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飘过来的时候,我正替沈家擦那只两米高的迎宾铜鹤。
【擦干净点,晚上男主站这儿,女主就要退婚了。】
【赘婿哥还不知道,他跪着求也没用。】
【后面还偷女主的项目资料,穷酸反派早点下线。】
我把抹布翻了一面。
铜鹤嘴里叼着的灯泡坏了,电线外皮裂开,碰一下还漏电。
这破玩意儿倒跟我同病相怜。
我穿进来三天,已经确认自己是那本豪门文里的男配周砚。
原身也叫这个名字,学机电,母亲做过心脏手术。
两年半前,沈家借他十八万救命钱。
他签了份入赘协议,搬进沈家,白天进厂修设备,晚上伺候这一屋子人的体面。
他喜欢沈知遥是真的。
沈知遥不喜欢别人替她定终身,也是真的。
两个人倒霉,倒在同一张纸上。
我把插头拔了,给铜鹤挂上“线路故障”的牌子。
管家在后面催:“周砚,今晚是小姐的接风宴,你别穿这身出去。”
我身上的工装袖口磨破了。
上午车间的送料机卡住,我刚从地沟爬出来。
“不出去。”
我扔掉脏水,问他沈见川在哪儿。
管家愣了一下。
以往提到沈先生,原身总要先把手洗上两遍。
我这次也洗了。
待会儿要摸合同,不能弄脏证据。
沈见川在二楼书房,桌上铺着宴会座次图。
他五十多岁,发根白了一圈,手边是降压药。
见我进门,他先看了眼钟。
“知遥下午才到,别急。”
我将装订好的纸放在他面前。
“沈叔,我来退协议。”
他捏着笔,半天没动。
【不是,这段怎么提前了?】
【他应该等女主拿支票砸脸啊。】
我没看那些字,抽出最上面一页。
“婚事解除,彼此没有婚姻上的承诺。”
“住处我今天搬,工作按正常离职交接。”
“欠您的钱,也单独算。”
沈见川把眼镜戴上,翻到第二页。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您家铜鹤漏电,听见车间下班铃响了三十回,我工资还没到账。”
他皱起眉。
“立衡没给你发钱?”
王立衡是沈知遥的姑父,也是厂里的财务负责人。
他管我叫小周,管沈家的钱叫一家人的钱。
每回我去问工资,他都说以后整个家都是你的,何必现在分那么清。
“八千一个月,三十个月。”
我把考勤、工单和约定薪酬的聘用书依次摆开。
“二十四万。”
沈见川拿起聘用书。
上面有他的签名。
我又拿出那张十八万的借条。
“这笔钱我认。核实以后,双方同意抵销,剩六万付给我。”
“原来的技术资料,我按清单交回。私人电脑和我父亲留下的工具,我带走。”
“其他您让法务看,改到双方都能签。”
他终于抬头正眼看我。
“你今天来,不是闹脾气?”
“我真要闹,就等客人坐满了再进来。”
窗外在搭花架,工人踩着梯子,把白玫瑰一束束挂上去。
我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年轻,瘦,眼下一片青。
穿过来以后,我承接了原身全部记忆。
他第一次领工装时的高兴,给母亲打电话时装出来的轻松,我都记得。
最清楚的,是每月八号。
别人去查工资,他去给沈家的车加油。
“那笔钱救了我妈,我记您的情。”
我把借条往他那边推了推。
“但记情不能一直记到没有自己。”
沈见川的指节松开了。
他没像我想的那样发火,而是给财务打了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
王立衡笑得很熟:“姐夫,小周是自己人,住家里吃家里,工资先放账上嘛。”
“我问你,为什么没发。”
那边的笑停了。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听见沈见川这么问。
早两年半问,也许就不会有今天。
但迟到的问话,至少比继续装不知道强。
法务来了两趟。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沈见川在解除协议上签了字。
未登记、未办婚礼的婚约结束。
借款和欠薪的结算列了确认单,六万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支付。
技术交接另附目录,没有夹带终身保密之外的卖身条款。
我签上名字,把自己的那一份折好。
沈见川忽然问:“你真舍得知遥?”
原身的心口仿佛还疼了一下。
我停了片刻。
“她从来没答应过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资格。”
“以后她选谁,她自己说。”
“我也是。”
门在这时被推开。
沈知遥站在门口,拉杆箱还握在手里。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落到那几页纸。
“你们退什么了?”
我把属于她的那份递过去。
“一件你应该比我们更早拿到决定权的事。”
1
沈知遥没接我那句漂亮话。
她一页页看完,最后盯着欠薪确认单。
“你在厂里做了三十个月,没拿过工资?”
我点头。
“那你过年给我寄的东西,哪来的钱?”
她问得太快,连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记忆里,那是个手掌大的黄铜风向标。
原身照她随手画的一张草图做的,叶片能在窗边转。
她回了一句挺好看,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月。
“修小家电攒的。东西不贵。”
“我没问它贵不贵。”
沈见川站起来:“知遥,今晚先——”
“今晚就讲。”
她把行李箱立在墙边。
“请帖写的是接风,不是订婚。爸,别再临场换说法。”
父女俩对视着。
沈知遥和我想象中的女主有点不同。
她没有上来就把支票甩我脸上,也没冷着脸说配不上。
她只是很累,飞机坐了一夜,唇色淡得发白。
眼前又飘过一行字。
【她包里那张支票呢?不是准备给周砚五十万吗?】
【顾承霄快来,情节要跑了。】
我把折好的协议塞进工装内袋。
“你们聊,我去收东西。”
我的房间在一楼储物间旁。
行李不多,两套衣服,一台旧电脑,一个铁皮工具箱。
床头贴着一张送料机的剖面图,角上画了朵很丑的花。
那是原身想练习给沈知遥画贺卡,画了半截,最后又拿去算轴距。
我将图纸卷好,放进纸筒。
临走前,沈知遥出现在门口。
她没往里闯,敲了两下门框。
“这房间,冬天没暖气吧?”
“电暖器能用。”
她看着床脚那台掉了半边漆的电暖器,没再说话。
我拎起箱子,箱扣忽然弹开。
几把扳手掉在地上。
她弯腰替我捡,手碰到了最旧的那一把。
扳手柄上刻着一个“周”字。
“你爸的?”
“嗯,留给我的家底。”
她把扳手递得很稳。
“周砚,我今天原本确实想谈退婚。”
“挺好,省你开口了。”
“我准备了一笔钱。”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更白,像终于发现自己的善意也能扎人。
“我以为你一直拿着工资。我以为,那份协议只是我爸给你的保障。”
“我没见过全文。”
我将箱扣按回去。
“现在见过了,以后签字前多看一眼。”
“你不生气?”
“生。”
她的手停在门边。
我没替任何人把这件事圆过去。
“所以我走。气消不消,是以后的事。”
楼下的宾客陆续到了。
我拎着工具箱经过前厅时,王立衡挡过来。
他穿着新西装,袖口亮得晃眼。
“小周,今天大场面,你拿着这东西晃什么?”
“搬家。”
他压低声音:“别以为姐夫肯哄你,就能骑到家里人头上。”
我还没说话,沈见川从楼梯上下来了。
他身后是沈知遥。
“各位,借今天人齐,我说明一件事。”
厅里的交谈慢慢停下。
“我以前替两个孩子定过婚事,考虑得不周全。”
“今天双方已经解除,周砚今后独立工作生活。”
王立衡脸上那点不耐烦凝住了。
有人打圆场:“年轻人嘛,说开就好,是不是周砚做了什么——”
“是我做得不好。”
沈见川将话接了回去。
我握着工具箱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提欠薪,没把全部难堪摊开。
但至少没让我背那口锅。
门口传来一阵轻笑。
顾承霄来了。
深色西装,银边眼镜,身后跟着助理。
弹幕一下密起来。
【正主到了!】
【男配提箱子走人的样子怎么有点爽?】
顾承霄走到我面前,先看工具箱,再看我袖口。
“周先生,我听知遥提过你。懂设备?”
“会一点。”
“正好我投的园区缺设备主管,可以介绍你过去。”
他说得温和,手里的名片却越过我,递给了沈见川。
像在替长辈安置一个不识趣的晚辈。
我没接。
“谢谢,我先自己试试。”
“外面的日子,未必比沈家容易。”
“所以我带了扳手。”
有个端酒的服务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我侧身出门。
沈知遥追到台阶下,递给我一把伞。
外面下雨了。
她没说留下,也没再提钱。
“到家报个平安。”
我接过伞。
“我妈家在东边,坐四站公交。”
她点点头,像把那四站路牢牢记住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铜鹤。
那张故障牌已经被人摘掉,插头也插回了原处。
我又折回去,拔了插头。
“漏电。”
我把插头放到顾承霄的皮鞋旁。
“站这儿的时候,当心。”
2
母亲看见我带回来的箱子,只问了一句。
“饭吃了没?”
我说没。
她把锅里的面又添了一把。
我们住在旧职工楼,厨房转身都费劲。
她给我卧了两个鸡蛋,自己碗里只有青菜。
我夹了一个过去。
“退了。”
她的筷子停住。
“跟沈家?”
“嗯。工资也算清了,扣掉借款,他们还该给我六万。”
母亲低头看着面汤,眼泪忽然掉了进去。
我最怕这个,赶紧把结算单拿给她。
“没赖账,也没打架。”
“我知道。”
她用掌根擦了下眼睛。
“你以前回来,从来不肯说没吃饭。”
我喉咙有点堵。
原身怕母亲自责,总说在沈家吃过,回家就陪着坐一会儿。
坐到胃疼,再去楼下买两个馒头。
“以后我天天回来吃,你别嫌我饭量大。”
母亲把鸡蛋又夹给我。
这回我没推。
第二天,我租下了巷口老钟表店腾出来的半间铺子。
两千一个月,押一付一。
房东老孟认识我父亲,指着墙边说:“那张台子留下,你爸以前就在上头修电机。”
木台面被油浸黑,中间有一块烫过的圆斑。
我摸了一下,突然觉得这一步走得挺实。
不是从哪本书里跑出去,是有地方能落脚了。
我写了张纸,贴在玻璃上。
维修,调试,小型设备改造。
字刚贴正,身后传来汽车熄火声。
沈知遥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纸箱。
我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沈小姐,我们解除协议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所以我来之前发了消息,问你营业没有。”
我掏出手机,果然有一条。
刚才擦台子,没听见。
她把纸箱放下,里面是我落在沈家的台灯和一罐焊锡。
“还有这个。”
她拿出那只黄铜风向标。
叶片弯了一片。
“搬行李的时候碰坏了,能修吗?按价收费。”
我看看她,又看看叶片。
“能,二十。”
她扫码付了钱。
屏幕响起收款提示,那声音比沈家宴会上的钢琴好听多了。
她在门边等,没碰我的工具。
我把叶片校正,换上一根细轴。
风一过,叶片转起来,在墙上投了个晃动的影子。
“你要是只为送这些,就不必站得像要投标。”
她终于笑了一下。
“确实还有个项目。”
她拿出的不是婚约,是一叠产品要求。
沈家做食品包装设备,原先给国内工厂供货。
沈知遥在海外工作两年,谈下一家连锁食品企业的订单。
十二台封口机,首批三台,三十天后验收。
客户要换可回收薄膜,旧机型容易封不牢。
七天后,客户技术负责人来做样机预审。
“原来的方案谁定的?”
“厂里的技术组。供应商保证适配,但上周测试连续出废品。”
我翻到温度曲线。
这套机器我修过,基础结构不陌生。
可新材料的要求不同,不是把温度往上拧就能解决。
“找厂家啊。”
“约了,三天后才来。我要找一个跟我们一起定位问题的人。”
她看着我,目光很直。
“周砚,我是来请你工作的,不是叫你回去。”
【她开始留人了,后面肯定又把他当备胎。】
【书里顾总一出手就解决,这不是白折腾吗?】
我把资料合上。
“你能决定付钱?”
她从包里取出盖好章的授权书。
“项目预算之内,我签字。”
“那我先说条件。”
我抽了张空白纸。
“八万。包括故障定位、控制参数改造和三轮现场调试。”
“三万预付款,阶段报告通过付两万,完成约定测试付三万。”
“不保证替不合格的零件创造奇迹,变更范围另算。”
她一条条记下来。
我接着说:“我在厂里原有的职务成果归厂里,带不出来。新项目也写清归属。”
“通用模块归你,定制参数和报告给我们使用。可以商量。”
她回答得很快。
我原本准备好的半页防备,一下少了用处。
“不接受住沈家,不接受随叫随到,晚上十点以后除非设备有安全风险,不接电话。”
“好。”
“不负责擦铜鹤。”
她终于抬起头。
“这一条我加粗。”
我们在那张油黑的木台上谈了四十分钟。
她删掉了一项过宽的售后义务,我补了零件由厂方负责验收的约定。
没有谁说一家人何必计较。
到最后,她把签好的合同推给我。
“周工,下午两点,车间见?”
那两个字让我愣了半秒。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沈家人的嘴里,听见过一个正常的称呼。
我拿起笔。
“沈经理,先付款。”
3
预付款到账的时候,六万结算款也到了。
我给母亲留了三万应急,交完房租,买齐耗材。
剩下的钱,第一次由我自己决定怎么花。
下午两点,车间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周砚回来了。”
老钳工姜师傅从机床后探头,看见我胸前的访客证,又把话咽回去了。
“回来拿东西?”
“来挣钱。”
我把合同上的服务范围给他看。
他用沾着油的手套拍了拍我肩膀。
“早该这么办。”
王立衡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知遥,八万请个家里人,这预算是不是太松了?”
“外部供应商。”
沈知遥纠正他。
“报价、范围、授权都在这里,姑父有异议,可以按流程提。”
她没有看我,直接把文件交给项目助理存档。
我忽然觉得,那个被退掉的位置并没那么可惜。
现在这个位置,站得更舒服。
样机摆在最靠里的工位。
机器已经预热,薄膜从两根热压辊之间穿过去。
前十包封口完整,后面开始一边皱、一边漏。
技术员小陶满头汗:“温度一直稳的,怎么调都这样。”
我没急着动参数。
先停机,挂牌,等辊面冷下来,再拆防护罩。
姜师傅把测温仪递给我。
“你看这边颜色,比那边深。”
仪表上是同一个温度,实际两端差了一截。
我又看了热辊的采购标签。
供应商名字眼熟,是王立衡前年引进来的那一家。
“这批有材质单吗?”
仓管说有,去找了十分钟,只拿来一张盖章的合格证。
具体型号后面被手写补了两个字母。
我把证书放在透明袋里。
“先抽样送检,别急着下结论。”
王立衡站在门外,笑了一声。
“一来就要推倒重做?你知道停一天多少成本?”
“所以先测,不是先吵。”
沈知遥站到他和工位之间。
“我来安排送检。”
我们连续测了四组。
我把传感器换位,问题没跟着传感器走。
把压力降下来,漏封减少,速度却达不到合同要求。
到晚上九点,结论才有了轮廓。
控制程序有一部分需要改,辊体的热分布也有问题。
谁说一个参数就能救活这台机器,谁就准备把后续问题留给收货的人。
沈知遥坐在矮凳上,一条条记。
她的高跟鞋已经换成了车间的平底鞋,脚后跟还是磨出一道红。
我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她却顺着我的目光低头,自己先笑了。
“今天算我着装失误,明天穿运动鞋。”
我去医药箱拿了创可贴,放在她的记录本上。
“小陶能记,你去坐着。”
“客户要问我,我得自己知道。”
她把创可贴拆开,贴好后又走回来。
那股不肯坐下的劲儿,让我想起原身刚到厂里的时候。
也让我有点恼。
人的认真,怎么就总有人当成好使唤。
十点前,我交了第一份问题记录,准备离场。
沈知遥追到门口,递来一个饭盒。
“食堂留的,还热。”
我掀开一点,是番茄炒蛋和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下午把胃药放在工位边了。”
我接过饭盒。
一辆黑色轿车在厂门外停下,顾承霄从车里出来。
他看见我们,脚步略停。
“还没好?我明天可以叫人来接手。”
沈知遥先回答:“我们还在排查,有结论会正式通知。”
他没争,递过一份文件。
“我把融资条款又放宽了。你们的周转款撑不了太久,考虑一下。”
我认出文件封面。
弹幕刚好在眼前掠过去。
【签吧,三十天后验收失败,男主转股救场,感情线就起来了。】
【女主把厂交给他,也把自己交给他,原文名场面。】
我咬了一口饭。
红烧肉有点烫。
这群字把厂和人说得像两件待收货的东西。
我嚼完,问沈知遥:“这份融资,验收失败会怎样?”
她接文件的手慢了下来。
顾承霄转头看我。
他脸上仍带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周先生,现在是财务问题。”
我把饭盒端稳。
“那就更得问清楚,免得修好了机器,还不知道机器最后归谁。”
4
顾承霄把文件收回半寸。
“融资不是慈善。风险越大,条件越高,很正常。”
这话没错。
我也没兴趣替沈家评判一笔投资划不划算。
“那让沈经理看完,再决定。”
沈知遥伸手,拿住了文件另一端。
顾承霄松开手,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我等你的答复。”
他走后,我按照合同时间下班。
半夜十一点,沈知遥给我发来一张条款截图。
下面只有一句话。
“明天我请法务单独解释,你提醒得对。”
我没回一个无所不知的表情。
弹幕给我的消息,不过是另一个人写好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从我拿走工具箱那一刻起,已经变了。
第二天早上,沈见川请我进会议室。
他开口仍是旧习惯。
“小周,这个厂以后总归——”
“沈叔,别往后算。”
我把工作记录放在桌上。
“今天的活,今天说。”
沈知遥坐在他对面,没有替他打圆场。
沈见川抿了口茶,换了一种说法。
“厂里的钱紧。知遥这笔订单,总额三百六十万,预付款九十万已经进来。”
“料款、旧欠款、人工占掉不少,现在这条线还缺八十六万周转。”
顾承霄的方案,是先给两百万。
后面的八百万,要等进一步尽调和经营指标完成。
首批交付如果逾期,会触发回购义务,另外附着一份表决权安排。
沈家拿不出回购的钱,顾承霄便能在约定事项上取得主导权。
沈知遥请来的法务没有吓唬人。
他只是把几份文件摊在一起,说清它们同时生效的后果。
沈见川听完,盯着茶杯。
“他昨天不是这么跟我讲的。”
“他讲了,只是把最好的情况讲得很详细。”
沈知遥抽出笔,把时间表重新画了一遍。
“爸,我不想拿整家厂赌一次交付。”
“不拿钱,怎么交付?”
她没立刻回答。
她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这倒让我踏实了一点。
真要人人都一张嘴就是稳赢,我宁可现在就结清走人。
我把检测计划往前推。
“先把钱拆开。哪些必须本周付,哪些能谈账期,哪些是改造失败才会发生的支出。”
“我只负责技术,采购和经营你们自己定。”
沈见川看着我,像还没习惯一个人能坐在他面前说只负责什么。
会开到一半,王立衡拿来一份急付清单。
上面有六十万,写着供应商往来款。
沈知遥让他拿原始合同。
他笑着说:“那么多老账,你刚回来,先把项目弄好。”
“原始合同。”
沈知遥没有跟着笑。
我第一次看见她把一张纸按在掌下,不许别人抽走。
王立衡脸色微沉,最终说回办公室找。
他出去以后,沈见川不悦地看向女儿。
“他是你姑父,管财务十几年,别当着外人的面——”
“周砚现在是外部顾问,我是项目负责人。”
她抬起头。
“爸,哪一句不对?”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坐在外人的位置上,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被当作外人,也有被当作外人的好处。
至少今天,没人再能把我的工资顺手算进亲情。
离开会议室时,沈见川叫住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糊涂?”
我停在门边。
“您只是太相信,别人不舒服也会照您的意思办。”
他捏着杯盖,没说话。
我往车间走,沈知遥跟上来。
“谢谢你刚才没替我说话。”
“我说也没用。”
“有用,但他会觉得我又找了个替我出头的人。”
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
“这回我自己讲。”
5
第三天,我把样机的控制参数改好了。
空载测试很顺,常温连续封口两百包,外观和强度都在要求内。
小陶兴奋得要去叫人。
我拦了一下,要求再换一卷刚从库里推来的膜。
机器转到第七十六包,第一道细缝出来了。
第九十包,裂口一撕到底。
我盯着屏幕,后背慢慢绷紧。
前面测的是在车间放了一夜的材料。
现在这卷刚出库,状态不同,原来的补偿办法跟不上。
姜师傅没有说话,替我把那包破口的饼干收起来。
王立衡恰好带着供应商进来。
对方看完一眼,立刻说:“我们辊没问题,是控制改坏了。”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控制也有问题,我会改。”
“也?小周,做事不能嘴硬。”
我抽出两张温度记录,放在工作台上。
“原方案的横向温差在这里,新方案对材料状态的适应不够,也在这里。”
“两件事分别解决,别拿一件遮另一件。”
供应商不肯认,要求恢复旧参数,现场再跑一次。
我同意了。
旧参数第十九包开始起皱。
他脸上的笃定掉下去一半。
检验机构的初步报告是当天下午到的。
热辊实物与订单约定的那一档材质不符。
盖章的合格证没有替它变好。
沈知遥将报告发给采购,要求隔离同批零件。
王立衡还在说老供应商不会故意骗人。
她只问:“不合格的是不是老供应商供的?”
对方哑了一下。
我没等这场争论结束,回到工位重新搭测试条件。
到晚上,第一次觉得八万报少了。
不是因为活多。
是因为我的自信让人白白等了一天。
【原文顾总请专家,两小时就修好了。】
【男配就爱逞能,现在把女主害了吧。】
我关掉屏幕,额头抵着冰凉的机壳。
那些字还在眼角跳。
我没法关掉它们,只能先把自己的慌压下去。
沈知遥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今天先到这里。”
“预审只剩四天。”
“知道,所以更不能让一个二十多个小时没睡好的人碰设备。”
我抬头看她。
“第二笔两万先别付,报告不够。”
“合同写的是定位报告通过,不是样机一次成功。”
“可我昨天说得太满。”
她拉过一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
“那你把那句话改掉。”
“周砚,我请你做事,不是请你每句话都永远正确。”
我握住纸杯,热气慢慢烫上来。
她接着问:“现在知道下一步怎么做吗?”
“知道。把不同状态的膜分组测,改进补偿,换掉不合格辊。”
“需要什么?”
“两个人跟测,一组合格样件,还有四十八小时。”
“人给你,采购我去盯。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再谈结果。”
她站起来,把桌上那包破掉的饼干撕开。
“这个可以吃吧?”
我点头。
她分了我一半,自己咬得咔嚓响。
“失败的样品也有用,至少省一顿夜宵。”
我被她逗笑了。
笑出来以后,胸口那团闷气才松了点。
回家已经十点半,母亲还坐在灯下缝我的工装。
她问忙得怎么样。
我没再说一切都好。
“没做成,得重来。”
母亲把针插在线团里。
“你爸第一次修收音机,把人家的歌修没了,只剩新闻。”
“后来呢?”
“赔了钱,又修,修到人家愿意再把东西送来。”
她把衣服递给我,袖口补了一块颜色稍深的布。
“你能回来吃饭,就不算什么都没了。”
我接过工装,低头摸了摸那块补丁。
第二天,我穿着它去上班。
6
新辊的报价是二十六万。
供应商要全款排产,交期十天。
我们只剩三天能等。
姜师傅拿着图纸去找老同行,问遍周边,终于在隔壁市找到一家能插单的小厂。
对方肯把自己库存的合格半成品让出来,但要人过去确认,付款也不能拖。
沈见川想把这笔钱算进顾承霄的过桥款。
沈知遥说先别签。
“拿什么付?”
“我的车。”
她说得平常,沈见川却一下坐直了。
“那是你生日我送的。”
“所以现在是我的。”
她把二手车收购报价放在桌上。
二十八万。
“钱作为我的股东借款进公司,财务记清楚,工厂不是白拿。”
沈见川的脸涨红,终于没再阻拦。
我在门外听见这几句,没进去。
出了厂门,却看见顾承霄倚在那辆车边。
他像早知道我要从这儿走。
“周先生,聊两句。”
我停下。
他给我递烟,我摆手。
“知遥对自己太苛刻,对别人也容易如此。”
“你这几天辛苦,八万的项目,不值得赔上名声。”
他说园区正好有一笔控制模块采购预算。
五十万,买断我自己开发的通用模块,再给一个职位。
条件是全职入职,停止承接外部项目。
纸面上很体面。
我也没有立刻装清高。
五十万够我给母亲换一套有电梯的小房子的首付。
够我几年不用担心半夜来一张住院通知。
我问:“为什么现在找我?”
“人才难得。”
“我昨天刚把一轮测试做失败。”
顾承霄笑了。
“识人看长处。”
我也笑了一下。
“那您等我履行完这份合同,再来识。”
他把烟放回盒里。
“机会不是一直有。”
“所以我得先把已经拿到的钱挣明白。”
我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你确定她是在乎你,还是只是需要你?”
我脚步顿住。
这句话很会找地方下刀。
我回过头。
“她付钱需要我,挺正常。”
“您付五十万,也是需要我。咱们别把生意说成知己。”
他没有再叫我。
去隔壁市的车,是姜师傅借来的旧面包车。
沈知遥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付款回单。
她的车已经交了钥匙。
我装好工具,上车前绕到她那边。
“你真想清楚了?”
“想了。车能卖,厂里的工资不能一直欠着。”
她看出我还有话。
“你不用劝我。这是我的项目,也是我的责任。”
“不是劝。想说你可以跟我们商量,不必每次先把自己押上。”
她怔了一下,望向窗外。
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到小厂时,老板正在吃泡面。
我拿量具和检测记录,一件件确认,姜师傅看加工细节。
沈知遥坐在旁边,把交期、验收、退款条件写进补充单。
没有人喊她大小姐。
小厂老板看她能讲清每一项要求,反而把泡面放下,认真谈了起来。
回程时天已经黑透。
新辊绑在后排,姜师傅靠着座椅睡着了。
沈知遥小声问我:“你是不是收到顾承霄的邀请了?”
“你听说了?”
“他跟我说,替你找了更适合的位置。”
我握着方向盘,笑了一声。
“他动作挺快。”
“五十万,是真报价吗?”
“是。”
她看了我很久。
“那你为什么没去?”
“我又不是只会做这一单。模块以后还卖,卖使用权,不急着卖断。”
“还有呢?”
路灯从她脸上一段段掠过。
我本想说没有了。
最后说的是:“我不喜欢做一半就让人找不着我。”
她转过脸,没再追问。
后半程,她一直醒着。
到我眼睛发酸时,就递一颗剥好的薄荷糖过来。
7
样机预审那天,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沈知遥更早,正蹲在工位边替小陶贴样品标签。
她穿了双很普通的运动鞋。
看见我,她先指了指脚。
“这次没有失误。”
我把工具箱放下。
“那争取机器也没有。”
客户来的技术负责人姓方,四十岁上下,说话很利落。
她不听产品介绍,先要看破坏性测试记录。
小陶把失败的那几组也递过去。
方经理翻到满页红字的地方,停了停。
“这些也给我看?”
沈知遥说:“您现在看见,优于您生产的时候才看见。”
方经理抬眼,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我们用三种状态的材料交替运行。
换了合格热辊以后,左右温差收窄,新补偿也能及时跟上。
一百包,两百包。
没有人提前鼓掌。
运行到约定时长,方经理随机抽样,亲手撕开封口。
她没有说满意,反而指着防护罩问了句:“这里打开以后,设备怎么响应?”
小陶去拉开演示口。
机器停了,但提示灯亮得不够明显。
而从操作员的位置看,故障文字被屏幕边缘遮住了一半。
我脸上的轻松又收了回去。
这是我没站到那个位置才漏掉的问题。
方经理把夹板放下。
“能封住,只是第一步。每天轮班的人不全是工程师。”
沈见川在旁边,下意识要说老工人都知道。
我先开口:“记下,修改以后重新做现场验证。”
方经理问我时间。
“两天给您反馈视频和记录,正式验收前请您再确认。”
她看了一会儿我补进清单的内容,点了头。
“预审通过,带整改项。别把这个当正式验收。”
小陶终于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工具凳上。
姜师傅笑骂他没出息,自己却一直搓手套。
我低头收线,后背已经湿透。
沈知遥走过来,递给我一张付款截图。
第二笔两万。
“不是提前奖励,定位报告和这轮测试都签收了。”
“知道。”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
以前我给沈家干完一件活,等的是一句不错。
现在是钱,是签收,是别人承认这件活有我的名字。
这种踏实,拿什么夸奖都换不了。
预审结束,顾承霄也到了。
他看见方经理没有停留,先恭喜沈知遥。
又很自然地提起融资。
“只是样机。十二台做下来,资金压力还在。”
沈知遥没把他当坏人赶出去。
她把法务修改后的条款递给他。
“我们接受有对价的融资,不接受把单次交付风险扩大到整个经营权。”
“这几项愿意改,可以继续谈。”
顾承霄翻了两页,笑了。
“这样回报和风险不匹配。”
“那就暂时不合作。”
她语气平稳,手指却把文件角捏出一道折痕。
我知道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顾承霄看向我。
“周工确实有本事,希望一直能撑住。”
“按合同撑。”
我将自己的服务记录扣好。
“超过范围就加钱,顾总放心。”
当天晚上,母亲炖了一锅排骨。
我提着保温桶回铺子,沈知遥刚从公交站走过来。
她是来确认后续排期的,顺便带回那把伞。
我问她吃没吃。
她说吃了,肚子却先叫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片刻,她伸手接过一只碗。
铺子里只有两把高矮不同的凳子。
我把高的让给她,自己坐在矮的上面,膝盖快顶到桌底。
她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
“你现在很像被班主任留下来谈话。”
“那你别告我妈,说我又晚吃饭。”
她喝了一口汤,笑意慢慢安静下来。
“阿姨知道你不回沈家了,高兴吗?”
“知道我能回家吃饭,高兴。”
她垂眼看着碗。
“以前,我真以为你住在那里挺好。”
我没接话。
她将筷子放好。
“我从小就想离开。我以为你愿意留下,是因为你跟我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没想走。”
她抬起眼,那点迟来的难过没有躲开。
“周砚,对不起。我没认真问过你。”
我用勺子撇开汤上那层油。
“我也没说过。”
“可不能因为你不说,就当你没有。”
门外的雨落下来,打在她还回来的伞上。
我觉得自己原本捏得很紧的一块地方,被这句话轻轻碰了碰。
不疼,有一点酸。
她忽然问:“你退的,到底是协议,还是连我这个人也一块儿退了?”
我看着她。
那些半透明的字又在跳,催着男配别自作多情。
我等它们飘过去,才开口。
“我以前没真正认识过你。”
她手指一缩。
“现在呢?”
“现在认识一点了。”
我把锅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她。
“还想多认识一点。”
她低头咬那块排骨,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以后别叫沈小姐了。”
“工作的时候还是沈经理。”
“下班呢?”
我试着叫了一声:“知遥。”
她没答应得很响。
可那一碗汤,她喝到了最后一口。
8
铺子的第一笔正经生意,不是沈家的。
是街口卖米糕的冯老板。
他的旧封口机坏了,原厂家早没了,跑了三家维修店,没人愿意碰。
我拆开看了半小时,坏的是一块烧糊的旧板。
能修,但原样恢复不划算。
我把两种方案和价格写给他,让他自己选。
他反复问:“后面不会再要钱吧?”
“范围写上,超出先问你。”
最后他选了改造方案,付定金的时候,手机举得离收款码只有两指远。
像怕那点钱飞走。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把事情写清楚。
不是每个人都有一笔输得起的闲钱。
穿进来以前,我也做产线调试。
见过老板拿着一张漂亮的方案签字,最后把工人的工资赔进去。
工程师一句大概没问题,落到别人身上,可能就是半年白忙。
我不想再说那种话。
给米糕店做的新板,是我从空白工程起的通用模块。
它跟沈厂的职务成果分开,开发记录、采购凭证都存在自己的硬盘上。
能用在哪,不能用在哪,我写了说明。
沈知遥有天晚上来,看见小桌上摆着四只米糕。
她以为是我的夜宵,伸手就拿。
“别动,验收样品。”
她举着米糕愣了两秒。
“吃掉算验收失败吗?”
“那得看你吃相。”
她笑得肩膀一抖,还是把米糕放回去了。
我挑了一只封口合格、没列进留样的给她。
“这个可以。”
她靠在门边,慢慢吃完,问这套能不能复制。
“可以,给同类型的小设备做,功能少一点,价格也低。”
“你想做产品?”
“想先让冯老板明天能卖米糕。”
“后面的呢?”
我看向还没装招牌的门头。
“有个自己的小厂,招两三个人。干完活能发工资,答应别人什么能做到。”
这愿望说出口,不算大。
却是我从沈家搬出来以后,第一次肯往远处想。
沈知遥没有说投资给我。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
“我以前谈过一家小型设备经销商,他们嫌沈家的大机型太贵,没合作。”
“我可以问他愿不愿意看你的东西。先声明,买不买他说了算。”
“佣金怎么算?”
她眼睛弯起来。
“等真卖了再谈。现在算朋友介绍。”
“朋友也得吃饭。”
我拿了张纸,写下成交后按实际服务另约。
她看了半天,笑着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以后,她拿笔戳了戳我手背。
“周砚,你这样很难被人骗。”
“被骗过,才知道麻烦。”
这句话落下去,她没再开玩笑。
母亲那天正好来送晚饭。
隔着门喊了声儿子,看到沈知遥,脚步立刻停住。
我站起来:“妈,知遥过来找我谈工作。”
沈知遥把米糕袋放下,规规矩矩叫了阿姨。
母亲看着她,手里的保温袋攥得很紧。
她不是不喜欢这个姑娘。
她是怕自己的儿子拎着箱子出去,又空着手回来。
我把椅子搬开,接过饭。
沈知遥没有抢着帮忙讨好她。
她把两份合同的用途讲清楚,说现在是付费合作,周砚随时可以拒绝超出约定的事。
母亲听完,问她一句:“那他不答应,你生气吗?”
“可能会着急,但不能拿这个让他答应。”
她回答得很慢。
“阿姨,我也还在学。”
母亲看了我一眼,终于将袋子放上桌。
“多带了一双筷子。”
我拆开饭盒,确实是三份米饭。
她来之前,大概猜到沈知遥可能在。
只是那点心软,藏在了戒备后头。
我们挤着吃完那顿饭,母亲没提婚事。
沈知遥走的时候,也没叫我送远。
她在门口小声说:“你妈妈护着你,挺好的。”
我点头。
“所以别跟她抢着给我夹菜,我碗装不下。”
她举起手,轻轻打了我一下。
那一下落在袖口的补丁上,不疼,却让我一路热到手腕。
9
那张解除协议的照片,是第五天夜里传出去的。
只截了签字页,配着一张十八万借条。
发在本地商会的群里,又被转到厂里的群。
文字写得很有分寸。
“沈总心软,给小周救急,人家有本事了就急着撇清,谁也不能说什么。”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那个上门女婿。
另一个人接,说听过,女方从国外回来就闹散了。
我看见截图的时候,冯老板正过来取机器。
他拿着手机,在门口踌躇。
“小周,这事儿……”
“机器先验,验完再聊。”
我把设备摆好,按约定跑了一组米糕包装。
他认真检查,最后付了尾款。
付款提示响了,我才把完整结算单拿给他看。
“十八万借款,二十四万欠薪,对抵后沈家付六万。不存在拿救命钱不还。”
冯老板看完,脸慢慢红了。
“我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谁花钱都得小心。”
我把机器帮他装上三轮车。
车开走以后,铺子突然静得厉害。
眼前却不静。
【终于走回原文了,男配名声臭掉,女主才知道男主多好。】
【这回没偷资料,怎么也被骂?】
【前面的别急,后面肯定会偷的。】
那些笃定的语气,让我手心一点点发凉。
我没偷过东西,却已经被预支了罪名。
他们根本不用等我做什么。
只要我是那个位置,就有一句话等着我。
我把手机扣下,坐了半分钟。
半分钟以后,我拨通沈知遥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争吵声。
“你先别看群,我在处理。”
“我看见了。完整文件可以公开,但要遮掉身份和账号。”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我握紧手机。
“这回别替我说成误会。”
电话那头静下来。
“不会。”
她说到做到。
半小时后,沈厂发了正式说明。
不是含糊地说双方协商、各自安好。
欠薪多久,欠了多少,借款如何结清,婚约为何解除,一项项列了事实。
沈见川以个人名义附了一段话。
“用未结清的劳动报酬换取年轻人的依附,是我管理失责。”
“婚事从未得到两个孩子充分自愿的确认,我对此承担责任。”
发言到这里,没有再加一句他也是好心。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以前他说承担责任,通常是打个电话让谁办。
这回,他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最后。
沈知遥又用自己的账号补了一条。
“请停止转发不完整的私人文件。周砚的技术合作与私人关系分别处理。”
她没用任何甜蜜的称呼来替我撑腰。
而我知道,她现在正站在家里最难站的地方。
当天傍晚,我去厂里交整改记录。
楼上传来沈见川的声音。
“纸放在你办公室,谁拍的,你不知道?”
王立衡低声答:“姐夫,大家就是替你不值。”
“我要你替我不值了?”
我停在楼梯下。
沈知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抱着文件夹。
看见我,她先走过来。
“照片是姑父发给一个朋友的,他承认了。我们已经让对方撤回,后续让法务处理。”
“你姑姑呢?”
“在里面哭,说一家人何必撕破脸。”
她停了一下,眼睛有点红。
“我以前最怕她说这个。一哭,我爸就让我们都算了。”
“这回呢?”
“这回我问,她发照片的时候,有没有先问周砚能不能算了。”
我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那点强硬忽然没处放。
我想说你不必替我跟家里吵。
又把话收了回去。
她刚刚说过,她也得自己讲。
我只能伸手,接过她抱得太紧的文件夹。
“重不重?”
她摇头,眼泪却一下落下来。
“不重。就是挺烦的。”
我把纸巾递给她,没笑。
“烦就哭,哭完还能继续讲。”
她捂着眼睛笑出一点气音。
“你安慰人真不熟练。”
“业务范围里没写。”
她用纸巾按住眼角,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
楼上的门打开,沈见川走出来。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小周,对不住。”
我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说明我收到了。后面依法处理吧。”
他点了点头,像这次终于听懂,对不住不该自动换来一句算了。
10
外部会计进厂以后,王立衡开始请病假。
沈见川没有批。
他也没有把查账交给女儿一个人,而是让另一名股东一起监督,暂停了王立衡的付款审批权限。
我只配合核对与技术有关的采购,不碰不该看的私人账。
姜师傅抱来一箱旧单据,纸角全是油。
“以前签字都催,叫我们先收货后补证。”
外部会计问他,有没有当时的记录。
他翻出一本巴掌大的本子。
哪天少到两件,哪台机拆过旧辊,谁让他先装,都写着。
老头有点不好意思。
“怕记性差,给自己留个账。”
就是这本小账,让几笔对不上的出入库有了去处。
那六十万往来款,收款方与热辊供应商存在关联。
部分货款重复结算,部分替换件按新件价格入账。
还有一张被补过型号的验收单。
上面赫然签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停住。
我的“砚”字,右边最后一笔习惯往外挑。
这张上面也往外挑,挑得过分刻意。
会计没有让我凭习惯认真假。
他先问我,记不记得当时在哪儿。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记得。
那天母亲复查,我请了假。
原身对请假有种奇怪的愧疚,连医院排队时都在回车间消息。
母亲的挂号记录在,她拍的缴费单也在。
厂里的考勤能证实,我那天不在。
我把可核实的资料交过去,没碰原件。
会计给那页纸单独编号,放进袋里。
小陶在一旁,脸比纸还白。
他忽然说:“有件事,我得讲。”
去年那批货,是王立衡让他先按高档型号录入的。
他说附件后补,型号先占位。
小陶毕业刚一年,合同期限又短,不敢追问。
后来附件一直没来,他也没再提。
“我不是故意帮他。”
他说到最后,声音发抖。
沈知遥没有立刻安慰。
她让会计把他的陈述按原话记录,再让他自己看完签字。
“错的地方说明白,后面按事实处理。”
小陶低头,眼圈通红。
我陪他去车间拿剩下的材料。
走到楼梯口,他哽着嗓子问我:“周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我想到原身每次被王立衡催着签字的样子。
“觉得你怕他。”
他点头。
“现在还怕吗?”
“怕。”
“怕也把话讲了,就比昨天往前走了一点。”
他用袖子抹脸,回工位找原始收货照片。
那天查到傍晚,供应商忽然通知,剩余零件不能按原交期供货。
理由是商务纠纷未清,需要先解决历史账目。
顾承霄随后打来电话。
沈知遥开着免提,我们都听得见。
“供应链不能断,审计可以慢慢做。”
“你先把过桥款接下来,原材料的事,我协调。”
沈知遥问:“你早知道账有问题?”
对方停了两秒。
“投资之前做基础了解,很正常。我不介入你们家务事。”
“欠工人工资,采购不合格件,是经营问题。”
“知遥,你得先让工厂活下来,才能谈别的。”
这话也有道理。
正因为有道理,才难拒绝。
电话挂掉以后,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沈见川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显得苍老。
“断供以后,我们补得上吗?”
没人随口答能。
我拿出物料清单,指给他们看。
“第一批三台,合格件够两台。第三台缺的部分,需要另找。”
“后面九台,必须重排。”
沈知遥看着那几行字,问:“最坏呢?”
“第一批也可能延期。”
我把这句话说完整。
“那得现在通知客户,不能等到最后一天。”
她闭了闭眼,拿起电话。
这一次,没有谁替她拨号。
11
方经理没有在电话里大发雷霆。
她只是让我们在第二天中午之前,给一份能履行的方案。
“我们下个月要开新线。你们的难处,不是我们承担延误的理由。”
“我明白。”
沈知遥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电话挂断,她把纸翻过来,重新写日期。
“不能再按十二台一起保。”
我点头。
“先把首批三台保出来,后面的交期如实协商。新订单别接了。”
沈见川抬头:“不接订单,现金怎么回来?”
“接了做不出来,回来的是违约金。”
他看着女儿,没再反驳。
我们把工人、料件、现金和交付顺序拆开。
八十六万的缺口里,有一部分是原计划提前采购后九台的材料。
暂停以后,眼前最紧的不是这个数。
沈见川把一笔准备给旧办公室装修的钱撤回,又拿出自己的存款,按股东借款手续转进厂里。
母亲做手术时,那十八万也许对他不过是个零头。
今天,他盯着付款回单看了很久。
钱一旦跟自己剩下的生活相连,人就会郑重一点。
我没有跟着出钱。
没人来问,我也没装作家底丰厚。
我账上的钱有母亲的应急款,有房租,有下一批耗材。
一个人不能因为终于被尊重,就把自己又赔回去。
姜师傅带着徒弟去替代供应商那里盯加工。
我和小陶负责确认替代件上机以后,需要重做哪些测试。
夜里,车间亮着一半灯。
不是所有机器都开了,省下来的电和人手,都挪到那三台上。
小陶问我,如果当初直接接顾总的钱,会不会没这么难。
“也许。”
我拧紧支架,没有哄他。
“花别人的钱,按别人的条件办事,也是一条路。”
“那为什么不走?”
“因为沈经理不愿意拿整个厂去赌那份条件。她做了决定,就得找别的办法。”
他低头想了会儿,去给新件贴编号。
我抬眼,看见沈知遥站在门外。
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没有进来,转身去了办公室。
第二天,方经理带着生产负责人又来了一趟。
我们把正式交期、变更风险、违约责任摆在桌上谈。
客户同意后九台分段交,但首批三台的期限不变。
正式验收除了空载、连续运行,还要跑他们自己带来的三批材料。
任何一项没过,不能借“先运过去再调”蒙混。
沈知遥签了补充协议。
笔落下去之前,方经理问:“确定?现在你还有机会承认做不到。”
沈知遥看向我。
她没用眼神催我说有把握。
我把风险清单翻到最后,点了点已经逐项落实的替代方案。
“按现在的材料和排期,有条件完成。这个条件我们正在守。”
方经理又看向姜师傅。
老头把手套摘了。
“加工不是嘴上说,我们拿检验结果来。”
她这才签字。
中午,沈见川去食堂跟工人一起吃饭。
他过去也去过,多半是拍照,吃两口就走。
这回他端着餐盘坐下来,先讲工资。
本月按时发,历史欠付列清单,分两笔补。
有人在后面问:“老板换人,话还算不算?”
沈见川的脸僵了一瞬。
沈知遥把盖章的公告贴到墙上。
“谁负责,谁签字。换人也按书面的来。”
我站在人群外,忽然想起王立衡那句以后都是你的。
纸上写清的八千,比嘴里说的整座厂更像钱。
吃完饭,沈知遥给我发来一份新委托。
后续扩展的测试和替代件验证,已经超过最初合同。
她没有让我顺手帮忙,把新增内容单独列出来报价。
我按工时和范围算了两万四。
她回:“偏保守,再核一下成本。”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以前怕我算钱,现在怕我少算。
我没真往上凑,确认无误后签回去。
她很快发来预付款回单。
末尾添了一句:“周工,辛苦。今天十点就走,别偷偷熬。”
12
我没偷偷熬。
我光明正大地在十点零五分关了电脑。
沈知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馄饨。
她看表,我举手。
“五分钟用于收线,不计费。”
她没笑,反而有点心不在焉。
出了厂门,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总怕欠人情?”
“看欠谁。”
“欠我呢?”
我转头看她。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肩膀却缩着。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我那份新增报价,她在背面写了一列联系方式。
有两家设备经销商,一家材料商,还有方经理介绍的同行。
“我已经问过,他们可以跟你直接联系。”
“不用再通过沈家。”
她把纸递给我,指尖没有碰我的手。
我心里莫名一沉。
“你要结束合作?”
“不是。”
她停了很久。
“顾承霄今天又跟我说了那笔五十万。他觉得你不去,是因为放不下我。”
“你怎么答?”
“我说,那是周砚自己的决定。”
她吸了一口气。
“可我回头想,你留下以后,麻烦越来越多。我的车卖了,可以再买;你拒绝的机会,未必再有。”
眼前弹幕忽然密了起来。
【这段终于像女主了,她就是心软,男配又得误会。】
【快说你都是为了她!拿救厂的人情换婚约!】
我看着那些字,一阵烦躁直顶上来。
它们急着给我分配下一句台词。
也急着把一个女人的愧疚,重新铸成锁住我的钥匙。
“沈知遥。”
我叫了全名,她抬头。
“我没留下。”
她脸上一白。
“我每天回我自己的家,在我自己的店里接单。沈厂付我钱,我交付技术。”
“我没回到你们家,也没把未来压在你身上。”
她抿紧了嘴唇。
我把那张联系人名单折好,放进内袋。
“但这不影响我想见你。”
她眼里那点压着的东西,终于动了一下。
“两件事能分开吗?”
“正在学。”
我将馄饨袋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也不是多高明的人。顾承霄问你到底需要我还是在乎我,我听完照样难受。”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你怎么不问我?”
“那时候怕问了,显得我又惦记那个位置。”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
一直讲边界的人,到了自己心里,照样有跨不过去的坎。
沈知遥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需要工程师,能请别人。”
“我想让你下班以后也来,不是因为别人不会修机器。”
她说完,把视线垂下去,又强迫自己抬起来。
“周砚,我在乎你。我不想再隔着一份合同猜你会不会走。”
路边有辆电动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我却像隔了一层,什么都没听见。
她见我没反应,手指慢慢蜷起来。
“你可以再想想,不用因为这段时间——”
“不用。”
我伸手握住她。
掌心有薄薄的汗,不知道是谁的。
“但我有个毛病,得先说。”
她有点紧张:“什么?”
“我以后不会一直让着你。不高兴会讲,真有事也可能顾不上你。”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这叫毛病?”
“在沈家算过。”
“以后不算。”
她握紧我的手,往前靠了一点。
我低头,先碰到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没有退。
那个吻很轻,轻得让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另一只手还拎着两袋正在漏汤的馄饨。
我赶紧抬高袋子。
沈知遥看见,笑得弯了腰。
眼前又跳出一行字。
【不是,男配怎么先亲上了?】
我没理。
她用指尖擦掉我手背上的一点汤,问:“现在去哪儿?”
“店里吃馄饨,吃完送你回家。”
“明天呢?”
“明天上班。”
她瞪我一眼。
我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后天休息,去看电影。你挑,我买票。”
她点头,点完又补一句:“别挑半夜场,我会睡着。”
“你怎么知道我要挑半夜?”
“因为你白天要挣我的咨询费。”
我被她堵得没话,带着她往巷口走。
雨停了,店门前那块没挂字的招牌被路灯照亮。
我忽然知道,自己要给它取什么名字了。
13
正式验收前三天,铺子的招牌挂上去了。
两个字,准点。
老孟举着梯子问我:“修东西,怎么取个钟表店的名字?”
“借您点手艺,也提醒我自己。”
答应什么时间到,就尽量到。
做不到,提前讲。
沈知遥站在巷子对面拍照,发过来一张逆着光的照片。
照片里我举着水平尺,胳膊上还搭着她的外套。
她说像新店开业,老板雇不起模特,自己上。
我回:“模特没钱,摄影师也不给。”
她发来一个收款码。
我真转了一块钱。
她收到,回了一张笑得模糊的自拍。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接着去厂里。
笑过以后,活并没少。
第三台设备的新件终于到齐,姜师傅按清单逐项复检。
小陶把试机记录和来料编号贴到一起,过去那些靠口头传话的空档,被一点点补上。
我检查完防护联锁,站到操作员的位置,再把屏幕的提示过一遍。
这次换了三个人来试。
其中一个阿姨四十多岁,平时只负责包装,不懂我们那些术语。
她看了一眼提示,说:“这个是让我关门,还是说门坏了?”
我和小陶对视,重新改了文字。
工程师觉得清楚,不等于真清楚。
改完以后,阿姨又按了一遍,终于没有犹豫。
“这回我懂。”
我在记录上签字,那一行字比连续跑两百包还让我安心。
晚上,沈见川来到车间。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岗位授权。
正式验收以后,沈知遥将负责日常经营,重大付款执行多人复核。
采购、技术验收、财务付款不再由同一个人说了算。
股东会已经签过字,生效日期写得清楚。
沈知遥看完,问他:“不是这次过了才给?”
“不是。”
他把笔扣上。
“这次不过,你也得知道哪里错了,再接着办。我不能只给你一个成功才准坐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很久。
父女俩没拥抱,她只把文件放进柜子,认真锁好。
我站在旁边,替小陶整理线缆,假装没看见她眼睛红。
十点,沈知遥催所有人下班。
再多一个小时,不一定能多发现什么,第二天却肯定会困。
我把工具锁进柜里,眼前忽然浮出一片熟悉的字。
【明天就是原文大场面了,沈父倒下,顾总签字,女主哭着答应。】
【现在顾总还怎么救?】
【没关系,反正厂肯定要出事,书里就这么写的。】
我站定了。
沈知遥问怎么了。
我看向走在前面的沈见川,拎着保温杯,背比第一次见时弯了一些。
“沈叔,明天别硬撑。药按时吃,不舒服就说。”
他愣了一下,转头笑骂:“你现在倒管起我了。”
我没有笑。
“身体的事,别讲面子。”
沈知遥听出我认真,走过去接了他的杯子。
我不知道那些字会不会成真。
只能把能做的事先做。
书里的人也许只负责在某一页倒下。
眼前这个人会犯错,会认,也会咳着嗓子嫌女儿啰嗦。
我不想看他倒。
送沈知遥到家时,她从包里翻出两张电影票。
日期是验收后的第二天。
“不管明天怎么样,都去。”
我接过来看,下午两点。
“万一没通过,你还有心情?”
“那更得去。”
她替我抚平领口那道折痕。
“不能一件事没成,就把所有好事也一起取消。”
我握了握她的手。
“准点到。”
14
验收日上午九点,方经理带人进厂。
三台机器排在同一条警戒线后,样品、检测工具、记录表摆在固定位置。
沈见川没上来讲情怀。
沈知遥介绍完流程,让开通道。
顾承霄也在。
他是应沈见川之前的邀请来的,虽然融资没谈成,厂方没有临时拒人于门外。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王立衡。
王立衡的付款权限已经停了,人却仍是股东的丈夫,手里握着一笔未厘清的关联借款。
他没有往设备前挤,只在接待区坐下。
一杯茶没喝完,助理就把一份律师函递进来了。
要求说明我在外经营的控制模块,是否使用沈厂技术资料。
发函的是那家旧供应商,附件是几张截掉上下文的工位照片。
照片里,我拿着旧电脑,在车间操作。
他们把我说成曾参与联合研发、离职后擅自商用的人。
弹幕猛地涌出来。
【偷资料的情节总算来了!】
【可是他一直有签合同啊。】
【合同有啥用,男配就是男配。】
我把视线从那些字上挪开。
看着纸面,反而没那么气。
这几天我一直等着那个偷资料的罪名。
等到它真落下来,发现也不过是一页纸,要靠事实来撑。
我把完整的离职交接、新项目约定、自己通用模块的开发记录交给法务。
没有在验收现场打开全部源文件给人围观。
该核对的,由双方指定人员另行核对。
“照片能说明我在那里工作过,不能说明现在这个产品拿了谁的东西。”
沈知遥站到我身边。
“这是正式技术验收。权属争议单独处理,任何人不能用一封函替代结论。”
王立衡皱眉:“知遥,万一客户买回去有风险——”
沈见川放下茶杯。
“当初周砚的职务成果目录,我签了确认。项目新合同,也是厂里签的。”
“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就别在今天故意吓人。”
他的声音不高,手却在杯子边抖了一下。
我看见沈知遥立刻扶住他胳膊。
沈见川摆手,自己坐回椅子上。
“我没事,血压有点高,休息。”
他这次没再逞强。
顾承霄看完那几份文件,轻轻合上。
“既然流程完整,就让律师谈。今天先看交付。”
他没有继续帮王立衡。
我望向他,他也看着我。
他衡量得比弹幕快。
一笔有争议的投资,一家财务问题越来越清楚的关联供应商,已经不值得他把自己牵进去。
我不指望他忽然变好。
他愿意按利益收手,今天就少一件干扰。
方经理等双方说完,才走到测试位。
“开始吧。我的验收时间到下午五点,不向后延。”
第一台运行顺利。
第二台换材料的时候停了一次,提示明确,按标准恢复后继续。
她都记下来,没有挑剔正常停机。
第三台运转二十多分钟,姜师傅忽然抬手。
“声音不对。”
我也听见了。
很细的一声,间隔着从辊体下方传出来。
屏幕参数仍然正常,封口看上去也完整。
小陶的手已经落在急停按钮边,回头看我。
我点头。
他按了下去。
机器一停,整个车间像跟着静了一下。
王立衡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
“这就是准备好了。”
没人理他。
我卸下防护罩,姜师傅等转动部分彻底停稳,拿工具检查。
十分钟以后,问题找到了。
第三台的支撑配合有一处偏差,冷机时不明显,持续运行以后,受热状态改变,异响开始出现。
来料单项尺寸合格,装配后的综合状态却没守住。
不是靠把报警关掉就能过的事。
姜师傅盯着那块件,脸都白了。
“我验的。”
“我也做过整机试运行。”
我把记录拿过来,在问题栏写下时间。
“现在把责任先记上,先修。”
沈知遥问能不能今天完成。
我看了眼钟。
十一点四十。
“返修装配,重新跑规定测试,时间很紧。能试,不能保证。”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方经理。
“第三台暂停验收,我们提交整改,另外两台的结果先保留。”
方经理没有同情她。
“三台是合同约定的首批。”
“我知道。如果最后不过,责任按合同。”
沈知遥说完,回来站在我旁边。
她没有求我一定成功。
只把那件外套接过去,说:“你做决定,我们配合。”
15
那个中午,没有人在工位边喊加油。
喊了也不能让一块金属长回去。
姜师傅把返修件送到厂内机加工位,安排有经验的人处理。
我和小陶把同类装配逐台复查。
另外两台在持续运行状态下没发现同样偏差,记录和测量结果一项项补全。
午饭是装在纸碗里的面。
沈知遥给每个人送到手里,吃完才允许接着干。
她自己最后拿的一碗,已经坨了。
我想把自己那碗换给她,她摇头。
“别在这时候让来让去,快吃。”
我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工具台边的钟走得很响。
一点二十,返修件完成。
一点五十,装配复测通过。
我没有立刻按启动。
方经理站在不远处,问我还等什么。
“再确认联锁和防护。拆过,就重新确认。”
她看了眼表,没催。
小陶按清单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做到最后一项,声音都有点哑。
“通过。”
两点零七分,第三台重新启动。
我站在操作台外,看材料沿着导轨向前。
第一包落下。
姜师傅拿起来,没急着撕,先按要求冷却。
第二包,第三包。
车间外有人走过,都刻意放轻脚步。
顾承霄站在接待区,已经没有再打电话。
王立衡被叫去配合会计确认另一笔款项,走的时候脸色发灰。
这些事离我忽然很远。
我只听得见机器规律的响声,和小陶报样品编号的声音。
三点,换第二批材料。
三点四十,第三批材料进入。
温度曲线在屏幕上起伏,落回允许的区间。
我后背那根弦却一直没松。
直到规定的连续测试结束,姜师傅摘下手套,才发现自己把手掌攥麻了。
还剩抽样检验。
方经理亲自抽,不按我们摆好的顺序。
她蹲在三只样品箱前,挑走中间和底层的包。
沈知遥陪着蹲下去,裙边碰到地上的灰,也没管。
四点二十二分,最后一组结果出来。
合格。
小陶先说了声过了,又立刻看向方经理,怕自己高兴得太早。
方经理把记录从头翻到尾。
到停机整改的那一页,她特意停下来。
“这页留在正式交付资料里。”
我说好。
“不能只留最后那份漂亮的。”
“不会。”
她又看向沈知遥。
“我不喜欢你们这次的惊险。但该停的时候停了,该重做的也重做了。”
“后九台,如果再出现同类问题,我会重新考虑合作。”
沈知遥认真点头。
“这一项纳入逐台检验,您可以抽查。”
方经理终于在验收确认上签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沈知遥的手突然捏紧。
不是捏住纸,是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没有看我,还在回答客户后续装车和资料的问题。
我也没抽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
我手腕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
那一圈痕迹,让这二十多天的奔忙突然有了真实的重量。
不是书上写好的那一页。
是我们踩着错处,认了亏,又一点点做完的。
傍晚,付款条件满足,客户按约支付首批阶段款。
财务把回单发出来,沈见川坐在接待室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倒下,也没有等谁来接走工厂。
他的茶凉了,沈知遥给他换了一杯温水。
他接过来,只说:“回家吃饭。”
这句听起来普通的话,那天车间里好几个人都红了眼。
我结清原合同最后三万,新增服务按实际完成范围结算。
钱到账以后,我先给母亲发消息。
“今天做成了,回来吃。”
母亲回得很快。
“排骨,少放盐。”
沈知遥凑过来看,问能不能多一双筷子。
我看着她满是灰的鞋边。
“能,但你先洗手。”
她笑起来,用没沾灰的手背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也洗。”
我关掉电脑,眼前还有最后几行弹幕。
【原文这里已经大结局了。】
【可是她没嫁顾总啊。】
【那后面算谁的故事?】
我拎起工具箱,没等答案。
沈知遥在门口回头叫我。
“周砚,快点,阿姨等着呢。”
我应了一声,走进她身边那一小片晚霞。
16
后九台设备用了六周分批交完。
没有一夜翻身的神话,只有一次次复测和多出来的差旅费。
沈厂这一单的利润,被返修、换件和延期协商吃掉不少。
沈知遥没把收入当利润,先把欠薪和供应商账期按计划履行。
工人最先相信她,是第二笔历史欠薪到账那天。
食堂里有人主动给她让座。
她没坐上首,端着盘子挤到小陶旁边,问他屏幕提示还剩几项没统一。
小陶嘴里的饭差点噎住。
我听见他跟姜师傅嘀咕,说新老板比旧老板还记仇,三周前那一项都没忘。
姜师傅笑着踹他凳子。
“这叫记事。”
采购账的审计结果随后出了。
发现的问题不止我们见到的那几笔。
厂方按证据提出追偿,涉及伪造单据和侵占款项的线索,也交给了有关部门。
我那张被仿签的验收单,作为其中一项材料留存。
王立衡不再进厂。
他妻子来找沈见川哭过两次,第二次连带着骂女儿不懂亲情。
沈见川让她坐下,给她倒水,却没再让沈知遥去劝和。
“你自己的财产该怎么分,找律师。公司的账,不能拿亲戚两个字擦掉。”
这句话是沈知遥后来告诉我的。
她讲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太敢信的笑。
顾承霄撤回了投资意向。
他没有破产,也没有跪在厂门口。
听说他转去考察另一家设备企业,仍旧坐好车,穿很贵的西装。
那家供应商的函件,最终在双方核对资料以后撤回了原来的指控。
对于之前传播的失实内容,相关人员按约作了澄清。
我没追着顾承霄争一句谁赢谁输。
但有天在行业展会上,他又走到我的小展位前。
准点的招牌才做,下面摆着两台改造样机。
他看了很久,问:“现在还接外面的项目?”
“接,看范围,看排期。”
“我之前给你的条件,不算差。”
我点头。
“但不适合我。”
他看向不远处的沈知遥。
她在自己的展位谈客户,没有过来替我撑场面。
顾承霄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比我以为的沉得住气。”
“不太沉得住,房租每个月都得交。”
我把价目单递给他。
“有项目可以联系,私人安排不接。”
他看着那张普通的打印纸,最终接了。
这回,名片和纸都直接落到该接的人手里。
展会结束,沈见川到铺子找过我一次。
他没带合同,带了一个旧木箱。
里面是我父亲从前借给厂里的量具。
姜师傅整理旧仓库时找到,箱底还压着一张借用单。
我打开时,手突然停住。
原身记忆里,父亲总将它们擦得很亮。
我接过那块旧布,慢慢擦掉箱扣上的灰。
沈见川站在门边,没往里面坐。
“你爸以前帮我修过第一条线。”
“我知道。”
“后来我做大了,觉得自己给别人一个机会,就已经给了很多。”
他看着木箱,声音低下来。
“你到家里的时候,我想过让你过好日子,也想过让你替我守着知遥。”
“后来,后一个念头越来越重。”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又转了回来。
“是我把你当成能买来的踏实了。”
铺子里一时没有声音。
我将量具放回原位,扣上箱盖。
“沈叔,我记得您借钱救我妈。也记得后面那两年半。”
他点头。
“我不替以前那些日子说没关系。”
“该补的已经补,该改的,您继续改。”
他像终于落下了什么,长长嗯了一声。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水行吗?店里没好茶。”
“行。”
他坐下,第一次在我的地方,等我忙完手里的活。
17
一年以后,准点搬进了一间带小院的厂房。
我招了两个人,一个做装配,一个管记录和售后。
开工第一天,我先告诉他们工资发哪天。
再把加班、请假和项目奖金写进正式文件。
老孟来送招财猫,捏着合同看了半天。
“你倒像怕别人不问你要钱。”
“怕习惯了不问。”
我把招财猫放在门口,手一碰,它就拼命招。
像比我更急着接单。
冯老板成了我的第一个长期客户。
他介绍来两家同行,逢人就说这小伙子修好才收尾款,没修好的也肯讲。
听上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口碑。
但靠着它,我把母亲接到带电梯的房子里,按时交着月供。
她不再替我夜里等饭,手机上有我的排期。
忙就提前报,回家就一起吃。
她的身体复查稳定,偶尔还嫌我管她盐放得多。
沈知遥的车没买回原来那一款。
她挑了一辆普通的,后备厢够放样品,停车不心疼。
来我这儿时,常常把客户退回的试验材料也捎来。
我们会因为排期吵架。
她着急时讲话快,我听烦了会冷脸。
有一回谁也没让,晚饭都凉了。
第二天,她来找我,说以后争论具体事情,不拿一句你是不是不在乎堵人。
我也把自己的臭毛病认了。
不高兴可以讲,不能一声不响把人晾着。
我们把饭热了,接着吃。
日子没因为相爱就自动变容易,但至少不必靠谁一直忍着,才能接下去。
求婚是我先提的。
没有在厂里,也没有当着客户。
我们看完那部早就约好的电影,又过了大半年,才认真谈到以后。
那天她在铺子替我算院子里能不能放一张餐桌。
算到一半,问我怎么老盯着她。
我把戒指盒放到图纸上。
她先愣住,随后笑了一下,眼睛就红了。
“周工,报价呢?”
“没有报价。”
我将盒子打开。
“我想和你结婚。住处一起商量,家务一起做,钱和责任都讲清楚。”
“我不入赘,你也不用为了我离开你的家。”
“咱们自己成一个家。”
她看着那枚不算大的戒指,好半天没出声。
我心跳得有点乱,终于没忍住。
“你倒是说句话。”
她伸出手,笑得眼泪掉下来。
“我在等你给我戴。”
我手忙脚乱套上去,戴到一半还卡了一下。
她骂我笨,我攥着她的手笑。
那天没有弹幕告诉我下一步。
很久以前,那些字就已经淡了。
偶尔我忙到半夜,看见屏幕反光,会下意识偏头。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也没有再等过它们。
婚礼办在新厂房的小院里,桌数不多,工人、朋友、两边家人坐在一起。
母亲穿了一件新外套,坐在沈见川旁边。
他给她倒茶,叫了声亲家。
她接过来,不卑不亢地说,两个孩子好好过就行。
姜师傅起哄,让沈见川给我传授点做女婿的心得。
沈见川端着杯子想了半天。
“工资按时发,答应的事情算数。”
院子里笑成一片。
我也笑了,沈知遥却悄悄握紧了我的手。
婚礼结束,最后一桌人散去,院子里只剩一串暖灯。
她蹲下来脱高跟鞋,把脚伸进早放好的运动鞋里。
我拎着两只鞋,问她累不累。
“累,饿。”
“不是刚吃过?”
“光顾着笑了。”
我去小厨房煮面,她跟进来,靠着门框看。
水开以后,我打进去两个鸡蛋。
她拿出碗,忽然从窗边摸出那只黄铜风向标。
小叶片转着,轴是我后来替她换过的。
她把它放到新家的窗台上,回头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
这一次,我不用隔着手机反复琢磨那三个字。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周砚,面要煮烂了。”
我赶紧关火,拿碗盛面。
两碗一样多,一人一个鸡蛋。
她端走一碗,坐到我们一起挑的小餐桌边。
我把旧工具箱收进柜里,坐到她旁边。
窗外有风,黄铜叶片轻轻响了一声。
她拿筷子碰了碰我的碗。
“回家第一顿,准点。”