看,她自己写的。我们天天怕她想不开,结果她还咬我儿子。”
翻开的那一页,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我写过一句:活着真没意思。
婆婆用指甲点着那行字。
乔兰伸手把日记接过去,往前翻了一页:“怎么前面泡坏了?”
婆婆伸手抢:“你别乱翻!”
纸边有撕过的毛口。警察把日记收了起来。
陈辉抓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事情闹大了,囡囡以后怎么办?别人会说她爸爸坐过牢。”
我推开他的手:“你拿刀进来时,怎么没想过她以后怎么办?”
“我没想伤你。”
“那你说送我去见我爸是什么意思?”
陈辉看向警察:“她情绪不稳定,听什么都觉得有人害她。”
护士从里头出来叫囡囡的家属。婆婆立刻起身,医生却先问:“谁给孩子喂的药?”
婆婆往陈辉身后缩:“就一点,孩子吵得人睡不着。”
“她才五岁。给她吃的是什么、吃了多少?”
婆婆没答上来。
乔兰挪开椅子,挡在她要走的方向:“刚才不是说晚晚害孩子吗?你再把这话说一遍。”
警察把婆婆带去单独询问。陈辉刚站起来,就被另一名警察叫住。他的手机被装进透明袋,屏幕正亮着,最上面是方宁发来的消息:
【你妹妹醒了怎么办?】
陈辉扑过去要拿,被警察按住了。
天亮后,我跟着警察回家取证。乔兰扶我跨过地上的碎玻璃,院门外已经站了十几个陈家亲戚。
婆婆的姐姐堵在门口:“夫妻吵架关起门解决,你把辉子送进去,囡囡脸上有光吗?”
“昨晚拿刀的是谁,你问过没有?”
“辉子说是怕你自残。”
乔兰抬起我的手臂,露出腕上被毛巾勒出的红痕:“你家劝人,是这样劝的?”
大姨没看那道印子:“她也把辉子手打伤了。”
警察让人群散开。方宁还在客厅,抱着儿子,身边站着几个陈家亲戚。
“我来拿孩子的书包,顺便把事情解释清楚。”
“谁让你进来的?”我问。
“妈有钥匙。”
我看着她:“把钥匙放下。”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嫂子,别把事做绝。陈辉为了你,连亲妹妹都顾不上。苗苗真出了事,你过得去吗?”
“她为什么受伤,你比我清楚。”
“我只看见你把她从地下室拖出来。”
大姨帮腔:“苗苗一直是辉子供着的,怎么会害她?倒是你,对陈家早就不满了。”
我问她:“陈苗第一年学费一万八,谁交的?”
“辉子啊。”
“钱从我的卡里出去,收据被他拿走了,你们就当那是他的钱?”
方宁说:“夫妻的钱还要分这么清,日子怎么过?”
乔兰翻出我发给她的旧消息:“她交完学费问过我,学校附近租房要多少钱。你们拿钱时怎么不嫌她分得清?”
大姨闭了嘴。方宁把儿子抱紧:“出了点学费,就能逼苗苗替你撒谎?”
楼上传来警察的声音:“林晚,你上来一下。”
卧室里找到了那把刀,柜门上有一道新刀痕。陈辉昨晚换下来的外套塞在床底,我的手机就在衣兜里。
警察问:“为什么在他衣服里?”
“他趁我睡着拿走的。”
方宁站在门外说:“也可能怕她乱打电话。”
乔兰看着她:“怕她报警,你敢把这句话说完整吗?”
方宁不吭声了。
警察又从衣兜里取出父亲的死亡证明复印件。背面写着几组数字,最下面一行是房屋估价。
我扶住柜门,看着方宁:“房价都问好了?”
她转身要下楼,警察叫住她,问纸上的字是谁写的。她说不认识。
院外有人喊:“苗苗来了。”
陈苗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院子中央,额头缠着厚纱布。
方宁扶着门框:“医生不是说她还没醒?”
乔兰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医生说了什么?”
陈苗抬起头:“我有东西要交给警察。我哥说,嫂子死了,房子就是他的。”
方宁冲下楼:“她摔坏脑子了,不能信她!”
陈苗从袜子里摸出一张存储卡,递给警察:“那就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警察用陈苗那部旧手机打开录音。
最先传出的是婆婆的声音:“她爸妈都没了,也没兄弟姐妹。真出了事,谁替她追究?”
院门口,大姨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辉接着说:“囡囡也有份,不能一下子全卖。”
“孩子这么小,还不是你说了算。”婆婆说。
方宁问:“她肯签,不就省事了吗?”
“她舍不得房子。”陈辉停了停,“先吓她,吓不住再想办法。苗苗,明天你就说她最近总想跳楼。”
陈苗问:“嫂子不肯怎么办?”
婆婆骂她:“你还想不想上学?你那学费,全是你哥求她才有的!”
陈苗坐在轮椅上,手指搓着病号服袖口:“我那时候信了。”
她看着我:“嫂子,对不起。我替他们收过你的门诊单,还跟邻居说你脾气不好。”
“他们把这些告诉你,是让你替他们说话?”
“他们说我跟你没有关系,家里人不能向着外人。”
录音还在继续。
陈辉问:“爸那张送医院的单子,你放哪儿了?”
婆婆说:“早扔了,留着碍眼。”
父亲倒下那天,家里只有陈辉。他说父亲不肯去医院,等我赶回去时人已经不行了。
录音里,方宁问:“她爸是不是拖太久才没救回来?”
“医生随口一说。”陈辉显得不耐烦,“那时候我正给你送孩子,总不能把你们丢路边。”
“你不是说他只是头晕?”
“行了,别提了。”
我看向父亲以前坐过的位置。陈辉最爱用的茶杯还摆在桌上。他曾在那儿劝我别自责,说父亲年纪大了,谁也救不了。
警察暂停录音,问陈苗还有没有别的。
“还有昨晚那段。”
手机里传出东西落地的声音。陈苗在哭:“哥,你不是说只吓唬她吗?为什么拿刀?”
“闭嘴。”
“我报警了。”
一声脆响,后面是重物撞墙的声音。
婆婆说:“她骗你的,手机在我这儿。先把她弄下去,晚点再收拾。”
录音里只剩拖拽声。
方宁扑向轮椅:“都是你多事,不然哪会闹成这样!”
乔兰挡在前面,护士推着陈苗往后退。警察把方宁拉开。
她挣扎着喊:“是陈辉说要娶我的!他说林晚不会生儿子,房子也带不进棺材,我有什么错?”
大姨扯住她的袖子:“你是他弟媳!”
“你们拿晚晚的钱养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弟媳?”
方宁甩开她,掏出手机:“钱都是他转给我的,说房子卖了先给我买房。现在凭什么都怪我?”
警察接过手机。乔兰站在我身边,帮我擦掉手背上的干血。
我问警察:“这些都能留下吗?”
“会依法取证。”
陈苗拉住我的衣角:“嫂子,还有一段。我本来想等你睡醒再给你听。他发现我拿了手机,才把它砸了。”
“你怎么保存下来的?”
“这是学校发的旧手机,没插卡。他以为不能用了。”
她抬手想碰额头,又疼得缩回去:“我不该等。早点告诉你,你就不会挨这些。”
我握了握她的手:“你把我和囡囡带出来了。”
方宁被带出院门时,还回头找陈辉。陈辉已经被留在警察局。
几个月后,我在法院门口见到他。
他瘦了一圈,见我先问囡囡:“她还认爸爸吗?”
“她知道爸爸做错了事,要承担后果。”
“你就这么跟孩子说我?”
“我没教她恨你,也不会替你撒谎。”
他往前走了半步:“晚晚,我真没想杀你。那天是我急了,妈一直催,方宁也逼我。”
“刀是谁拿的?”
他低下头。
“手机是谁藏的?”
他开始扯衣服上的线头。
“陈苗是谁打的?”
“我认了,你别再问。”
我把女儿画的画收回包里。画上是两个牵手的小女孩,是她画给陈苗的。
陈辉看见了:“没有我的?”
“没有。”
离婚和刑罚的结果都下来了。陈辉和婆婆为他们做的事付了代价,方宁参与威胁、逼我签字,也没能用一句家务事搪塞过去。
父亲发病那天的经过重新调查了。医生只能说,及时送医也许能多一线希望。他不会再活过来。
我带着记录去墓前,告诉他,往后不会再让陈家人来打扰。
处理房屋物品时,大姨带着两个陈家亲戚上门,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辉子说家里的电器有他买的,我们得搬走。”
乔兰把门打开:“有票就搬。”
大姨指了指冰箱。我把购买记录放到桌上。她又指电视,乔兰把第二张单子压在旁边。
最后,大姨指着沙发:“这个总是结婚后买的吧?”
“是。”我说。
她刚要叫人搬,我补了一句:“三千六,我爸付的。送货单上留的是他的电话。”
大姨把清单折起来:“非得算这么绝?囡囡总姓陈。”
囡囡从陈苗身后探出头:“我现在叫林知安。”
大姨望向我:“连姓都改了?”
“手续办好了。”
“陈家不会认的。”
乔兰说:“孩子需要你们认的时候,你们往她嘴里喂药。现在也轮不到你们认不认。”
两个来搬东西的亲戚放下绳子,没再往屋里走。大姨临走,把一串钥匙拍在鞋柜上。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以后靠谁?”
陈苗撑着拐杖,把钥匙收进袋子:“锁换过了。这些旧钥匙,嫂子说交给警察留着。”
大姨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陈苗返校前,把第一笔兼职工资转给我,三百元。
“学费我慢慢还。你别替我哥认这个情。”
我收了钱,帮她扣好行李箱。
“毕业后给自己找个住处。”
“放假我还能来吗?”
囡囡抱住她的腿:“姑姑住我的房间,我给你留一半床。”
陈苗扶着箱子,蹲不下去,只好站着哭了一会儿。
第二年春天,我重新收拾父亲的院子。那扇送煤的小铁门还留着,里面换了把能从屋内打开的新锁。
囡囡常问它为什么那么矮。我告诉她,这是外公留下的门,后来救过妈妈,也救过她。
有天她在柜子后面找到一张没用完的红卡纸,举着问我写什么。我接过笔,在院门内侧写下:
【这里是林晚和林知安的家。】
女儿踮起脚,在旁边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妈妈,再写一句。”
“写什么?”
她指着门外:“坏人不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