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刀架在脖子上,我说要修城墙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萧景珩睁开眼的时候,正跪在泥泞里。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四周是甲叶碰撞的脆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反贼余孽,斩——"
他脑子嗡的一声。
上一秒他还在工地盯着混凝土浇筑,手机里项目经理在催:"萧工,三号机位塌了!"下一秒,脖子上就贴上了一片冰凉的刀刃。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大雍王朝,景和太子萧景珩,二十六岁。父皇上月病死于城楼上,皇后自缢,文武百官昨夜开城投降。太子带着三千残兵冲出来,没冲出三条街,被生擒。今日问斩。
城破了。京城被北狄叛军围了三个月,粮尽援绝,昨夜终于破了城门。
刀举起来了。
萧景珩却猛地抬头,看向旁边那个满脸是血的老将军:"将军!城破了,你打算怎么办?"
老将军裴烈一愣。他本是边军调来勤王的,城破时护着太子冲出来,身中两刀,被抓了。他惨笑一声,满嘴的血沫子:"太子殿下,末将无能,唯有一死。"
"死个屁。"萧景珩挣扎着站起来,膝盖咔嚓响,"我问你,城南那道缺口,多宽?"
裴烈又愣了。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哪个将死之人,张口问的是城墙多宽。
"三十步。"他下意识回答。
"城墙是土夯的?"
"是。"
"城里还剩多少人?"
"百姓十万上下,能拿得动刀的……"裴烈苦笑,"不到五百。"
"给我五百人,三天。"萧景珩盯着他,"我把那道缺口堵成铁桶。将军,你是想死,还是想活着把叛军赶出京城?"
刀已经落下。
但落在了萧景珩脖子旁边一寸的地方。监斩官被他这通话说懵了,手停在半空,刀刃上还挂着一片雪。
四下里,叛军的士兵也愣住了。他们围了一圈,扛着刀枪,本来看热闹似的等着砍头,结果等来了一个人在跟将军聊工程。
裴烈瞪着萧景珩,浑浊的眼睛里一点火星慢慢亮起来。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怕死的,见过等死的,没见过快死了还惦记修墙的。
"……殿下,你说真的?"
"我要是说假的,你再砍我。"萧景珩抹了把脸上的血,"但你要是现在砍了我,这座城里十万百姓,明日就是刀下鬼。你想想他们昨夜被屠的时候,是怎么叫的。"
风停了一瞬。
裴烈的喉头动了动。他想起昨夜破城时,巷子里那些女人的哭声。他想起自己提着刀冲出去的时候,看见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桌上还摆着三副碗筷,人已经没了。
"殿下,"老将军声音发涩,"末将不是不信你。末将是怕……再败一次,这城里就真没人了。"
"再败一次,我提头来见。"萧景珩说,"但你现在就砍了我,是必败。你给我三天,是赌一把。你选哪个?"
裴烈闭上眼睛。
他打了三十年仗,投降他想过,死他也想过。但他从没听过有人在刑场上跟他谈工程、谈概率、谈"赌一把"。
他忽然跪下去,铁甲撞地一声闷响:"末将——领命!"
监斩官傻了:"裴、裴将军,这是干什么?太子他——"
裴烈拔刀,一刀砍了监斩官。血溅在萧景珩脸上。
"从现在起,"老将军声音嘶哑,"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谁再敢动一刀,先问过我这把刀。"
2 第一袋水泥
五百人凑不齐。
裴烈从残兵里扒拉了三天,凑出三百二十七个人,个个带伤。还有十几户没跑的百姓,听说"太子要守城",颤颤巍巍送来了两袋粗粮,一口锅,半坛子醋。
萧景珩站在缺口前,抓了把土搓了搓。土是黄土,黏,松散。他又走到城西街那座废弃的石灰窑前,抠了一块烧过的石头,闻了闻。
他上辈子在工地待了八年,从实习生干到总工。水泥标号、混凝土配比、钢筋间距,这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现在没有实验室,没有化验设备,但他有手、有眼、有一整个窑场。
"石灰呢?"他问。
"窑里还有几十筐。"裴烈说。
"黏土呢?"
"漫山都是。"
"铁矿渣呢?"
裴烈挠头:"那是什么?"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行吧,从零开始。
他上辈子修过坝、修过江堤、修过地铁。水泥这东西,说穿了不复杂——石灰石烧到一千度,磨碎,掺黏土再烧,磨细,就是硅酸盐水泥的雏形。没有化验设备?靠经验看火色,靠手感摸细度。他上辈子在工地跟老师傅学过一招:抓一把粉,舌头舔一下,发涩就是熟了。
第一天,烧废了三窑。
和出来的浆,一晚上就散成泥。裴烈急得嘴角起泡,蹲在窑边骂娘。几个残兵开始小声嘀咕:"太子是不是疯了?""咱不如投降算了,北狄人说了不杀百姓。"
萧景珩听见了。他没骂人,蹲下来,把第三窑烧出来的灰,一捧一捧摊在雪地里晾。
"裴将军,"他说,"你信不信,明天这个时候,这堆灰,加水之后,能硬过石头?"
裴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末将信。"
第二天凌晨,萧景珩把一块试块砸在城墙上。
石头一样硬。
"成了。"他说。
裴烈半信半疑,抡起刀砍上去。刀刃崩了个口子。老将军"哎哟"一声,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突然老泪纵横,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殿下……这、这是神仙手段啊。"
"不是神仙。"萧景珩拍拍手上的灰,"是物理。"
他蹲下来,从雪地里抓了一把刚烧好的灰,在手里搓了搓。
"裴将军,"他说,"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硬吗?因为它不是干了,是'熟了'。它跟水发生反应,从松散的灰,变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这个过程,叫水化。"
裴烈听得一脸懵。
"殿下,"他说,"末将不懂这些。末将就知道,这东西能挡住撞木。"
"对。"萧景珩笑了,"知道这个就够了。"
接下来三天,三百多人轮班烧窑、和浆、垒石。萧景珩画了图:缺口不是堵死,是修成一道倾斜的斜坡,底下埋尖桩,坡上浇水泥。攻城的云梯搭不住,撞木撞上去直接滑下来。
他天天泡在工地上。手上烧起了泡,眼睛熬得通红。裴烈劝他歇会儿,他摇头:"歇不得。拓拔野随时会来。"
有个老石匠偷偷问他:"殿下,您这法子……真能挡住撞木?"
萧景珩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个斜面:"老人家,你看。撞木撞上来,力是顺着斜面走的。它撞得越狠,滑得越远。这叫——卸力。"
老石匠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妙啊!老朽干了四十年石匠,没想过这道理!"
第五天清晨,拓拔野的大军又到了城下。
他骑着高头大马,远远看见那道新砌的灰黑色城墙,嗤笑一声:"败军之将,糊墙玩呢?来人,给我撞开!"
撞木扛上来了。二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把一根三丈长的木头抬到缺口前。
第一下撞上去——
撞木头裂了。
第二下——撞木整个散架,十几个士兵被震得坐在地上,虎口全裂。
拓拔野脸上的笑僵住了。
萧景珩站在城头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慢悠悠朝下面挥了挥手。
"拓拔首领,"他喊,"中午了,吃了吗?"
拓拔野在马背上,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他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灰不拉几的东西。
"撤!"他猛地一扯缰绳,"回去!"
那天下午,裴烈站在城头上,看着退去的敌军,忽然嚎了一嗓子:"守住了!咱守住了!"
三百多个残兵,跟着嚎起来。嚎着嚎着,有人坐在地上哭。
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兵,第一个冲过来,抱着萧景珩的胳膊:"殿下!咱们赢了!咱们真赢了!"
萧景珩被他摇得头晕。他看着眼前这些灰头土脸、满身是伤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上辈子在工地,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萧景珩没嚎。他蹲在缺口边上,抓了一把刚浇好的水泥,捏了捏。硬度还可以,就是标号低了点。下次得再调比例。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走过来,怯生生递给他半块窝头:"殿下,您吃。"
萧景珩接过来,掰了一半还给他:"你吃。"
小兵捧着那半块窝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上面。
"殿下,"他抽着鼻子说,"我爹说,太子是个废物。我现在知道了……不是。"
萧景珩愣了一下,拍拍他的肩。
"你爹说得对。"他说,"以前那个太子,是废物。"
他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嚼。
"但现在这个,不是。"
3 苏婉娘的账本
守住了缺口,守住了城。
但萧景珩知道,光靠一道墙,守不住十万张嘴。
城里粮尽了。仓库被叛军烧了一半,剩下的那点,被城里几个遗老把持着。他们开了个"临时朝会",把萧景珩请过去,意思很明白:太子你守城可以,粮食的事,你别碰。
为首的是个姓魏的老臣,胡子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太子殿下,国库空虚,老臣们也是有心无力。"
萧景珩翻着他们递上来的账本,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纸是好纸,字是好字,账是一塌糊涂。
"魏大人,"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大雍一年田赋八百万石,现在库存只有三十万石。剩下的七百七十万石,是长翅膀飞了?"
魏庸眼皮一跳:"兵灾连年,损耗……"
"损耗?"萧景珩冷笑,"我刚从城西街过来。你家管家,昨天刚卖了二十石米给隔壁王举人,一两银子一石。魏大人,你的'损耗',是进了你自家粮仓?"
满座皆惊。几个遗老互相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魏庸手一抖,茶杯盖撞在杯沿上,"当啷"一声。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萧景珩站起来,"抄了你家粮仓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裴烈带着兵,从魏庸家里起出粮食两百三十万石。
粮车从魏家门口排到了街尾。百姓围在两边看,有人往粮车上扔鸡蛋,有人蹲在地上哭。
一个老太太挤到萧景珩面前,"扑通"跪下:"殿下!我儿子上个月饿死了!他要是早一个月知道魏大人家有这么多米……"
萧景珩把她扶起来。他没说话,但他攥紧了拳头。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炸了锅。百姓跪在宫门外,哭着喊"太子英明"。
但萧景珩没飘。他知道,光抄一个魏庸不够。粮食要分、要种、要记账,还得有人懂这个。
他听人说,城南破庙里住着个女人,叫苏婉娘,原来是户部一个主事的女儿,城破后男人死了,带着个孩子逃难出来。大家都说她算得一手好账,县里的税吏都请她帮忙对账。
萧景珩亲自去了破庙。
破庙在城南最破的那条巷子里。屋顶漏了个洞,地上铺着干草。一个小女孩蜷缩在角落,看见生人,吓得往母亲身后躲。
女人穿着打补丁的旧袄,正在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认字。看见太子进来,她愣了一下,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
"夫人,"萧景珩开门见山,"我请你做这个城的'大司农'。管所有粮食、所有账目、所有人心。"
苏婉娘抬起眼。
"殿下,"她轻声说,"我一个寡妇。"
"我知道。"
"城里三教九流,都瞧不起我。"
"我知道。"
"殿下凭什么信我?"
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放在她面前。那是他这三天凭记忆画出来的——复式记账法,借贷必相等,每一笔进出都有痕。
苏婉娘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开始抖。她盯着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越快,呼吸都急了。
"这……这是什么账法?"
"能让魏庸那样的人,再也藏不住一粒米。"萧景珩说,"夫人,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她沉默了很久。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娘,这位叔叔是谁呀?"
苏婉娘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殿下,"她说,"我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城里的账,每月公示一次。让所有百姓都能看到。"她声音很轻,"再也不能让一个人藏两百三十万石米,而百姓饿死在街头。"
萧景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交。"他说。
后来京城的老人都说,大雍能复国,一半靠太子的水泥墙,一半靠苏夫人那把算盘。
4 活字印的不是书,是刀
手里有粮,墙也结实,但萧景珩还缺一样东西——名声。
他现在就是个困守孤城的废太子。天下人不知道他还活着,各地勤王的军队还在观望。谁都怕跟错了主子。
苏婉娘给他算了笔账:"殿下,我们得让天下人知道,您还在,而且您赢了拓拔野一仗。"
"怎么传?"萧景珩问,"靠人骑马出去喊?"
"是。"苏婉娘说,"但太慢。"
萧景珩盯着桌上那本翻烂了的《论语》,忽然笑了。
"不。"他说,"我们印。"
活字印刷,说穿了不难。胶泥刻字,火烧变硬,排版刷墨。没有胶泥?城里窑多的是。没有油墨?松烟加桐油,凑合用。
他带着十几个手巧的百姓,干了五天。
第一天,字刻反了,印出来全是镜像。第二天,墨太厚,一纸字糊成一团。第三天,有人刻错了字,"粮"写成了"良",整版作废。
萧景珩不急。他上辈子在工地上,什么返工没见过。模板尺寸错了,拆了重来;钢筋绑错了,砸了重绑。这点挫折算什么。
他把那十几个百姓分成三班,人歇版不歇。他自己更是三天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五天夜里,第一份"太子令"印出来了。
上面写着:景和太子萧景珩,还守在京城。三战三捷,斩敌两千。凡忠义之士,三月内来京会合,复国之日,论功行赏。最后一行小字:城中西市,新设粥棚三处,流民可来。
印了五百份。
第二天一早,一百个身手好的士兵,每人怀里揣十份,混出城外,骑快马往四面八方去。
第三天,附近几个县的地主团练动了。
七天后,一支两千人的边军旧部,开到了京城外三十里。
领头的是个年轻都尉,姓赵。他单骑进城,见到萧景珩的第一句话是:"殿下,末将在边境守了三年,天天盼着王师北定。如今看见这告示,末将哭了一宿。"
萧景珩握住他的手:"赵都尉,来得好。"
拓拔野坐不住了。他连夜派人去截杀信使,回来报告:"首领,不用截了。那告示……贴得到处都是。我们营门口的树上,都贴着一张。"
拓拔野撕开胸口的羊皮,气得直喘气:"萧景珩!他、他用纸糊的告示,就把我的人心搅了!"
谋士在旁边低声说:"首领,那不是告示。那是刀。一刀一刀,割的是咱们的军心。"
拓拔野猛地转头:"那你说怎么办?"
"硬攻。"谋士说,"再围下去,不等他打我们,我们自己就散了。"
5 火炮的声音
拓拔野是个狠人。
被一张告示搅了军心之后,他不再围城,开始硬攻。
一万五千人,云梯、撞木、投石机,齐上阵。
萧景珩站在城头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也出汗。水泥墙挡得住撞木,挡不住投石机砸下来的大石头。
"殿下,"裴烈在旁边吼,"投石机在三百步外!我们弓箭够不着!"
萧景珩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中心——那里新起了一座窑,烟囱这两天一直在冒黑烟。
"裴将军,"他说,"你信我吗?"
"末将信。"
"那你让开。"
萧景珩转身下了城头。
半个时辰后,四个黑黢黢的大铁桶被推了上来。桶口粗得能塞进一个人,下面装着木头轮子。
裴烈看傻了:"这是……"
"火炮。"萧景珩说。
他其实没把握。火药这东西,配方是他上辈子看《天工开物》背下来的——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七十五比十比十五。没有提炼设备,纯度不够,威力打个对折。但对付三百步外的投石机,够了。
"装药。"
士兵们手抖着把黑火药灌进去,塞进铁砂和碎石。
裴烈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殿下,这东西……不会炸膛吧?"
"会。"萧景珩说。
裴烈脸一白。
"所以我让你趴下。"萧景珩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算了重量。这铁桶壁厚三寸,炸不了。"
裴烈将信将疑,但还是趴下了。
萧景珩亲自点燃引线。
"都趴下!"
——轰!!!
那一声响,城上城下的人都吓傻了。
第一个投石机被炸成了碎片。
第二个,炸断了两条腿。
第三个,炮手直接被炸飞出去三丈远。
拓拔野在阵后看着,整个人僵在马上。他打了二十年仗,没听过这种声音,没见过这种杀人法。
"那是什么?"他声音都在抖,"天雷?"
谋士脸白得像纸:"首领……快、快撤吧。这不是人能打的仗。"
那一天,北狄人死了三千。
城头上的守军,一开始是吓傻了,后来是看傻了,最后是疯了。
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兵,第一个跳起来欢呼。他一边跳一边哭:"天雷!是天雷助我大雍!"
其他士兵跟着喊。"天雷助我!天雷助我!"
萧景珩听见了,没纠正。他心里想:什么天雷,是硝石硫磺木炭。但他没说。这种时候,需要神话。
萧景珩站在城头上,看着退去的敌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手还在抖,裤裆湿了一片——不是吓的,是刚才蹲下去的时候,一泡尿没憋住。
裴烈看见,装作没看见。
老将军走过去,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
萧景珩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半晌才缓过劲。
"裴将军,"他说,"这玩意儿,以后不能多用。"
"为何?"
"硝石不够。"萧景珩苦笑,"打一发,少一发。"
裴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抹眼睛。
6 门阀的反扑
守城三战三捷,天下震动。
各地勤王军队源源不断开来。三个月后,萧景珩手里已经有了三万人。
他没有急着反攻。他在干三件事:修官道、建驿站、开铸币局。
裴烈看不懂:"殿下,咱们兵强马壮了,怎么不打回去?"
"打回去容易。"萧景珩说,"打回去之后呢?一个烂摊子,你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安民?"
他修的官道,是用水泥铺的。从京城到周边三县,三十里路,两个月修成。以前运粮车要走五天,现在两天。
他建的驿站,每个驿站都配一个抄书手——用活字印刷,每天把太子令、安民告示、最新的政令,印一百份,发到沿途每个村子。
他开的铸币局,是为了收铸币税。以前那些门阀豪族,私铸劣币,搅得物价飞涨。萧景珩新铸的钱,成色足,分量准,三个月就把劣币挤出了市场。
三件事干下来,百姓得了实惠,门阀却恨他入骨。
新铸的钱,百姓叫它"萧钱"。成色足,分量准,一上市就把那些夹沙带铅的劣币挤出了市场。门阀们以前靠劣币套购百姓的粮,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更让他们恨的是驿站印的农书。萧景珩让人把改良农具、堆肥法、秧苗移栽这些东西,用大白话印出来,发到每个村子。百姓学会了,产量上去了,门阀们再想用"你不懂种地"来压价,就压不住了。
京城附近最大的世家,姓王。王家手里有八千佃客,有私兵三千,垄断了周边七个县的盐铁。
王家家主王崇,六十多岁,白胡子,笑面虎。他派人请萧景珩过府赴宴。
裴烈劝他别去。萧景珩说:"必须去。"
宴席上,王崇笑眯眯给他斟酒:"太子殿下年轻有为。只是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老请讲。"
席上摆了十二道菜,熊掌、鹿筋、燕窝、鱼翅。萧景珩一路进来,看见院子里光是唱戏的班子就有两拨。他心里冷笑——这老东西,是真有钱。
"殿下修的路、铸的钱、印的告示,都是好事。"王崇慢悠悠说,"只是……这些事,以前都是我们这些老臣在做。殿下现在自己做了,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去?"
萧景珩听明白了。
这不是请罪。这是逼宫。
他放下酒杯,笑了笑:"王老,你觉得我该让你继续做?"
王崇捋着胡子:"老朽不敢。只是……树大根深,殿下一朝动得太急,怕是——"
"怕是树倒猢狲散?"萧景珩接过话。
王崇笑而不语。
萧景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王家偌大的宅子,亭台楼阁,比皇宫还气派。假山、池水、戏楼,一样不缺。
"王老,"他背对着王崇,"你知道我为什么用水泥修路吗?"
"……请殿下赐教。"
"因为路修好了,我的兵,三天就能开到你家门口。"
王崇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那天萧景珩是走出王府的。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哗啦"一声——王崇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裴烈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殿下,怎么样?"
"他会反。"萧景珩说,"而且很快。"
7 中秋夜
王崇反了。
不是明着反。他给拓拔野写了封信,约定八月十五,王家在城里开门,拓拔野从外面攻城,里应外合,干掉萧景珩。
信是怎么送出去的?王家一个奶妈,抱着孩子回娘家,把信缝在孩子棉袄里。
可惜,她进城门口税卡的时候,被苏婉娘盯上了。
苏婉娘现在管着整个京城的进出登记。每个人进出门,都要登记姓名、事由、带了什么东西。她多看了那奶妈一眼——一个抱孩子回娘家的妇人,怀里揣了二十两银子,太多了。
"打开包袱看看。"
棉袄拆开,信掉出来。
苏婉娘看完信,手都凉了。她没声张,把信原封不动缝回去,让人放奶妈出城,然后转身去找萧景珩。
萧景珩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殿下?"苏婉娘问。
"将计就计。"萧景珩眼睛亮起来,"八月十五,我陪他们演一出。"
他转头吩咐裴烈:"今晚开始,西门假装松懈。夜里少点灯,多留绳子。"
裴烈一听就懂了:"殿下,您是要——"
"请君入瓮。"萧景珩说。
八月十五夜。
月很圆。
拓拔野带着一万精兵,悄悄摸到了西门下。城墙上没有灯,静悄悄的。
拓拔野心里窃喜。他学乖了,这次不带攻城器械,轻装奇袭,就等王家里应外合。
城墙上,一根绳子垂下来了。
"上去!"
几百个北狄兵攀着绳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城墙上火把亮了。
照如白昼。
萧景珩站在墙头,穿着一身金甲,笑眯眯地往下看:"拓拔首领,中秋快乐。"
——滚木、礌石、热油,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城西王家大院外,裴烈带着五千兵,把王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崇还在院子里赏月,听见外面马蹄声,出来一看,脸都绿了。
"王大人,"裴烈在门外喊,"太子殿下请你去城头,看一场好戏。"
那一夜,北狄一万精兵,逃回去的不到三千。
城头上,萧景珩看着退下去的敌军,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婉娘。这一夜她没睡,穿着一身男装,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封密信。
"苏先生,"萧景珩说,"你今晚立了大功。"
苏婉娘摇摇头:"殿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拓拔野本人中了两箭,趴在马背上,一路逃回了草原。
王崇被押上城头的时候,正看见自己写的那封密信,被萧景珩拿在手里。
"王老,"萧景珩说,"你说,树大根深?"
王崇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那个他看不起的"泥瓦匠太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看白痴似的怜悯。
8 还都
第二年春天,萧景珩带着三万人,回了旧都。
旧都已经被叛军糟蹋了一年。城墙塌了一半,皇宫被烧了大半,街上到处是断壁残垣。野狗在瓦砾堆里刨东西吃。
裴烈以为新太子会先回宫,先登基,先祭天。
萧景珩没有。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城里活着的百姓召集起来,在废墟上立了一块碑。
碑是用水泥做的。萧景珩亲手抹的最后一遍灰。
百姓围着看。有人念出碑上的字,念到一半就哭了。一个老汉拉着萧景珩的手,说:"殿下,老朽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着当官的跟咱们站一块儿搬砖。"
碑上刻着:"大雍复国元年,京畿重建。凡从军者,免赋三年;凡工匠匠人,月俸翻倍;凡鳏寡孤独,官府养之。"
第二件事,是在皇宫废墟旁边,搭了一排临时板房。
他自己住进去。
第三件事,是下了一道令:所有官员,无论品级,每天上午到工地搬砖。
这道令一下,整个京城炸了锅。
有人说太子疯了。让当官的搬砖?亘古未有。
有人说太子这是作秀。
萧景珩不管。他自己第一个脱了外袍,撸起袖子,往工地上搬砖。
他搬了一上午,手上磨出两个泡。
官员们没办法,只好跟着搬。
魏庸——就是那个被抄家的前丞相——也在搬砖的队伍里。六十多岁的人了,扛着一块青砖,走两步歇一下。
萧景珩路过,递给他一壶水。
"魏大人,"萧景珩说,"搬砖累不累?"
魏庸擦着汗,苦笑:"比在家数银子累。"
"那你说,"萧景珩看着他,"是你以前藏七百万石米的时候累,还是现在累?"
魏庸愣住。
他慢慢放下砖,给萧景珩深深作了个揖。
"殿下,"他说,"老朽以前……错了。"
萧景珩扶他起来。
"魏大人,"他说,"你错不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没人能再藏七百万石米。"
魏庸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殿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景珩笑了笑:"我是个修桥铺路的。"
魏庸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苏婉娘给萧景珩送来新的账本。
"殿下,"她说,"今年的秋粮,已经入库四百二十万石。比我们预估的,多了八十万。"
萧景珩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笑了。
"苏先生,"他说,"你知道我上辈子是干什么的吗?"
"殿下请讲。"
"我上辈子,就是个修桥铺路的。"萧景珩看着窗外,"没想到这辈子,还干回老本行了。"
苏婉娘没听懂。但她看见萧景珩脸上那种笑,那种打完一场大仗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她也跟着笑了。
"殿下,"她说,"不管你上辈子是干什么的,这辈子,你是大雍的太子。"
萧景珩摇摇头。
"我不是。"他说,"我就是个把烂牌打好的工程师。"
9 新的棋局
复国第三年。
大雍缓过来了。官道修通了五条,驿站开了一百二十个,活字印的农书发到了每个县。
苏婉娘的女儿,已经能背完整本《三字经》了。萧景珩每次路过板房,都要逗她两句。小姑娘不怕他,管他叫"水泥叔叔"。
裴烈的伤好了,现在天天在营里练兵。他那把砍过监斩官的刀,已经换了三把刀把。
拓拔野没死心,秋天又点了五万人马,从草原下来。
这一次,萧景珩没守城。
他带着五万兵,主动出了关。
裴烈、苏婉娘、还有一批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都在队伍里。
出关那天,萧景珩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城墙上,"大雍"两个字,是他亲手用水泥刷上去的。
"殿下,"裴烈在旁边问,"这次咱们能赢吗?"
萧景珩笑了。
"裴将军,"他说,"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殿下用兵如神。"
"错。"萧景珩摇摇头,"我最擅长的,是把对手拉到我的赛道上,然后用经验打败他。"
他一夹马肚子。
"走。"
身后,五万将士,齐声应诺。马蹄踏过新修的水泥路,向北方,一路向北。
裴烈策马跟上来:"殿下,你说这次拓拔野,还能撑多久?"
萧景珩回头看了他一眼。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大军,铁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两边,百姓跪在路边,给将士们递水、递干粮。
有个老婆婆,把一篮子鸡蛋塞到萧景珩马前。
"殿下,"她说,"你可得把咱们的天下,给抢回来啊。"
萧景珩接过鸡蛋,放在马鞍上。
"大娘,"他说,"你等我回来。"
这不是三年前那座孤城了。
"裴将军,"他说,"你知道我这三年,一直在等什么吗?"
"等什么?"
"等他再来。"萧景珩笑了,"我修了五年的路,铸了三年的钱,印了一亿张告示。他不来,我这些东西,不就白修了?"
裴烈哈哈大笑。
两个人并辔而行,身后是铁甲如潮。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味道。萧景珩深吸一口气。
他上辈子在工地上,最大的梦想就是盖一座能撑一百年的桥。
那时候项目经理跟他说:"萧工,你就是个干活的,想那么远干什么?"
他没说话。但他心里想,盖东西的人,就得想远一点。
这辈子,他要盖一个能撑一百年的国。
这一次,不是守城。
是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