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老公离家出走了。
理由听起来荒唐得可笑。
因为我一直加班,没能陪他去收拾他母亲留下的老房子。
我和周凯结婚三年,从来没真正吵过架。平时他替我拧开瓶盖,记得我胃不好,连买菜都知道避开我不吃的香菜。
所以那天晚上,手机里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声音时,我半天没能把他和记忆里的那个男人对上号。
“沈宁,我受够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对我?”
药房后面的储物间堆满了纸箱,我蹲在一箱感冒药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先别急,店里有人临时请假,我真的走不开。”
“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骂完,呼吸声重重撞进听筒。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多,柜台外还有四个等着取药的客人。附近几家药房都在备年货,临时缺人,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那套房子空了五年,什么时候收拾都行,没必要非赶在过年前。”我尽量把声音放软,“周凯,等我忙完就回去,好不好?”
“你总是让我理解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非要今天去。”
这句话让我顿了一下。
他母亲去世五年,那套城西的旧房子一直锁着。周凯前几天突然说,想把里面的东西整理出来,留几件作纪念。
我答应过陪他去。
只是药房临时出了状况,我没能按约定回家。
“周凯,我真的不是故意爽约。今天先把药房撑过去,明天我陪你去,行吗?”
“明天是大年三十。”
“那就年后……”
“算了。”
他说得很轻。
“你忙你的。”
电话断了。
我重新拨过去,听筒里只剩关机提示。
店长在外面喊我配药,我只能把手机塞回口袋。
男人嘛,哄一哄总会好的。
我当时确实这么想。
可那天直到凌晨两点,最后一名顾客离开,周凯也没有回我消息。
我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茶几上的结婚照碎了一地。
相框歪倒在地,照片被鞋底踩出几道黑印,玻璃渣沿着地板缝散开。照片里,周凯正低头看我,笑得很温柔。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
他说过,照片里的我看他的眼神,像是把全世界都交给了他。
照片旁边压着一张纸。
我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宁,我们到此为止。”
纸边被揉皱又摊开,折痕横七竖八,像写字的人反复犹豫过。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蹲下去收拾碎玻璃。
手掌被划开时,我没有觉得疼。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我只是给周凯发了条消息。
“你去哪儿了?”
没有回复。
电话也关机。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今天是大年三十。
我答应过周凯,今天陪他去老房子取母亲留下的遗物,再去他父母家吃年夜饭。
我买点东西去赔罪,也许他看见了就会消气。
可卧室里空荡荡的。
周凯的衣服、钱包、身份证,全都不见了。
衣柜最下面只剩一个纸箱。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套茶具。
那套茶具他平时舍不得用,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要在阳台上摆一张小桌,冬天晒太阳时喝茶。
我把茶具抱出来,顺手检查了一遍。
没有碎。
周凯最在意的,是他母亲留下的那台缝纫机。我想着,先把家收拾干净,再带着茶具去城西找他。只要他愿意听我解释,事情总能说开。
我找出扫帚和抹布,把客厅的碎玻璃扫干净,重新给相框换了玻璃。接着擦桌子、拖地、清洗厨房和卫生间。
忙完时,天已经黑了。
周凯仍然没回来。
我拿出手机,才发现手机没有信号。家里的网络也断了,路由器一直闪着红灯。
大年三十,街边的商铺陆续关门,只有几家饭店还亮着灯。红灯笼挂在路旁,路上的人提着年货匆匆往家赶。
我站在小区门口拦了二十多分钟车。
有几辆出租车明明亮着空车牌,却从我面前直接开过去,像根本没看见我。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信号。
城西的老房子离这里不算近,公交还要转两趟。等车的时间,倒不如走过去。
我拎着茶具箱,沿着街边走了两个多小时。
赶到老房子楼下时,里面一片漆黑。
周凯大概已经回他父母家了。
我坐到楼梯口,抱着茶具箱,想等手机恢复信号再联系他。
可寒气一点点从地砖往上钻,手指冻得发僵,脚也渐渐失去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沈宁,你醒醒。”
那声音很像周凯,带着急促的喘息,还夹着哭腔。
我想回答他。
可刚一张口,眼前便猛的亮了起来。
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
白色天花板压在头顶,手背上扎着针。床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见我睁眼,立即站了起来。
“医生,她醒了!”
我转动脖子,看见周凯站在窗边。
他穿着昨晚那件黑色外套,脸色憔悴,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
听见声音,他走到床边。
“沈宁,你终于醒了。”
我嗓子干得发疼。
“你怎么在这里?”
“你昨晚晕倒在老房子门口,是邻居发现后送你来的。”他说着,伸手想碰我的额头,“你发烧了,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
我偏开脸,避开他的手。
“你为什么关机?为什么把结婚照摔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下。
“我那天生气。”
“就因为我没陪你收拾房子?”
周凯眉头压了下来。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没陪我收拾房子?”
“那你想让我觉得是什么?”
“我妈去世五年了,那套房子里全是她留下来的东西。我让你陪我去,是想把她的东西整理出来,不是让你随便找个理由推掉!”
“我没有推掉,是药房临时有人请假。”
“每次都有理由。”
“你敢说自己从来没有临时变卦过?”
这句话出口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凯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顶回去。
床边的老太太把缴费单拍到柜子上。
“你们吵架归吵架,别把我侄子折腾成这样。他昨晚在急诊室守了一夜。”
我看向她。
这是周凯的姑妈周桂兰,平时很少进城,没想到会出现在医院。
“姑妈,我没让他守。”
周桂兰马上转头看向周凯。
“听见没有?人家根本没把你当丈夫。”
周凯没有解释。
我掀开被子想下床,他伸手按住床沿。
“你还没退烧,不能走。”
“我要回家。”
“回那个连一顿年夜饭都不愿意为我准备的家?”
他说得平静,反而比刚才的吼声更刺耳。
我盯着他:“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片刻。
“我去找林曼。”
林曼是他的高中同学。
她以前在外地,后来回来开了一家花店。每逢节日,她都会给周凯发消息。我问过周凯他们是什么关系,他说只是老同学。
“你去找她做什么?”
“我妈留下的东西,有些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她以前去过老房子,知道哪些东西该留。”
“所以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去找她?”
“沈宁,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男女关系上扯?”
周桂兰立刻替他说话。
“林曼那孩子懂事,昨晚还给你买了粥。你晕倒的时候,也是她陪着周凯跑医院。一个外人都比你这个媳妇上心。”
我的手停在被角上。
周凯没有反驳。
护士进来换药时,周桂兰拿起床头的手机,直接递给周凯。
“先替她收着,免得她又联系娘家人闹。”
“那是我的手机。”
我伸手去拿。
周凯没有递给我,而是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
“你昨晚烧糊涂了,给很多人发了奇怪的消息,先休息。”
“什么消息?”
他不答。
周桂兰笑了一声。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哭着喊着让你爸妈来撑腰。都嫁人了,别动不动就把娘家搬出来。”
我撑着床坐起来。
“把手机给我。”
“等你情绪稳定再说。”
“周凯。”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没时间陪你闹。”
他说完,转身要走。
我看见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纸张。
那是我的户口本。
我结婚后一直把户口本锁在卧室抽屉里,周凯没有理由把它带到医院。
“你拿我的户口本做什么?”
他的肩膀停了一下。
周桂兰抢着说:“夫妻之间办点手续,还要事事跟你报备?”
“什么手续?”
周凯终于回头。
“等办完你就知道了。”
他带着我的手机和户口本走出病房。
周桂兰坐下来,替他关上门。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想起茶具箱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护士来收拾东西时,我让她把塑料袋递给我。
茶具盒被拿出来后,底下露出一张揉皱的缴费通知。
我展开一看,是城西老房子的电费单。
户主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宁。
2
出院那天,周凯没有出现。
林曼开车来接我。
她穿着米白色长外套,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时,先挤出一个笑。
“周凯说你身体还没好,让我送你回去。”
我没接水果。
“他人呢?”
“陪姑妈买年货。”
“他不是去办手续了吗?”
她捏紧了袋口。
“你听错了吧,他只是去复印材料。”
“什么材料需要我的户口本?”
林曼不说话了。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
她跟了两步。
“沈宁,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周凯夹在你和家人之间,也很难做。”
“他难做,所以拿走我的手机和户口本?”
“是因为你最近情绪不稳定。”
我回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过我的病历?”
她脸色变了。
“周凯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我得了什么病?”
她没再回答。
回到家,我刚推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
周凯的父母、周桂兰,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亲戚。周凯坐在沙发正中,林曼坐在他身边。
茶几上压着一份协议。
陈秀英率先开口:“你总算回来了,大家都等着你签字。”
我看了一眼协议。
“什么东西?”
周凯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老房子准备卖掉,钱拿来给我爸治病。你在这里签个字。”
“老房子不是你母亲留下的吗?”
“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
我抬眼看他。
“你不是说那是你妈的房子吗?”
“当年过户只是为了办手续方便,大家都知道那是周家的。”
“可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所以才需要你签字。”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卖。”
陈秀英猛的站起身。
“那是我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你凭什么不卖?”
“凭它是我的。”
“你嫁进周家三年,吃周家的、住周家的,现在连婆婆的房子也要抢?”
我看向周凯。
“你没告诉他们,这套房子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周凯拿起茶杯,却没喝。
“我妈年纪大,办手续不方便,才暂时挂在你名下。”
“是吗?”
“要不然呢?”
“那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
他握着杯沿的手紧了紧。
林曼拿起协议,重新推到我面前。
“沈宁,老房子本来就是周家的。你不愿意卖,也可以出租,租金给叔叔阿姨治病用。大家不是要抢你的东西,只是想让你帮个忙。”
“你替周凯说话,经过他同意了吗?”
林曼脸上的笑僵住。
周桂兰拍了一下桌子。
“人家林曼好心劝你,你冲她发什么火?难怪周凯说你满心都是钱。”
我看向周凯。
“我满心都是钱?”
“我没这么说。”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周凯避开我的视线。
林曼低下头,手指压住协议边角。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方便说。”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的人都把矛头对准了我。
陈秀英抓起水杯砸在我脚边。
“周凯,跟她离婚!这种媳妇留着也是祸害。”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才看向我。
“沈宁,只要你把房子卖了,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要是不卖呢?”
“那我们就离婚。”
陈秀英马上把协议推过来。
“签了吧,别耽误大家吃年夜饭。”
我拿起协议,一页页翻过去。
最后一页不是单纯的房屋出售同意书。
上面还写着一份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的声明。
签了以后,房子要卖,婚后存款也归周凯,我几乎什么都带不走。
我把协议从中间撕开。
周凯猛的站起来。
“你干什么?”
“你要离婚,那就离。”
“我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机会留给你自己吧。”
我把碎纸扔进垃圾桶,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也被拉开过。我走到床头柜前,发现里面少了一个铁盒。
铁盒里装着父亲去世前交给我的钥匙,还有一张旧照片。
我走出卧室。
“谁动过我的东西?”
没人回答。
我看向周凯:“我的铁盒呢?”
“我不知道。”
“你昨晚拿走我的手机和户口本,现在又说不知道铁盒?”
“沈宁,你别无理取闹。”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协议,放到我面前。
“既然你不肯签卖房协议,那就签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离婚协议。
房子归他父母,婚后存款归他,双方各自带走个人物品。
周凯递过来一支笔。
“签了,大家都省事。”
“我不签。”
“你会签的。”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周桂兰过去开门,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人看了看我,又看向周凯手里的协议。
“这里是沈宁家吗?”
“我是。”
“有人举报你伪造房产材料,骗取老人房产。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街道办里,周凯一家跟着我进去。
一路上,陈秀英哭诉个不停,说我嫁进周家后霸占婆家房产,还骗走他们的养老钱。
周桂兰拿出一沓转账记录,递给工作人员。
“这些钱都是沈宁从我大哥家拿走的。她说是给老人看病,谁知道是不是进了自己的口袋。”
工作人员把记录摊开。
每个月三千到五千,持续了三年,收款人全是我的名字。
周凯站在旁边,声音疲惫得像是真的被我逼到了绝境。
“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她不肯卖房,还要跟我离婚,我只能把证据交出来。”
陈秀英抹着眼泪。
“我们周家养了她三年,她还倒打一耙。”
工作人员看向我。
“这些钱是你收的吗?”
“是。”
周凯抬头。
“你承认了?”
“我承认收过。”
陈秀英立刻抓住这句话。
“你看,她自己都认了。”
我把手伸进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出院前,我让邻居把它送到了医院。
“这些钱去了哪里,看看材料就知道了。”
工作人员接过纸袋,先拿出一张医院缴费单。
“这笔三千,是周凯父亲住院时的押金。”
第二张。
“这笔五千,是陈阿姨做白内障手术的费用。”
第三张。
“这笔两千八,是他们家欠的水电费。”
陈秀英立即反驳:“那是我儿子给你的生活费!”
“生活费会直接交到医院和供电公司的账户里吗?”
她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我又拿出一份三年来的缴费明细。
“这些钱没有一笔进我的私人账户。周凯知道,他的工资每个月都交给林曼,说要拿去投资。我只能用自己的钱补贴家里。”
周凯脸色一沉。
“你别把林曼扯进来。”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每笔转账都有对应的医药费和缴费单?”
工作人员把材料递到周凯面前。
“周先生,这些情况你确认吗?”
周凯没接。
林曼却突然开了口。
“周凯,你不是说这些钱都是沈宁自己要的吗?”
周凯猛的看向她。
“你先别说话。”
“可你当时告诉我,你爸妈的医药费都是我帮你垫的。”
陈秀英转过身。
“你说什么?”
林曼咬住嘴唇,把包放到桌上。
“那些钱确实是沈宁转的。周凯说,只要把钱记在你们名下,以后卖房子的时候就能顺利过户。”
周凯伸手去抢她的包。
“林曼!”
工作人员一把拦住他。
“请你不要动手。”
我看着林曼。
“你知道他要卖我的房子?”
“我知道一部分。”
“我的手机呢?”
林曼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到桌上。
“周凯让我先替他保管。户口本在他办公室。”
周凯脸上的血色终于变了。
“沈宁,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拿着我的户口本去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工作人员问我:“房产证原件在你手里吗?”
我取出钥匙,打开随身的小盒子。
房产证一直在里面。
工作人员翻开第一页,房屋所有权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沈宁。
周凯突然扑过来,一把夺走房产证。
“这不是真的!”
“放下!”
工作人员按住他的手,把房产证拿了回来。
陈秀英扑到桌边。
“那是我家的房子,怎么可能写她的名字?”
我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
“这套房子不是婆婆留下的。五年前,是我父亲买下来后过户给我的。”
周凯死死盯着我。
“你父亲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所以他没机会告诉你。”
屋里没人再说话。
街道办主任翻看完材料,问我:“你明知道房子属于自己,为什么一直没说?”
“因为周凯告诉我,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念想。我以为他只是想保存房子,不想让他难堪。”
周凯的手被工作人员压在桌面上,声音发哑。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房子是我的,也知道你们三年来花的每一笔钱去了哪里。”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为什么把工资交给林曼,为什么每个月给她买东西。”
林曼脸色发白。
“房产证的事,你没有告诉我。”
“你闭嘴。”
“你明明说过,房子卖掉后给我开花店。是你让我联系买家的。”
陈秀英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还想拿我家的房子开店?”
林曼捂住脸,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周凯冲她吼:“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你说过。你说只要沈宁签字,卖房的钱就给我。你还说已经拿到她的户口本,就算她不愿意,也能找人替她签。”
我盯着周凯。
“你准备替我签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主任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这上面的签名是沈女士签的吗?”
“不是。”
林曼低声说:“是周凯找人模仿的。他让我把沈宁平时签快递的单子带给他。”
周凯猛的转头。
“林曼,你疯了?”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从包里又取出一沓聊天记录,摊在桌上。
“房产中介、卖房价格、假签名,都是他谈的。你们自己看。”
周凯扑过去抢,被陈秀英从后面死死拉住。
“你别碰!你还想把我也搭进去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陈秀英害怕自己的儿子。
周凯被工作人员带去登记情况。
陈秀英和周桂兰坐在长椅上,彼此都没再说话。
林曼跟我走到院子里,把剩下的材料递过来。
“这些东西,够他坐牢吗?”
“我不知道。”
“你会和他复婚吗?”
“不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以前以为他只是太难了,想从你这里拿一点钱。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跟我说,你没本事,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我接过聊天记录,没有打开。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房子卖掉以后,你没地方去,迟早会回来求他。”
周凯从屋里出来时,脸上的从容已经没了。
他走到我面前。
“沈宁,我们谈谈。”
“该说的你都说完了。”
“我爸妈需要钱,林曼也需要一个店。我只是想借你的房子周转。”
“你拿我的房子去卖,拿我的户口本办手续,拿我的钱养你父母和林曼,这叫借?”
“房子还在,我会还给你。”
“卖掉以后怎么还?”
他伸手想拿房产证。
“你把证给我,我保证以后不再碰它。”
我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我们三年的感情,你真要因为一套房子毁掉?”
“毁掉婚姻的人不是我。”
他站在台阶下面,手停在半空。
“那你要我怎么办?”
“按协议离婚。婚后存款一人一半,债务各自承担。你父母的医疗费以后由你负责。至于我的房子,谁都别再碰。”
“我没钱。”
“你把工资交给林曼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林曼走过来。
“周凯,你欠我的钱也要还。”
他转身骂她:“你有什么资格要?”
“你说过卖房的钱给我,你说过要和我结婚。你还说沈宁什么都没有。现在房子不是你的,你别想把责任都推给我。”
周凯抬起手。
我挡到两人之间,抓住他的手腕推回去。
“这里是街道办门口。你要是动手,所有人都会看见。”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沈宁,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还有什么东西能拿来威胁我?”
“你父亲留下的店铺,手续不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你以为房子过户给你,店铺就也是你的?我妈手里有租赁合同。只要她还活着,你就不能把店收回去。”
陈秀英抬起头。
“对,那间店是我经营的。你爸当年亲口说过,店给我用。”
我接过复印件。
租赁时间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那时候父亲已经住进医院,连字都签不了。
可复印件上的签名,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周凯往前一步。
“你别逼我。你要是收回店铺,我就把合同交给法院。”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你们一家人,总算把最后一张牌打出来了。”
“怕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还能骗自己多久。”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许律师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按下免提。
“合同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出来了。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沈先生本人,印章也是后补的。原件和鉴定报告已经送到街道办。”
周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看向他。
“你刚才说,要把合同交给法院?”
他没再说话。
街道办主任拿着文件袋走出来。
“沈女士,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委托书。你父亲住院期间,把店铺和老房子的处理权交给了你。周家提交的租赁合同,已经确认是伪造的。”
陈秀英冲上来抢文件袋。
“你们不能信她!她就是想赶我们走!”
主任把文件袋收回。
“陈女士,店铺三年没有交租。房东有权要求你限期搬离。”
“那是我儿媳妇家的店,我凭什么交租?”
“房产和经营手续都不在你名下。”
我打开手机,调出一段录音。
父亲临终前,曾经把这段话留给我。
“宁宁,店铺和房子都给你。周家人如果来借钱,可以帮一次。要是他们把你的帮忙当成应该,就把门关上。”
录音里,父亲的声音很虚弱,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周凯盯着手机,像被人当众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我收起手机。
“你们说我没本事,靠着周家才能活。可你们住的房子,交的医药费,欠下的水电费,哪一样不是我替你们付的?”
陈秀英冲过来。
“你嫁进周家,给公婆花钱就是应该的!”
“我可以孝顺,但不会拿自己的房子填你们的贪心。”
“你害我儿子丢脸!”
“丢脸的是他。”
周凯突然跪了下来。
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他大概看见事情彻底失控,连膝盖都没顾上。
“沈宁,我错了。”
他抓住我的衣角。
“我只是想把事情解决好,没想真的伤害你。”
“你把离婚协议签了,把房产证还给我。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你伪造签名的事。”
他仰头看我。
“你还爱我,对不对?”
“我只是懒得再跟你纠缠。”
“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我不去找林曼了,工资也全交给你。”
林曼站在旁边,忽然笑出声。
“周凯,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周凯扭头骂她:“你闭嘴!”
她把聊天记录递给我。
“还有一件事,他不是最近才想卖房。半年前,他就找过买家,定金已经收了十万。”
周凯一下站起来。
“你胡说!”
“定金在你表弟账户里,聊天记录也在这里。你说房子卖掉以后,带我去外地开店。你还说沈宁发现了,最多哭几天。”
陈秀英抓住周凯的胳膊。
“你收了买家的钱?”
“妈,你别听她乱说。”
“那钱去哪儿了?”
周凯不答。
陈秀英慢慢松开手,跌坐到地上,拍着腿哭起来。
“我养的什么东西,连亲妈都骗!”
周桂兰坐在旁边,忽然开口。
“嫂子,别哭了。那套老房子确实不是你们的。”
陈秀英抬头瞪她。
“你也帮她?”
“我不是帮她。我只是看过房产证。”周桂兰看了一眼周凯,“你们要是真把房子卖了,买家找上门,最后坐牢的还是他。”
周凯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
办理离婚手续时,周凯的父母没有一个人送他。
陈秀英临走前还在骂我,说是我拆散了周家。
我把老房子的钥匙放到她面前。
“房子不是你们的,钥匙留下。”
她捏着钥匙不松手。
工作人员提醒了两次,她才把钥匙扔在桌上。
周凯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抬头看我。
“你真的一次都没爱过我吗?”
我收起离婚证。
“爱过。”
“那你为什么能这么狠?”
“我爱你的时候,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你把那些东西拿去养别人,还要我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头看着协议。
婚后存款一人一半,房产归我,债务各自承担。
他最后什么也没带走。
连他父母三年来的医疗账单,我也从付款记录里整理出来,交给了他。
走出街道办时,天已经黑了。
街边的灯笼亮起来,远处传来烟花声。
许律师站在车旁,把一把新锁递给我。
“你父亲交代过,等你想明白了,就把店铺的旧锁换掉。”
我接过钥匙,打开那间关了半年的店。
里面还摆着父亲用过的木柜,墙上挂着那块旧牌匾。
周凯曾经说过,这家店破旧,不值几个钱。
可父亲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店铺和房子。
是我被人逼到墙角时,仍然可以转身离开的退路。
除夕夜,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套茶具摆上柜台。
手机响了。
周凯发来消息。
“沈宁,明天能不能见你一面?”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我妈说她没有地方住,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让她回老房子住几天。”
我按灭手机。
店门外,林曼提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你还招人吗?”
“会收银吗?”
“会。”
“拖地呢?”
“也会。”
“那就留下。”
她把行李箱放到门边,抬头看着店里的牌匾。
“沈宁,对不起。”
“工资按月发,别把道歉算进工钱。”
她擦了擦眼睛,点头。
我打开店里的灯,一盏接一盏。
门外的雪落在台阶上,很快被来往的人踩成泥。
我没有回头看周凯,也没有再等他的下一条消息。
这一次,没人能再拿我的家,逼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